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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643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5:32

「去问问不就好了?」

我理所当然地说,老师一样理所当然地应道「是啊。」冷不防就敲起门来。

「对不起,我们是旅人,可以让我们借宿一晚吗?」

好大的声音,我的脸都歪了。

就算老师的作风是单刀直入,这也太直接了吧。而且……

「等一下啊,老师。我说啊,请求留宿应该是其次吧。首先应该问清楚这是什么才对吧。我可是叫你去打听这是什么呢。」

「都是一样的啦,这样不是可以节省工夫吗?反正问出这些避邪物的真面目后,还是得请人家收留我们嘛。一样都要拜托啊。我们想要人家收留我们啊。还是怎样?你只要问出这是什么,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吗?」

「也不是这样啦……」

总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可是,

老师厚脸皮地叫门,却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没有人吗?没人在,是吧。」老师呢喃道,再一次——这次更加激烈地敲起门来。「有人在吗!我们饿得快死了!可以让我们留宿一晚吗……!」

喀嚏。

里面有东西活动的气息。

可是……就只有这样了。

「假装不在?」

老师一个转身,向我投以倾诉般的眼神。

唔……是假装不在吧。换做是我也不想应门。

「都说快饿死了,这家人怎么这么冷血。」老师说着呕起气来。然后他大步踏过雪道,来到下一户人家前。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们留宿一晚吗……!」

没用的。

人家不是冷血吧。这里的村人是不是在害怕刚才那个人?他们一定是在怀疑刚才的古怪男子佯装可怜的旅人,试图骗村人开门。若非如此,无法解释这种状况。而且老师这样的口气也不对。老师虽然是没有撒谎,但那种说法,反而会招来怀疑。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老师却毫不反省,已经用相同的口气敲起第四家的门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就在我踏上雪道,想要制止老师的时候……

老师的庞然巨躯一瞬间跳了起来——看起来。可是实际上老师并没有跳起来,只是原本有点前屈的身子陡然挺了起来而已——似乎。

如果老师真的跳起来,着地的时候应该会造成不小的震动才对。

即使如此,也够把我吓一跳了。

老师想到了什么。

「沼、沼上!今、今天是几号?」

老师把手遮在口边叫道。

「什么啦?今天是二月……七日啊。」

「二、二月七日!是新历还是旧历?」

「我说啊,现在一般已经不用旧历了吧……?」

「唔……」

老师以巨大的声音呻吟着。

我跑到他旁边。

「到底是怎么了啦?毫无脉络地……」

「当然有脉络了。听好了,沼上,我总是活在巨大的脉络当中。我只是不像你那样迎合他人罢了。」

「你、你巨大的不是脉络,是体型吧你。」

「都一样巨大啦。懂吧?」

「不懂啦。」

「我问你,」老师加重了语气往下说,「这会不会是事八日的斋戒?」

「事八日……是事纳和事始……哦,那是十二月八日跟二月八日呢。可是……」

「是啊。过去都是按照旧历进行的。嗳,我国古来的年节活动本来多是按照旧历的,可是因为采用了太阳历,造成混乱,照原本的日子进行跟照新历进行的情况混在一起了。不过就算是新历,今天也是二月七日,所以这是事八日!」

所谓事八日,指的是二月和十二月的八日。将这两天视为特别的日子,捣年糕或煮麦饭的习俗,分布在广大的地区。

所谓的事,指的是稽古事(练习)的事、仕事(工作)的事、大大小小各种事的事吧。

不过这究竟是指什么事,只能说非常暧昧模糊。因为有些地区称十二月八日为事始,二月八日为事纳,却也有一些地区称呼完全相反。

以十二月八日为事始,二月八日为事纳的情况,所谓的事,就是在这段期间进行的事——也就是正月的庆祝活动。

可是反过来的情况——以十二月为事纳的话,事的意义就大为不同了。这种情况,二月八日的事始,意思是一年工作的开始,亦即,事指的是当年的一切工作。

是完全相反。

不过,无论是始是纳,不知为何,关西的大部分地方都比较重视十二月八日,而中部以东则较为重视二月八日。

不管怎么样,事八日所进行的,多都是与斋戎有关的活动。例如针供养也是其中之一。许多地区皆说在这天用针会招来火灾,因而供养针。

此外,事八日也与节分、道祖神祭、田神祭、送虫、太子讲、大黑讲等众多信仰活动融合在一起,转化成各种习俗固定下来,因此无法一概而论。

可是称呼多以日期来称呼,有事八日、御事八日、八日大人、御八日等等。

不是件简单的事。

哦,说到我怎么会知道这种冷门的事,该说是没有别的吗?因为它与妖怪有关。

事八日的夜晚,会有妖怪出没。

这天是出没的日子。说是出没,也不是有幽灵现身,或祖先之灵归来,那是盂兰盆节的事。在事八日的夜晚出现的,是厄神与魔物。

人类以外的异形之物——也就是妖怪——挨家挨户拜访的日子,就是事八日。

至于是什么样的妖怪会来?每个地区传说的都不一样,不过多是小孩或是老太婆,也有两者搭挡一起出现的例子。例如也有就叫做八日僧或八日童的厄神,会与叫做身变婆※的老太婆妖怪一同出现。小孩的名字和容貌形形色色,不过老太婆似乎有许多地区都称呼为身变婆或蓑借婆※。

〔※原文为片假名表记,ミカワリ婆(mikawari-baba)。〕

〔※原文为片假名表记,ミカリ婆(mikari-baba)。〕

这个身变婆是个神秘的妖怪。它虽然是在事八日晚上拜访家家户户的恐怖妖怪,但又说它会保护儿童免于火难,似乎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东西。

神奈川一带认为它是在事八日晚上前来借蓑衣(mino)的妖怪,所以套用蓑借婆(mikari-baba)这样的汉字称呼,但原本是否如此,无法确定。千叶一带,说到mikawari,有斋戒闭关之意,所以我认为它的名字应该是由此而来。因为是在斋戒闭关之夜现身的老太婆,所以叫做mikawari——这样比较说得通。

没错。

不管怎么样,事八日的夜晚也是有妖异之物徘徊的夜晚、是妖怪的夜晚。

所以家家户户必须关紧门窗,斋戒闭关才行。

「那……这座村子现在正在进行事八日的……」

这片寂静是……

「斋、斋戒闭关吗?」

「是啊,这还用说吗?」老师说。

「什么这还用说……难道会有身变婆出现吗?不,那真的是今天吗?日期对吗?」

「所以说啦,日期本来就有点乱,有时候是一月八日,或是二月十日,有三月也有十一月,不尽相同。斋戒闭关的日子有时候也是八日晚上或前一天——七日晚上,再加上历法修订,变得更加混乱啦。就算今天是这个日子也不奇怪啊。再说……」

老师像发言的学生般举起右手。

「那个笼子,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那是避邪物。不,是用来驱逐事八日的一目小僧的。」

「哦……」

我想起来了。

事八日会出现的妖怪,不只有身变婆而已,还有小僧。而且这小僧也并非全是些特殊的妖怪。

最有名的、最亲近人类的妖怪也会来访。

例如……大眼或是八目小僧、三目鬼。横滨那里,跟着身变婆一起出现的妖怪有时候就是八目小僧。虽然称呼和性质都不尽相同,但身变婆以外的妖怪,大多数都是眼睛特别多或特别少。

换句话说。

在事八日拜访各村庄的妖怪,似乎有着眼睛数目异常这个共通点。说到眼睛数目异常的怪物中最广为人知的一个……

没错。

就是一目小僧。

我完全忘了这个应该第一个想到的妖怪。事八日也是一目小僧拜访的日子。不不不,有些地区除此之外,事八日还是单足怪物或神明拜访的日子啊。

说到单目单足……这不就是老师的专门领域吗?

「这……是驱逐一目小僧的避邪物?」

老师撇下两边嘴角后,莫名起劲地说:

「是啊。这个笼子是因为靠近家里的妖怪跟厄神一看到笼子,发现它的孔目非常多,就会吓得逃走,所以才挂在屋檐下的。沼上你应该也知道啊。因为事八日会来的妖怪,大半都是独眼嘛。看到竹笼,心想自己实在打不过孔目这么多的家伙,就会落荒而逃吧。三目、大眼或眼睛很多的鬼,这类妖怪也是一样的。不管眼珠子再怎么多,都多不过竹笼的孔目嘛。这就跟笼目纹可以用来避邪是一样的。这个粗目笼就是事八日的避邪物!」

没错。

我似乎真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格枝、沙丁鱼头在节分等时候也会当成驱邪物插起来。但追根究柢,节分和事八日是非常相近的习俗。

「那,这座村子现在正在戒斋闭关期间?」

「是啊,就是这样。」老师起劲地说,「这、这座村庄全村一起进行戒斋闭关。我们在这种时期来访,不折不扣就是来访神呢。」

老师毫无意义——真正是毫无意义地「叽叽叽」地笑了。

——什么来访神。

就算要比喻,也没人自比来访神的吧。

如果真要比喻,也不是来访神,顶多是瘟神吧。我们两个还比较适合受人忌讳厌恶,一看到竹笼就吓得落荒而逃的角色。

「村子在斋戒闭关的话,只敲个两三下门,人家是不会开门的吧。」

「那……」

人家不会让我们进去吧——我呢喃。应该吧——老师异样干脆地回答。

「斋戎闭关期间,不能工作也不能外出呢,这是规定。因为斋戒必须一心洁斋沐浴,乖乖待在家里嘛。不能随随便便接待外人进去。」

「可是,现在是昭和时代耶。」

「你真笨。」

「你说什么?」

「我说你笨啦,沼上。你看了还不懂吗?全村的门户都关着,都做得这么彻底了,对这个村子来说,事八日——嗳,我是不晓得这村子怎么称呼啦——是非常重要的活动吧。若非如此,才不可能在这昭和时代,从这种时间就关起门户乖乖待在家里啊。在这个村子里,上古的禁忌还是现在进行式。那他们不可能让我们进屋去的。」

的确……这状况感觉如此。

这类年节活动就算还保留着,大部分也都已经沦为形式,但是在这里,似乎仍然发挥着机能,这一点就像老师说的吧。

可是。

「等一下。」

「什么?等什么?」

我将斗笠从头顶取下。

脑袋一下子冷了起来。

「我说啊,老师。」

「什么?」

「假设今天是这座村子的斋戎日好了。」

「就跟你说是斋戎日啦。这怎么看都是斋戒闭关中嘛。」

「如果真是这样,村人绝对不会外出吧?」

「不会啦,你很罗嗦耶。怎么可能外出?你自个儿看看,就没人外出啊。别说外出了,连工作都没人做,家事也不做呢。香也不烧,连屁都不放,只是静心等待时间过去。这就是规矩。就像你看到的,安静极了。」

「那剐才那个人……」

——是什么人?

我望向男子离去的方向。

宛如绵花染上淡墨般的黄昏景色逐渐暗去。就连男子消失的尽头处究竟有些什么,我都已经看不出来了。是祠堂吗?竹林吗?或者只是寻常的黑夜?

「……那个人究竟是什么?」

不管怎么样。

那家伙都和我们一样,不是这块土地的人……会是这样吗?可是,刚才他那种一身漆黑的模样,我实在不觉得是旅行打扮。虽然我没有清楚看到,因此也不是明确地记得,但不管他穿着什么,那都是轻装。那身打扮,不可能翻越大雪的山路过来吧。他不是村里的人,但也不是来访者。

——不,

若是于斋戒之日在村中闲晃……

——那就是魔物。

一瞬间,我毛骨悚然。

因为那个漆黑男子僵硬不灵活的动作在脑中复苏了。

那不是人类的动作。

那不是这个世上的……

我摇摇头。

脸颊好冰。

「老师,刚才的那个……那个、那个黑色的人究竟是……」

老师一脸愤然地将丰满的脸转向我,简短地说:

「是醉鬼吧。」

「啥?」

多差劲的回答啊。

「醉鬼?」我扬声反问。

老师朝我投以侮蔑的视线,满不在乎地走了出去。

「等、等一下啊。」

我朝那座小山般的背影伸手。

「你那是什么眼神?那怎么可能是醉鬼?不要说了就跑啊。把气氛炒得那么热,哪有那样随便回答的?」

「什么炒热气氛,哪来的什么气氛?沼上,你很奇怪喔?」

老师勉强转过上半身,说:

「你果然还是哪里有毛病是吧?」

他盛气凌人地说:

「我又不是寄席※的开场艺人,炒什么气氛。宴会上的小丑吗?我为什么非逗你开心不可?」

〔※一种江户时代盛行的大众演艺场所。〕

「我不是在说这个啦。老师,你从刚才就满口上古的禁忌啊、来访神什么的,说了堆煞有其事的话,不是吗?人家听着听着,当然就会觉得是那样啊。」

「觉得是怎样?又不是三流小说。」老师冷冷地说,边走边摘下眼镜,用背心的衣角擦拭。

是被鼻息弄雾了吧。

「你总不会以为刚才那个人是妖怪吧?」

老师嘲弄似地说,重新戴好眼镜。

我穷于回答。

当然,我并不以为那是妖怪。可是……就算是这样……

老师皱起眉头:

「喂喂喂,沼上,你怎么不吭声了?啊,沼上,难不成你想说那个醉鬼是一目小僧吗?不会吧?」

「不……不是这样啦,可是……今天是事八日吧?是全村子连香也不烧,屁也不放,什么事都不做的日子。可是那个人却在原本不应该有任何人行走的村子里徘徊呢。他在事八日的黄昏挨家挨户拜访呢。那么……」

「那么怎样?他是大眼?身变婆?我说沼上啊,你的感性真是教人想对你脱帽致敬呐。」

老师说着「脱帽」,做出摘下帽子的动阼。

他在嘲弄我。

「为什么嘛?那我问你,这个村子的禁忌不是严格到对几乎要路倒的旅人视而不见的地步吗?那怎么会有个醉汉在路上游荡?」

「当然会有啊。」老师断定,「这理所当然啊。不论是怎么样的村子都一定有一两个不守规矩的蠢人啦。因为规矩太严格了,蠢人也就显得格外刺眼。说起来,你看那人东倒西歪的步伐,那怎么可能是清醒的人呢?是醉汉啦,醉汉。其他还能怎么解释嘛……」

这老师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十分现实。他到底相不相信妖怪、是神秘爱好者还是唯物主义者,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可是唔,确实就像老师说的吧。我也不可能以为一目小僧真的存在。我只是总觉得无法释怀,所以提出疑问罢了。

我停止顶嘴,包上了头巾。

空气非常冰冷。

「醉鬼要走在路上还是跌在路边都不关我们的事吧。我们该做的事只有一件。首先,该如何突破目前的困境?重要的只有思考这一点。对吧,沼上!快想啊!」

我们可是饿着肚皮、疲劳困顿,而且身无分文呐!——老师自信满满地说着窝囊无比的话,快步走出去,在最角落的屋子前面站定,用力敲起门来。

「请收留我们—我们遇难了!」

一样。

「结果你根本没有对策嘛!这哪里是经过思考的行动?」

「可是又没有其他方法了。再这样下去,天黑以后,我们还没有饿死,就会先冻死了。不好意思,请收留我们!」

「没用的,没用的。」我阻止老师。

再说,他这种拜托方法毫不客气、全无思虑、又目中无人。就算不是斋戒期间,也一定会惹来别人厌恶。

「要不然还能怎么做嘛?」

「什么怎么做,就算你这么做也没用啊。唔……」

我……勉强也算是思考了一下。

「……对了,去找刚才经过这里的那个人怎么样?」

「找他干嘛?」

「所以说,」我学老师加重了语气说:「如果真像老师说的,那只是个醉汉的话,当然就是这村子的人,那么他应该住在村中某处吧。如果他是个会喝酒犯戒的家伙,就算我们是在斋戒当天大声敲门的笨蛋,他或许也会收留我们过夜也说不定啊。」

「原来如此,说的不错!」就在老师大声说的时候……

门喀啦啦地打开了。

3

那个时候,我真是惶恐万分。

至于老师,还是老样子,他厚脸皮地说:「我很冷,请给我热茶。」

开门的是一个年约三十五、外表整洁的男子。他在大绵袍底下穿着开襟衬衫,而且还戴着玳瑁框的眼镜。与他相较起来,我看起来还更像个乡巴佬。男子并没有特别热情,但也没有嫌麻烦的样子,请我们进屋里。

如果真是在斋戒期间,光是他愿意开门,我们就必须感激不尽了。而且他什么也没问就请我们进屋,这阶段我们就该先道谢才对。

然而老师还是一贯作风,还没开口道谢,就先要求借宿一晚和一餐。

害我错过道谢的时机了。

——我被当成同类了吗?

应该吧。

不,对方绝对会这么想。

但遗憾的是,我并非老师那种厚颜无耻之徒。别看我这样,我这人很纤细的。我可是个懂礼节的人,只是稍微错失了时机而已——我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辩解。

男子一边泡茶,一边说着感觉是社交辞令的同情之语,「那身打扮,在雪中走起来二疋相当艰辛吧。」不能就这么尽信。我猜想对方其实在生气。

「我叫田冈太郎。」

男子照着老师的要求奉茶,接着这么自我介绍。应该先自我介绍的是我们才对。我慌忙正襟危坐,就要开口说「敝姓沼上」,然而老师却先大声开口了,

「是事八日吗?」

男子——田冈愣了一下,然后表情顿时沉了下来。他是在警戒。面对痴人,这是很普通的态度。

「什么?」

「我是问,这是事八日的斋戒活动吗?」

「哦……」田冈吁出原本屏住的呼吸,「今天是欧卡纳※的夜晚。」

〔※音译,原文为オッカナ(okkana)。〕

「欧卡纳?」

「对。这是非常无聊的迷信。就像你猜的,今天是斋戒日。据说今晚会有独眼的厄神从山上下来。如果厄神进入家里,家中的道具就会开始作怪。」

「作怪!」老师的眼神变了。

「是啊,说是只要被那个妖怪的呼吸吹到,不管是茶碗还是土瓶、扫帚,全都会跳起舞来。小时候我常被大人这么吓唬呢。看,那个座垫!」

「哇!」老师跌倒了。

「……像这样被吓唬。是迷信啦。」

老师以古怪的姿势僵在地炉旁边。

真不晓得他是大胆还是胆小。

「为了驱逐那种独眼妖怪,所以家家户户挂起竹笼,对吧?呃……」

老师频频偷瞄我,然后「沼」了一声。

他忘记正在对话的对象——也就是田冈——的名字了。这种时候,老师一定会说「沼」。

老师从来不会好好记住初次见面的人的名字。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要记。老师认为第一次见面的人,也不晓得以后是否会继续交往下去,万一以后不会往来,记住名字也是白费工夫。而自己的脑袋没有多余的空间浪费在白费工夫的事情上吧。如果这是老师的信念,那也无所谓,但对于大多数时候都和老师在一起的我来说,实在是麻烦多多。

我想就算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对话也能成立,但这样聊起话来实在很不称心。不能叫对方的名字是相当不便的。大部分都会在对话途中顿住。

老师一顿住,就会说「沼」。

为什么是沼?

因为这是我的姓氏——沼上的沼。但这好像也不是老师叫错名字,或是在向我寻求援救。

这只是老师的嘴巴擅自叫起姑且记得的别人名字罢了。不管交谈的对象是山田还是川上都无关,老师想到的——或者说老师的肉体记得的别人名字,第一个就是旁边的我——沼上。

「沼……」

「不好意思,呃,」总之我先辩解一番,「那个……我们在研、研究民俗学,啊,所谓民俗学……」

「我知道民俗学。」田冈说,「我在学的时候也曾经学过一些,不过不是读得很认真,那么……两位是大学的老师吗?」

「我们是在野人士,在野。」我激烈地否定。

若要说得更正确一些,我是传说搜集家,老师是妖怪研究家。遗憾的是,事实上并没有这门学问,也没有这行职业。只是最接近的学问领域是民俗学罢了,如果我们宣称自己是民俗学者,真正的学者听了一定会勃然大怒。

我趁着这个机会,立刻自我介绍我姓沼上,并介绍多多良胜五郎大师。老师好像有什么想法,面露笑容爬了起来,像个小不倒翁似地前倾。

「那……」

「那?」

「你说的欧卡纳的夜晚,欧卡纳的意思是危险、可怕吗?还是有其他意义?」

好不容易才刚成立了正常对话,老师又立刻重拾话头。我前功尽弃了。

「老师,你等一下啦,这种事应该留到晚点再谈啊。」

「为什么?这事可是很重要的。越后也有叫做欧卡纳的夜晚的斋戎日,一样会有妖怪来访。它也经常跟事八日混同在一起,不过也有一些聚落明确地分成不同的日子进行。」

「所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这究竟是同一种活动,或者不同,查明这一点之后,或许就可以厘清事八日的本义了不是吗?有些村子里,欧卡纳也叫做丘见的夜晚,所以也有可能是御庚申的夜晚的发音转化过来的啊。」

「或许是吧,可是你那样滔滔不绝,人家岂不是很困扰吗?」

「没关系的。」田冈笑道,「我不知道它的由来呢。不过……你说的丘见是……?」

「所谓丘见,是越后——新泻县那里的说法呢。那里的北蒲原郡加治村一带,会在欧卡纳夜晚的深夜,爬上可以一眼望尽整座村子的山丘俯瞰,这样就可以看出家家户户一整年的运势。屋子上方会有光朦胧地升起,可以从它看出家运的盛衰……」

「哦,原来如此。」田冈盘起胳膊,「这个村落也有类似的活动呢。」

「真、真的吗!」老师用力采出身子。

「嗯,村里流传着一种方法,可以在欧卡纳的夜晚看出村子每一户的隆替兴衰。不过……这村子并不是爬上山丘。」

「那是什么样的方法?」老师把身子探得更出去了。

感觉好像要往前栽了。

「哦,这一带流传的方法比较麻烦……想要知道运势的人,必须在欧卡纳的夜晚前一天开始就斋戎沐浴,洁身慎行。欧卡纳的夜晚到来,开始闭关之前——也就是天黑之前,立刻赶到村子的镇守神社去。然后在神社里面闭关到深夜,等到月亮来到神社正上方,就悄悄离开神社……闭着眼睛回到村子。」

「这样啊。」

「进入村子以后,就可以睁开眼睛。然后……啊,外边的门口不是贴着纸吗?两位看到了吗?」

「哦,那个写有家族成员年龄的纸?」

这户人家外头贴着吗?我不记得。

「对,那不是门牌,而是特意为了欧卡纳的夜晚而贴的。」

「这么说来,每张纸都很新呢。」

「应该吧。然后看在闭关于神社中的人眼中呢,那些纸就会……会怎么样呢?一样会发光吗?听说运势好转的人家的纸会显得格外清晰,但是家运倾颓的人家的纸会变得模糊,看不清楚。据说是一目了然。家中会有人死去的话……纸就会剥落。」

「哞哼。」老师用鼻子哼气。

「是迷信啦,毫无根据的迷信。已经没有人再这么做了……」

村人却还是会贴上纸呢——田村说到这里,望向门口。

「各家各户全都贴了呢。」

「只是习惯——或者说惰性吧。这场斋戒闭关也是,乡下真是伤脑筋。我实在无法融入其中。」

「不……虽然你这么说,但重视传统和习俗是非常重要的事!」

老师咄咄逼人地说。

然后他再次询问田冈:

「这只有欧卡纳的夜晚吗?十二月八日不闭关吗?」

「十二月八日吗?唔,好像会进行类似斋戎闭关的事,不过不会进行那种占卜。欧卡纳的夜晚原本是不是这天也……喏,进入明治以后,历法变了,不是吗?农家采用了一种叫做中历的、晚一个月的新历,所以有可能混乱了。可是这种类似占卜的活动,好像是过年之后一段时间才会进行的。」

「原来如此!」老师拍打膝盖。

「老、老师发现什么了吗?」

「当然了。我的推理是正确的!」

「什么推理?」

「事八日拜访村子的不是厄神,而是山神!」

「山神?」

「是啊,听到这位先生刚才的话,我终于可以确认了。所以拜访的妖怪才会是独眼或独脚。」

「那身变婆呢?」

「那是……大概是和其他斋戒日混同或融合的结果。也有研究家指出它与三邻亡※的关系。嗯,从与蓑和火的关联来推测……或许还是与山神有关。再说,有些地方的蓑借婆也是独眼的。像横滨的港北一带,蓑借婆就是独眼。而且也有八日像这样的称呼。这是将日期就这样当成了名字。所以蓑借婆的mikari这个称呼,原本还是只意味着斋戒闭关吧。」

〔※一种忌日,俗信在这天动土会发生火灾,烧掉邻近三家。〕

关于这一点,我也这么想,可是……

老师说,「山啊,山,还有田神!」

「听不懂啦。」

「我的意思是,」老师加重了语气,「河童秋天一到,就会登山变成山童吧?同样的,田神也在秋天登山,成为山神。对农耕民来说,山神就是在山和里之间往返的神明。听好喽,沼上。」

老师重新坐正。

是腰部不舒服吧。我很介意田冈,他一定很受不了老师吧。

「十二月八日——这天是田神归山的日子。所以人们关在家里,以免看到神明。然后在冬季期间回到山里、成为山神的神明,在二月八日再次下乡,变成田神。所谓事八日,是神明的移动日。」

「是吗?」我提出异议,「若是田神下里的话,日子是不是不太对?田神确实是会在山和里之间往返。我记得柳田老师也在《年中行事觉书》中推论,结束一年活动的送神是重要活动,所以会从旧历的十月一日一直举行到十二月八日,不是吗?」

「不就是八日吗?」

「只有八日一样啊。山神下里的日子……从二月到三月,时期范围很大耶?我记得有些地方连四月的都有。」

「就算是四月,也是四月八日啊。也有些地方是十月八日和四月八日。可是都一样是事八日啊。」

「也有十日的地方吧。稻荷的祭日不是初午※吗?」

〔※二月第一个午日。〕

「日期会变啊。」

「变了就不是事八日了啊。」

「无所谓啦,每个地方条件不同,当然会出现各种差异。更重要的是探究本质啊,本质。」

「什么本质啊?」

「不管是几月几日,都一样是送神迎神啊。这里也是啊。因为不就是吗?」

「所以是……什么跟什么啊?」

老师涨红了脸颊说:

「所以说,田神在二月八日从山上经过村子前往镇守社啊。此时村子正在斋戒闭关期间,而镇守的神社是空的。所以想占卜的人可以躲在神社里。神明在深夜来到镇守社,进到神社,对吧?占卜的人在神明进入之前偷偷溜出神社,闭着眼睛回到村子——这是为了可以像这样一进一出,就不会撞上前来的神,万一撞上,也不会看到神明。」

「原来如此……」

与其说是信服,感觉更像是被唬过去。

「趁着神明不在的时候,进入神社吗?」

「是啊。」老师神气地说。

「这样岂不是像闯空门的吗?」我说。

「是啊,就是闯空门啊。」老师答道:「要偷走神明的神通力啊。」

「可是啊,如果神明不在的话,十二月八日以后不是一直都不在吗?只要是二月八日以前,什么时候躲进神社里面都无所谓吧?」

「不对,不是这样的啦,沼上。」老师很激动,「神明不在的时候,神社一样是空的。过了一年,神明要回去山里的时候,神社的灵力一定也枯竭了,也就是污秽的状态。然后经过正月——重生的期间,灵力再次高涨,然后再迎神入社。就是趁这个时候,趁神还没有到的短暂时间……」

「趁机溜进神社里吗?」

「难道不是吗?」老师露出恐怖的表情说。

这个老师,想到是想到了,可是一定是没什么自信吧。

我观察老师。

他比平常更要愤然。

「不是吗?」

「我怎么知道?」

「欸,你说是不是嘛?」

「不要问我啦。」

「哎唷,所以说,这部分当然还有许多研究的空间……或者说,被称为事八日的日子,就是神明移动的日子啦。你就这样想吧。」

你要叫我这样想,我是可以这样想啦。

「事八日是神明出来走动的日子,好吧,我就这么想吧。事实上就传说会有许多东西来到村子嘛。可是是不是从山到里,从里到山这样移动,根本就不清楚啊。搞不好只是随意游行呢。」

「哪有这么随便的神?」

「谁晓得呢。」

「当然晓得。当然晓得吧?」老师说:「听好了,沼上,如果这场占卜在十二月的移动日也会进行的话,事情就不一样了。可是并没有,对吧?」

「好像没有呢。」田冈说。

「你看。十二月八日之前,神明是待在镇守社里面的。既然神社里面有神明在,就不能勉强闯进去,就算神明离开之后再进去,神社的灵力也桔竭了,一样没用。再说,若是在神明从镇守社前往山里的途中去到神社的话,岂不是会在移动中撞见神明了吗?」

「是这样说没错啦……」

这家伙真是难以理解。这番话的前提听起来像是真有个游行的神明,可是老师又满不在乎地说那玩意儿是醉鬼。

上醉鬼?

那真的只是个喝醉的人吗?

此时……

「两位似乎谈得正起劲,不过请尝个丸子吧。」

田冈将装了丸子的盘子摆到地炉边。

「这是据说要在欧卡纳的夜晚吃的粟丸子。说是如果不全家都吃,就无法去除灾厄。有时候也说是供养饿鬼,摆在屋檐下。我住在东京,偶尔才会回乡,也没做过这种东西,搞得累极了,不过还不至于无法下咽。」

真是太令人感激了。因为芋头被老师吃掉,我饥饿到了极点。

「可是……我们可以用吗?」

我觉得应该客气一下,所以这么说了,但我深思熟虑的一番话,完全被老师一句「我不客气了」给盖过去了。

他已经吃起来了。

「不必客气,请用。」田冈说。

真好吃。

「哦,其实是我也做了我父亲的份,可是剩了下来……」

「令尊……在家吗?」

我环顾屋内,是很平凡的农家格局。与邻室的隔门也开着,但没看到像是田冈父亲的人。不,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我父亲现在在神社里。」田冈说。

「神社……?难道……」

「对,我父亲说要进行那个关在神社里的占卜,出门去了。」

「什么?」

原来如此,田冈在谈论占卜时表情会那么复杂,原来是这个原故。

可是……

——原来有人在斋戒日外出。

那么。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太阳还高挂在顶的时候就出门去了。当时我正为了做丸子忙得一团乱,已经是四、五个小时前的事了。真是丢人。不过因为这样,丸子剩下来了。」

——四、五个小时前。

如果这是真的,就不是那个黑色男子了。

「现在是七点,三、四个小时之内是不会回来的吧。」

「令尊相信那些传说吗?」

「他似乎对此深信不疑,冥顽不灵呢。没办法,明治出生的人嘛,迷信得很。我暌违许久地和他一聊,再次体认到这一点。我父亲到现在都还没有经历文明开化呢。」

「那……」

我们待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妙?田冈本身似乎不拘泥那些旧习,但正因为如此,与那样的父亲似乎有些磨擦。父亲回来的时候,发现有我们这两个古怪的闯入者——而且还是这种遭天谴的瘟神——可以想见,与接纳客人的儿子之间,必定会发生一场纠纷。

「没关系的。」田冈说,「就说两位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吧。说你们是闭关开始之前过来的就没问题了。」

「然后跟你一起闭关?」

「是的。」

原来如此,这样就可以说得过去了吗?

我因为确保了当前的下榻处而感到放心,松了一口大气,望向老师。老师仍一脸严肃地咬着团子。真不晓得他究竟吃了几个。

「然后……沼……」

老师在这里顿了一拍,说了「就是呃」,没有叫出田冈的名字,继续说了下去。

他果然不记得了。

「关于出现在欧卡纳的夜晚的妖怪……」

你就只有这个话题可以聊吗?

「我记得你刚才说那是独眼的厄神,那还有没有其他特征呢?」

「这个嘛……」田冈歪起脑袋,「我对传说不是很清楚,可是据说眼睛只有一颗,颜色是黑的。」

「黑的?」

说到黑……

「很奇怪吧?」田冈说。

「一点都不奇怪。有不少地区传说事八日的怪物是黑色的。是啊,脚……对了,脚,脚有没有特征?」

「脚吗?脚我倒是没听说。」

「这样啊,没听说啊。」老师萎靡下去,「在西日本,事神是独脚的。此外,有些地方从七日夜晚到八日,吹着叫做八日吹的风,传说这是天狗吹或是大师讲吹※。」

〔※原文为ダイシコ吹(daishiko-huki),汉字或写成「大师讲吹」,但一般以平假名或片假名表记。〕

「大师讲吹?」

「对,大师讲吹。这应该是从太子讲※变化而来的吧。太子讲的太子,指的是圣德太子的太子。太子信仰也十分深奥,听说在太子讲的日子拜访村子的太子大人,就是独脚的。」

〔※祭祀圣德太子的集会,源于江户时代,主要为工匠、泥水匠、工艺师傅等所信仰。〕

「这样啊。」田冈状似佩服地点点头,「唔,我是个门外汉,不太了解,不过这真是复杂呢。我小时候听说的,就只有我刚才提到的,道具会作怪而已。」

「关于这一点,」老师当下解说起来,「这有必要考虑它与节分的关系呢。节分,就是节气的转变期,也是阴阳之气冲突的日子。器物会在这天作怪的说法,是从大陆传来,来自于阴阳五行之说。据说付丧神——器物的妖怪,自古以来就是在这天冒出来的。」

田冈嘴巴半开,「哦」地答了一声。

「还有呢,把沙丁鱼头串在梅枝上挂着,这种驱病符是来自于它的药效呢。这必须从它与疫神信仰的关联去分析才行。还有在玄关前洒灰与荞麦壳,摆大蒜等等,这主要是味道。得从用强烈的臭味驱逐病魔的习俗的关联去想。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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