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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660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5:32

「够了啦。」我说。

虽然很有意思,但田冈一定没兴趣吧。

老师生气起来,沉默下去。

「田冈先生……住在东京吗?」

我决定勉强将话题转向一般领域。因为没完没了。若是置之不理,这个人会一直说到天亮。

田冈无力地应道「是啊」。

「其实我父亲和母亲在十五年前就离婚了,我和母亲住在一起。」

「呃……这样啊。」

真是意外的发展。

「我现在一个人独居。母亲在先前的战争中过世了,是东京大空袭的时候。当时我出征在外……去年复员回来,听到母亲过世的消息,所以回来通知父亲一声。」

「请节哀顺变。」我依惯例致哀。

「嗳,虽然离了婚,但毕竟曾经夫妇一场,我以为家父多少会有些感慨……没想到他毫无反应。那态度感觉像是:抛下我离开的女人是死是活,都不关我的事。」

田冈有些自暴自弃地说:

「虽然这不是该对初次见面的人说的话……不过我也稍微了解了母亲的心情。我母亲一直憎恨着父亲。母亲离家之后直到过世,近十年之间,一次也没有靠近过这个家。因为就算隔了十五年回来……就像两位看到的,这儿落后保守,依然如故,一点儿都没有改变。」

嗳,也因为他回来的日子,正巧是欧卡纳的夜晚吧。

可是,

「呃,这样好像在探问家务事,真是冒昧,不过令堂为什么会离家呢?」

「是女人。」田冈不以为意地回答。

「女人……?」

「玩女人。」田冈不屑地说,「我父亲……很爱玩女人。他虽然是会工作,但钱几乎全花到花街去了。因为这样,从我小时候开始,这个家就一直争吵不断。母亲责备父亲,父亲殴打母亲……一直是这样的。父母离婚的时候,我已经去到都市,上了大学。父亲已经过了五十。即使如此,他还是改不了玩女人的毛病,这已经……是病了。」

我犹豫着是不是该应和。只能附和一些「真难熬」这类愚蠢的话。我对这种严肃的话题很没辙的。

至于老师……

正一脸兴味索然地吃着团子。他没兴趣,没在听。

「嗳……我父亲年纪也大了。我这次回家,原本想忘掉过去的嫌隙,将父亲接过去一起生活……可是被他拒绝了。」

「拒绝了?」

「嗯。我想得太天真了。我心中期待着既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么说,他应该会高兴吧,但或许我是太自以为是了。而且现在这座村子的状况非常复杂。」

「复杂?」

「好像涌出了温泉。」

「温泉!」老师大叫。

他似乎只对温泉这个单字有兴趣。

「有、有温泉吗?」

「哦,这一带土地都枯竭了,就像两位看到的是座贫瘠的村子。长期以来,都是开拓山区,开垦出小田地,勉强做农维生。然而去年听说那些田地底下有温泉冒出来了。结果老爸利欲薰心了。」

「想要盖温泉旅馆?」

「是啊。」田冈非常冷淡地说道,「村郊住着一个叫伊势的人,他是我爸的堂兄弟,似乎是那个人调查的。不过村里大部分的人好像都反对。」

「不允许将祖传的田地弄成温泉旅馆吗?」

「不是、不是。」田冈挥挥手,「那个叫伊势的跟我父亲是这座村子里最惹人嫌的两个败类,他们是酒肉朋友。我爸是爱玩女人,伊势叔是爱喝酒。至于赌博,两个都爱赌……两边的家庭都被他们搞得支离破碎。伊势叔家也是太太早死,儿子们也因为战争而离家。伊势叔的田,甚至被称做杀媳妇的田。」

「就是它!」

老师突然大叫,把田冈吓得睁圆了眼睛。

「怎……怎么了?」

「杀、杀媳妇的田!它在哪里!」

「在……村郊的斜坡上……」

「看,我就说有嘛,你看!」老师像是立了什么大功似地,不可一世地说,顺便向我投以轻蔑的视线。为什么那块田真的存在,我就得遭到轻蔑不可?真是莫名其妙。

「那是块传说的田对吧?」

「传说……或者说,伊势叔的太太是在那里过世的。是我才十岁左右的事吧。伊势叔这个人镇日喝得酩酊大醉,跟我爸不一样,几乎不事生产。田里的工作也全都交给太太。他应该有三个比我还小的孩子……不过当然也不照顾小孩。太太因为过劳,倒在田里死掉了,所以才会叫做杀媳妇的田。」

「唔……」老师盘起胳臂,「那么她曾经诅咒过田地枯掉吗?」

「有啊……」

「真、真的诅咒了吗?」

「还是说怨言?太太好像经常抱怨,说就是因为有这样一块田,自己才会累得这么要死要活的,干脆没了这田,搞不好老公也会开始工作。」

「抱怨?」

「是以前的事了。」田冈说。

确实如此,是过去的事了。

不,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对我们来说,还相当新——不,可以说新过头了。这不是传说,现在仍然只是乡里闲话罢了。不过我想其他地方的传说,原本或许也是这个样子的。我们可能应该等二三十年再来才对。

老师呆然张口。

拼上了老命找到的杀媳妇的田,居然只是抱怨下的产物,会有这种反应也是难怪。

「所以啊,」田冈说到这里,露出苦笑,「因为是这两个家伙提出来的计划,才不会有人认真当一回事呢。我爸跟伊势叔是两个放荡无赖、受人排挤的家伙。」

「原来如此啊。可是令尊他们是认真的?」

「似乎是认真的。我爸说『我接下来才要大赚一笔,怎么可能跟你去什么东京。』冷淡极了。听说也已经把叫什么的挖掘温泉的技师——好像是调查田地土壤的人叫到村子来了。不过我想应该是不成的。」

「不成?……这怎么说?」

「我从事地学相关工作,现在也在进行将地热应用在各种方面的研究。那里不会有温泉的。」

「不会有温泉吗……?」

「这毕竟是我的专门呀。」田冈答道,稍微笑了一下,「若是再北边一点的地方姑且不论,这种地方不会有温泉的。所以呢,我觉得我爸是被伊势叔跟那个技师给骗了。不,伊势叔或许也被骗了。」

「被骗了?……这又怎么说?」

「就是诈欺啊。用花言巧语来骗取金钱。温泉这种东西需要先行投资吧?就算尝试挖掘,结果还是挖不出温泉,也一样得花上挖掘的先行投资费用。即使无法回收,支出也绝对少不了。我把这些详细分析给我爸听,想要说服他……但我爸完全不理。然后搞到最后,就是今晚的占卜。」

「咦?」

「我爸是去占卜是否能成功挖到温泉。」田冈说。

「连这种事都能占卜吗?」

「不,有没有温泉占卜不出来吧,可是可以看出村中每一户人家的兴衰呀。如果迷信是真的的话。」

「哦,原来如此。」老师拍打膝盖,「看那些纸是吧!」

「所以呢,我爸说如果挖得到温泉,我家跟伊势家的运势就会兴旺。换句话说,从神社闭关回来的时候,若是清楚地看到这个家跟伊势家门口的纸,就绝对可以挖到温泉。唔,如果真的挖到温泉,应该是会赚钱吧。我爸说若是不成,就死了这条心。如果这样就可以让我爸放弃,那真是万万岁了,所以我才协助我爸,还帮忙制作粟丸子。」

「原来是这样啊。」我感动地说。

「那么,刚才经过那条路的醉汉是……呃,沼……」

老师说到这里,语塞了。他好像也在听。

「沼……」

「是伊势先生吗?」我伸出援手。

「对,是不是那个伊势先生?那是喝醉酒的样子呢。他会不会是要去神社,一起确定占卜的结果?」

「醉汉?」田冈突然板起了脸,「你们在说什么?」

我总不能说有妖怪在路上走,穷于回答。

「不,伊势叔应该不知道我爸要去占卜,他是昨晚突然决定要去神社闭关的。而且伊势叔好像不太相信这类迷信……再说伊势叔家就在神社后边,要去神社,不会经过这前面的路。不过你们说的醉汉是什么?那是指什么?」

「就是醉汉啊,醉鬼。我们抵达这座村子的时候……是啊,大概一个半小时之前,有个醉汉经过外面那条路。对不对,沼上?」

「不过不晓得那到底是不是醉汉啦。」

「那、那是什么样的……?」

「那个人一身黑呢。」

「一身黑……」田冈说,变得一脸凝重「那是……」

「那会是谁呢?」老师不经大脑地说着。「可是如果令尊看到门上的纸发光,事情岂不就麻烦了吗?」这话真多余。

而且老师还「嘻嘻嘻」地笑。

看来他擅自结束醉汉的话题了。

「可是看得很清楚是什么样子呢?字就像涂了萤光颜料那样发光吗?还是纸会发光?不,不一定会发光呢。还是像被采照灯照亮那样?」

「不、不可能看见的。这座村子连路灯都没有,一到六点就全黑了。而且是三更半夜呢,到处一片漆黑。月光也照不到屋檐下吧。门口的纸那么小,要是没有提灯或灯笼,根本看不见。」

「只要认定看得见,搞不好真的看得见。」老师说出更多余的话来,「而且今晚月色皎洁呀,月夜可是意外地明亮喔。只要凝目细看,甚至连报纸都可以读。可是字是在屋檐的阴影里头呢。不,搞不好看得见。万一看见,事情就麻烦了呐。」

「那……那样就麻烦了。太伤脑筋了。万、万一我爸再继续借钱……我可要破产了。」

「唔,若是照平常那样去看,却读得出纸上的字的话,就算纸没有发光,或许也会认定自己运势大吉呢。」

老师滔滔不绝,全是些多余的话。

「看得出来吗?」老师说着,慢吞吞地站起来,钝重地走下泥土地,一把拉开门,以獾归巢般的动作把头伸出门外,窥看外头。就像田冈说的,外面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我们在外面的时候还有些亮度,看来一眨眼之间就全暗下来了。

「啊啊!」

老师惊叫。

是突然扭转身子,闪到腰了吗?我就要站起来。万一老师闪到腰而动弹不得,那就不得了了。可是田冈比我先站了起来。

「怎么了!」

田冈很狼狈,都是因为老师净说些多余的话。

「纸……」

「纸怎么了?」田冈说,急忙走下泥土地。

他一定很担心。

确实,如果看得到纸,田冈今天一整天的努力都白费了。不仅如此,他的父亲会确信温泉旅馆将获得成功,就像老师说的,事态会更难收拾。儿子担忧父亲而提出的忠告、从专家观点解提出的建议,在神秘的启示之前,威力也会半减。田冈的父亲会相信占卜结果,这结果可说是洞若观火,而要使他改变这样的坚定想法,应该是难上加难吧。

老师弯下身子,又费劲地站起来,转向这里。

他的手中拿着什么。

「纸……掉了。」

「啊……这样啊。」

「真不吉利呐。听说纸掉了会有人死掉,不是吗?」

故意说这种话的你才不吉利。说起来,在斋戎闭关期间闯进来,毫无神经、毫不客气地敲人家大门的狂妄家伙,才没资格说这种话。

要论不吉利,最不吉利的就是我们。

「重、重新贴回去吧。」

田冈说道,从老师手里接过纸张,走出门外,然后他左右仔细环顾了一下。他果然还是担心父亲吗?

田冈慢慢地回过头来,望向老师。

「冒昧请问一下,两位说的醉鬼是……」

「好像是从那里往那里走过去。」

老师以粗短的手指简慢地指不方向。

从山上……往村子里的神社……

也就是山神行走的路线。

田冈似乎朝神社的方向——醉鬼前往的方向眺望了一会儿,不久后一脸阴沉地进了屋陉。

他表情很黯淡,显然大受动摇。

我忖度该怎么开口,田冈忽然回过神似地说:

「两位请先休息吧,你们应该也累了。我要等我爸回来,暂时不会就寝。我现在就铺床……」

父亲回来的话,两人应该会发生一番争执,或许趁现在先睡了才是上策。我立刻回道,「麻烦你了。」得在老师插口搅局之前巧妙地安排妥当才成。

老师似乎也没有异论。

田冈在隔壁房间铺床,说着「太亮不好睡。」把隔门关了起来。

我立刻盖上棉被,我累极了。可是老师也不熄掉纸灯的火,跪坐在地板上,盘着双臂。我想叫他快点睡了,没想到老师突然打开背包,在里头翻搅起来。

老师记忆力虽然好,却是个完全无法维持整齐的人。他的房间堆满资料,乱得简直像垃圾场。老师的背包和夹克口袋里面也是一样。东西只要装进里面,就无法保持原型。

乱戍一团。

老师就像搅拌坩埚似地在背包里头搅了老半天,总算抽出一个油纸包来。那个纸包里面装着老师的宝贝——江户时代的绘师鸟山石燕画的妖怪图鉴《画图百鬼夜行》丛书。

老师沙沙作响地打开纸包翻页,很快地紧盯着书页凑上脸去,接着用力把书递过来。

「就是它啊,沼上!」

我根本没法入睡。

「什么啦?快睡了吧。」

「才刚过九点,不是吗?我才睡不着呢。重要的是这个啊,这个!」

老师把打开的书本塞给我。

「什么啦……」

上面画着荒废的田地般景色。

泥田坊——是画有这个妖怪的一页。

一个三指妖怪下半身浸在泥泞里,摆出像在索求什么、或像要迎接什么似的手势。妖怪的头上没有半根毛发,那张脸上……只有一只眼睛。

是独眼妖怪。

「这是什么?」

「还问,你仔细看啊,这可是独眼妖怪呢。我一直很在意它,可是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有什么叫泥田坊的妖怪。民俗语汇中没有,也没有传说,什么都没有。没有一个地方有这样的妖怪,绘卷中也找不到。只有这本书有。」

「是石燕的创作吧。先前的岸涯小僧不也是吗?那也是创作吧。」

「就算是创作,也不是随便创作出来的。」老师不是拍胸,而是拍肚说,「石燕可是个天才呢。这本画集里面暗藏了一层又一层的意义,就像是狂歌的形式。这你已经学到了吧?所以呢,喏,独眼妖怪与田地不是透过山神连结在一起吗?」

「哦……」

「所以啊,我想能不能以此为线索,解开这个谜。呃……」

老师把脸凑近书本。

「我看看,这里写的文章是……古时北国有一翁,寒暑不畏风雨,勤耕不辍……原来如此。是认真的老头子守护田地的故事呢。然后这老翁死了……儿子沉迷于酗酒,不事农业,最后甚至还把田卖给了别人。」

「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是吗?然后……自此每晚现一独目黑物……」

老师读到这里,突然「呜哇!呜哇啊啊!」地怪叫起来。

「干干干嘛啦?你够了哦……」

我介意着隔壁房间的动静。人家会奇怪我们不睡觉,到底在做些什么。

「什么够了,沼上,一点都不够,你看这个,这里,就是这里……」

老师兴奋无比,一次又一次指着泥田坊的画。

「上面写着……自此每晚现一独目黑物……骂还田还田,此谓泥田坊……呜哇啊啊!」

「怎样啦……咦?」

还田。还……我田。

「真的假的?什么跟什么?这是……刚才的醉汉?」

「那、那、那搞不好不是醉汉啊!」

老师睁大了小小的眼睛。

「虽然不可能是真正的妖怪,可是这些巧合太可疑了!明天我们去镇守神社看看吧!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如此这般……我们隔天一早前往镇守神社,却在那里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那就是……田冈父亲的尸体。

4

那个时候……我被怀疑了。

当然是被警方怀疑。我们是完全无法证明身分的流浪汉,而且还是他杀尸体的第一发现者,这是没办法的事吧。我们完全无法辩解。

状况十分紧迫。可是,

我困得要命。毫无紧张感,也没有危机感。

结果……后来老师一整个晚上不停地谈论泥田坊。

一下子说什么还我田的还是归还的意思吗?还是同音的耕田、耕作的意思?一下子又说什么文中北国的意思是北方之国,还是北陆道※沿线的意思?

〔※北陆道为五畿七道之一,为连接畿内到东北方日本海沿岸诸国的干道。〕

这种事根本没什么好计较的嘛——一般人会这么想吧。但遗憾的是,我口一是比较接近常人一些,其实也是怪人一伙,忍不住就奉陪起老师来了。

一有人附和,老师更是兴奋了。

老师不断地发表高论。

田地一定有泥,就像日语中的俗语『脸上蒙泥』,说到泥,就代表了耻辱,而泥棒(dorobou,小偷)中的泥(doro)也是一样,这意通放荡——荡者(doromono)之意……

泥田坊音同泥田圃,那应该是在影射浑身泥泞地守护的田圃,被放荡的儿子拿去当成酒色的担保。还有……意味着流当的说法okinakusu,是在影射同音的翁逝(okinakusu)吧。

还有……从泥田坊手中偷了田,就是泥棒(小偷)吧。

还有……日语有句俗谚叫棒打泥田,这意味着乱七八糟、毫无益处、游手好闲之意。

虽然很像只是在玩谐音游戏——或者说,这根本就是谐音游戏——但我也开始发现到它的本质似乎就在这里,所以不管老师说什么,我全都忍不住附和了。

我一附和,老师就益发自大起来。他被自己的话激发灵感,边说边有了新发现,因而更加兴奋了。我碰到感觉有理的部分,明明不该这么做,却也不小心火上加油起来。

十点变成十一点……一直到这个时候,我心里都还挂记着田冈。

老师的声音很大。光靠一片隔门,实在不可能阻隔得了。

田冈应该觉得很吵。

可是如果他在睡觉还姑且不论,但他说要等父亲回来,所以应该不要紧吧——一开始我的脑袋一隅还这样想着,可是十一点过后,我也开始将隔壁的人给抛到脑后了。

真是丢脸,我和老师聊得浑然忘我了。

回过神时,夜已经幽幽地亮了。

即使如此,老师仍滔滔不绝,但我被射入房间的阳光照到,回过神来,不必说,对邻室是在意得不得了。

不是介意我们吵了整晚,而是因为完全没有田冈父亲回来的迹象,所以我有些在意。就算我们沉迷于谈话,若是有人进屋子里来,一定会发现吧。我叫老师闭嘴,战战兢兢地打开门。

田冈坐在地炉旁边,一夜未曾阖眼。

看来他父亲还没有回家。朝阳底下的田冈显得憔悴无比。眼睛下面冒出了黑眼圈,还流了满身大汗。不光是睡眠不足之故,他一定担心极了吧。

所以……

我打消睡觉的念头,向田冈提议一起去找他父亲。

因为我觉得这样才算是报答人家一宿一饭的恩义。

嗳,事到如今,总不好叫人家让我们早上睡觉吧。

我这么提议,田冈非常惶恐,说父亲一定是在神社里面睡着了。若是这样,也一样糟糕。我不晓得那座神社还是祠堂是什么样的建筑物,但这样的时节睡在那里,搞不好会冻死。

而且还有那个醉汉——或者说泥田坊的事。那家伙究竟是什么人?虽然不晓得,但至少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可疑人物在外头,而那家伙的确是往田冈的父亲闭关的神社方向走去。

我建议不管怎么样,都该去镇守社探探情况。

外头真是寒冷彻骨。

幽明的村子……明亮得、而且昏暗得恰好就像我们抵达时那样。我们净是在逢魔刻与彼谁刻※到处徘徊,简直跟妖怪没有两样。

〔※逢魔刻指黄昏时分,自「大祸时」讹音而来,为祸起时刻、逢魔时刻之意。彼谁刻指黎明时分,因光线幽暗看不清人影而得名。〕

我几乎半是认真地认为这不上不下的幽暗隙缝之间有可能出现漆黑的独眼怪物。

当然,根本没发生这种事。

我们走过架在小河上的小桥,经过被雪覆盖、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的场所,穿过埋没在雪中的田间畦径,来到那座神社所在的森林前。那是座在田地正中央茂密隆起的小森林。

田冈说明森林后面就是那个叫伊势的嗜酒之徒的家,那么那块杀媳妇的田就在这前面吗?我脑袋不清不处地想道。

森林里有一条路。

是雪径,没有被踩实。

上面有脚印,是田冈父亲的脚印吧。

脚印只有一道,没看到其他脚印。这表示那个醉汉没有走进森林里吧。

田冈以一种看着怪物般的眼神盯着那道脚印,表情十分疲惫。他熬了一整晚没睡,这是没办法的事。我的眼睛也模模糊糊,老师的眼睛也一片赤红。不,或许当时田冈的样子很普通。那么这是我窜改自己的记忆得到的印象吧。因为紧接着我们就发现了田冈父亲凄惨的亡骸……

总之,

我们就像要盖过那道脚印似地踏雪而行。

领头的……不知为何是老师。

田冈走得很慢,我边走边不断地留意田冈。

来到森林中心一带时……开始看到鸟居了。

是座非常小巧的鸟居。

如果不缩起脖子,可能没办法钻过去。

上面绑着注连绳※。

〔※挂在神坛前或新年的门户,表示神圣清净领域的绳索。〕

很快地,出现了一座真的很小的神社。感觉实在装不下人。若是大人,得屈着身子才塞得进去吧。老师的话,再怎么努力,也只塞得进肚子。

老师可能也累了,变得异样地沉默寡言。平常的话,他应该会说那座神社是某某样式、材质如何、鸟居怎样、祭神是什么,有的没的说个不停……

即使如此,老师一看到神社,还是立刻小跑步过去。

不是因为担心田冈的父亲。而是因为老师具有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只要看到寺社佛阁,就立刻精神百倍的特性。

更何况老师当时满脑子都在想着目前的悬案泥田坊,他一定很想快点确认,也有可能他脑子里头只装着这件事。

应该就是这样。因为老师明明是第一个到的,但在我抵达之前,他竟然都没有发现那个东西。

第二个来到鸟居的我,隔着老师的肚子看到的……

是脚。

两只脚搁在地上。

脚的上面当然是胴体,再上面连着头。是个晒得黝黑的秃头老人,他躺在地上。

老人的脖子一带一片赤红。

毫无疑问……死掉了。

我发现那个东西,在认识到那是什么、开始着慌之前,老师瞬间注意到它……

腿软了。

接着抵达的田冈看到倒在脚边的那个东西……

露出仿佛遭到狐狸捉弄般的表情来。

我一清二楚地记得他当时的表情。

田冈茫然自失了相当久的一段时间,但就在老师要嚷嚷起来之前,他开口出声了。

爸……

这不管怎么看,都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命案。

脖子周围的雪地上喷溅着大量的鲜血。血滴甚至洒到了神社和鸟居上。遗体的左上方两寸之处,还掉了一把疑似凶器、染满鲜血的小刀。

我……拜托嘴巴像金鱼般开合个不停的老师千万不要破坏现场,急忙穿过森林,跑过阡陌回到村子,叫醒几个村人,问出有电话的人家报警。

两个小时以后——上午七点左右,警察抵达了。

我当时的感想是,警方到得意外地快。因为我们为了走到这里,花了六个小时以上。也就是说,比起翻越没有道路的路线,乖乖走人通行的路更有效率多了吧。

这个时候,森林已经被村人团团包围了。震惊全村。毕竟这是座连派出所都没有的小村子,杀人命案可以说是开村以来的大事件吧。

而我们第一个遭到了怀疑。

对我们两人进行的不是讯问,几乎是审问——问罪了。

也因为有过上次的经验,我只管主张我们不是反社会人士,其他的就照实回答。

可是……

砰———拍桌的声音。

「喂,你少开玩笑了!」

是刑警的声音。我别过脸去。

该说是不出所料还是如同预想,老师似乎让这些保护市民的国家权力代表感到棘手万分。这里是一座连住持都没有的村郊废寺,似乎被当成临时调查总部。我们在寺院的本堂接受侦讯。

「那你是什么意思?被害人塞在那小不溜丢的祠堂里过夜,然后一个叫牌坊还是酒坊的独眼怪出现,杀害了被害人,是吗?」

「真受不了,」老师加重了语气,「不是牌坊,是泥田坊,我不是已经说过几百遍了吗?再说,我从来就没说人是泥田坊杀的啊。妖怪哪会杀人啊?你耳朵长好看的吗你?」

「什么!」刑警揪住老师的衣领。

因为旁边闹得太凶,侦讯我的刑警似乎都扫兴了。他不停地偷瞄隔壁,悄声问:

「你那同伴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乖乖道歉。不是对刑警道歉,而是我觉得我该为老师的言行举止向所有的社会大众致歉。

「那、那我问你,你……是来这座村子做什么的?」

「真的很罗嗦耶,就是来看杀媳妇的田……」

「你是来杀媳妇的?」

「不是啦!真是,无知也该有个限度。你这样还算个警官吗?还算是国家警察长野本部的一员吗!还算是日本国民吗!」

「很遗憾,我就是国家警察长野县本部搜查一课一系的人,更遗憾的是,我不是妖怪,是日本国民。怎么样!」

「那你怎么会连杀媳妇的田跟事八日都不知道!」

「谁知道那什么鬼啊!」刑警怒吼,一把推开老师——其实不是,他只是放开了老师的衣襟而已,可是老师不容易维持重心,体型又容易跌倒,所以往后面栽倒了。

「噢噢,多么粗鲁的警官啊!暴力警察!这跟特高※有什么两样!我要向GHQ※控诉你!」

〔※特别高等警察的略称,明治末期到昭和时期,负责取缔社会运动和思想的警察。一九四五年在GHQ令下解散。〕

〔※二次大战后占领日本的联合国总司令部。General Headquarters。〕

「你说什么!」

刑警激动起来,几名警官连忙安抚。

「你那同伴是怎么搞的……?」

负责我的刑警被氛围给压倒,似乎被搞得完全没办法侦讯我了。

状况这个样子,不管怎么辩解,对方也没办法好好听进去。不过我们怎么总是碰上一堆难以向别人解释的状况?

不过最后总算是让警方理解了昨晚是这个村子的斋戒日,以及只有被害人一个人外出这两点。

可是我们看到还有另一名可疑男子在外徘徊,以及我们两个是旅人,是与命案无关的善良的第一发现者这两件事,很难让警方听进去。

不过关于这一点,被害人的儿子田冈似乎为我们作了证。至少黄昏五点过后到发现遗体时,我们都与被害人的家人一起行动。但我们拜访田冈家之前的行踪,当然无人能够证明,结果我们还是一样,是最可疑的嫌犯。

不仅如此,结果我们还闯进被害人家,做了许多有的没的事,甚至一大清早就呆呆地晃到现场去,还发现了遗体,这要主张自己毫无关系,可以说是有点欠缺说服力吧。

我百口莫辩。

可是老师却满口抱怨个没完。

「我告诉你们,所谓泥棒,不只是窃贼这样的意思,还有诈欺师、诈骗师的意思,在关西地方,也是用来骂人懒惰、没用、成日游手好闲的话。我什么也没偷,谁也没骗啊。更没有游手好闲。我可是赌上性命在工作呢。」

「你的工作是啥?」

「就跟你说是田野调查了。我要成为步上灭绝的日本文化的活证人!」

「啥?你是为了成为活佛,不被任何人发现地偷偷潜入这个村子吗?」

「刑警先生,你也学习一下日本的习俗好吗?所谓事八日呢,是神明游行的日子呢。所以没有任何人外出。村子一片寂静。我们并不是偷偷侵入村子的,好吗?」

「这是两码子事。」

「一一、一点都不是两码子事!要是你以为我们在撒谎,去问问从松本那里算来第一户人家的居民就知道了。我记得那户人家住着五个人。我敲了那户人家的门,说我们遇难了,饿得快死了。」

「哦?然后呢?」

「我们被忽视了,忽视。」

「我不晓得什么斋戒还是猪八戒,怎么可能会有人对求救的遇难者见死不救?我的恩师是这个村子出身的,这儿可是民风淳厚呢,不可能会对身陷困境的人见死不救。那太冷血了吧。」

「不是冷血啦。」老师愤慨地说,「这是村里的习俗。民俗社会中的习俗就形同现代的法律,必须遵守才行啊。」

「听你的口气,好像在说这村子不是现代社会?」刑警说。唔,听起来的确如此。

「呃,不……遵守这类习俗和传统是一件好事……」

「是好事啊……?」刑警以黏腻的视线扫视老师肥胖的脸颊,「斋戎闭关期间的话,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被人看见嘛。什么出声叫人却被忽视这种对自己有利的说词,也随便你们扯嘛。」

「就、就说我们被忽视了啊。是禁忌胜过了人情。在、在封闭的民俗社会里,我们这种来访者,经常会遭到排除……」

「我说啊,我倒是觉得不断做出反社会行为的人就应该从社会排除出去,你说呢?」

「那当然了。不过我不是反社会人士。」

「不要净说些对自己有利的话!」刑警怒吼。

然后,

我们两人被软禁在寺院的库里。

我们差点被带到长野本部去,但现场勘验还没有结束,对村人的问话也还在进行当中,最重要的是还没有取得逮捕令,所以暂时采取了拘留的做法吧。表面上完全是我们自愿配合。

我们所有的东西都被没收了。我本来就没带什么东西,所以无所谓,但老师失去了比性命还珍贵的相机和宝物《画图百鬼夜行》,莫名消沉下去了。

虽然体格并没有萎缩。

我难得觉得得安慰一下老师才行,说:「嗳,总比被送到长野去要来得好。」

结果垂头丧气的老师一脸怒容地抬起头来:

「为什么?才不是呢。被移送过去的话,不就可以省了到长野的旅费吗?」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我们是清白的,所以那样比较划算。」

这人真是难以捉摸。

「不管那些,当前的问题是泥田坊啊。」老师说。

的确……在现阶段,那个醉汉比任何人都更可疑吧。那个人在全村闭关在家的时候,一直待在外面。就算他不是凶手,也有可能目击到什么。

「那里的神社呢,」老师不改那张臭脸,继续说道,「里面摆着镜子和古老的石佛。已经完全磨平了,看不出是地藏尊还是别的。应该是田神吧。」

「这样啊。那老师已经看过里面了啊?」

「当然了,怎么可能不看?你去叫警察的时候我看了。」

「咦?」

「神社的后侧什么的,我全都看个一清二楚了。神社面对的方向满随便的呢。感觉不怎么注重方位,而是朝着山而建……」

「等一下,」我制止老师,「那你根本没有保全现场嘛!」

「不要紧的,我没有留下指纹。」

「问题不在那里!我都那样交代要你保全现场了。这、这可是杀人命案啊。」

「我知道啦,我知道的。」老师耍赖说,「我非常小心的啦。而且视情况,搞不好会错过难得的机会呢。那样一来不就无法验证神社了吗?」

「是这样没错啦……」

我压低声音四下窥望。老师嗓门很大,一不小心就会被警方给听到了。老师也蜷起背来,稍微放低了音量说:

「那座鸟居是这座村子叫什么的人在明治二年捐献的。可是神社——说祠堂比较对吧——相当古老。不过那不是寺院工匠盖的,应该是村人自己盖的。做工也很差。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打开过吧。这村子甚至会全村斋戒,神社却连打扫都不打扫一下,里面已经积了这么厚的一层灰耶。想要不留下痕迹地查看,非常费神呢。过年期间至少也打扫一下嘛。」

「等一下。」

「又要等?」

「里面积着灰尘吗?」

「积了这么厚的一层。都可以拿来当座垫了。」

「那……这表示被害人没有进去里面?」

「啊,是耶。」老师说完,「嘻嘻嘻」地笑了。

「这……这不好笑吧?那样的话,被害人被杀之前,人在哪里?他可是在我们进村将近四小时以前就出门了呢。」

「很简单啊。」

「很简单?」

「被害人是在神社前面被杀的呢。而且是一击毙命啊。脖子这里,被狠狠刺上一刀。听好啦,沼上,那座森林里面没有照明。别说是路灯了,连月光都被树影遮蔽,靠不住。到了夜里,一定是一片漆黑。如果被害人是闭关结束出来的时候被袭击的,不可能被杀得那么俐落。因为看不见嘛。」

「所以呢?」

「所以啊,被害人是在进入神社之前被杀的。在天还亮着的时候。那个人去到神社,是过中午的时候吧?」

「刚去就被杀了?遭到埋伏吗?」

「应该吧。」

会是这样吗?

应该没有人知道田冈的父亲要去神社闭关。

那么。

「例如说,田冈先生的父亲会不会没去神社……是啊,而是去了其他地方——去了那个叫伊势的人的家,有没有这个可能?」

方向一样,而且听说又近。

「去了又怎样?」

「所以说……像是在那里被杀的……」

「你真是见识浅薄。」老师说,「凶案现场毫无疑问就是那里啦。不是有血喷出来吗?都溅到鸟居了呢。从干燥的程度来看……是啊,警察来的时候,大概过了十二个小时吧。」

老师似乎只是随口说说……但经常被他说中。真不晓得这个老师究竟懂些什么。

「那……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是死后十小时左右吗?」

「这不等验尸结果出来无法断定。因为气温很低嘛。得等司法解剖观察胃部内容物才能断定吧……不过差不多是这个时间吧。」

老师的口气活像个刑警。

在一些奇妙的地方,他真的很现实。

「等一下。」

「还要等?」

「可是这样的话……死亡推定时刻不就变成黄昏七点左右了吗?」

「是啊。」

「那样天已经黑了耶。一片漆黑耶。那时候我们不是进了田冈家,正在喝茶吗?那个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吧。」

「是不到完全黑掉……不过是暗下来了呢。景色已经是夜晚了呢。」

「那就太奇怪啦。老师刚才不是说被害人是在大白天被杀的吗?」

「是吗?」

「明明就是。」

「可是啊,所以我们才是清白的啊。」老师说,「这等于我们有不动如山的不在场证明呢。证人可是被害人的儿子耶。可以说是铁证如山……」

老师不知为何,露出严肃无比的表情来,然后捶起自己的盾膀。

「我说啊,老师,我不是凶手,这我自己再清楚不过了,你不是凶手,这我大概也知道。可是这话去跟警方说也就算了,我们干嘛在这里彼此确认咱们清白啊?真是的。不管这些……如果老师推测的行凶时刻是正确的,那么被害人离家之后,直到遇害,应该是待在别的地方吧?」

「应该吧。不管走得再怎么慢,从那户人家到神社,也花不到七个小时。连乌龟还是蛞蝓都爬到了。」

「那这段时间被害人在哪里?」

「在哪都无所谓吧?」老师说,「推理这种事也没用。因为根本不晓得嘛。现在警方正在调查吧?我说过好几次了,重点是泥田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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