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由于太过恶心,我将盒子丢在地上。盒内沉睡的枯瘦物体因此弹起又摔落。
我们3人靠近凝视这诡异的礼物——绝对不会错的。这是1只从手腕被切下的人类手掌,干燥得有如昆虫标本,指甲朝上地放在盒里。虽然沾满泥土,骨节缩小突出,却明显看得出是成人的手掌。干皱的皮肤变成黑褐色,指节突出的手指像蜘蛛脚般微微张开。
“兰子,这难道是……”暮林英希畏怯地拾起小盒子。
盒子因他的动作又发出沙沙声响,木乃伊的手仿佛凭借自己的意志左右移动。
“也许。”兰子也是一脸苍白,“那个怪人从没将左手抽出口袋,攻击我们时也只用右手……不会错的,这是地狱的奇术师的手。”
我撇开视线,不去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胃内再度涌起恶心的感觉。确实如此,那男人在剥掉暮林清美的脸皮时只用右手,显得相当辛苦。
“那家伙究竟为什么要将这东西交给你叔叔?”我咽下翻涌的唾液,望向英希。
“也许这只枯瘦的手掌与他口中的复仇有关。”兰子说。
“什么关系?”英希不安地问。
“譬如,你叔叔过去曾与这个人有过攸关性命的过节儿,所以他才企图杀害暮林家的所有人。”
“你是说,他希望叔叔见到这东西,会想起自己过去犯的错?”
“嗯,至少一定曾发生过什么事,才会让这只手掌被强行折断或切断,它应该有什么可怕的秘密,换句话说,它等于是那个怪人的‘恶魔徽章’,是那个杀人鬼的名片。”
兰子从驾驶座借来原子笔,以笔尖检查起盒里的手掌。她让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像是抓着球似的朝掌心弯曲,无名指上套了一枚旧银戒,只有无名指与拇指还有指甲。
“有什么发现吗?”英希问。
“啊,糟了。”兰子以原子笔触碰无名指的戒指时,指头最中间的指节突然断裂。
不过,既然会擅自触碰最重要的证物,兰子本来就有挨骂的觉悟了。
她将戒指从断掉的手指拔出来,在车内灯光下仔细观察。银戒已经变黑,上面有曾经镶嵌宝石的钉爪痕迹。
“这枚戒指有台座,却没有宝石。另外,这只手掌并不是被锋利的刀子切断,因为切口平面的肌肉凹凸不平,截断的骨头也有纵向裂痕。”兰子拿出手帕,仔细擦拭戒指上的泥土,“戒指内侧好像刻了什么!”
“是什么?”
我们注视她的手。
“是木……槌吧?”她把戒指再次靠近灯光,回答。
“木槌?是谁的名字吧?”我问。
“大概吧!”兰子将戒指重新戴回折断的手指上。
“要怎么做才会变成这样?”英希指着手掌截断的部分。
“与其说是切断,不如说是被硬生生扭断。”兰子将原子笔从手掌下方将其撑起,以便看清楚手掌的切面,“这应该是某种不寻常的恐怖力量造成的。”
兰子盖上盒盖,将盒子轻轻放在长椅边。我有一种终于可以逃脱这个诅咒之物的感觉。
“这让我联想到福尔摩斯的《工程师的大拇指事件》①。”英希自言自语地说。
一旁开过去的巡逻警车警示灯从窗外照入,映出兰子的侧脸。
“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只手掌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这些只有问英希的叔叔才能知道。”
2
这时,车里响起敲玻璃窗的声音。
啊,抱歉,抱歉。“后车门开启,1位和颜悦色、身材颀长的男子探头进来。
“有什么事吗?”英希问。
这个人约35岁,五官轮廓很鲜明,在这样寒冷的夜里只穿了1件灰色西装,没有加上大衣,头发乱得像刚起床一样。他张开双臂抵住车门,脸上露出刻意的微笑,轮流看向我们。
“有点事想向你们请教。”
“你是谁?”兰子问。
“我吗?”他厚脸皮地笑得更开心了。
“外面风很冷,你是要关上车门或立刻离开,请你表示清楚。”
“也对,我就说清楚吧!”他径自进入车内,坐在我身边,“我先自我介绍好了,这是我的名片。”他从西装内袋取出名片,给我们1人1张。
“你是新闻记者?”看了名片后,兰子问。
“是的,《多摩日报》负责采访刑事事件的记者,小有名气的九段晃一,请多多指教。”
“抱歉,《多摩日报》是地方报纸吗?”兰子以手轻掩嘴巴,似乎觉得很可笑。
“嘿!你太瞧不起人了,什么地方报纸?《多摩日报》在东京可是发行量第3的大报!”
“是吗?那可真抱歉。不过,你居然能潜入这里。”
“还好,这个行业做久了,多少会认识1些睁只眼闭只眼的警界朋友。”
“那么,请问你有什么事?”
“希望你们能告诉我在树林里发生的事。”九段记者从西装内袋取出记事本与铅笔,“第1个问题,你们是被害者尸体的发现者吗?第2个问题,你和你……”他指着兰子和我,“听说是二阶堂警视正的孩子,这是真的吗?我想先知道这2个答案。”
“谁告诉你这种事的?”兰子故意打迷糊仗。
“路是人走出来的。现场聚集了这么多人,绝对可以得到1点免费的情报,只要从每个人身上搜集一点点,然后将这些片段加起来,就能窥见整体的形貌。”九段记者眼里露出愉快的神采,上半身前倾。
“既然这样,我就回答你吧!第2个问题是‘是的’,第1个问题是‘不能告诉外人’。”兰子回以悠哉的微笑。
“原来如此,不愧是传说中的机灵小姐,二阶堂警视正的女儿。”九段记者挺直腰杆,重新打亮兰子,他合上记事本,再度恢复了和善似笑容,“兰子小姐,你可以不用这么提防我,友善一点对你比较有利吧!我的行业很容易掌握到各种情报,或许我能提供更多小道消息给你们或令尊哦!”
“你的意思是,你能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
“没错,条件是你必须告诉我事件经过,我会将它当做出处不明的新闻报道——这就是所谓的施与受。”
兰子与九段记者都1脸笑容地以锐利的眼神凝视彼此,似乎都在评估对方的斤两。
“好吧!”兰子先开口,“但现在还不能说。1方面是现场鉴识工作还没结束,另1方面是必须先与家父商量,他等一下就来了。”
“什么?二阶堂警视正要来这里?这起事件这么严重?”九段记者首度露出严肃神情,有些顾忌似的看向四周。
“九段先生。”兰子哧哧地笑了,态度也缓和下来,伸出右手与对方握手,“我欣赏你。我接受你的建议,我会在不妨碍三多摩警方调查的范围内提供情报给你。”
“那太好了,我这边也会提供协助,有什么需要,只要给我一通电话就行了。”九段记者与兰子握手后,匆匆离开救护车。
“英希,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兰子说完也离开了救护车,我慌忙追在她后面。
“等一下,九段先生。”兰子叫住已走到巡逻警车旁的九段记者,他惊讶地回头,“对不起,我想调查一些事。”
“什么事?”兰子突然的举动似乎另九段记者感到困惑。
“明天中午我会打电话给你,在那之前,希望你能帮我调查暮林企业的内幕与取缔役社长(总经理)暮林义彦的个人资料。”
“暮林企业?”九段记者反问,“是控制多摩川一带建筑开发权的会社?”
“是的。”
“为什么?莫非——”
“你早晚会知道,不如我现在告诉你好了。在防空洞中的被害者就是暮林义彦的次女清美,目前犯人动机不明,但应该不是针对被害者,而是对被害者父亲的憎恨。”
“真的吗?”他大感惊讶地叫出声。
兰子默默颔首。
“我明白了。”九段记者被兰子诚挚的态度打动,“这的确是独家新闻。没问题,我答应你,我会在明天中午前完成调查,绝对会取得对你有帮助的情报。”语毕,他与出现时同样迅速地消失在黑暗中。
3
家父——也就是警视厅的警视正二阶堂陵介——比暮林义彦更早出现在现场。
父亲简直就是为了当警察而生,他富有正义感,消灭罪恶的使命感比任何人都要强烈,又很有能力,虽然常被媒体揶揄执念比蛇更甚,在警界却有“精明如经验丰富的猎犬”的评价。
父亲的身材高大魁梧,长相严肃,虽然还不到50岁,头发却已开始斑白。他的眼神锐利,无论何时皆从容不迫,非常可靠。或许因为阶层的关系,他身上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气度。
父亲能在警视厅奠定今天的地位,是因为年轻时有兰子的政治家祖父在后面推波助澜。这虽是事实,却只能是他能迅速升迁的原因之一。父亲是东北地方贫穷农家的7兄弟里的老幺,能在社会上有所成就,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靠自己的努力与才华。
1位年轻警员来通知我们父亲已抵达的消息,我们走下救护车,四处寻找父亲的身影,这时我们来到这片杂树林已过了3小时。我们在方便警方进入树林而剪断的铁丝网栅栏前找到穿着大衣、戴着中折帽的父亲。他正专注地与大冢署长、中村警部交谈,而中村警部似乎正在说明事件经过,围在他们四周的警员都紧张地注视着他们的举动。
已经是半夜了,室外温度几乎就要降至0度以下,冷风仍不停吹着,口中呼出的气息在瞬间化为白烟。每个人都将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竖起衣领,脖子缩起,甚至还有人不停地轻轻跺脚,好让双脚暖和点儿。
“——好像受了伤,情况如何?”一见到我,父亲便担心地察看我全身。
“没什么大碍。”我回答。
父亲下达两三个指示给中村警部后,便与我们一起上了救护车。兰子稍稍靠向旁边,好让父亲能坐在她身旁。
“爸爸,对不起。”兰子一上来就先道歉,好减轻稍后的责骂,“不过我们都只有轻微擦伤。”
“真的很对不起,把事情闹成这样。”英希也低头深深致歉。
英希额头上的伤口已敷上纱布,但手腕上的绷带似乎包得有点夸张。他从小就常来我们家玩,所以也常见到父亲。
“看到你们没事,我总算放心了。你们以后别这么乱来了。”父亲温柔地说完,然后脱下帽子,拿掉围巾。
“爸爸,这里的调查由你负责指挥吗?”兰子问。
“不是。我是因为听说你们卷入事件才担心地赶来的。这里是三多摩警署的辖区,所以目前由他们负责,但警视厅或许很快就会有动作了。”
“暮林家的人被自称‘地狱的奇术师’的谜样男子威胁要杀害他们的事,你听说了吗?”兰子皱眉望向英希。
“嗯,听说了,不过,这实在令人无法置信。”父亲也看向英希,神情有点凝重。
“其实……”兰子将那个盒子放在膝上,“爸爸,请你先看看这个。”她打开盒盖,让父亲看里面的东西。
“唔!”父亲惊讶得双眼圆睁。平常冷静如山的父亲也因这只木乃伊手掌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那个杀人魔交给英希的。”兰子说明地狱的奇术师交给英希这个盒子时的缘由。
“真令人不敢相信!”父亲一听完,交抱双臂,低吼出声。
“没错,但是,暮林家确实已有1个人遇害了。”
“你说的没错,对方可能已经开始复仇了。”父亲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被父亲的不安影响,我们再次对敌人感到恐惧。不论如何,这都是史无前例的恐吓信,将自己被切断的身体当作怨恨的烙印,特地送给憎恨的对象……
“爸爸,这或许是个非比寻常的敌人!”兰子低声说。
我再度看向盒内干燥的手掌,某种充满憎恨的妖气似乎正从这块人类的残骸上漫溢而出。
4
暮林义彦抵达的报告与波川医师简单验尸结束的通知,几乎是同时传来。父亲将英希交给救护车附近的警员照顾,吩咐他暂时在这里等着,而我与兰子就像往常一样,硬要跟在父亲身后。
大冢署长正在前面的巡逻警车上与警署联络,父亲立刻走向巡逻警车。暖和的身体一离开救护车,随即被户外的冷空气刺痛。
“——二阶堂警视正。”大冢署长打开车门,探出上半身。
警车旁站着神情凝重的中村警部,以及一样愁眉苦脸的波川医师。
“鉴识作业大致结束了,先由波川医师简单报告验尸结果,可以吗?”中村警部报告。
“嗯,当然。麻烦了”父亲轻轻颔首。
波川医师点头致意后,戴上眼镜,打开黑色皮制小记事本,请中村警部以手电筒替他照明。
“大致检查后,尸体已经死了6小时到8小时。现在是午夜0时,因此被害者应该是在傍晚4时到6时之间遇害。”
“死因呢?”父亲问。
“应该是被锋利的刀刃刺杀致死。左胸有很大的伤口,出血相当严重,另外死者脸部皮肤与肌肉是在死后被剥下。你看过现场了吗?非常凄惨,倒吊的尸体头部下方几乎是1片血海。”波川医师板着1张脸说。
“伤口的情况呢?”
“伤在胸部,致命伤是心脏。刀尖由下往上刺入肋骨之间。可以推断犯人是右撇子,但详细结论得等解剖后才能知道。”
“是1刀致死吗?”
“不是。左胸有3处伤口,分别是左乳头正下方,左乳房右侧,以及造成致命伤的左乳房下方。虽然不清楚这3刀的顺序如何,但很可能是前2刀都刺到肋骨,所以才会补上第3刀。”
“我看到的似乎是登山刀。”我说。
“那应该就没错了,从伤口来看,似乎是单刃、刀身不薄的刀子。”
“波川医师,尸体是死后才被吊起来的吗?”兰子打岔。
“这个嘛……”兰子的尖锐问题似乎让波川医师有些诧异,他略为思索后说,“大概是吧!腿部被绑起的擦伤部位没有活体反应,犯人很可能是在杀了被害者后才将尸体吊起来。”
“对了……”大冢署长看向兰子,似乎有些犹豫,“被害者有遭强暴的痕迹吗?”
“内衣很整齐,没被强暴。”波川医师淡淡回答。
“被害者身上有防御或抵抗留下的痕迹吗?”兰子再问。
“没有。除了手腕与为了固定倒吊尸体而绑起来的膝盖以下部位外,被害者身上没有其他外伤,指甲缝与口腔内也没发现异物。”波川医师以手指推高厚厚的塑胶眼镜框。
“假设胸部刀伤是死因,能认为被害者是遭诱拐(绑架)后才被杀害的吗?”
“是因为从正面被刺吗?”
“是的。”
“这很难判断,要视情况而论。犯人如果是认识的人,也有可能出其不意地刺杀,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认为被害者不是在这里被地狱的奇术师诱拐。年轻女孩子不可能天黑后还一个人来这种偏僻的地方。”
所有人皆同意兰子的观点。
“在还没解剖前,我的个人见解就只有这些。像尸体的搬动途径等问题要等解剖后才有办法回答。”波川医师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
“波川,解剖结果什么时候可以出来?”大冢署长冻得直打哆嗦。
“我会在今晚解决,反正我习惯熬夜。明天中午前提交报告给你。”波川医师脸上浮现出凝重的神情。
“麻烦你了,谢谢。”大冢署长满意地点头,“不好意思,万事拜托了。这起事件或许比我们想象中还要严重,届时搞不好必须动员所有的力量。”
“那我先去准备搬运尸体了。”波川医师很谨慎地抱着他那看来很重的皮包,坐上停在最远端的救护车。
“先去见见暮林义彦吧!”父亲目送波川医师的背影离开后,向大冢署长建议,“关于这起重大事件,他是否愿意提供相关情报将会影响我们的搜查方向。”
“要怎么告知暮林先生这起悲剧呢?”兰子勾起父亲的手臂,担心地问。
“兰子,更重要的是得先让暮林确认被害者的遗体,因为一切搜查行动要从那之后才能正式开始。”大冢署长苦着脸说。
①《工程师的大拇指事件》,收录于《福尔摩斯之冒险史》中的1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