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个醉汉。」
如果老师的推测正确,那个黑色男子往神社走去的时间,与杀害时间就非常接近了。这不得不让人更加起疑。
「……那个醉汉……是凶手吗?」
「醉汉?醉汉啊……嗯……啊,对了!」
老师就像被捞上岸的鲶鱼般跳了起来。不过那模样比起贻鱼,更接近乌鱼或海狮。
「你发现什么了吗?」
「没、没错!听好喽,沼上,在荷兰话里,喝酒叫做多伦肯。发音虽然不太正确,不过就是多伦肯。从这里衍生出来呢,江户时代把醉汉叫做多伦可,这发音就跟日语的泥孩子(doronko)一样啊。换句话说,泥田坊老翁的儿子耽溺于酗酒,卖掉田地,就是在影射这泥孩子。一定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老师兀自感佩不已。
原来这家伙想的是那边的泥田坊。
我背向感佩不已的老师。
懒得理他。
还我田。
——还我田……是吗?
「不是说……要挖温泉什么的吗?」
「温泉跟泥田坊无关吧?」
「无关的是泥田坊才对。不……也不是全然无关啦。真麻烦呐。例如说……凶手有没有可能是温泉挖掘工程反对派的人?」
「怎么会?那个人不也说了吗?村人根本没把这件事当真。再说就算挖了也会失败啊。地质学的专家都这么说了,不会错的。况且是要在自家土地挖温泉,别人有什么资格反对?」
「说的也是。」
「就是说嘛。」
「那还我田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那是一语双关,同时有叫人耕田,叫人还田两边的意思……嗯?」老师歪了歪身子,「石燕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双关语?」
命案跟妖怪混淆在一起了。
不管怎么样。
「老师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受不了地这么说,老师回我,「没那回事。」地盘起手臂,摆出沉思的姿势来。他思考妖怪不需要准备期间,可以瞬间切换。老师一眨眼就沉浸在思考中了。
「文章中的『独目黑物』……为什么黑不用汉字来写呢※?黑的发音kuro,还可以写成玄、畔……这样啊,kurori的不是颜色,而是田界的畔啊。至于独目的目,指的是田地单位的目吧。换句话说,泥田坊与其说是守护田地的老人的执念化身而成的怪物,更应该当成是田地本身变化而成的妖怪来看吧。如果是老头子的执念,那就是在叫着还田,若是田地本身的要求,应该就是叫人好好耕种吧。」
〔※原文是以平假名书写。〕
他在那里语无伦次些什么?
「田地本身的灵啊。那么那个醉汉会不会也是田地的灵?是在呐喊着:不要挖什么温泉!」
或许有这个可能呐——老师说道。真不晓得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
「还是果然是田神……?」
老师似乎怎么样都无法信服。
「……狂歌这玩意儿,有时候是谜题,有时候是谐音。标点符号只要换个位置,意思就全然不同了。」
「标点符号的位置啊……」
我……好像也被卷进去了。
「啊。」
对了。
「ta、o、ka、e、se(还我田)……不,ta、o、ka……」
我回想起记忆中那恐怖的声音。
那是……
Ta……o……ka。
「taoka……原来是这样!」
「什么啦?」老师一脸诧异地瞪我。明明自己老是嘀咕念个不停,为什么我一念,马上就被抱怨?
「那不是在说还我田——tao、kaese,而是taoka、ise才对吧?」
「什么意思?」
「就是田冈(taoka)、伊势(ise)啊。」
「田冈伊势?」
「是啊。我不晓得那个醉汉是什么人,管它是田神还是一目小僧都无所谓。可是那家伙……会不会是在全村徘徊,寻找田冈、伊势这两个惹人厌的家伙?」
「挨家挨户地喊着田冈~伊势~?」
「不就是这样吗?」
没错。黑色男子的动作,就是在找人的动作。那个黑色男子是不是走到每一户的门口,吼着「田冈、伊势」?
叫着:这里是田冈家吗?伊势家在哪?
没错,我觉得这么想是最合理的解释。那个人是不是巡回各户,在找田冈家和伊势家?那样的话……
被盯上了。
田冈的父亲跟伊势是不是被那家伙盯上了?然后田冈的父亲遭到杀害。
下一个……
「那,那个叫伊势的人是不是也危险了?」
听说田冈的父亲跟那个叫伊势的人泡在花街里,过着浪荡荒唐的生活。他们似乎被家人怨恨,遭村人疏远。这样的两个人,或许在村子外也与人结下了梁子。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如果有人强烈憎恨那两人,前来复仇的话……
田冈……
伊势……
不可思议的是,一旦这道么感觉,就觉得那声音完全就是在这么叫。记得当时一听到声音,老师当场就说,「声音在叫人还他什么呢。」所以「还」这样的词意才会一开始就占据了脑袋吧。先入为主真是恐怖。
「是……是不是该告诉警察比较好?」
老师把脸颊鼓得像颗豆沙包似地,应道:
「不好吧,什么田冈、伊势,简直像同音冷笑话嘛。」
这什么任性的说法。
「才没那回事。每次都净想些同音冷笑话的不就是老师你吗?再说,我倒不觉得这推理有突兀到该被你批得这么难听。」
「这很奇怪耶。」老师恨恨地说。
「奇怪?……会吗?」
「明明就很奇怪。沼上,你也实在太随便了吧。你一开始还在说伊势先生很可疑,可是才过没多久,又翻脸似地说伊势先生很危险。」
「这……这可是我一番深思后的结论啊。」我说,「难道我就不可以仔细分析思考后改变结论吗?」
「不是不可以,可是啊,沼上,你知道傻瓜想再多都是白费工夫这句格言吗?而且啊,你根本就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老师鼓起鼻翼,「首先……这可是一桩不可能犯罪耶?」
「什、什么?」
「不就是吗?因为我们到的时候,雪中的脚印只有一排呢。而且是有去无回。」
「的确……是这样呢。」
「然后呢,」老师站了起来,「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我仔仔细细地调查过那座神社的周围了。」
「你是说过。」
「而那座神社的周围,完全没有其他脚印。」
「咦?」
「去到现场的只有被害人。」
「那、那……这是密……」
——密室杀人事件吗?
「凶手消失了,像阵烟雾般消失无踪。这是妖怪呐。」
嘻嘻嘻嘻。
老师很不检点地……竟一脸愉快地这么说。
「消、消失无踪……」
这该怎么理解才好?
「所以啦,」老师加重了语气,「所以我才说妖怪的考察非常重要嘛!」
5
我……大为混乱。
老师站起来大逞一阵威风后……我们一下子被释放了。虽然的确是万幸,但总令人感到失落。
不瞒各位。
全村子里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我们两人和田冈,以及一直耳闻的伊势隆吉,跟住在伊势家的温泉挖掘师——虽然我不晓得有没有这样的称呼——田尾信三这五个人而已。
关于验尸结果,田冈吾市的死亡推定时刻是二月七日下午七点到七点三十分之间。虽然令人不甘心,但结果就如同老师所推测的。
这段期间,我们进到田冈家,正在喝茶。田尾好像住在松本,可是他大前天起就寄住在伊势家,当时正两个人一起喝酒。
除此之外的村人……没错,都全家关在屋子里。
我是不太清楚,不过这种情况,家人以及有血缘关系的人对彼此的证词似乎会认为缺乏可信度。我们和田冈是初次见面,伊势跟田尾也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不期然地证明了我们这些人案发时刻并不在凶案现场。
不过,
警方似乎没有舍弃伊势与田尾是共犯的怀疑。证据就是我们被释放后,伊势、田尾两人被叫到寺院来了。
接下来整整两天,侦讯不断进行着。
田冈告诉我们,对于田尾信三,谋杀罪嫌姑且不论,但警方确定可以依诈欺嫌疑将他逮捕。据说田尾过去也有用同样手法进行诈骗的前科。
他的诈骗手法是这样的:
首先散播这一带似乎有温泉的不实传闻。接着以「调查的话,可以特别免费优待。」等花言巧语收买人心,让对方深信绝对有温泉。然后勾勒出各种美好的蓝图,让人打起如意算盘、编织美梦……接着要对方以土地做担保贷款大笔金额,再开始进行大规模工程……
当然,什么都挖不到,再怎么挖也挖不出结果。
砸下大钱做美梦,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实在很难开口说要罢手吧。结果便会更深更深地不断挖掘下去。只有债台不断高筑。最后土地房屋等所有的财产全被夺走,落得流落街头的下场。
是个大坏蛋。
伊势似乎也受骗了,但现阶段这部分的细节并不清楚。也有可能是两人联手欺骗了田冈的父亲。
不管怎么样,被害人田冈吾市都被骗了。
不过……
就算是这样,诈欺的一方也实在不可能有杀人动机。若是田冈的父亲发现被骗,杀掉诈欺师,还比较能够理解。
田尾没有动机杀害田冈的父亲。因为被害人是他接下来打算要诈骗的对象。在榨到钱之前就先把人杀了,诈欺师也甭做生意了。就算伊势是共犯,这部分也没有任何不同。即便是诈欺曝光,也用不着把人给杀了吧。
再说,
除此之外的村人,似乎也完全没有可疑的动机。这是座和平的村子,没有发生过甚至要取人性命的恐怖争执。
不管被害人多爱玩女人,也没有给家人以外的人添麻烦,说起来,他们甚至连家人都没有。田冈的父亲好像还会顾工作,所以村人对他的观感比镇日酗酒的伊势要来得好多了。
还有,
凶案推定时刻,有个古怪的东西在村中徘徊,这一点似乎不假。而且它是一边呼喊着相关者田冈、伊势的名字一边行走。
关于这个人,完全没有线索。
闭关中的村人们似乎听到什么奇妙的叫声,还有什么东西在外头行走的气息,但当然没有半个人看到,而且仔细一问,有时候村人听到的是我们的声音。
因为时间经过很久,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警方似乎也束手无策了。
然后,
结果不管怎么样、状况如何、谁说什么,那条通往神社的单行道,都只有被害人的脚印。而且凶案现场的神社周围,也完全没有凶手的痕迹。
就像老师说的,这是不可能犯罪。
调查完全触礁了……
我说得仿佛事不关己,但老实说,触礁的不是警方的调查,而是我们两人的未来。不,我们两个不仅触礁,还即将沉没。
因为就算被释放,我们也动弹不得。
我们身无分文。
不,我们一开始就是身无分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嚷嚷的吧。目前我们趁着被警方拘留,厚脸皮不要脸地赖在田冈家不走,但案件一解决,我们立刻就会流落街头的事实,真是再清楚不过了。
至于老师,他每天都陷在沉思里。
要是光想就会有钱,再也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事了。可是就算想,肚子也不会饱。只会愈想愈饿。不过老师的情况,他只有肚子不断膨涨。
总之老师是无法指望的。那么如果我不想办法凑出旅费,接下来就真的无可如何了。话虽如此,在这冬季的山村里,也不可能有什么工作可以赚零用钱。我困窘至极,犹豫再三,最后死皮赖脸地拜托警察,打电报给去年关照过我们的甲府村木老人。
村木作左卫门老人是个罕见的怪人——他是个妖怪爱好家,而且还是个大富翁,是个简直就像奇迹般的人。
而且这个姓村木的老人是几乎唯一一个正当——不,还是该说过当?——评价老师的研究功绩的人物。说到老师的功绩,也就是与妖怪有关的研究。因为研究的是妖怪,非常地可有可无。泥田坊的眼睛是一颗还是两颗,都与世人完全无关,这样才是一般;然而村木老人不同。他高度评价妖怪研究家多多良胜五郎。这样的人物就我所知,全世界只有村木老人一个人而已。
若要求援,他是最理想的人物了。
遭泥田坊命案绊住请求支援 多多良……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封电报怪极了。
会打上泥田坊,是我狡猾的计谋,心想放进妖怪的名字,应该可以勾起老人的好奇心。
我请求代打电报回来的时候,刑警正来访田冈家。
满脸憔悴、整脸蜡黄的田冈背后,是老师肥肥胖胖油油亮亮的脸。
刑警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田冈无力地向我点头致意。命案发生后,田冈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哈腰鞠躬地寒暄,以小偷般的动作走到角落边,在老师旁边坐下。
感觉如坐针毡。
老师满不在乎,就像平常一样板着一张脸。反正他一定是在想妖怪。
我听到田冈的声音:
「那么……权状跟存折之类的……」
「在田尾手中。」刑警说。
「在田尾手中?」
「田尾作证说,是凶案前天本人亲手交给他的,还说保管了借据。不过那种东西可以伪造。因为令尊……嗳,如果田尾说的是真的,令尊连印监都交给他保管了嘛。」
「连印监都……?」
「警方认为田尾是为了夺取印监才杀害令尊的。因为令尊似乎存了一笔不小的私房钱。听说令尊满爱玩女人的,不过这十年……似乎也收敛了不少。」
「真的吗?」田冈以凌厉的眼神看刑警。「家父……没有告诉我。」
「嗳,你想想看就知道了嘛,说是玩女人,可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玩的。这里这么乡下,中间还发生过战争。况且不管再怎么好色爱女人,令尊都年过七十了呢。都那么大把年纪了,也没办法随心所欲了吧。像我,都还不到五十,那方面却已经完全疏远了呢。令尊好像也是顶多每个月一次,去花街逛逛看看而已。大部分好像都是伊势邀他去的。」
「是这样啊……」田冈意外地说。
「所以我们料定田尾应该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因为他们好像说好付了头款以后才打正式契约。田尾狮子大开口,说头款需要一大笔钱,光靠令尊存款不够。如果要弄钱呢,需要一点方法,那干脆你把钱放我这里,我帮你钱滚钱吧——嗳,就是这样的手法。只要有了这些文件印监,令尊的全财产就可以任他花用了。然后两人为了争夺文件印监而扭打起来……」
「不是没有争吵的形迹吗?」老师插口说。
「你谁啊?」
「我是妖怪研究家。我说那个现场哪里有争吵的形迹了?」
「这……那是……」
「辩解也没用吧?」老师顶撞刑警。
我拉扯老师的袖子阻止,却被恶狠狠地甩开了。
「那可是一击毙命呢。劈头就往脖子的要害一刀刺去,哪有什么争执可言。要是凶手抢了什么,一开始就是打算杀了人之后再抢的。」
「那就是这样吧。」刑警不高兴地说。
「而且泥田坊又怎么说?」
「泥……?噢,你们看到的醉汉吗?那也是田尾或伊势吧。除了你们以外,没找到其他来自村子以外的人。而且没有旅人会那样一身轻装的。」
「那就太奇怪了啊。」
「门外汉不要插嘴。告诉你,田尾和被害人之间除了诈欺以外,还有其他关联呢。」
「这样啊……」田冈垂下头去。
「是啊。令尊虽然好像是不再夸张地玩女人了,可是就像我刚才说的,每个月大概会和伊势上一次花街,也有熟悉的店。令尊和田尾似乎也是在那里认识的。」
「熟悉的店?」
「底下的市镇呢,呃,有家叫新吉原的店。烟花女……现在不这么叫了,唔,是有吧女之类的色情酒家。不过听说令尊就算去了,也只是小酌一杯,跟老板闲聊而已。我们猜想他们是不是在那里有过什么过节。」
「新吉原!」老师突然发出突兀的怪叫。
「什么?怎么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这、这家伙明白什么了?」刑警慌得厉害。
莫名其妙的啤酒肚突然大叫「我明白了!」当然会把人吓一跳。老师这种类型的人,无法存在于刑警居住的世界。
可是……我不吃惊。反正老师明白的不会是命案的事。
「北国啊,北国。」
「什么北国?北海道吗?」
「不是的!就是说……所谓北国呢,不是指北方的国家或北陆道沿线的都市,而是在说江户啊,江户。」
「江户?」
「就是千代田城的北侧啊。所谓北国,就是新吉原花街的别名啊!」
「不,我说的新吉原,是山脚小镇的小酒铺……」
「啊、哦,这样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吉原因为设在浅草农地的正中央,所以也被称为吉原田圃!换言之,意思就是北国的老翁并不是在勤勉耕田。老头子其实是个大色胚啊!」
「什么老头子……」
他是在说谁?——刑警悄声问我。
我装傻说,「不晓得耶。」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是谁。
「就是这样!老头子是在吉原厮混!」老师更大声吼道。
「唔,实际上是在厮混没错。」刑警说的是被害人吧,「可、可是虽然是厮混,不过被害人……」
「老、老头子不是在耕地,而是在努力耕女人!北国的老翁是个精力绝伦的好色老头!」
「这、这家伙怎么搞的?」刑警看我。
我又不是这家伙的监护人……
「对不起,他有点毛病……」
「喂喂喂,沼上,你说的那是什么话!我才没病。沼上你啊,为什么老是这样迎合周围,息事宁人!我都已经说过那么多次,这才是最重要的,你就是不懂吗?没错,就是这样啊!」
「所以是怎样啦?」
「刑警先生!」老师突然把那张大脸往刑警凑过去。
「刑警先生……」
「呃,什么?」
「你知道什么是一目小僧吗?」
「呃,该说是知道还是……」
喂,帮个忙啊——刑警以软弱的声音向我求救。
我假装没发现,这没人阻止得了。
老师「嘻嘻嘻」地笑了。
「还不到五十岁就退休这种未老先衰的家伙是不会懂的吧。可是你这刑警先生也真是太不识风流了。那当然不会懂了。听好喽,所谓一目小僧呢,就是阴茎的黑话,就是在说男性生殖器官!」
「这、这什么下流的……」
「很下流啊,很低俗啊,很猥亵啊,本来就是这样的嘛。」老师一次又一次用鼻子喷气,「只要发现北国、田圃指的都是吉原花街,其他的就可想而知了嘛。沼上,你懂了吧!」
「干嘛突然问我?我不懂啦。」
「你装什么圣人君子啊你。你想想,如果一目小僧是男性生殖器官的话……所谓每晚现一独目黑物,呼耕种耕种……意义岂不是完全不同了?每天晚上都出现在花街耶。光是这样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吧?对吧,沼上!」
「就说叫你不要问我啦。所以说这种事……」
我想说跟命案一点关系也没有。
「没错。」老师说。
我还没说出口。
「什、什么东西没错?」
「我的意思是,」老师加重了语气说,「石燕呢,不是个单纯的画家,对吧?他是个茶僧,又是个风雅之士,而且还是个能咏狂歌的文化人士。他是个吉原通啊!」
「石燕是谁?」刑警问,「相、相关人士吗?」
「石燕是天才。」老师这么回答,「鸟山石燕是个将隐喻、暗喻、直喻、诙谐、谐音、汉诗及古典,包罗万象全画进了妖怪画中的天才画家。《画图百鬼夜行》有着极为巧妙的双重构造——不,三重构造。没错,田神和事八日还有一目小僧,全都是别具意义的伪装啊,沼上!《画图百鬼夜行》虽然精密设计成也可以从这些民俗、传说、信仰的次元去解释,但也是以这些事物为基础的教训图画。但石燕就这样保留了奖励勤劳、劝人勿耽于游乐的教训故事体裁,同时一定也暗藏了猥琐的风流故事在里面。」
「我说啊,」刑警正襟危座,不知为何竟向老师低头行礼,「拜托你,算我求你了,如果这件事跟这次的命案有关,可以请你说得让警察也听得懂吗?」
「好吧。」
这发展不妙。
老师现在应该丝毫没在想命案的事。
这个稀世的妖怪痴以刑警提到的新吉原这个词为契机,偶然地——这只能说是偶然吧——成功解开了悬宕多时的泥田坊图画之谜,所以兴奋无比罢了。其他的事他应该完全没在想。
老师抽搐似地,喜孜孜地说了起来。
当然,内容与命案毫无关系……
「听好喽,妖怪泥田坊呢,每天晚上都会出来威胁老翁的儿子。因为……老翁的儿子不中用呀。」
原本垂着头的田冈望向老师。
「儿子不中用……?」
「对!泥田坊呢,是在斥喝激励不中用的儿子。明明都已经老朽无用了,却每天晚上都不停地叫着『快耕种、快耕种』。这个啊,是沉沦在色道迷宫中的人滑稽的下场啊。」
「色道迷宫?」刑警睁圆了眼睛。
这个词太有诗意了,跟老师格格不入。
老师不晓得是不是有些害臊,尖声笑了一下后,握住拳头大力主张起来:
「听好喽,泥田坊表面上的解释是这样的:耿直诚实的老人辛苦买下的田,却因为儿子游手好闲而荒废了,所以田里每晚冒出漆黑的怪物,怨恨地说着:快耕田啊,快耕田啊。……可是,」
「可是?」
「可是更深一层看呢,可以看出与花街有关的内情。泥孩子、北国、田圃——从这些词汇可以看出酒与女人这样的隐喻。所以呢,也可以这样解读。老人被浪荡子逼得不得不卖掉田产,他的妄执使得对愚昧儿子的悲伤和不甘凝聚起来,每晚怨恨地说着:还我田啊,还我田啊。……然而,」
「然而?」
「石燕一方面奖励勤劳,称颂耿直诚实,另一方面也是在嘲笑陷于色欲、耽溺于花街,最后倾家荡产的男人有多么愚蠢、荒唐呢。他是在笑呢。不,他是在滔滔不绝地诉说色欲这条路有多么地艰困难行。换言之……听好喽,这里可是重点哦,刑警先生。」
老师伸出短短的手指,指着刑警说。
刑警……半张着嘴巴,毕恭毕敬。
就算是与罪犯厮杀对决、身经百战的刑警,也从来没碰过这么古怪的家伙吧。没办法。这样的家伙,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了。就连和他认识已久的我,每次看到,都还是忍不住要觉得稀罕。这个古怪的生物前所未见地兴奋着。这……嗳,真是麻烦得很。
老师兴奋起来时,马力无法估量。
刑警似乎完全被有如小型坦克的老师的迫力震慑了。嗳,被当面像这样用手指着,说这是重点,也只能洗耳恭听了吧。
「这里是重点哦。」老师再次叮嘱,「泥田坊威胁老翁的儿子……可是,」
「可是?」
「我刚才也说过了吧,这个儿子呢,其实也是老翁自己。」
「儿子?你是说……」
「没错,儿子其实就是老翁的老二。这么一来,酗酒放荡的也不是儿子,而是身为父亲的老翁自己了。老翁呢……就是泥田坊本身。」
「老翁是泥田坊?」
「没错。黑色的妖怪泥田坊,就是父亲本人。然后呢……」
这一瞬间……
田冈「哇!」地大叫一声,倒伏在地。
「怎、怎么了?田冈先生、田冈先生!」
「我、我认输了。一切就像多多良先生说的……」
「什、什么就像老师说的?」
我一头雾水,交互看着田冈、老师跟刑警。
「杀了我父亲的……就是我。」
田冈说道。
6
那个时候……嗳,老实说,我佩服万分。
不,我绝对不是对似乎发现了什么的老师感到佩服。而是对接二连三的巧合感到佩服。大概只是侥幸,全都是侥幸。肯定是发生了侥幸的暴风雨,有如一整支中队的侥幸进攻过来。我完全不认为老师具有解决杀人命案的能力。
绝对不是。
绝对不可能。
可是不晓得是怎么误会的,田冈太郎听到老师的话,竟俯首认罪,告白他杀害了父亲。
可是我无法信服。
因为被害人田冈吾市的死亡推定时刻当时,凶手田冈太郎就在我们眼前……
可是凶手真的就是田冈。
然后……令人吃惊的是,凶案现场并非镇守的神社。田冈说他刺杀父亲的地点,是在我们迷路的山中。
「这是怎么回事,沼上!」
老师好像不明白。
命案明明应该是老师解决的。
「所以呢,田冈先生说他暌违十五年回到这里,见到父亲,告知母亲的死讯,希望可以听到父亲一声道歉。嗳,过去虽然发生过许多事,但他原本想说如果父亲道歉,就尽释前嫌。本人不也说想和父亲一起生活吗?那是真心话。」
「然后呢?」
「所以啊,田冈先生不也说了吗?然而吾市先生冷淡极了。」
「是吗?」老师搔搔鼻头, 「我不记得。」
「他说了啦。然后呢……吾市先生不仅没有向过世的妻子道歉,对儿子也没有半句安慰或致哀,一点反省的样子也没有。不只这样,听说他好像还叫田冈先生快点回去。」
「这太过分了吧。」老师说。
「嗯,是很过分啊。就像田冈先生说的,吾市先生年轻的时候,玩女人的程度可以媲美泥田坊老翁,玩得可凶了。还说田冈的母亲也吃了非常多的苦。说是离婚,也形同是被赶出家门,后来也过得非常苦呢。」
「那……所以呢?」
「什么所以呢?就是有这样的经纬啊。」
「我是说,」老师加重了口气说,「经纬无关紧要啦。追究杀意、动机之类的也于事无补啦。听人家的家丑,也只会教人不舒服而已啊。」
唔,这我也同意。我不太会应付这种牵涉到爱恨情仇的事。
「那……老师想知道什么?」
「理由再多都想得出来啦。问题是不可能犯罪啊。」
「好啦好啦……」
田冈说,重视习俗的田冈吾市到山上去采要在欧卡纳的夜晚装饰的柊枝。由于与儿子意外重逢,使得他的准备工作延迟了吧。
然后田冈说他也要一起去。
听说小时候,采格枝是田冈的工作。
不过田冈供称,他只是因为怀念而一道同行,那个阶段他当然没有任何杀意。
然后在路上,田冈听说了挖掘温泉的计划。由于这是他的专门领域,他马上就识破是诈欺,再三劝阻父亲中止计划。可是吾市不听劝,结果演变成争吵。
然后……争吵很快地发展成扭打。
扭打之中,田冈不知不觉间抢下吾市手中的小刀。
一刺。
他说那个时候他也没有杀意,是一时失手吧。
田冈好像回顾说,那感觉就像挥下手刀一般。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刺伤人了。
然而,
回神一看,父亲倒在地上。
脖子上深深地……插着一把刀子。
这时候田冈仍然没有认清状况。因为刀子的刀刃全部插进了父亲体内,只有木头柄从脖子露出来而已。这让他莫名其妙。
过了十分钟,田冈总算了解状况,惊恐不已,返回了家里。然后……田冈这才总算意识到自己闯下了什么样的大祸。
然而,
幸亏——还是该说不幸?——这天是斋戒闭关的日子,没有任何目击者。此时……田冈涌出了不好的想法,这个恶念徐徐地支配了他。
再怎么说,都没有人看见。
而这天夜里……不会有人从家里出来。
于是田冈急忙制作粟丸子,挂起竹笼,插上柊枝,做好欧卡纳夜晚的准备。
也就是我们在山中奄奄一息的时候。
田冈好像打算天一黑,立刻将尸体搬到镇守村子的森林。他似乎打算主张父亲一个人悄悄地进行闭关占卜仪式。也就是计划伪装成父亲闭关在神社时,不知遭到何人杀害。
等到天黑再搬运尸体,当然是为了避人耳目。就算所有的人都关在家里,也难保不会有人从窗户窥看外面。
然而,
「此时我们出现了,是吗?」
「是啊。我们是不速之客,但放任我们在附近乱晃也一样麻烦,所以田冈先生犹豫再三,还是让我们进去了。嗳,后来的事,就像老师也知道的……不过其实这个时候,田冈先生严重地料错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多多良大师的彻夜演说。
因为老师开始演讲,结果我们一直到早上都没有阖眼。田冈告诉我们父亲在中午过后闭关到神社里,打算等我们睡着以后,再依照计划搬运尸体。
只要搬好尸体,接下来就全靠自己的演技了。只要有我们傻傻地作证,就可以巩固自己的立场,而且他看我们也累了,料定我们两三下就会睡得不省人事。
然而,
我们竟然没睡。
田冈再怎么等,都没法子出去搬尸体。
所以田冈才会直到早上都无法阖眼,一直坐在地炉边。
碰上这种状况,人也会憔悴吧。不仅如此,我们还一早就提议要去神社查看。田冈说他当时真是惊恐万状。会流出满身大汗,也是当然。
可是此时田冈转念一想:就算神社是空的也无所谓。仔细想想,不管人死在哪里,这节骨眼都没有差别了。只要和我们一起查看神社,确认里头是空的,再假装慌了手脚就行了。这么一来,也可以拜托村人,全村出动搜索。这么一来,应该在神社的父亲会在山中被发现,但自己只要推说不知情就行了。
然而,
尸体……竟然在神社里。
「所以说,」老师不高兴地问,「我就是这里不懂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喽,不就是老师揭穿了这一点吗?」
「什么啦?我才没揭穿呢,我只说泥田坊……」
「所以泥田坊……就是老翁啊。」
没错……我们看到的泥田坊——那个醉汉,就是被害人田冈吾市。
被害人是自己走到神社去的。
「你、你说尸体会走路!」
「不是啦,那个时候他还活着啦。」
「还……活着吗?」
田冈吾市还活着。虽然被刀刺了,但被刺的本人大概也没有受了致命伤的自觉吧。他应该只有挨揍的感觉,吾市只是痛昏了而已。
「有……这种事吗?」
「有啊。因为啊,光是被刀刺了,人是不会死的。死因是别的。被刺而死的情况,不是失血而死,就是休克死亡。田冈先生的父亲呢,好像是被刀子像这样,深深地一直刺到刀柄的位置。听说刀子本身成了止血阀。」
「原来如此!」老师大叫,「那、那么……可是等一下,活着的话,应该会先回家吧?怎么会跑去什么神社?」
「嗳,别急嘛。因为是那样的状态,就算活着,人也错乱了,意识朦胧了吧。田冈先生的父亲恢复意识后,第一个应该是想去伊势家。要去伊势家,经过那座神社前面是最短距离。」
「为什么?」
「因为田尾在伊势家。」
「那个诈欺师?」
「对。吾市先生嘴上虽然不服气,但应该是认真听进了儿子的话吧。他觉得那是诈欺。然而吾市先生不是在前天把重要文件跟印监等等的都交给了田尾吗?而且再这样下去,连伊势先生也会被骗——或许他是这么想的。」
然后田冈吾市脖子插着一把刀,就这样步履蹒跚地前往伊势家。
「耶,当时的叫声不是还我田(taokaese),也不是田冈、伊势(taoka、ise)了吗?」
「不是呐。那是在叫……田尾,还我(tao,kaese)啦。田尾,还我印监,还我钱,你这个混帐诈欺师——是这个意思啦。」
田尾,还我。
完全一样。
可是……
「我想就在来到镇守神社的时候,吾市先生注意到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他感觉脖子有异物吧,然后他应该偷看了神社里面。」
「为什么?」
「神社里面……不是有镜子吗?」
「哦……」
老师看过里面。
「是有镜子,可是那是面旧铜镜,照起来很模糊……而且那座森林里,太阳下山之后是一片漆黑呢。不会暗得看不见吗?」
「暗是暗,可是……那里的上方正好没有树影遮蔽,有月光照下来,至少比其他地方要亮上一些吧。当然就像老师说的,亮度是不够让凶手正确瞄准要害,一击取人性命啦……可是至少看得出脖子上长出了怪东西吧?」
老师抚摸自己又粗又短的脖子,歪了歪了身子,真的好像不倒翁。
「唔……或许吧。」
「所以吾市先生他……抚摸脖子上的突起物,然后……把它给拔了出来。」
「啊!」老师短促地一叫。
发挥止血作用的刀子被拔掉,大量的血液一口气喷溅出来。
然后田冈吾市……
「就这样在那座神社前面……死掉了吗?唔,怎么会这样……」
结果凶案现场和死亡地点相隔了非常遥远。行凶时刻与死亡推定时刻之间也出现了将近六小时的差距。
「原……原来是这么回事吗?」老师抚摸圆滚滚的下巴。
「老师是明白才说出那番话的吧?」
「明白?唔,是啊。」
现在事情演变成……是老师识破了摇摇晃晃地前往神社的醉鬼——泥田坊,就是老翁——被害人田冈吾市。
被害人受伤之后,自力移动,就是使得这次的命案变得错综复杂的原因。只要识破这一点,其实是一桩再单纯也不过的事件。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凶手田冈一个人。
然而,
老师却大叫「泥田坊就是老翁」。
田冈轻率地以为老师识破了一切……俯首认罪了。
这全都是偶然。这家伙只是满脑子想着妖怪,大肆谈论妖怪罢了。
事实上,直到刚才,老师好像根本就不明白真相究竟为何。
可是,这次我决定就不去点破了。
「刑警非常佩服老师呢,说真亏老师能够识破。」
「呃,唔,是啊,我早就预料到了。不过中间也出现了许多波折嘛。这就别提了。」
「田冈先生好像也很感谢老师呢。他……似乎历经了一番天人交战。」
「感谢我?」
「他本来就不是个坏人。而且以结果来说,田冈先生算是自首了。可是……」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在我要这么说的时候,纸门突然打开了。
那里站着一个绑辫子的姑娘。
「富、富美小姐……」
富美是先前提到的村木老人的养女。电报送到了。
「我来搭救你们了。我也从刑警那里听到全部的来龙去脉了。喏,这是钱……」
富美笑着将小绸巾包递过来。
接着她转向老师,这次递出一个包袱。
「这个给老师。是在爷爷的书库里面找到的。」
老师什么也没说,打开包袱。
里头……装着一本线装书。
「嗯?《口学谚种》?」
「是安永九年※出版的狂歌书。作者叫品川玄瑚,是纪州藩的御医。不过我不是很清楚。」
〔※安永为江户中期的年号,存续时间为1772-1781年,安永九年为1780年。〕
「这怎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