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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无头男的拥抱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5170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02

1

天桥立细雨不断。与外海之间隔着沙洲的黑暗内海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

深夜,雨点倾泄到黑暗静谧的内海上,激起阵阵涟漪,令通子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海鸥在夜空中飞翔的景象。水滴沿着破旧的木头窗框不停滴落发出的单调响声,也让通子浮想联翩。

好久没有下雨了。躺在床褥上,独自听雨声的感觉实在不错。由纪子在身旁发出熟睡时的呼吸声。远处,车轮在车道上飞驰而过,传来沙沙轻响。这样的感觉,不禁让通子陶醉。

这个比历年都要热的夏天如今也终于即将逝去。如此一来,之前报纸和电视上整天嚷个不停的有关供水不足的呼声,估计也会渐渐趋于平静。这同样是一个让人心情舒畅的原因。

孩子早就睡了。通子躺着,感觉在厨房里清洗碗筷、做家务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睡不着。已经听了好几个钟头的雨声了,就这样一直静静地听雨。虽然身体早已感到疲惫,头脑却无比清醒。

窗外飞溅的雨声渐渐变得急促,感觉仿佛是夜晚的能量正在缓缓膨胀一样。雨势变大,雨声掩盖住身旁由纪子的呼吸声。夜晚正以一股强烈的力量向通子逼近。通子感到有些恐惧,她把手从棉被里伸出,握住了由纪子的手。

雨的威力是如此巨大。之前还闷热不堪、令人辗转难眠的夜晚,今天就突然有了一丝凉意。一股寒气逼来,通子连忙把棉被往上一拽,盖住了下巴。

刚开始还感觉舒畅的雨,渐渐变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凉爽变成凉意,之后又化为寒气,扑面而来。这本该让人心静的淅沥小雨,却使通子陷入悲伤,并渐渐开始变得焦躁起来。说到底,这带着凉爽秋意的雨声本就唯有在心情安定的时候,才能静心享受的。

恐惧的感觉已然消逝。放开由纪子的手,慢慢把枕在枕头上的脸扭到一旁,通子重重地叹了口气,把一肚子的怨气全都吐了出来,接着又换成仰躺。一切都没有丝毫意义,这不禁使她怅然若失。独自一人生活在这个镇上,为了把孩子抚养成人而奋斗,可到头来所做的一切却全都没有任何意义。简直傻到家了。如果找个人说说,或许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事。之前自己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可每当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对这一切感到窝火。真想在这急促的雨声中,痛痛快快地大吼大叫一番。

下巴开始颤抖,嘴唇不时地痉挛。直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溪流从左眼眼角滑落时,她才发现自己哭了。

再也无法压抑住心中的焦躁与怨恨,通子缩了缩下巴,从枕头上稍稍抬起头。想从床上坐起,却又找不到什么特别的理由,于是她又躺回到了枕头上。听到自己的抽泣声,通子吃了一惊。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抽泣声越来越重,通子终于哭了出来。

外面的雨声渐渐平息。通子的心也随之平静下来。

这幢房子,这个家,是如此地令人厌恶。通子知道这个家的秘密,尤其是二楼。很久以前,这里的女主人曾在这屋里接过客。听说事情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来房子经过了改造,但这样的事实却是永远无法抹除的。家里的每一根柱子、每一面墙,都渗透着人性的丑恶。

通子打心眼里看不起人类的浅薄。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说不这样的话,就没法儿活下去了吗?更何况是用性行为来换取钱。女人们在拿到钱之后便任由对方摆布,这种事她根本无法想象。换作是她,如果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做了这种事,哪怕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她也会逼迫自己去爱那个男人。与一个不能把对方的耻辱当做自己的耻辱的男子发生关系,这样的事让人根本无法理解。就算有朝一日,沦落到不这样做明天就没饭吃的地步,自己也绝不会妥协,而宁愿去死。

但如果换作是为了孩子,又会怎样呢——为了孩子,最后终于被逼上绝路的话,自己是否会妥协呢——到这里,通子便再也不愿想下去了。

总觉得有些扫兴,通子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然而思绪的中断,本身就是通子屈服于某种诱惑的证据——不想再为孩子着想。回过神来,通子发现自己正在努力试着忘记躺在身旁的由纪子。雨声盖住了由纪子的呼吸声,是这场雨使通子心里有了这样的想法。

雨声绵绵,淅淅沥沥,没有一刻停歇,充斥着窗外的黑暗。像是在轻声低语:我会用这声音来掩盖你的秘密。所以,不管你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察觉。好了,你就放心地去享受吧。

通子一边抽泣,一边将右手放到肚子上。一阵犹豫之后,她缓缓地撩起睡衣的衣角。她还是没能经受住低语声的诱惑。通子把双手放到赤裸的肚子上。好温暖的感觉。两只手的手心感觉到一股令人难以置信的热度,不禁微微颤抖着。

她下定决心,右手缓缓向下体滑去,伸进内裤。同时左手向上,触到了乳房。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我根本不想这样。我不是畜生。不这样同样也能活下去。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我好怕。我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女人。不管之前的我如何寂寞,都从来没有做出过这种事。神啊,这一点您应该是最清楚的。都是雨不好,全都怪雨。

通子闭上双眼。忘不掉,由纪子还在内心的一角,挥之不去,顽固到几乎让人奇怪的地步。通子下定决心,绝不能弄出声音,不能吵醒孩子,绝不能弄出声音,一定要咬紧牙关。

什么都不想。然而手刚碰到那里,通子便险些叫出声来。雨声渐渐远去。如同解开了体内紧缠在一起的灯芯一样,快感稍稍得到释放。之前心中的那股怨气,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迅速散去。一时之间,全身上下都沉浸在幸福感之中。情绪不断高涨,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身体逐渐有所反应,感觉像是浮游在半空之中一样。甜美的快感充斥着整个身体,一不小心就会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通子咬住了嘴唇。与此同时,心中的恐惧也在不断扩大。通子紧闭双眼,想要避开这股恐惧的感觉,实际上却是徒劳。啊,来了!马上要来了!

无头男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通子发出悲鸣。好后悔!怎么会这样!果然如此!我怎么会这么傻!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做的啊!我不是发过誓的吗?

穿过没有半点意识的世界,眼前发白。在白茫茫的世界中,有一条铁轨横穿而过。空气透着阵阵寒气,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

无头男孤零零地站着,鲜血从他那被砍断的脖颈上汩汩流出,染红了他身上洁白的衬衣,不停滴落到脚下。他朝通子迈步走来,鲜血溅到洁白的雪上。无头男继续朝通子步步逼近,身后留下点点鲜红的血迹。

通子高叫一声,连忙朝一旁跑去。放开缠在身上的手,也彻底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果然不出所料。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不愿这样。这种事还是算了吧。每次都这样,所以我才不愿这么做。本来就不该这样的。嗯,忘掉它,好好睡觉吧。睡眠不足有害身体。

回过神来时窗外雨声依旧。通子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等待燥热的身体平静下来。令她吃惊的是,两腿仍在不停地瑟瑟发抖,甚至有些痉挛。那种感觉如同想要男人一样,通子为自己的淫荡感到绝望。明明那么恐怖,自己却还是想做那种事。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通子在床上辗转反侧,拼命想忘记那无耻的欲求。想点什么开心事吧。快想想。今天都干了些什么呢?然而这种办法却是如此无力。脑袋好像僵住了一样,什么事都想不起来。颤抖越来越严重,痉挛感遍及全身。下半身好沉,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一样。

通子再次对自己身上流淌着的淫荡之血感到绝望。当年在这里接客的那个女人就是自己的祖母。好一段孽缘!

就像是遇上了一股强烈的寒流,通子的下巴开始不住地打战,严重得甚至合不拢嘴。伴随着痉挛,眼泪又不停滑落,这时任谁伸出一根手指,都能轻易让她达到高潮。

大脑已经到了无法思考的地步。其实通子根本就不想要什么快感,因为与之相随的恐惧感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但又难以控制住自己的身体。要是经不住诱惑,再次触碰的话,或许就会因为恐惧而死掉。

通子心里很清楚,这样子的自己是不可能安然入睡的。双手迟早会经不住诱惑,再次触碰那个部位。

通子一边在恐惧中颤抖哭泣,一边再次下定决心,咬紧牙关,紧闭双眼。手指再一次向下滑动,碰到了那里。紧紧闭着双眼,伴随着轻轻的刺激,一阵强烈的呻吟险些从喉头喷发而出,通子差点儿把嘴唇咬出血来。

全身上下立刻感受到一种酥麻的快感。郁积下来的能量满溢而出,她知道自己的高潮即将来临。刹那间,无头男再次出现在眼前,向通子直冲过来,瞬间便已迫近身旁。

通子大惊,转过身背对着他,一边发出悲鸣,一边没命地奔逃。脚下是铁轨,积雪和枕木绊住了脚,根本就跑不快。她哭喊起来。救救我!救救我!快来人救救我啊!

通子自己也不明白无头男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追赶自己。她也不可能明白。无头男没有头,没有脸,自然也没有表情。所以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而且话说回来,他又是怎样看到自己的呢?他连眼睛都没有啊!

拼命地跑,不停地逃,却还是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无头男就在身后。首先是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味。其次是他踢散积雪的脚步声。最后,还有从他身上散发出的炽热的能量。

通子越跑越快。刚刚身体渴望的那种舒畅感觉此刻早已荡然无存。现在她的心中,就只剩自己被不停追逼的强烈恐惧。那是一种不逃便会被杀、会惨遭凌虐的恐惧。恐惧感不断加深,通子拼命地逃。

前路是墙,无路可逃了。会被无头男抓住的!

恐惧感充斥全身,痉挛则使身体不听使唤。之前坚定的决心,如今压根儿一点儿用都没有。口中发出悲鸣。喜悦、悲伤、恐惧……所有的感情全都到达极限,彻底失去了控制。管他身旁是谁,完全顾不上了。

通子站在墙边瑟瑟发抖。扭头一看,无头男脖颈的断面就在眼前。红里泛黑的肉,鲜血从中央的洞里汩汩流出。无头男伸出沾满血污的双臂,猛地抱住通子。悲鸣声从喉头喷出,内心被恐惧撕得粉碎。这一瞬间,通子到达了高潮。

鲜血飞溅到通子身上。不停地飞溅。脸上、脖颈上、衣服上……沾上这永远洗刷不掉的污渍,通子变成了地狱里的鬼魂。不停地发出悲鸣,身体因恐惧而痉挛,然而这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通子的身体突然僵直如棒,并停住了呼吸。不能呼吸,无法动弹,叫不出声,时而抽搐一下,这就是死亡。仿佛全世界的男人一齐用手按住通子的身体,捂住她的口鼻,让她窒息。他们抓住她的肩膀和脚踝,向两边用力拉扯。

无法动弹、不能呼吸的苦楚,让通子泪流不止。只有眼泪在无声无息地流淌,久久不停歇。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就在她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之时,力气渐渐回到身上,呼吸也终于通畅。雨声再次在耳畔响起。

现实中的通子再次开始哭泣。这是逃过一死后喜悦的泪水。她感到自己全身上下大汗淋漓,脸上、脖颈上,还有脸颊上满是泪水。身体还在不时地痉挛,也可以说,这是快感留下的余韵。

拖着疲倦慵懒的脑袋和身体,通子陷入沉思之中。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到达高潮,都是在被无头男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为什么会这样?

通子是个早熟的孩子,初三那年便品尝过这其中的滋味。从那时起,每当她想要抚慰自己一番时,那个无头男就必然会出现。

随着快感的提升,他会不停追逐自己,自己会因恐惧而哭叫。再也无路可逃,最后被他拥入怀中的那一瞬间,便会到达高潮。

通子忽然惊觉有人正在注视自己。看看身旁,发现由纪子已经醒来,正怔怔地望着自己。孩子叫了声“妈妈”。

“妈妈,你怎么了?”

“啊?怎么了?”

通子佯装不知。

“妈妈,我刚才做了个噩梦。”

为了不让孩子发现自己的秘密,通子伸出满是汗水的左手,轻轻地握住由纪子的手。

“没事了。对不起,我没事,快睡吧。”

努力不让自己的话音中掺入喘息声,通子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么一句话。现在她已无法再多说一个字了。

她并不清楚,这孩子的存在对她而言是多么大的帮助与救赎。所以,她不能单就性事,而对孩子心存怨言。她用左手轻抚由纪子的头发,顺着一直往下,直到胸膛和肚子。由纪子“嗯”了一声。

2

通子渐渐回想起来。久违的自慰所带来的那不顾一切的强烈冲击,彻底打乱了精神上的平静,过去的感情散落一地。

就在她沉浸于快感的余韵时,思绪回到了过去,一股令她全身上下汗毛倒竖的冲击突然从天而降,使她回想起那个傍晚。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自己在积雪的路上狂奔,路两旁的雪很厚,却沾满污秽,甚至一片漆黑。通子努力控制不断打滑的脚下,终于到达自家门前。放下心来的感觉,还有眼前潮湿发黑的木门上的纹路,一一在通子的记忆中复苏。

如今能够回想起来的似乎就只有这些了。不,推开木门走进家里以后的事仿佛还能想起,但那之前的事,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法回忆起来。在脑海中复苏过来的景象是从在积雪的路上狂奔之时开始的,而那之前的记忆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起。

通子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那男人究竟是从何时开始闯入到自己的性事中来的?第一次时就这样。那年她上初三,第一次靠自慰到达顶峰之后,那个无头男出现了。当时通子大吃一惊,因为害怕,后来停止了一段时间的自慰。与男人做爱时,无头男就从来不会出现。那是一种唯有独自一人时才会出现的幻想。不,说它是幻想,场景未免过于鲜活。那应该是一段深埋在自己心底的记忆。

然而,记得自己应该从没见过那个男人。因此,这段情节并非来自于实际的体验。她坚信如此。可是幼年时读过的书本中、看过的电影里,都绝对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景象。就算是虚构的,也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体验。

不过那种恐惧是真实存在的,具有现实所特有的存在感。这种感觉在书本和电影这类间接体验中是绝对没有的,这一点通子可以肯定。它绝对是真实存在的。那种恐惧、不安,还有意识到自己会被杀掉的令人发狂的慌乱。那是一种由真实体验带来的恐惧,自己确实有过那样的体验。

若要问起是在何时,应该是自己年幼的岁月。这一点应该没错。因为可以肯定,记事之后从未有过那样的体验。在积着雪的路上拼命狂奔,这一段经历确实存在。然而,那地方究竟在何处,发生了什么,却全都回想不起来。唯有那给人以强烈印象的一幕,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既然有这种感觉,那么,这就是真实的体验吗?她试着把这看做是环绕着自己少女时代的不愉快与令人费解的环境因素共同作用而形成的综合效果,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实体。又说不定那只是一种与当时所有的不快记忆纠缠在一起的东西,创造出一种颇具象征意味的幻想图景。估计和自己身世的秘密、家族的秘密、父亲的秘密,还有母亲和麻衣子的秘密都有些关联。

想到这里,通子的心里感到一阵不安。因为这些事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想面对的,对她来说,那就像最为黑暗的深潭泥沼。

但这次通子已下定决心,一定要想个清清楚楚。她要和这所有的一切做个了断。以前的她一直在逃避,可光是一味地逃避,事情永远没个尽头。她不希望让自己的一生有缺憾。如今她已长大成人,成为人母之后的她也稍稍变得坚强了些。感觉不管会在前面的路上遇到什么,都没什么太大的关系。然而黑暗是如此之深,完全超乎她的想象,一味地横冲直撞根本无法解决问题。仅凭在椅子上静坐一个小时,以及努力回忆的决心和毅力是根本不够的。必须耐下性子来,仔细搜寻一番过去。通子的过去,有太多事被人刻意隐瞒。是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生下自己,甚至就连这些事也没人告诉过她。

瞒着她的是父母,尤其是父亲。为什么非这样做不可呢?自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孩提时代,自己一直认定是母亲的那个人到底是谁?等到通子长大成人,生活逐渐安定下来之后,昔日的亲戚朋友们已全都故去。所以,想要知道,就只能靠自己去探究了。

要想探寻自己的过去,就必须先揭开上一辈的秘密。这件事需要实地调查,通子也确实这样做了。首先要找到众人隐瞒真相的理由。

为此,必须追溯到父母乃至祖父母那一辈。

尽管这项工作极为困难,但如今也已大致完成。只是眼下还有一点不明,那就是盘踞在自己性事之中的那个令人费解的无头男。即便用上已经查明的过去这把禁忌的钥匙,也无法将其解明。

正如她所预料的,自己的身世的确令人震惊。不,应该说是超乎想象。随着事实不断在眼前展开,自己身上所背负的深邃怨念不禁令她两腿发颤。她理解父母为何要隐瞒了。然而,在那令人震惊的过去之中,依然无法找出任何一点和性事中的那种印象相关的线索。那个无头男,至今依旧是通子心中谜一样的存在。

近来,她一直在不停地挑战过去,却依旧有许多盲点看不清。只靠之前所说的冲动和耐心是远远不够的,必须积极地深入到性事中去。虽然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但在每次下定决心自慰一场之后,在感受到强烈恐惧的同时,也能稍稍有那么一点收获。

今夜亦是如此。而且收获颇丰。对记忆的发掘,正在一点点地逐步深入。在窗外雨声不绝的背景下,再次看到了无头男,记忆不断在脑海中复苏。

大量童年时代的记忆回到脑海中。

若要讲述一下通子的孩提时代,就必须先把她所生活的环境一笔笔勾勒出来。

尽管令人难以置信,但那天傍晚通子却平安无事。之前发生了那种事,通子却没受半点伤,甚至连处擦伤都没有。然而仔细回想一下,通子记得自己的手心沾着血。不过确实平安无事地逃回到了盛冈的家里。此刻,她清楚地回想起了当时的感觉。

从逃到木门前的那一刻起,记忆骤然变得鲜明起来。虽然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之前的事,但其后的行动却可以轻轻松松地回忆起来。据说,人的大脑具有一种类似保险箱的机制,那些会对生存构成威胁的记忆,会自动被掩盖隐藏起来。或许正因如此,之前的回忆全都被那扇木门严密地挡住了。那一天的记忆,就是如此危险。

通子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幼年时所居住的那个位于盛冈的家。门前是一条狭窄的小路,有一圈土围墙。那感觉就像是在周围那些低矮的人家之中宣称自己是有钱人一样。通子最讨厌那堵墙。虽然年纪不大,但她知道这样的炫耀一定会招致周围人家的怨恨。不过也有可能这是她年纪稍大之后才产生的想法。确切的已然想不起来了。

那堵墙上有扇小小的木门,她逃到门前的时候已是日暮时分。周围的贫穷街巷被大雪染成一片白色,从家家户户的窗户中飘荡出的白色蒸气笼罩着整条小路。寒冷的空气之中蕴藏着一丝晚饭的微微香气。

通子并不喜欢自己时常出现的、跟恐怖体验目录一样黑暗无趣的潜意识,而其中的大部分,又和这个宽敞却阴晦的家同在。对年幼的通子而言,这个家本身就是只秘密野兽,藏在阴影处张着大嘴,时刻诱惑你进入广阔又不明究竟的魔界。

通子记得很清楚,那是她六岁时的一天。若要问起为何能如此肯定,是因为她记得自己当时还没念小学,在上幼儿园。那天她回到家里时,麻衣子已经在家里了。麻衣子是在通子六岁时搬到盛冈家里的。通子还没念小学,而麻衣子也在家的时期,除了六岁那年之外再无其他可能了。

盛冈的家中,当时的通子不愿涉足的地方,还只有玄关一处。那里放着一个水墨画屏风,画的不知是中国还是什么地方的山,山谷间还有个亭子。感觉既阴冷又昏暗,令人不寒而栗。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有人冲出来,制造一场悲剧一样。

所以那晚通子并没有走进玄关,而是直接走到庭院中,朝檐廊而去。庭院很宽,种着不少树木花草,但全都被压在皑皑白雪之下。脚下的积雪很硬,已被无数的木屐印和鞋印弄得污秽不堪。

虽然通子不喜欢这个家,唯独一处地方能让她欢喜的,就是镶着玻璃门的檐廊。透过模糊的玻璃,可以看到房间白色的纸拉门。拉门后昏黄的灯泡散发出温暖朦胧的光芒。再往前,则是麻衣子蹲着的身影。

在身处盛冈的那段少女时代的晦暗记忆中,麻衣子是唯一能让通子内心感到平静的人。那天傍晚发生那件事时通子还年幼,并且处于慌乱状态之中,无法分清眼前的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但通子模糊记得,自己当时脚步匆匆地踩过污秽的积雪,向着麻衣子的身影走去。

透过玻璃门只能看到轮廓的她,一定正在欣赏庭院里的雪景吧。看到通子的身影突然出现,麻衣子吓了一跳,赶忙起身拉开玻璃门的插销。通子本想敲敲玻璃提醒麻衣子一声,看来已无须如此。通子走进寒冷的庭院,呆呆地望着麻衣子,放下了悬着的心。

玻璃门哗啦一声打开。通子在石阶上放好木屐,赶忙跑上檐廊。她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缓缓抱住麻衣子。母亲时常斥责通子,不许她从檐廊进屋,让她从玄关绕过去。但这时她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她跑进厨房,任由木屐那样放着,把冰冷的脸颊深深埋进麻衣子的胸膛。

这已经不是通子和麻衣子的第一次相拥了。然而之前的每一次,都是麻衣子主动把通子拥入怀中,这是通子头一次主动抱住麻衣子。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麻衣子从东京到通子家还不到半年时间。

麻衣子身上有股很特别的气味,要形容这种气味很难。倒也算不上是什么好闻的气味,感觉像是长年卧病在床的人身上的那股味儿。也可以说是疾病的气味。还掺杂些旧书、墨汁及宣纸的气味。通子很喜欢这股味儿。每次闻到,她都感到心平气静。莫非这也是血缘相通的缘故?

通子没有哭。过度的惊吓让她无法出声。再加上是在麻衣子面前,让她有所保留。若换作母亲,她或许会号啕大哭。但在父亲和麻衣子面前,不知为何,通子就是哭不出来。另外,如果和麻衣子太过亲近的话,会惹得母亲不开心。

通子在麻衣子的臂弯中不住地发抖。麻衣子紧紧抱着通子,艰难地关上玻璃门,重新坐回到坐垫上。麻衣子显得很开心。她一边笑着哄逗通子,一边看准时机,询问通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那独特的东京腔,以及难以言喻的柔和声调,让通子紧张的心得到了几分缓解。通子慢慢向她讲述自己刚才经历的难以置信的恐怖。不,是或许讲述过。时至今日,那段内容早已记不清了。

现在回想起来,通子记得当时她心里早已做好了遭人嘲笑的准备。为什么会这么想?既然真的体验了那样的恐惧,为什么还会担心被嘲笑?对方会替自己担心倒是理所当然。不管面对怎样的事,孩子们所采取的行动,大致都会遭到大人们的这种对待。

然而,麻衣子丝毫没有像通子所害怕的那样嘲笑。她只是一味地替通子担心,用尽一切话语来安慰通子。通子为麻衣子的真诚感动不已。遗憾的是,如今通子怎么都回忆不起当时麻衣子具体说些什么了。

看到通子的双手沾满鲜血,麻衣子从怀里掏出纸,小心翼翼地替通子擦拭。她是如此地心痛。看到她那副心疼的模样,早已习惯了母亲的粗野和跋扈的通子感到有些吃惊。麻衣子再次把通子紧紧拥入怀中。过了好一会儿,麻衣子才放开双手,那一瞬,通子瞥到了麻衣子眼眶中噙着的泪花。从这一刻起,通子便对这个谜一般的女人产生了一种更胜于母亲的信任感。

然而随后麻衣子说出的话,不禁让通子怀疑自己的耳朵。对,没错,通子清楚地记起来了。当时她的确说了句令人震惊的话,其他的一切都已忘却,唯有她那句话,通子至今记忆犹新。

3

当时,麻衣子竟然对通子说了句“一起去看看吧”。

这话把通子吓得颤抖起来,并坚决拒绝。因为她已下定决心,再也不去那里了。那个被砍掉脑袋的男人,脖子汩汩地流出鲜血,向自己追来。最后终于被他追上,抱在怀里。即便是在长大成人后的今天,让她到那样的地方去也是不敢想象的。更何况通子当时还是个孩子,就更是如此了。

然而麻衣子非常执拗。她用手帕帮通子擦干净眼泪,笑着说:“今天时间不早了,外面挺黑的,而且马上就要吃晚饭了。我们明天去看看吧,好吗?”

麻衣子说了好几次。她的好奇心很强,虽然通子不大情愿,但还是认识到了这一点。

通子当然不愿意去。但毕竟和麻衣子之间还不太熟,有点不好意思拒绝,所以当时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应该是和父亲一起吃了晚饭,但通子已经全部记不起来了。估计那晚的餐桌也和往常一样枯燥乏味吧。席间,有关之前自己所经历的可怕事件,通子一句都没对父母提起。打那以后,这更成了通子的一种惯常态度。开心也好、伤心也罢,通子只会对麻衣子说,却不会对父母说。面对父母,除了生活中必要的交谈外,通子从不多说一句话。究其原因,大概是母亲的反应总是不温不火,给人感觉嚣张跋扈。对于通子平日的情绪,她根本毫无兴趣。

第二天醒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脑海中已没有准确的记忆,只记得那天晴空万里,天气很好。或许也正因如此,父亲才会同意患病的麻衣子出门散步的吧。这种事一般都要父亲点头同意,这可能是父母之间达成的协议。

印象中的麻衣子体弱多病,被幽禁在家中,就连出去买些东西也无法随心所欲。通子当时还是个孩子,多亏发生了那样的事,她才知道麻衣子的情况。“啊,好开心,他同意我外出了。”通子记得麻衣子带着自己离开家时,曾经这样说过。

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如同女学生说出的,十分幼稚。但当时通子心里却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对当时的通子而言,麻衣子是个比自己要年长许多的成年人。

事实上,当时的麻衣子也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当年通子六岁,麻衣子应该只有二十岁。通子与麻衣子之间的年龄差,就只有区区十四岁。

走出家门之后又往哪边去了呢?从这里开始,通子的记忆再次出现混乱,没有丝毫真实感。走出家门后究竟是往左还是往右,如今通子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走在盛冈那堆满积雪的冬日街道上,脚下的感觉就像在天堂漫步一样飘忽。也可能是强烈的恐惧令通子产生了这样的幻觉。或许这也是一种逃避方法吧。但因为逃避的作用没能充分发挥出来,路上的风景反而在记忆中化为半透明。是现实?还是梦境?通子完全拿不准。

而且在通子的记忆中没有冷的感觉。这一点让她感觉非常不可思议。也没有疲惫的感觉。记得当时她们俩走了很久,可自己那六岁的双腿却未感觉到丝毫疲惫。所以通子总觉得这段记忆很不真实。

走了好一阵,两人来到一处空地。通子还能回想起那里的景色,而且记得到那里之前她们走过一条很长的坡道,却没有明确的距离感,也记不起花费的时间。麻衣子说“到了”的时候,眼前就是那处给通子留下恐怖回忆的地方了。

话说回来,麻衣子为何会知道是在那个地方呢?这一点也让通子搞不明白。是之前告诉过她吗?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把那地方在哪儿说清楚吗?

记得那是一片白茫茫的原野。如今的通子依旧能依稀记起当时的光景,但这段记忆中并没有铁轨。不知为何,无头男抱住自己时,总记得脚下有一条铁轨穿过。

她和麻衣子两个人就那样呆呆地伫立在那片空旷的荒野中央。记得似乎站了很久,通子放下了悬着的心。周围全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半点血迹。通子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呢——对了!通子想起来了。之后发生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麻衣子蹲下,开始用她那白皙的手指在雪地上挖了起来。后来——

通子全身上下都冒出了鸡皮疙瘩。人头从积雪中露了出来。通子惨叫一声,往后跳开。现实中的通子也忍不住叫出声来,蜷起了身子。

听到孩子的叫声,麻衣子扭头看向通子。令人吃惊的是,她的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通子感到恐怖不已。她完全无法理解麻衣子心中的想法!阳光在洁白的雪上发生反射,照亮了麻衣子的下巴。一瞬间,她秀美的脸庞看起来如同恶鬼般狰狞。通子想哭,远远地躲开了麻衣子。但她却没有勇气独自一人回家去,只能呆站在原地,一脸哭相。

远远望去,只见麻衣子把人头放到雪地上,从怀里掏出白布,缓缓地把人头包好。不一会儿,通子便看不到人头了。她那熟练的手法,在让通子感到钦佩的同时,也令她感到更加强烈的恐惧和恶心。她的手法太娴熟了。

麻衣子拿起白色的布团向通子走来,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仿佛是在嘲笑通子的胆小一般。麻衣子的笑容和平日没有丝毫分别,通子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再次走到她身边。

只是通子不愿再牵着她的手,因为她手里拿着那么恐怖的东西。通子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不管麻衣子怎么催促,也绝不跟上。因为在通子心中,除了有对拿着那种东西依旧行走自如的麻衣子的敬意外,还感到了陌生。

麻衣子径直向家走去。明白了她的想法之后,通子不禁有些心慌。她该不会是想把那东西带回家里去吧?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这样的想法应该是在很久以后,在培养起批判精神之后,才在通子心里涌现的吧?也许当时的通子心中根本没有任何想法。区区一个小孩,是没资格对大人所做的事说三道四的。虽然心里有些怕,但她还是默默地跟在麻衣子身后。

穿过家门,庭院里的积雪和外边的差不多厚,麻衣子踏着积雪走上檐廊。她打开玻璃门,向通子招了招手。那一刻,通子心中首次出现了不想从檐廊进屋的想法。磨蹭了好一阵,看到麻衣子拉开洁白的拉门准备回屋,通子才走上了檐廊。

进屋一看,只见麻衣子已把用白布包裹着的可怕东西胡乱地放在了榻榻米上。随后,她打开桌旁的砚盒,拿出折好的白色宣纸放在桌上。她告诉通子她要“抄经”,但当时的通子不可能明白这种字眼的意思,所以估计当时麻衣子用的是“誊抄佛祖的经文”这类更加浅显易懂的词汇。

麻衣子站直身子,从书架顶上从容不迫地拿下一只大金属罐。书架是用木纹细腻的红木打造而成的,装有左右对开的玻璃门。玻璃门内侧蒙着一块有蕾丝边装饰的白布,麻衣子平日很喜欢它。记得后来过了很久,麻衣子才告诉通子,那个书柜里放的全是她最喜欢的书。

麻衣子从书柜顶上拿下来的金属罐很大。但她告诉通子说很轻,让通子拿着,通子用双手捧着它的时候,视线被遮住了大半。罐子的盖子上画着一位金发女子和一艘大型汽船。

“这是美国制造的饼干罐。因为美国是大国,所以连饼干罐都这么大。”

当时麻衣子就是这么解释的。这也是当时的日本人对美国最直接、最朴素的认识。盖子盖得很紧,麻衣子用了很大的劲儿才打开。罐子打开时发出哐当一声,是金属碰撞所特有的声音。罐子里空空如也,内壁散发着金色的光泽。

麻衣子先将写满经文的宣纸铺在罐底,之后才把那个白布团轻轻地放进去。通子好想大声叫她赶紧关上盖子,麻衣子也似乎看穿了她心里的想法,立刻关上了盖子。通子记得自己当时舒了口气。感觉好像只要那团白色的东西从视野中消失,所有的灾祸就会远离自己。

麻衣子闭上眼睛,对着罐子双手合十。不必催促,通子已经学着她的样子合十祈祷。

“祈祷过了,没事了。死者会安息的。”

麻衣子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唱歌一样,悦耳动听。通子心想,原来她不光脸蛋长得漂亮,声音也这么好听。

“我说,小通。”

麻衣子总喜欢这样叫通子,通子也很喜欢这种优雅的叫法。虽然第一次听她这样叫自己时,通子羞得面红耳赤,但后来就习惯了。父亲和母亲每次都是大叫一声“通子”,听起来就像憋了一肚子火一样。通子很讨厌他们这种粗鲁的叫法。不知为何,母亲给通子的印象是整天牢骚满腹,通子记得自己从未和母亲敞开心扉地交谈过。

“厨房的灶台旁边,不是有把小铲子吗?”麻衣子说道。

之后她让通子把那把铲子拿过来。这件事也被通子的记忆保留了下来,她记得自己立刻照办了。

厨房里阴冷昏暗,虽然放满了东西却不知为何总让人感觉空荡荡的。从这种印象来看,当时通子也不喜欢这里。那时,家里还要烧柴煮饭。那是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年),而生活在东北地区的女人本来就整天事很多,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母亲德子才牢骚满腹的吧。

回想一下,记忆中麻衣子从未踏进过厨房半步。所以,麻衣子可能是从庭院里看到那把铲子的吧。她让通子去把铲子拿来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通子似乎能理解她的顾虑了。因为那间空荡荡的厨房一直是母亲德子的领地。母亲是不会准许麻衣子这个新来的外人踏入自己领地的。

自作自受。如果招呼一声,麻衣子肯定会愿意帮忙做些家事,可德子不愿这样,所以她才会整天有干不完的活。还是说因为麻衣子有病在身,德子才没叫她帮忙?厨房可是为全家人做饭的地方啊。

不管怎么说,正因为母亲德子整天忙里忙外,才让通子有了背着她偷偷与麻衣子相处的时间。这件事,也成了令母亲不高兴的原因。

通子很轻松地找到了铲子。这件事不能让母亲知道,通子绕过庭院进入厨房,之后又拿着铲子穿过庭院回到麻衣子身边。

麻衣子在檐廊上等着通子。通子刚过来,她便立刻走进院里,领着通子走到围墙边的柿子树下。她看起来似乎很开心,接过铲子就在柿子树下铲了起来。

最先铲起来的是积雪,倒还比较轻松,等铲到黑色的泥土时,便比较费时间了。挖了大约一个小时,麻衣子终于挖开了一个能够装得下那个美国制饼干罐的坑。

麻衣子让通子从房间里把罐子拿来。但通子没去,她很害怕。无奈之下,麻衣子只得自己回房,把罐子拿了出来。

她把罐子放进坑里,先盖上一层黑土,把土踩实,之后再在上面盖了一层雪。她弄得很仔细,最后又在上面撒了一层干净的雪,这样根本就看不出下边埋着那么恐怖的东西。

麻衣子再次双手合十,对通子说:“要保密哦。”

通子当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4

柿子树下的秘密,最令人担心的就是积雪消融的时候。到了春天,庭院里的积雪逐渐变薄,每次看到露出的黑色泥土时,通子便会担心不已,跑到柿子树下去看看。但积雪很厚,等到完全融化时已将泥土弄得一片泥泞。通子也渐渐开始怀疑,在这泥泞湿滑的黑色泥土下,真的埋藏着那可怕的东西吗?毕竟还是小孩嘛。

积雪完全消融的时候,通子开始上学了。虽然之前她也在凌空幼儿园学习过一段时间,但每天都得去上学这种事,对孩子而言还是一件大事,是一个人生的转折点。通子的注意力全被紧张的学校生活占去,无暇考虑柿子树下的秘密。每天学校里发生的事都要比那个秘密更加新鲜、更加刺激。

通子在学校里交到了一些朋友,其中有几个时常会到家里来玩。和他们在一起玩耍是如此地开心,通子渐渐不再去想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事物了。孩子虽小,却同样有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名为“同学”的社交圈子。不知不觉间,庭院里的秘密逐渐被通子所淡忘。而在经历了二年级暑假发生的那件大事之后,每一天都被绝望笼罩的通子又从另一种意义上忘掉了庭院里的秘密。

不可思议的是,小学毕业之后,通子才逐渐形成系统的记忆。后来再回忆当年的事时,通子总会觉得念小学之前的生活恍若隔世。那些年都见过些什么人,到哪位亲戚家里串过门,又有哪位大叔曾抱过自己,这一切全都消逝不见。估计小时候曾有相关记忆,但记事之后,就算亲戚告诉她当年发生过什么,她本人也丝毫回忆不起来了。念小学前和念小学后,人类的记忆会出现一场彻底的转变,甚至会让人感觉好像连人格都发生了变化一样。还是说,这种事只在自己身上发生?

总之,对通子而言,能够清晰回忆起来的童年时代,就只有念小学后的那段时间。而在那之前的回忆,就像被塞进了黑匣子里一样,无法随心所欲地进行窥探。除了去找当年曾与自己有来往的大人询问,或依靠心理疗法窥伺深层心理之外,应该没有其他办法了。

不,等等。通子突然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性。或许事情的分水岭并非在小学。搞不好其实是在那只金属罐被埋在柿子树下的时候——

对,或许事情就是如此。当时自己的记忆的确出现了明显的偏差。首先,最近就连那棵柿子树下埋藏着可怕事物这件事本身,都被深埋到记忆的泥土之下,完全无法回想起来。也就是说,包括曾在柿子树下埋过东西这件事在内,之前做过的事全都从自己的记忆中遗失了。

位于盛冈老家的那块地方肯定有些什么,那东西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打那以后,自己的人生就变得不对劲儿起来。小学二年级的暑假,自己犯下的那桩大错,或许也与柿子树下埋的东西有关。虽然通子无意推卸责任,但总感觉那件事并非完全是自己的过失。

不,这么说或许有些不负责任。毕竟当时因为自己的任性,使得一位朋友身亡,所以不能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但总感觉冥冥之中似乎有股力量在影响着这件事,而自己也正是在这股力量的控制之下才活到今日的。说得浅显些,就是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尽管在盛冈度过的童年是个灰暗的时代,但幸好有大半时间有麻衣子的陪伴。麻衣子的存在对自己是多么大的拯救,已经不是言辞可以表达的了。

麻衣子确实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孩提时代自不必说,成年后再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她这个人从头到脚全都是谜。当时她是怎么来到盛冈老家的?她从哪里来,是谁带来的,为什么要来?只记得当时她二十岁左右,容貌美艳。住在周围的人时常胡乱找些借口到家里来,就是为了看看麻衣子。她对丹后国[日本古代区划中的一国,大致相当于现在的京都府北部。]的民间传说和宫泽贤治[宫泽贤治(Miyazawa Kenji,1896—1933),日本昭和时代早期的诗人、童话作家、农业指导家、教育家及作词家。童话代表作有《银河铁道之夜》。]的童话知之甚详。可她的真实身份和来历又是怎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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