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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魔王降世

作者:日-二阶堂黎人/译者:林敏生 当前章节:914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02

1

昭和42年12月23日,土曜日。事件发生至今已一个曜日。

我们现在在国立耶稣会的教堂,目前尚未有任何事件关系人出现。

这个教堂的4位信徒,同时也是被残杀的暮林家成员,今天准备在这里举行葬礼,至于身为佛教徒的万钓部老人则预定明天在寺院举行丧礼。

这个坚固肃穆的建筑物位于国立市最西边的僻静地区,南边是植有草皮的宽广墓园,青铜雕刻的正门面向连接富士见路的南北向道路。

教堂是哥特式石造建筑,2座大型高塔是其特征。建筑物包括了回廊与翼廊,因此大三角屋顶便有如翅膀向两侧伸展,陡急的坡度从中途变得相当平缓,然后连接两侧高塔,西侧高塔是钟楼,东侧高塔则是瞭望塔。

礼拜堂就在正门一进去的地方,走上又宽又低的石阶便是对开的大门,正面玄关被突出的大拱门遮盖,拱门上方挂着1个十字架,三角形屋檐围绕在其四周。外墙的石材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已从原来的褐色变成黑色,整栋建筑物看起来仿佛长满苔藓。

正门2扇宽阔的橡木大门朝内打开,教堂里,隔着正中央走道的是左右对称排列的木制长椅,另外,教堂的左右两侧以弧形供柱隔开了好几扇门,其上方嵌了采光用的鲜艳彩色玻璃,地上虽然散落了犹如阳光的光点,但那只是光线穿过彩色玻璃形成的彩色影子。

入口正上方的彩色玻璃绘有抱婴儿的圣母像,左右墙壁的彩色玻璃则形成连接屋顶的天花板,12扇笔形窗户分别绘有耶稣的12使徒。冬天冰冷的空气从门口流入,与建筑物自身的静寂彼此交缠。入口的左右2边各有1个附脚架的圣水盘,里面盛有干净却冰凉的水。

正面的祭坛高出地板1阶,正中央是1个大小有如谱架的演讲台,左右各有5咯呈扇形排列的烛台,1架老风琴斜摆在祭坛左边,右边角落则是唱诗班的坐席,并以雕花栏杆围起。

正面墙壁往中央凹成舟形,悬挂与人同高的金色十字架,尽管奢华的金箔已有多出剥落,其悲伤的气氛与描绘在左右的宗教画中的瘦小圣人却非常契合。

风琴右侧再过去有1扇门,打开门是1道长走廊,走廊尽头便是神父的办公室,办公室前面有个能爬上西侧钟楼的陡峭楼梯。此外,祭坛正左侧的门是告解室的入口,右侧是通往回廊的门,从这里过去可以上东侧的瞭望塔。

“好萧瑟的气氛!”走到教堂中央时,在我身后的兰子开口。

我们2人的脚步声在地上引起共鸣,咔咔地响着。

“可能因为太冷了吧!”我压低声音回答。

白色的气息总是会残留在眼前。这一两天的天气虽然晴朗,却也更为寒冷。

“在外面等会比较暖和吧!”

可能是因为前些天的挫折,兰子这2天一直呆在房里,消沉得让母亲担心她是不是病了,但是当她今天早上出现在饭厅时,神情却莫名其妙地开朗起来,眼中绽放出奕奕神采,完全恢复了以前的坚强。

“我想先去见达曼神父。”

但神父的办公室里没人。我们刚刚在教堂旁边好像看见披黑纱的修女,这样的话,大家说不定都已经到墓园去了。

我们走出教堂玄关,悠闲地走在林间。

“兰子,”我很疑惑她的心情为何会如此愉快,“要不要说1下你隐藏在内心的事?”

兰子停了下来,频频打量我的脸。她身穿黑色洋装,头发也用黑色蝴蝶结绑起,算是她对死者的1种礼貌。

“我解开2个密室的谜团了。”兰子干脆地说,再度移动脚步,“现在只剩找出地狱的奇术师躲在什么地方,事件就解决了。”

“那是当然。”我说。

“才不是那样!”兰子转身,露出她独特的美丽怒容,“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在这起连续杀人事件中,如何将地狱的奇术师从主要因素中排除才是最重要的事,那个独臂男人阻碍了所有线索的解决。”

反正我总是无法理解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威廉·约瑟夫·达曼神父左手拿着1本破旧的《圣经》站着。墓园的挖墓工正检查庭院角落4个新挖的墓穴,1位挖墓工是佝偻的矮小男人,兰子不断打量对方,低声说,好像雨果的《巴黎圣母院》①中出现的钟楼怪人,但我倒觉得1排银色圆扣的圆领神父服装让我想起艾勒里·奎因的《中国橘子之谜》②。那篇作品的蹩脚结局,不管读多少次都觉得生气。

达曼神父发现我们走近,双手大开,夸张地表示欢迎。轮廓分明的脸上满是皱纹,露出优雅的笑容——我认为那是伪善的笑容。

“欢饮你们来!我们一起为4位即将前往天国的朋友祷告吧!我们在天上的父……”

我很担心他会伸出那双巨大的手掌要我们于他握手。

“不,达曼神父,我们不是为了死者而来,而是有事找你。棺木抵达前还有一些时间,我们想向你请教1点问题。”兰子轻轻摇头,清楚地说出来这里的目的。

“问题?什么问题呢?”神父摇头,不解地说。

“你为什么要来日本传道?”

“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兰子没有搭腔,等他继续说下去。

“和我到四周走走吧!”达曼神父邀请我们,在墓碑之间徐徐前进。

墓园内虽然到处都有树木,但树上都没有叶子,细小的树枝直直地伸向蓝天。

“我呼叫你们从深渊出来……”他凹陷的眼睛眯得更小了,声音里却缺乏往常的说服力,“我就告诉你们吧!我会来这个国家,是因为我在美国就一直在追寻‘恶魔’。”

我愣了一下,不懂他突然间在说什么。

“我是为了除掉拥有恐怖力量的恶魔而来。”达曼神父重复,在胸前画十字架,常见的笑容隐于脸上的深刻年轮中,“我父亲是驱魔人。”神父又说出奇怪的话,“兰子、黎人,你们知道驱魔人吗?”

“也就是基督教的驱魔师。”兰子颔首。

“没错,就是能驱除恶魔的人。家父叫弗朗西斯科·约瑟夫·达曼。在美国,他是个非常出名的驱魔人,既是伟大的圣职者,也是伟大的咒术师,具有灵能,对邪恶之物的降世非常敏感,同时也是优秀的心理学家。他曾驱逐无数附在人身上的恶灵,也曾多次与来自地狱的使者苦苦奋战。”达曼神父深蓝色的眼瞳恍惚遥远,沉浸于记忆深处。

即使在这庭院深处,仍能听见马路上的车辆声音远远传来。

“灵与恶魔真的存在?”兰子问。

“你相信神的存在吗?”对方反问。

“不,我是无神论者。”兰子答。

我开始怀疑眼前这个人的精神是否正常。

“那么,对你来说,恶魔或许不存在。恶魔并不是实体的存在。而是指盘踞人类脆弱心灵的病魔。但有时也会化为实际形貌出现。”

“什么样的形貌?”

“人类的兽性、自我崩溃、对欲望的执著、沉溺异端的冥想、走向幻灭、发动导致毁灭的战争等等,数不胜数。”

“真是抽象。”兰子点头,“言归正传,你的父亲怎样了?”

达曼神父停在光秃秃的栗树下,天空的颜色淡薄如被水洗去的水彩,湿冷的地面因下霜而冻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12岁的少年,某夜,1位女子来家父的教堂敲门,要求与家父见面。这位女子约莫30岁,说自己是寡妇,丈夫最近因车祸死亡。”

“任何人1眼就能知道她身上有病。褐色的头发几乎已经掉光,只剩额头有几根头发粘贴着,脸颊消瘦,脸色铅灰,瘦骨嶙峋,吐出的气息带有1股腐烂的洋葱味。在父亲的招呼下,她进入了教堂,眼眸里却有1丝异样的畏惧。她的肚子很大,明显已经怀孕。”

“父亲引导她开口,她竟倾诉说,自己肚子里的胎儿不知何时被换成别人的胎儿,现在肚子里的并非自己的孩子。在我听来,这根本就是一出荒谬的闹剧,但父亲凝视她的身体,经过透视,要求她更详细地说明。想不到,她竟然说在自己腹内的东西是‘恶魔’。”

“令尊真的相信她?”

“没错。家父已深刻体悟我尚未明白的天主教奥义,所以对神圣之物或邪恶之物一目了然,立刻可以分辨。”

“身为经验丰富的驱魔人,父亲彻底清洁教会内部后,开始驱除恶魔,因为附在这女人身上的恐怖恶魔是父亲从未见过的。”

“是什么样的恶魔?”

“父亲说,那是从远古时代起就盘踞在地球的魔王之1.父亲很谨慎地询问被恶魔附身的女人各种问题,因为恶魔擅于说谎骗人,提问时必须非常小心。在长时间与那个恶魔进行充满恶意的对话后,父亲终于拆穿恶魔的真面目。父亲说他叫‘别西卜’,当我听到这个名字时,竟惊骇得背脊发冷,因为别西卜是堕天使路西法手下的恶灵,是非常有名的怪物魔王。”

“我想起以前读过的恶魔学书籍。那是1本有很多奇怪插画的书,里面也介绍了魔王别西卜,其外貌是巨大的苍蝇王,在《圣经》中,这个怪物也是让人们非常害怕的地狱之王。”

“父亲让那女人躺在祭坛上,以施过咒术的绳索绑紧,在床铺四周描绘魔法阵,在房内遍洒圣水,不断地祷告,祈求天上的神赐予力量。”

“达曼神父。”兰子冷冷地问,“你亲眼看见驱魔的过程吗?”

“看见了。父亲虽然说很危险,叫我离开教堂,我却躲在回廊角落,目击了整个恐怖死斗的过程。”达曼神父突然住口,以右手衣袖拭掉眼眶浮现的1颗泪珠,呼出白色气息继续说,“如果这个世上有地狱存在,一定就是那个景象。父亲在女人身上洒遍圣水,不停喃喃祷告,四周开始飘出鱼类腐烂后的异臭,丧失意识的女人脸孔逐渐由铅灰变成青铜色。教堂里响起奇怪的声响,很像苍蝇振翅、又像蜜蜂飞翔的声音,远处传来充满绝望的惨叫声,仿佛有几十、几百人发出痛苦的悲鸣。”

“接着,眼前的景象令我不禁愕然。祭坛四周吹起冰冷的狂风,绑在女人身上的粗绳轻易地断裂,她的上半身坐起,眼睛在昏暗中发出青色光芒,窗玻璃哗啦啦地响着,教堂大门不停地开开关关。她的眼睛闭起来,以沙哑的声音不停咒骂。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异国语言,并不是英语。女人的衣服敞开,露出1边的褐色乳房,乳头糜烂丑陋,颈项至胸口一带浮现青色的网状血管。父亲高声诵唱《圣经》,专注地驱魔。女人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呻吟,嘴唇变成紫色,露出牙齿朝父亲吠叫咆哮,尽情咒骂,但父亲只是更专注地祷告。女人吐出秽物,妓女般张开的大腿根部流出粪尿,教堂里充满恶臭,妖魔的咆哮响彻耳际。”

“不会是幻觉吗?”兰子的声音也有几分低沉。

“不,不是幻觉,是实际发生的事。我的手臂还被飞过来的椅子碎片击到,至今还清楚留下当时的伤痕。”他打开神父服装的左袖纽扣,掀起袖子,露出上臂。在他的手肘上面一点点,有个宽约半公分、长约3公分的隆起伤疤,然后又接着道,“祭坛缓缓浮上空中,椅子像地震来临时不住地摇晃。女人不停转动上半身,并掬取胯间流出的经血甩向父亲脸上。父亲却不为所动,借祷告保持心灵的洁净,持续发出圣洁的脑波。”

“恶魔的确很痛苦。明明没有人去动,祭器却在空中交叉飞舞,烛台断裂,玻璃粉碎,椅子撞到墙壁发出剧烈声响后碎裂,碎片之1如箭矢射中我的手臂,父亲听到我的叫声,中断祷告,各种碎片立刻如大雨般落在他头上,他受了伤,满脸鲜血,但他忍住痛苦,继续大声祷告。”

兰子默默听着这些令人不舒服的话,我的背脊则不时掠过阵阵寒意,不知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因为故事内容太恐怖。

“父亲再度将圣水洒向那女人,她被圣水洒到的部分随即像被泼到硫酸似的冒起白烟,并绽出许多伤口,绿色的浓汁便从那些伤口喷出,接着她咧至耳朵的嘴巴里伸出了好几根触手。”

“那就是潜伏在她体内的恶魔吗?兰子脸上也失去血色。”

“是的。在父亲的努力下,恶魔终于从女人体内被驱逐,但同时,父亲也失败了,因为魔王尚未完全消失,仍残活在这个世上。另1个原因是,在那场苦斗之后,父亲自己也伤痕累累,几天后便离开人世。”

“那位女子获救了吗?”

我们再度开始向前走。

“很遗憾,她也死了。恶魔逃走时,女人的尸体随即裂成两半,有如蝉蜕……”神父抬头,沉重地低喃。

我们一时之间无语。过了一会儿,兰子绕到神父面前,似是要挡住他。

“你刚才说你是追着恶魔而到日本来,那恶魔就是逃走的魔王别西卜?”

“是的,没错。”他神情严肃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他在日本?”

“因为阿诺拉·盖伊。”达曼神父忽然说出令人意外的话,“阿诺拉·盖伊轰炸机会在广岛投下原子弹全是因为别西卜在背后控制,那样悲惨的事件足以证明他的存在。别西卜是靠啃食人类的痛苦而生存,被原子弹轰炸的地区正是他所希望的人间地狱。”

“父亲托梦给我,预言会发生这种悲惨事件——他也是伟大的先知,预言我的命运将是在此地与恶魔对决,于是命令我成为圣职者,同时,如果发生战争,就要成为军人前赴日本。为了替父亲报仇,也为了达成神之子的职责,我成了军人,来到日本。”

“那么,你在日本发现他的踪迹了吗?”

“已经发现了。我从以前便感到怀疑的事,如今都化为事实。这起暮林家的恐怖杀人事件绝对就是他所为。”

“这么说,这起犯罪事件并非抱持强烈复仇心理的某个人所为,而是神学上的因素,也就是因为有魔王存在?”

“不错,恶魔连续引发这些惨剧,刻意嘲笑我们这些被神挑选的子民。”

“既然如此,达曼神父,你认为恶魔别西卜的化身究竟是谁?”

“很遗憾,除此之外的事我都不知道了,但我能确定,在这附近确实有个具有恐怖力量的恶魔潜伏,我能明显感受到1股憎恶的波动,那是邪恶的脉动,也因此,我才会在这里传道。”达曼神父无力地摇头。

“你说传道,但你身为圣职者,为何还进行崇拜恶魔的黑色弥撒?”

“我尚未成熟……你了解吗?我不像家父那样优秀,所以我想,要引诱恶魔出现,只好靠黑色弥撒这种丑陋的仪式,我只有在那种魔法仪式中才有机会接近恶魔,等魔王出现在我面前时,那就是最后了,我已有与魔王同归于尽的觉悟。”神父静静望着兰子说。

“清美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你吗?”

“是的,我们虽然年龄差距很大,却互相深爱对方,等她高中毕业,我们应该会结婚。”

“天主教的神父不是不能结婚?”

“没错,但是,若与她结婚,我也有不再当神父的觉悟。”

绕了墓碑林立的庭院1圈回来后,巡逻警车与载运棺材的灵柩车刚好进入墓园中。

“大家都在等我祷告了。能与你们谈话实在太好了,好久以前我就很想让别人了解我的内心。我们去教堂那边吧!请你们也与死者做最后的告别。”

达曼神父在胸口画着十字架,撇开疲惫得毫无表情的脸孔,走向教堂入口,准备进行暮林家的葬礼。

“等一下。”看着对方缩起的肩背,兰子再度出声叫道。

“什么事?”达曼神父缓缓回头。

“神父,你为何要这么详细地对我说明这一切?”

意外地,他的眼眸里浮现出最忧伤的神情,踌躇地说:

“兰子小姐,那是因为,在你1生之中可能也会遇见抹拭不掉的悲剧。我多少也继承了家父部分的能力,具有透视他人1生的能力,我并不想看见你接下来的人生被抹上黑色血渍……”

2

4具棺材被默默地抬进教堂,又被默默抬进墓园。前1晚本应是守灵夜,却因为死因的问题而省略。若要说这场丧礼与一般的丧礼有何不同,应该就是教堂内外有许多武装警察戒备吧!另外,礼拜堂的4个角落也有穿制服的警察站岗。

丧礼中,在达曼神父祷告时,头披黑纱列席的女人们里传出啜泣声。达曼神父站在讲台前,左右两侧又各站了3位手持十字架的修女。烛台的烛火让棺材染上斑驳的朱红色。

遵从天主教仪式的告别式在沉重严肃的气氛中进行,在没有暖气的教堂里,从地板传来的彻骨寒冷令我全身不停发抖。

棺材先由几位警察并列在教堂入口前,棺内的暮林义彦、暮林竹子与秀一的遗体都是双手交握胸前的姿势,上面再放个小十字架,蜡人形似的铅灰脸孔都覆上了百花,但暮林清美的棺盖——若考虑到遗体的状态,也是理所当然——始终没有打开。

暮林梅女、广美与英希坐在左边最前排的长椅上,他们后面是穿丧服的吊丧者。我与兰子,以及中村警部一起坐在最后面的长椅。因为暮林梅女顾虑到世人的观点,不主张丧礼过度铺张,因此前来吊丧的人不多。

盖上棺盖之后,达曼神父在棺材上洒圣水。他将手指浸入盛放圣水的祭器,再伸出来往空中挥洒,好让圣水滴遍棺材上。他来回洒了数次,然后低声祷告,将棺材覆上黑布,安置在祭坛前。

达曼神父向吊丧者宣布告别式开始,随即进行弥撒。我们看着暮林家遗族的动作,像他们一样低下头。最初是“语言仪式”,接下来是“感谢仪式”、“接受圣体”、“告别仪式”,之后棺材便由灵柩车运往多摩川畔的火葬场。遗体送去焚化前,遗族与信徒合唱圣诗,达曼神父同时再次大声祷告。

“如同我们原谅别人的罪孽,请天父原谅我们的罪孽。”

在简陋的候客室等待焚化结束的时间,我坐在英希身旁安慰他。他的脸色无比苍白,声音轻微颤抖。

“黎人,我觉得很丢脸。坦白说,我对地狱的奇术师由衷感到恐惧。一想到接下来被杀的人或许就是自己,我害怕得昨天和前天都睡不着觉。”

“别担心,警方一定会逮捕那家伙的!而且,我和兰子都陪着你,不是吗?”

“拜托你们了,我只有你们能依靠了。”他以渴求的眼神看着我们,双手求援似的用力握住我与兰子的手。

我心想,英希很难得会有如此软弱的1面。

骨灰送回教堂后,重新放入了另外的小棺材内,由挖墓工依序抬至墓园。我们等待达曼神父的指示,跟随遗族走出教堂。每个小棺材已置于挖好的墓穴旁,墓穴四周是挖出来的土堆。

达曼神父又做了1个短暂祷告,赞颂每位死者的美德。

小棺材放入墓穴后,暮林家剩下的3人分别往棺材内丢下鲜花,接着挖墓工便将泥土重新覆上。于是,在钟楼的钟声送别下,这些遗骸就此长眠于冰冷的泥土与墓碑下。

3

葬礼结束后,暮林家的3人分别由警车送走。从这时开始,他们将被分开藏匿在不同地点。

看到从天花板滴落自己额头的鲜血后,暮林梅女也受到了相当的打击,同意家人都离开宅邸。警方采纳兰子的建议,将他们分开藏匿,且不让他们知道对方在何处,这是为了保护他们不再受地狱的奇术师的魔掌摧残。

我与兰子踏上归途,但心情低落得实在不想立刻回家,于是途中转进大学路的咖啡店。店里的装潢虽然明亮,但我们忧郁的心情并未因此改变。

我们坐在最里面的圆桌,我点了锡兰红茶,兰子则是肉桂红茶。长柜台前有1男1女的客人,应该是大学生。

兰子以肉桂棒茫然地搅动杯内的红茶,我也默默凝视杯中的小漩涡。

“对了,这个为什么要叫做锡兰红茶?”

我试图寻找话题,想让她振作起来,但她并没有回答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反问我刚才说了什么。

“因为锡兰自从脱离英国独立后,就改名为斯里兰卡民主社会主义共和国,这样的话,应该称为斯里兰卡红茶比较适当吧!”我又补充说。

“可能因为已经用惯了这个名字吧!”兰子不太在意地说。

“也对,因为即使到现在,那座岛还是叫锡兰岛。”我继续说。

但兰子不再搭理我,我只好自己找事做。当我正想拿起杂志时,兰子猛地站了起来,将杯盘碰得哗啦作响。

“黎人,你刚才说了什么?”她用饿狼似的眼神低头看我。

“什么?”这回轮到我反问了,“我说了什么……”

“我真的太蠢了。”兰子大叫

店里的人全看向我们。

“我竟然忽略了这种事!锡兰……斯里兰卡……没有人告诉我……吕宋岛、战争……地狱的奇术师、军人……绝对没错。”兰子斜眼瞄我,梦呓似的喃喃自语,然后再度坐下,做出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不停以手指卷着浓密的头发。

“你到底怎么了?”我担心地问。

“立刻紧急联络中村警部和九段记者!无论如何,我都得先见一个人,向他问点事。”

“见谁?锡兰又怎么了?”

“还不知道。不是锡兰,是吕宋岛!吕宋岛是菲律宾第1大岛。暮林义彦与鬼津地紫郎在战时被送去的吕宋岛如今属于菲律宾的领土。与万钓部老人在武藏野病院同楼层的旧日本兵,不也是在菲律宾深山里获救的吗?”

①《巴黎圣母院》,1831年出版,因为曾拍成电影,所以也有人译为“钟楼怪人”。故事内容以15世纪的巴黎圣母院大教堂为舞台,叙述敲钟人与吉卜赛少女的悲恋,卡斯顿·勒胡的《歌剧魅影》就是据此改编。

②《中国橘子之谜》,1934 年出版。这是1个纯粹卖弄动机(Why Do It)的不入流作品。虽然狄克森·卡尔对此赞誉有加,但有关西装缝制的部分对大多数人来说却只是意义不明的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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