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聪明人会将卵石藏在海边,将树叶藏在森林中,但若没有海边与森林该怎么办呢?很简单,就是自己创造海边或森林。所以,为了藏尸体,最好将尸体留在战场。”
兰子引用布朗神父与傅南彪在《断剑之谜》①中有名的对话。这是最符合暮林义彦在22年前的罪行之比喻。
“这是暮林义彦一直隐瞒的秘密。他不但嘘密告自己的朋友是共产党,陷害他上战场,甚至亲手将对方推落断崖,所以他会这么害怕自己昔日在战地的所作所为被世人知道。”
时间已是晚上8时过后不久。
书房中保持与发现万钓部老人尸体事一样的状态,2扇窗户的玻璃也没换过,右边窗户仍是开着1道细缝,冷风从窗外灌入,书房里冷得令人频频发抖,却没有人抱怨。
兰子坐在尸体坐过的椅子上,手握卷成球形的晒衣绳。我们背对房门站在桌前,专注地听她说话。
“从结论来说,这起犹如噩梦的事件,主要是暮林家的执事万钓部龟卫门为了慰藉惨死的外甥——鬼津地紫郎在天之灵而拟定的复仇计划。他利用共犯创造出‘地狱的奇术师’这个虚构的杀人魔,假装鬼津地紫郎从地狱复活,主导一连串的血腥惨剧。但‘地狱的奇术师’这个谜样男人只是用以唤起暮林义彦的罪恶感,让他体验死亡恐惧滋味的傀儡。”
“你的意思是……”中村警部严肃地注视着兰子。
“警方拼命追捕至今的地狱的奇术师其实并不存在。”兰子缓缓站起来,“这就是事实。当然,如果将实际动手杀人的万钓部老人与其共犯‘村山乞丐’合称为‘地狱的奇术师’,那又是另1回事了……”她上前1步,轻轻坐上桌缘,并解开帮助晒衣绳的小绳子,“这起连续杀人事件证明,人类在憎恨与哀伤爆发时,将会酿成何等可怕的惨剧。在因癌症开刀住院时,万钓部老人从外甥昔日长官横野田口中得知他死亡的真相,才发现一切都不是自己所知的那样。”
“真相是,外甥在战争中被朋友射杀,也就是被自己效忠了大半辈子的当主家男人杀害。”
“各位应该都能了解万钓部老人悲痛的心情。他的人生至此完全崩溃,又因为罹患癌症,只剩半年的生命,因此对他来说,用这样短暂的生命替自己唯一的外甥报仇非常值得。”
“是吗?”中村警部叹息出声,“而且,如果暮林广美确实是鬼津地紫郎与久松静江的孩子,那么杀光暮林义彦1家人后,他们的财产也会由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广美继承。”
“没错。”兰子颔首,“万钓部老人怎么找来村山乞丐当伙伴,在2人都死亡的现在,我们已经无从了解,不过,很可能是利用巨额金钱作为报酬吧!此外,村山乞丐没有左手的外貌符合外甥死前的样子,也正好能塑造出‘地狱的奇术师’这个怪人。”
“实际的杀人行动是谁去执行的?”
“这1点应该就是警部一开始的推论,一切罪行都是万钓部老人所为。”
“2人在适当时机分别露面,企图扰乱我们?”
“是的。8天前,也就是16日,我们与英希在十字架宅邸前遇见的怪人大概就是村山乞丐,但在防空洞内切割暮林清美脸孔的则是万钓部老人。他利用偷来的车子袭击清美,在宅邸某处杀掉她后,再用该车搬至防空洞内。”
“暮林清美是在宅邸里被杀?”中村警部惊讶地问。
我也不禁从喉咙深处嘀咕出声。因为我至今一直认为暮林清美是在归途中被地狱的奇术师诱拐。当然,在住宅区内诱拐1个人被目击的可能性极大,万钓部老人应该考虑过这个风险。
“这是最万全的方法,因为若在宅邸里动手就不会被第三3者看见。暮林梅女、暮林广美与英希都外出了,偷来的车子停在宅邸内也不会引人注目。接着老人再将清美的尸体放在车后行李箱,运到防空洞后,并将尸体倒吊在防空洞的梁柱上,然后让村山乞丐等我们前来。他事前应该也知道我们会从天文馆回来。”
就像我们先前讨论的,将尸体绑在梁柱上是并非单手可以完成的作业。
“这么说,村山乞丐是故意在宅邸前出现,引诱你们到防空洞的?”中村警部确认道。
“没错。”
“对了,万钓部龟卫门傍晚的不在场证明也不明确。”中村警部看向村上刑事,似乎在寻求认同。
“还有1个状况证据也能证明老人就是犯人。当时地狱的奇术师不断反复以刀刃切割暮林清美的脸孔,剥下皮肤,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他的动作相当不自然。”
“是因为他将1只手放在口袋里吧?所以只能用单手,而且尸体还吊在天花板上。”我打岔。
“还有,被发现的2张恐吓信也证明了同1件事。”兰子说。
“你是说撕下的记事本与捡来的绘图纸?”中村警部问。
“是的,一开始准备好的小字条上用小字写了很多文字,但大张的绘图纸写了寥寥几字。”
“为什么?”
“我能想到的原因只有1个,因为万钓部老人有老花眼。”兰子说。
“老花眼?”我们惊讶地反问。
“中村警部,有老花眼的人,若没戴眼镜却想读手边的书或杂志会怎样?”
“这……小字绝对看不清楚。”
兰子满意地点头说:“万钓部老人在防空洞里乔装成地狱的奇术师,脸上缠着绷带,在那种情况下当然不可能戴上老花眼镜,也没办法戴眼镜,所以一定看不清楚眼前的小东西,也因为如此,他无法顺利将刀抵在被害者脸上。另外,太过靠近也会看不清楚,所以得以自己能看清楚的大字在绘图纸上写出恐吓信。”
我们讶然无语,想不到那些拙劣文字与残害尸体的行为背后都有这样的理由……这么说来,事件最初的那个晚上,万钓部老人为了看刻在戒指内侧的文字,也曾从怀里拿出老花镜戴上。
“仔细想想,木乃伊手掌戴戒指也是很奇怪的事。根据刻上的‘木槌(KIDUCHI)’推断,这不应该是久松静江送给恋人鬼津地紫郎的东西,而是他送给对方的东西。”
“也就是说,万钓部老人将静江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留下当成2人的遗物?”中村警部说。
“是的。而且他故意将它套在村山乞丐携带的木乃伊手指上。”
“然后呢?”
“接下来万钓部老人在我们逃出防空洞时,也随即离开树林,开那辆白色COROLLA回到国立市。他将车子弃置在一桥大学后便回到宅邸。”
“居然若无其事地回到杀人现场?”中村警部握拳,音调转高。
“翌日在饭店杀害暮林义彦与其家人,绝对也是万钓部老人所为。”
“村山乞丐躲在宅邸的地下室吗?”九段记者问。
“没错。”兰子转向九段记者,“他们2人轮流扮演地狱的奇术师。万钓部老人扮成地狱的奇术师时,脸上当然会像木乃伊般缠满绷带,此时村山乞丐为了制造万钓部老人的不在场证明,便会偶尔扮成地狱的奇术师出现,譬如袭击在浴室的暮林广美,假装要杀她。”
“说话的人都是万钓部老人吗?”
“不,2人都是刻意使用假声。”兰子摇头道,“家父最初在饭店接到电话时,万钓部老人也在场,所以应该是村山乞丐估好时间后打来的。当然万钓部老人死后,潜藏在十字架宅邸天花板上的就是村山乞丐。”
“这么一来,你们昨天做的疑点一览表就有几项有解答了。”警部交抱双臂说。
“突然出现在我们背后的疑点也解明了,另外,为何没在防空洞杀害我们的理由也知道了。”
“我还是不太懂。”九段记者礼貌地说,“请你用简单一点的方式说明。”
“让我们尽到目击者的义务。为了让警方对地狱的奇术师产生深刻印象,所以挑选了我们3个当证人。”
“在被害者身边分别放置数字连续的扑克牌的理由呢?”警部问。
“让人认为所行事件都是同1个人所为。但是,实际上却是由2个人分别放置在杀人事件现场的。为了让人家认为这是犯人出于己意的单独行凶,因此有必要做些伪装,而扑克牌便是将个别的杀人事件联系起来的要件。”
“那么,在杀了第1个人时,用来预告杀人的却是黑桃2的原因是什么?”
“以防事前有人怀疑这个杀人计划,前一阶段的黑桃扑克牌虽然让暮林义彦提高戒心、烦恼不已,但谁都不会想到事情会发生在代表1的A出现之前。这是1个利用心理盲点的诡计,毕竟现实中的杀人不可能像侦探小说一样,进行有规律又公平的游戏。”
“我懂了。这么以来,犯人在饭店留下扑克牌的时间也能确定了,因为万钓部老人在604号房毒杀暮林竹子和秀一后,便自己留下了扑克牌。”
“是的。但那做的有点过头,他应该连暮林义彦的那张扑克牌一起留在602号房比较安全。”
“只因为他过度执著于魔术效果,后来才会被中村警部怀疑。”
“切断电话线也是相当高风险的行为。”我说。
“兰子,你是什么时候,又为什么会怀疑那位老人就是犯人?”九段记者问。
“这个嘛,最直接的怀疑契机是我想起万钓部老人曾脱口而出的某句问话。”兰子回答。
“脱口而出?”
“暮林义彦带万钓部老人赶到发现女儿遗体的现场时,万钓部老人问大冢署长:‘被刺杀的年轻女性的尸体在哪里?’”
“这很奇怪,不是吗?因为警方那时尚未告诉他们暮林清美被刺杀的事。除了现场搜证的警察之外,知道暮林清美被刀刺杀的人,应该只有目击尸体被凌虐的我们与动手的犯人。所以知道这个事实的万钓部老人若不是犯人,就一定是共犯。”
“原来如此。”九段记者佩服地说。
“那么,虽然顺序反过来了,我还是从发生在这个部屋的密室杀人开始解谜吧!在已经知道地狱的奇术师并不存在的现在,要解开密室之谜就很容易了,因为,既然没有犯人,万钓部老人就不是被谁杀害,而是自杀。”兰子站起来,从2位警察手上借过已取出弹夹的手枪,“谢谢。接下来,请村上刑事当万钓部老人的共犯吧!抱歉,请你绕到庭院,站在花坛对面的垫脚石那边,从这边看的话,正好是庭院右端。”
村上刑事颔首,走出部屋。
等他就位后,兰子将村上刑事的枪柄绑上晒衣绳,打开窗户,将绳子另1端的绳圈用力丢向花坛前方的村上刑事。
“请拿着绳子的另1端。我现在开始模仿3声枪响,第3声后请用力拉绳子。”兰子左手拿着绑上绳子的手枪,在书桌后的椅子坐下,抬头看我们,“如果事件现场的密室没有完全封闭,就像这个部屋,虽然无法让人进出,但窗户稍微打开1道缝,我们就必须考虑能从窗缝穿过的东西。”我想提出适合这种谜团讲解的推理小说书名,但看到兰子的严肃神情,我只好作罢。
“那我开始了——首先是2声枪响。”她右手拿着中村警部的枪,朝房门伸直,大声模拟2声枪响后,将手枪放到桌上,并将左手的枪换到右手上,“接下来是第3声枪响。”
兰子将枪口对准自己额头,再发出1声枪响,然后装死趴在桌上。
此时,兰子右手的枪像被谁取走似的开始移动,从窗缝间飞出,眨眼间消失于外面的黑暗中。当然,那是因为村上刑事在窗外用力拉扯枪柄上的绳子。
村上刑事匆匆回来后,兰子站起来问:“怎么样?”
“太令人惊讶了,只要用力拉动绳子,手枪就飞过来了,中间只在地面弹了1下便越过花坛,飞到我脚边的垫脚石上。就算落在花坛上,应该也只会留下小小的凹痕,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现。”
“这就是窗外没有脚印,以及窗户为何打开1道细缝的理由了。”兰子环视我们。
“准备2把手枪只是为了让人以为地狱的奇术师在室内?”九段记者问。
“另外还能说明他的手上为何会测出硝烟反应。如果只有1把手枪,就算现场没有发现手枪,借着硝烟反应,同样会知道是他开枪射击自己的头部。”兰子回答。
“真是可笑的简单手法!”中村警部愤愤地发表感想。
“不过,万钓部老人在这里也一样做的太过火了。如果房门没上锁,我们很理所当然地就会以为地狱的奇术师是从门口逃走,也就不会怀疑利用窗户的诡计了。另外,子弹会贯穿双层玻璃纯属偶然,但也因此产生了不可能犯罪的情况。”
“故意在桌子底下放1本《山本有三全簿》的人也是他?”
“应该是。仔细想一想,就算是从桌上掉落,应该也是掉在抽屉下方,不会是书桌与地板之间的缝隙。像这样掉在桌子下方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他为什么要利用那1本书让暮林广美受到怀疑?”
“我认为是为了扰乱警方的搜查。其实他是期待某个人——刚好就是我——注意到书中隐藏的信息。不过,反过来说,他应该也估算到,广美与屋植教司的容疑会立刻被洗清。”
兰子说着说着便红了脸,似乎想起自己的失策。
2
接下来,我们前往立川皇家饭店的6层。
兰子表示要准备一下,让我们在601号房等了大约10分钟。
兰子准备完成回来后,首先谈到暮林母子的毒杀事件。
“关于毒杀暮林竹子与秀一的毒药,我想应该没必要说明了。万钓部老人事先从暮林企业的工厂偷出氰化钾,趁买完食材回来时,先掺入人工甜味剂里,所以即使当着村上刑事眼前拆封,也不会被怀疑。另外,万钓部老人那天会提早到饭店是为了确立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当他与暮林母子待在饭店时,村山乞丐就扮成地狱的奇术师在暮林宅邸袭击暮林广美。”
“剪断部屋的电话线是什么时候?”中村警部问。
“让母子2人喝下氰化钾,确认2人陷入痛苦挣扎 、濒临死亡后,万钓部老人便剪断电话线,将扑克牌放到桌下。”
谈话期间,我们同时移动至602号房。
“但是,你们知道为什么他要杀害暮林竹子与秀一吗?”兰子背靠暮林义彦遇害的卧房房门问。
“为什么?这也是他的复仇计划之1吧?”九段记者不解地反问。
“是这样没错,但这其中还有更深层的意义——他杀害他们其实是为了杀害最该死的暮林义彦而布的棋局。”
“棋局?”
“万钓部老人的目的是借暮林母子的中毒引来在走廊监视暮林义彦部屋的村上刑事与另1位警察,因为这2个人如果都聚集在604号房,他就可以不被发现地进入602号房。”
“这么说,他是为了杀害1个男人而牺牲2个人?”村上刑事悲痛地问。
“没错。而且,如果电话无法使用,势必得有1名警察下楼求援。”
“就算这样,万钓部老人又是如何进入上2扇锁的房门?”中村警部激动地问。
“接下来就让我表演这个诡计给你们看吧!”兰子先打开卧房门,此时门还没上锁。
“推理小说中常会出现题名为‘3重密室之谜’的作品,但这类故事读完后都会觉得很失望,为什么呢?因为构成真正的3重密室的作品很少。3扇门不是误以为其中1扇上锁,或者根本都没上锁,再不然就是被犯人动点手脚,实际上只是2重密室。”
“这起事件也一样,我虽然说过这是3重或4重的密室杀人,但若犯人是万钓部老人,这就只是单纯的2重反密室。”
“喂,不必再浪费时间解释了,赶快告诉我们真相。”九段记者不耐烦地说。
“那我先介绍这扇卧房与座敷的联络门的奇迹。”兰子露出悠哉的表情笑说,“请仔细看这个门锁,这是很简单的喇叭锁,只要按下里侧门把上的按钮,外侧的门把就无法转动。”
兰子进入卧房,保持房门开启,实际操作1次让我们看。
“这样就锁上了。那天晚上,暮林义彦回到卧房,村上刑事与万钓部老人离开时,这扇门看起来就是这种状况。”
“没错。”村上刑事说。
兰子摸索大衣口袋,从里面取出小型胶带。
“其实这是很简单的手法,一般窃贼深夜潜入公司办公室时常会用这种手段——看看这个。”
说着,她以手指轻轻按住突出门边的门闩。
令人惊讶的,门闩并非固定不动,反而缩了进去。
“明白了吗?”兰子轮流看我们,“喇叭锁并不是固定锁,虽然我们通常认为它具有固定闩与碰锁的功能,但是实际上,锁门的作用就像我刚才做的一样 ,只是让人无法从外侧转动门把。”
我是第1次知道这种事,因此也试着以手指压下门闩。
“所以,如果在这里贴上胶带……”兰子在门闩上贴了宽约5公分的胶带,门闩凹入锁洞,胶带表面平坦,“也就是说,从里面按下按钮、以为已经上锁的门,其实只是无法从外侧转动门把,房门却能随意开关。”
兰子将房门开开关关了几次,因为门闩缩起,当然能轻易开启关上。
“只要门柱稍微紧一点,绝对会产生门已上锁的错觉吧!村上刑事与万钓部老人离开卧房时,这扇门就是这种状态。行凶完成后,只要撕下胶带就好了。”
然后,兰子往卧房内退了几步,因为卧房没开灯,她的脸遂没入黑暗中,我们依她的要求,往客厅的方向略微退后。
“接下来是通往走廊的座敷门锁。各位,这是个有点困难的问题。”兰子指着靠墙的狭窄写字桌,桌上正中央放了1本《圣经》,旁边是602号房的钥匙。钥匙串涂上荧光漆的3个数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村上先生,你与万钓部老人一起离开卧房时,钥匙就像那样放在桌上吧?”兰子问。
“嗯,不错,是放在那里。”村上刑事有点不安地回答。
“那么,钥匙就这样放着,请各位到座敷去。”兰子从卧房走出来说,“中村警部,麻烦你拨电话到楼下柜台,询问备用钥匙是否都在。”
中村警部打电话找饭店理事,确认备用钥匙全都在柜台。
“这样就能排除利用备用钥匙的可能性了——接下来我要实际表演万钓部老人如何从走廊进入这个房门上锁的部屋。”
“这扇门也是贴上胶带吗?”中村警部疑惑地问。
“不是,座敷房门不是喇叭锁,而是分开固定闩与楔形碰锁的门锁,上锁后,即使像这样压下固定闩,它还是不会缩回去。”
九段记者代表大家上前确认。
“我就这样出去了。这扇门是自动锁,若没有钥匙,应该谁都无法从外面打开。”
兰子留下我们4人,走到客房外的走廊,房门“咔嚓”1声,完全关闭。
但是,过了一会儿,我们却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接着是开锁的声音,紧接着房门打开,兰子带着得意的微笑静静走入。
“兰子!”中村警部惊讶得大叫。
“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进得来?”九段记者也无法置信。
我困惑地望向她的手,发现她手上握着与卧房内同样形式的钥匙串。她是用钥匙开门的!我想看上面的部屋号码,但兰子迅速将钥匙串收入大衣口袋。她走过呆然若失的我们,再度进入卧房。
“我也能表演1项魔术给大家看。”说着,她谨慎地拿起写字桌上的钥匙串,身体微微右倾,右掌朝上摊开,像咖啡店服务生端盘子的姿势。她左手拿起钥匙串,放在右手上,并让我们看见上面的数字“602”的魔术师,微笑着以左手从大衣口袋取出手帕,在空中甩动了几次。摊开的手帕有一瞬间完全遮住了她的右手与掌心上的钥匙串。
接着下一个瞬间,我的视线紧盯她手掌上钥匙串的数字。
“那不是601号房的钥匙吗?”大家不约而同地叫出声。
明明是602号房的钥匙,兰子不过用手帕盖住1下子,转眼间就变成601号房的钥匙了。
兰子悠悠地从昏暗的卧房走出来。
“你刚才到底是怎么做的?”中村警部双眼圆睁,注视兰子。
兰子取出方才放入口袋的钥匙串,将2个钥匙串平放在一起,再以手帕覆上,随即又抽开。
“啊!都是602号房的钥匙!”村上刑事深吸1口气说。
兰子只是又甩动1次手帕,这次竟出现2把602号房的钥匙。
“不会是备用钥匙吧?”中村警部说。
我们脑海里1片混乱——为什么会出现2把相同的钥匙呢?
“等等!等一下!”凝视钥匙的九段记者亟亟开口,“卧房里的钥匙数字有点可疑。”
兰子哧哧笑了,将2把钥匙递给九段记者。
我们的视线集中在钥匙上。
“这是后来用荧光漆写上的数字!”九段记者猛地抬头,讶然地说。
“没错,看一下背面。”兰子愉悦地说。
九段记者将长方形的钥匙串翻面,玻璃钥匙串上刻着“601”。
“假的数字是我刚才用荧光漆写上的。其实,放在卧房写字桌上面的就是这把伪装过的601号房钥匙,也因为如此,我才能用真正的602号房钥匙轻松进入。”
“可恶,万钓部老人就是用这种伎俩?”中村警部气得胡髭乱翘,不停抖动。
“没错,黑暗中的钥匙串只看得见涂上荧光漆的数字,因此很容易瞒混过去。”
“太令人惊讶了!这么简单的方法竟然能骗过这么多精明的警察。”九段记者口无遮拦地说。
兰子露出些微疲态,在长椅坐下,我们围着她各自坐下。
她做了个深呼吸后,开口说:“我来整合1下万钓部老人那天晚上的行凶过程吧!他先确认服下安眠药的暮林义彦已躺在床上入睡,并在卧房房门贴上胶带——当然是背着村上刑事——将写了假号码的钥匙放在写字桌上,与村上刑事一起离开部屋,因为他必须让村上刑事在事后证明房门确实已上锁。”
“我被利用了吗?”村上刑事悔恨地咬着下唇。
“接着,他到茶水间调制了下毒的饮料,让暮林竹子与秀一喝下。2人因氰化物中毒,倒在地上痛苦挣扎时,他便剪断电话线,在桌子下放置方块3与方块4,然后假装很慌张地跑到走廊通知村上刑事与高桥巡查部长。当他们2人跑进房里专注于处理中毒的竹子与秀一时,他又迅速跑到走廊,用真的钥匙进入602号房,以登山刀割开暮林义彦的喉咙。”
“之后应该就用登山刀将方块2插在床头几上吧!”中村警部确认。
“村上刑事在604号房打电话求援,但电话线被剪断,所以才叫高桥巡查部长下楼。而村上刑事本人全神贯注在暮林母子身上,根本没注意万钓部老人不在房里,所以老人才能用真的602号房钥匙,换回杀人事件现场写字桌上的假钥匙。”
“万钓部老人接着匆匆走出602号房,按下电梯的向下按钮,造成地狱的奇术师搭电梯逃走的假象,这个部分就像中村警部当初推测的一样,只是老人自导自演。这个过程所需时间用不着5分钟。”
“万钓部老人涂上假数字的是哪个房间的钥匙?”我问。
“我不确定,应该是空下来的603号房吧!”兰子开口,并以讽刺的眼神看向村上刑事。
村上刑事涨红了脸。
“毫不知情的村上刑事要万钓部老人先去604号房等着,老人应该是将钥匙藏在和服里,所以有充分的时间能洗去钥匙串上的荧光漆。”
“关于扑克牌上的数字……”中村警部提问说,“为什么暮林义彦的卧房留下2,竹子与秀一尸体旁却留下3和4,这样顺序不是反了吗?”
“这是为了不让警方知道毒杀暮林母子是为了杀害暮林义彦的手段。只要数字连续,通常会认为这次杀人乃是一连串杀人行动之1.不过,杀害那对母子与杀害暮林义彦的意义并不一样。”
“在推理小说的世界中,‘连续杀人’并非单纯地发生复数的杀人事件,而是必须像这里发生的事件一样,以连锁的杀人事件之1成为让下次杀人计划更容易进行的伏线。”
到此,兰子结束了长长的说明。
3
“兰子,”九段记者用由衷佩服的口吻说,“我得向你的聪明致敬。你虽然还很年轻,掌管逻辑的灰色细胞却比我们任何人都成熟,我尊敬你,你是天才,是现代的名侦探。你的推理完美地解决了密室之谜,这样一来,有关地狱的奇术师的罪行秘密也就完全解明了。”
我偷瞄兰子的侧脸。我一直认为这种赞美会勾起她自负的微笑,然而,她苍白的脸上却有某种无法形容的阴影。
“真的是这样吗?”她说出令我们大感意外的话。
“怎么回事?”我们讶异地问。
“村山乞丐的验尸报告差不多该来了吧?”兰子坐正身子,问中村警部。
“啊!对呀——我打电话问问波川医师,怎么会这么慢呢?”
中村警部微微卷高袖管,看向腕表,接着站起来,拿起放在墙边的电话,开始拨打科学搜查研究所(科搜研)的电话号码。
4
“——什么?”
中村警部对着话筒另1端愤怒地高声反问,我们惊讶地注视着他。
“波川医师,请再说1遍……嗯、嗯,是这样吗?不会错吧?啊,我明白了……谢谢……嗯,是吗?再见。”
放回话筒后,中村警部用力握拳,极度混乱地转身面向我们,1语不发。
“警部,怎么了?”村上刑事站起来问。
我有1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兰子,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中村警部激动地问,蹒跚着走向我们。
“警部!”村上刑事又叫了一声。
“你见到那个游民的尸体时,不也隐约察觉到了?”兰子终于开口问道。
“喂!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能请你们说明1下吗?”九段记者轮流看向2人。
“你想知道验尸结果吧?”精疲力竭的中村警部以浑浊的双眼注视他,“村山乞丐不是投水自杀,那家伙没呛到湖水,他的肺里完全没有水!”
“那就不是溺死了?”九段记者反问。
“没错,右后脑有被硬物殴打的痕迹,头盖骨严重凹陷,明显是被石块或某种钝器殴打致死。另外,葱师精神病院后面的防空洞内的血迹与他的血型完全一致,都是O型。更惊人的是,他的死亡推定日期是7天到10天前!”
“超过1个曜日?”我们惊讶地注视中村警部。
“没错,7天至10天前。”他淡淡地答。
“警部,这表示什么意思?”
“九段先生,今天是12月24日,而第1起事件发生在12月16日,换句话说,当灾难开始降临暮林家时,这个独臂游民已经死亡。这个被我们视为地狱的奇术师共犯的村山乞丐,在这一连串杀人事件进行之时,早已沉入湖底,而且还是在那座防空洞里被杀。”
“这么说,还有其他共犯潜伏在某处?”村上刑事神情紧张地问。
听了村上刑事指出的严重问题,兰子从长椅中站起来,走近窗边。她将厚窗帘微微拉开,隔着玻璃望向漆黑的窗外,但冰冷的水蒸气让玻璃笼上1层白雾,映不出她的侧脸。
“中村警部。”兰子轻喊,并没有转过头。
深不可测的静寂黑夜笼罩我们。
“我考虑的是更恐怖的事。刚才那些说明,前提是万钓部老人为这起事件的主谋,计划了这起残酷的杀人事件,并找共犯帮他执行。然而,接下来我要说的确实更诡谲的推论,就好像沉入水中拼命挣扎的噩梦。”
“兰子,你能讲得更清楚一点吗?”中村警部皱紧眉头。
“让我感到困惑的是那2张恐吓信。”兰子慢慢转过来,“万钓部老人为什么会刻意捡来1张绘图纸?为什么要另外写1张恐吓信?为什么必须用这张绘图纸代替遗失的字条,放入暮林清美的口袋?他完全没必要凌虐尸体、恐吓暮林义彦到这种程度吧?”
“那是因为……”
“只有1个理由能说明——在这个杀人计划中,有人命令万钓部老人必须这么做。也就是说,这起事件真正的主谋命令他将恐吓信放在尸体身上,而他只是盲从地服从命令。”
“那么,你是认为真犯人另有其人?”中村警部的眼中浮现些许怯意。
“没错。”兰子颔首道,“这起事件的背后还有1个更邪恶的主使者,他利用了万钓部老人对暮林家的复仇心理,让他成为1个被操纵的傀儡,而且,那个恶魔般的傀儡师还很兴奋地将这起穷凶极恶的重大犯罪,当成自己在舞台上表演的1出傀儡戏。”
“你的意思是……”
“我们本一位自己在棋盘外与敌人对弈,实际上,我们却在不知不觉之间,成了敌人棋盘上的1颗棋子。”
①《断剑之谜》收录于《布朗神父的天真》的名作,应该是G·K·切斯特顿讽刺推理最明显的作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