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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无头男的拥抱.5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360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02

“我对不起麻衣子……我真的对不起麻衣子……”

父亲一直重复着这么一句。至于到底怎么对不起麻衣子,却并没有说明。就像在念咒语一样,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句话。

听到这句话之后自己都有些什么反应,如今通子已经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她应该问了句“什么”或是“怎么”,但确实回想不起父亲的反应。或许父亲当时没有任何反应。女儿的态度,辜负了父亲对她的期待。

父亲的声音很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哭出声来。过了一会儿,他的低声啜语才逐渐变得清晰可闻。

“那姑娘真可怜……是我硬把她带到这里来的,我对不住她。

“不过我也是被逼无奈,我也是为了她好才这么做的。

“除了这么做,我还能有什么办法?为了她我不知花了多少钱,我想她自己应该也知道。只盼着她能早些上天成佛吧。”

父亲嘴里不停念叨着这几句祝祷般的话,看到他这副样子,通子觉得如果丢下不管,或许他真的会呜咽起来。于是通子一边战战兢兢地叫着“爸爸”,一边晃动着他的身子。父亲这才如梦初醒,“啊”了一声,扭头望着通子的脸。

可当时通子并没有去看父亲的脸,虽然他一脸“怎么回事”的表情,期待着女儿的回答,通子却因为害怕看到父亲眼眶里的泪珠,而不敢正视父亲的脸庞。

通子并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她只是不希望看到父亲在自己面前哭泣。在这种关键时刻,通子希望父亲能够保持住他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严。不光为了母亲和通子,同时也是为了他自己。若如此下去,通子觉得加纳家会从此衰落。

看到父亲沉默不语,通子担心自己是不是惹恼了父亲。没想到沉默了好一阵后,父亲突然毫无来由地讲述起发生在京都府北,一处名叫天桥立的小镇的事。一会儿说那个小镇就在海边,那里的海如同池水般平静;一会儿又自顾自地讲起那处的特产。他说日本是因为打了败仗才变穷的,开战前物产丰饶,人们都生活得很宽裕。他还说自己很喜欢那里的人,与他们快乐地相处过一段时间。通子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这时父亲又突然说,加纳一家代代都受冤魂纠缠,说完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之久。看到通子跟着一言不发,父亲再次开始了讲述。他说自己的性格之所以会变得阴沉,全都是因为日本打了败仗,国民变得贫困而起。这话听起来既像是要敞开心扉,又像是一种忏悔。他说自己喜欢助人为乐,不喜欢看见别人一脸苦闷的样子。不管为了谁,他都会立刻采取实际行动,这样的想法从未从他的脑中消失。然而,要将祖上传下的这份家业维持下去,可并非是件轻松事。不光要花钱,还要默默承受无法对他人启齿的苦闷与煎熬。其实他很希望能做些事帮助别人,并没有丝毫折磨他人的意思,如果有一天能有人明白就好了。他苦着脸说,如果通子长大以后能够理解,自己也就心满意足了。他用难以听清的语调讲述着这一切,那样子看起来确实苦不堪言。通子搞不懂他这些话究竟是在冲谁说,自己既没兴趣又难以理解。

父亲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样一个小孩说这些?

“通子,你喜欢麻衣子姐姐吗?”

听到父亲突然的提问,通子一阵愕然。她这才明白过来,之前父亲那番絮絮叨叨的话,原来只是开场白。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通子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时至今日却来问这样的问题,实在让人感觉挺傻的,更重要的是,通子搞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另外,通子觉得如果这时随口回答了这个问题,就等同于承认了麻衣子的死。此时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还不想与任何人谈论这个问题。

看到通子一言不发,父亲的脸上露出稍显放心的表情。当时通子没多想,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但在事隔多年之后的某一天,通子突然回想起父亲那天的表情,同时想到他问问题的理由,顿时呆立在当场,内心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快。她察觉到,当时自己的沉默,肯定被父亲误认为不喜欢麻衣子,所以他才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

如果当真如此的话,父亲的这种想法实在让人难以容忍。对当时的通子来说,麻衣子就是她的精神支柱。藤仓良雄事件发生时,要是身边没有麻衣子,通子就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重新站起来。不过父亲连良雄那件事到底情况如何都没搞清,会误解也情有可原。总之,没有一个人明白麻衣子的死给通子带来了多大的打击。所以,说什么通子不喜欢麻衣子这类的话,根本就是一派胡言。

当时通子并没有察觉,其实对于麻衣子的死,父亲也意识到自己应负的责任,并为此痛苦不堪。自杀身亡的是与正室同住在一个屋檐之下的爱妾,会产生自责之情也不无道理,不过当时通子还只是个孩子,根本体会不到父亲的心情。整理自己的心情已令她十分混乱,根本无暇顾及父亲的想法。

另一方面,从父亲的角度出发,他一边在女儿面前自言自语地叨念自责个不停,一边又想方设法地编造故事,推卸造成麻衣子自杀的责任。编造故事、回避责任。自己是为了麻衣子好,才把她带到这里来的;同时也是为了她好,才想尽办法给她找婆家的。对一个举目无亲的姑娘来说,除了这么做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吗?自己这是为了她的幸福着想,何错之有?父亲絮絮叨叨地向女儿灌输着这些想法,同时希望这些想法能够得到女儿的认同。但女儿实在太年幼了。

若换成如今的通子,或许还能理解父亲的这份情感。念初中时,通子又回想起那天夜里父亲惶恐的样子,开始为他的狡诈而耿耿于怀了很久。不过当时通子心中也有一些肮脏污秽的企图,说起来父女二人也算是一丘之貉,之后通子渐渐停止了对此事的思考,对父亲的怨恨也随之烟消云散。自打藤仓良雄死后,通子迅速早熟起来,感觉就像是个小大人一样,性格却变得奇怪而扭曲。

这一切如此奇妙。整个家突然变得静谧,方才还那样喧闹,人们四处奔忙的脚步声不绝于耳,此刻却已变得鸦雀无声。父亲也察觉到有些不大对劲儿,坐立不安的,似乎想起身去看看。他抬起左手腕看了看表。尽管还只是傍晚时分,但镶着毛玻璃的窗户外已经是一片漆黑了。

窗外的风声让父女二人察觉到一丝异样。起风了。风声忽高忽低,不绝地吟唱,感觉一场风雪即将来临。耳朵里只听到异样的风声,人的气息,似乎已从家里蒸发消失了。

可悲的是,当时通子和父亲都以为事件已就此结束,并把这一点当做不言而喻的事实,不存丝毫怀疑。心里想着今后只要紧咬牙关、忍住悲痛,齐心协力做好善后工作就行了。然而事情并非如此。之前发生的事,不过是整个事件的开端,接下来即将上演的,才是这场悲剧的真正高潮。

“那个……”

首先传来这样的叫声,接着有人颤抖着拉开拉门。屋里的两人一怔。这便是第二场悲剧的序幕。

竹内太太一脸迷惑地探头进屋瞧了瞧。她跪在走廊上,脸上带着操劳了一整天的疲惫,平日那轻佻的态度已消失不见。

“嗯?有什么事吗?”父亲问道。

“德婶……”刚说一半,她又立刻改口道,“那个,您太太她……”

“德子她怎么了?”父亲略显焦躁地问道。

“她的样子有些不大对劲儿,吐个不停,还说自己要死了……”

父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通子也感觉仿佛电灯被关掉了一样,眼前一阵发黑。

“她在哪儿?”

父亲高声嚷道,紧接着跳起身来。

“在那边。我们在玄关旁边的房间里铺了床被子……”

还不等她说完,父亲已飞身冲上了走廊。通子紧随其后。

14

父亲快步冲上走廊,通子紧随其后,再后边是竹内太太。

竹内太太说的那句“吐个不停”令通子感觉心如刀绞。一路往前冲去,通子忽然明白了担忧的原因——这句话在藤仓良雄被送到家里来的那天夜里也曾经听过。对通子而言,这是一句绝对无法忘记,同时也是她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话。或许这一点对父亲来说也一样。就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一下子跳起身来的。

从这句话中,通子条件反射地预感到了死亡。不,它已不单纯是什么预感,完全是一种确信。又有人要死了。这次要轮到母亲了吗?紧随藤仓良雄和麻衣子之后,母亲德子也要死了,通子一瞬间想到了这一点。

走廊上的窗帘没有拉,一路往前,隔着玻璃可以看到院里那冻得发硬的积雪。同时还能看到伴随强风而来的、簌簌落下的细雪。

每次被风吹起的细雪敲打到玻璃门上都会发出轻响,风大一些时,连嵌在窗框里的玻璃都会随之颤抖。

走廊上再也看不到独自端坐的麻衣子的身影了,惊慌失措的通子之所以会在这时想起这一点,大概是因为此时走廊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不久之前还喧闹不已的人群此刻已消失无踪。通子的脑袋里一片混乱,只觉得眼前的光景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完全想不出那些人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麻衣子房间的拉门打开了一扇。通子斜眼瞟了一眼昏暗的室内,只见里面孤零零地停着一只用白布盖着的木棺。就在这一瞬间,一阵强烈的悲痛突然涌上通子的心头,别说跑了,通子连站都站不稳,一下子跪倒在走廊的地板上。泪水夺眶而出,通子又哭了起来。

昔日那个总是静静坐着、等待自己的麻衣子,如今已被屋里那只盖着白布的棺椁所取代。这光景恐惧到了无法言喻的地步。它令通子终于强烈而真切地感受到了麻衣子已死的事实。麻衣子已经不在了,永远地消失了,那只木箱取代了她,她再也不会回来,不会回到自己身边来了。她的笑容、声音,这辈子都永远看不见听不到了。

人世中,再找不出比这更令人绝望的事来了。走廊的地板上,通子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一双脚,似乎是竹内太太,她仿佛没明白过来究竟怎么回事儿,久久驻足未动。然而通子什么都顾不了了,放声大哭了起来。哭啊哭,不停地哭,一直哭到声嘶力竭,全身虚脱。

可悲的是,当时通子和父亲都以为事件已就此结束,并把这一点当做不言而喻的事实,不存丝毫怀疑。心里想着今后只要紧咬牙关、忍住悲痛,齐心协力做好善后工作就行了。然而事情并非如此。之前发生的事,不过是整个事件的开端,接下来即将上演的,才是这场悲剧的真正高潮。

“那个……”

首先传来这样的叫声,接着有人颤抖着拉开拉门。屋里的两人一怔。这便是第二场悲剧的序幕。

竹内太太一脸迷惑地探头进屋瞧了瞧。她跪在走廊上,脸上带着操劳了一整天的疲惫,平日那轻佻的态度已消失不见。

“嗯?有什么事吗?”父亲问道。

“德婶……”刚说一半,她又立刻改口道,“那个,您太太她……”

“德子她怎么了?”父亲略显焦躁地问道。

“她的样子有些不大对劲儿,吐个不停,还说自己要死了……”

父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通子也感觉仿佛电灯被关掉了一样,眼前一阵发黑。

“她在哪儿?”

父亲高声嚷道,紧接着跳起身来。

“在那边。我们在玄关旁边的房间里铺了床被子……”

还不等她说完,父亲已飞身冲上了走廊。通子紧随其后。

15

父亲快步冲上走廊,通子紧随其后,再后边是竹内太太。

竹内太太说的那句“吐个不停”令通子感觉心如刀绞。一路往前冲去,通子忽然明白了担忧的原因——这句话在藤仓良雄被送到家里来的那天夜里也曾经听过。对通子而言,这是一句绝对无法忘记,同时也是她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话。或许这一点对父亲来说也一样。就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一下子跳起身来的。

从这句话中,通子条件反射地预感到了死亡。不,它已不单纯是什么预感,完全是一种确信。又有人要死了。这次要轮到母亲了吗?紧随藤仓良雄和麻衣子之后,母亲德子也要死了,通子一瞬间想到了这一点。

走廊上的窗帘没有拉,一路往前,隔着玻璃可以看到院里那冻得发硬的积雪。同时还能看到伴随强风而来的、簌簌落下的细雪。

每次被风吹起的细雪敲打到玻璃门上都会发出轻响,风大一些时,连嵌在窗框里的玻璃都会随之颤抖。

走廊上再也看不到独自端坐的麻衣子的身影了,惊慌失措的通子之所以会在这时想起这一点,大概是因为此时走廊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不久之前还喧闹不已的人群此刻已消失无踪。通子的脑袋里一片混乱,只觉得眼前的光景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完全想不出那些人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麻衣子房间的拉门打开了一扇。通子斜眼瞟了一眼昏暗的室内,只见里面孤零零地停着一只用白布盖着的木棺。就在这一瞬间,一阵强烈的悲痛突然涌上通子的心头,别说跑了,通子连站都站不稳,一下子跪倒在走廊的地板上。泪水夺眶而出,通子又哭了起来。

昔日那个总是静静坐着、等待自己的麻衣子,如今已被屋里那只盖着白布的棺椁所取代。这光景恐惧到了无法言喻的地步。它令通子终于强烈而真切地感受到了麻衣子已死的事实。麻衣子已经不在了,永远地消失了,那只木箱取代了她,她再也不会回来,不会回到自己身边来了。她的笑容、声音,这辈子都永远看不见听不到了。

人世中,再找不出比这更令人绝望的事来了。走廊的地板上,通子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一双脚,似乎是竹内太太,她仿佛没明白过来究竟怎么回事儿,久久驻足未动。然而通子什么都顾不了了,放声大哭了起来。哭啊哭,不停地哭,一直哭到声嘶力竭,全身虚脱。

之前那些一直沉沉地压在心底的念头、从未涌上过脑海的回忆,此刻仿佛决堤的洪水般一齐涌来,彻底淹没了通子。麻衣子给自己讲的故事、为自己画的画,还有那仅有的一次并肩出行……她那孱弱的呼吸、温柔的笑容、优雅的话语……这一切的一切,电影般飞快地划过通子的脑海。啊,既然如此,自己也无法再活下去了。没有了她,自己可怎么活下去?独自一人是无论如何也活不下去的。事到如今,就只能追随麻衣子而去,一死了之了。

通子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身旁已没有了人影。通子感觉自己被人们遗忘了,被丢在走廊上独自哭泣。父亲、竹内太太都不见了,走廊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四周寂静无声,一瞬间,通子的心变得冰冷,感到无比恐惧,不由得蜷起了身子。刚才家里还聚着那么一大帮人,人头攒动,现在竟看不到半个人影,连一声低语都听不到,那么一大群人到底上哪儿去了?整个家连一丝人类的气息都感觉不到。为什么大伙儿要把自己丢下呢?连父亲和母亲都不例外。

就在这时,通子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响声。那并非风雪的动静,而是什么活物发出的。那声音听起来非常奇怪,感觉很像野兽的叫声。窗外风声阵阵,越来越响,与之相较,那奇怪的声音却极为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却切切实实地存在于寂静无声的走廊上。

野兽?通子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家里应该没有野兽,但那声音的确是动物发出的,充满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仿佛带有诅咒,有意要令听者的精神错乱一样。

尽管之前通子也时常觉得自己住的这个家有些可怕,却从未有过这么真实的感觉。那声音究竟是什么?是自古盘踞于家中的魍魉[日本传说中的一种妖怪,山川之精,会夺取死者的灵魂。]发出的吗?它终于显露出本性来了啊。

不然的话,就是这个家的下面是地狱,地板的某处有处裂缝,通向地狱之门。通子坚信,那声音一定是透过裂缝传出的亡者的痛苦呻吟。

风声呼啸、玻璃颤动,还有细雪轻敲窗户的响声,充斥在独自一人的通子身边。通子下意识地侧耳聆听着,但由于过于恐惧而有些反应迟钝,渐渐地连这份害怕都变淡了。

似乎已到了深夜。不光家里,外面也听不到任何响动。仿佛这片风声萧萧的雪原之中只有通子一家独自耸立着一样。

地狱里传来的呼声不绝于耳,不见丝毫衰弱终结的迹象。这是一种通子从未听过的声音,让她不禁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那声音该不会是人类发出的吧?如果是,那个人的心里究竟藏着怎样的不满,才能发得出这种不属于人类的凄厉声音来?

不,肯定不是人。是野兽。混杂在呜咽声里的磨牙声证明了这一点。一定是长着獠牙的野兽,声音嘶哑,像是动物在喘息,也许不一会儿就会不由自主地发出咆哮。

不知不觉,通子开始在冰冷的地板上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爬去。就连她自己都搞不明白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因为孤身一人的缘故吗?因为害怕孤身一人的感觉,觉得反正不管到哪儿都一样?她像被什么操纵着,不断向声音爬去。

野兽的叫声越来越大,整个家里仿佛只有这一种声音,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响动。在这个家里的某处,一头野兽正一脸得意地不停咆哮着。那声音一刻不停歇,忽高忽低,就这样一直持续着。在这不见人影的地方,一头不知心中抱有怎样情感的野兽,正持续不断地咆哮着。

声音变得更大了。不停爬动的通子此时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源头。就是那间位于玄关旁、靠北面的墙上挂着般若面具的房间。

这间屋子有扇看似很沉的木质拉门。拉门靠走廊的一侧有清晰的木纹,靠屋里的一侧则贴着和纸[日本生产的一种纸的统称,通常由雁皮、三桠或纸桑的纤维制成,也可用竹子、麻、稻秆和麦秆制成。质地虽薄,但坚韧,可保存时间长,手感也很好。但因为产量低,所以价格较高。]。

拉门半掩着,缝隙刚好容得下通子的半个脑袋。昏黄的光线从屋里射出,洒到冰冷的走廊上。这光景让通子的脑袋再次混乱了起来。冰冷的走廊、温暖的光线,却丝毫感觉不到有人存在。莫非那怪声的主人,就在这光芒之中?

野兽的声音很明显是从门缝里传出的。可实在让人搞不明白,在如此明亮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发出如此奇怪叫声的野兽?就算有,自己这样一个小孩也不能独自闯进去。冒冒失失地闯进去,估计立刻就会被那野兽撕成碎片。

通子在门边站起来,战战兢兢地扭过头,眼睛凑近门缝。尽管觉得很恐怖,但通子还是想看看那奇怪声音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她已经摆好了架势,一旦遇到危险,就立刻闪人。

从门缝里泻出的灯光明晃晃的,令已经习惯了黑暗的通子眼前一阵发晕。这种感觉与温暖的人气和吵闹的说话声极为相似。然而,沐浴在这晃眼光芒之中的家却每一处都异常冰冷,且寂静无声。通子缓缓转过头,双眼凑到门缝边,不由得低声惊叹。

只见明晃晃的灯光下有一群中年男女,身穿出席婚礼时的正装,整整齐齐地沿墙根坐成一圈。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在黄色的灯光下,看上去就像冻住了一样。一瞬间,通子的脑海里闪过“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地狱”的念头。这一幕看上去就和电影里世界末日来临时一样,一切全都被冻住了。

他们的脸如同戴着面具一般僵硬、没有任何表情,身子一动不动,连一声轻响都没有,感觉就像一列摆放整齐的人偶,甚至感受不到呼吸。

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一点上。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只见如车轮般环坐的众人中央铺着被子,被褥中似乎还躺着一个人。眼前这副光景,完全是那个夏夜的精准再现。唯一不同的是被褥周围的人从头到脚一身黑衣,而躺在被褥之中的,似乎是名成年女子。

叫声依旧在耳边持续着,凶暴而绝望。这宛如野兽嘶吼般的声音夺去了周围众人的情感。即便到了这一刻,通子依旧无法把这野兽般的叫声和躺在被褥上的人联系在一起。这奇怪的叫声实在不像是具有理性思维的人发出的。

在极度的恐惧中,通子下意识地推开了沉重的门扉。伸手一试,才发现这动作竟然如此吃力。之前通子从不知道这扇门居然如此沉重。

门扉发出吱呀声,细微却尖锐的声音彻底破坏了屋里的气氛。聚在屋里的众人全都缓缓转过脸来,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通子。

他们的脸上依旧戴着面具,毫无表情,通子却在一瞬间感到一种无以名状的欣喜。太好了,他们全都活着。

16

在一张张扭过来朝向自己的脸中,通子发现了大江医生。聚集在此的众人之中,唯有他的脸上还保留着一丝柔和且带有人情味的表情。尽管大人们全都明显表现出对通子到来的强烈抵触,大江的表情却让她获得了救赎,给她勇气缓缓走进这间拥挤不堪的房间。身后的门扉是如此沉重,通子最终也没能把它关上。

这么一个寒冬深夜,屋里并没有生火,却因众人的呼吸而稍显闷热。通子战战兢兢地双膝跪地,笨手笨脚地向前爬去。众人的视线也随着通子的前进缓缓移动。

对眼睛已经习惯了走廊上的黑暗的通子而言,这里完全是个异世界。灯光似乎将人世间的异常都照得通明透亮。眼前一阵眩晕,记忆中自己从未到过如此奇异的地方。自己仿佛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被关进笼子里,外面有一群胆小的人类在战战兢兢地围观。因紧张而紧绷的空气,还有那野兽的气味,似乎都不属于人世。通子想,或许有什么东西进来了,一只散发着残暴气息的怪物占领了这间屋子。

刚一进屋,通子就看到左首边侧躺着的德子的头。头发散落一地,看上去根本不像个人,更像一团滚到屋角的尘絮球。

父亲的后背对着她。身处这丝毫没有间断的奇怪叫声之中,他竟还能稳稳地坐着,没有转头看通子一眼,连动都没动一下。

大江坐在父亲对面,两人之间就隔着一床棉被。通子趴在榻榻米上,向大江和父亲爬去。每向前一步,通子都会感觉离野兽更近了一点。

渐渐地,躺在被褥上的母亲的样子变得清晰起来,然而通子却还是无法相信那声音来自母亲。

这时,通子突然嗅到一股酸臭味儿。那是呕吐物散发出来的。紧接着,她发现母亲枕边放着一只金属制的脸盆。

德子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脸的绝大部分都被遮住了。

一阵强烈的冲击袭向通子。只听被子下又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叫声。母亲的嘴被棉被盖着,完全看不到,因此这奇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但在声音响起时,通子能看到母亲的额头在微微地颤抖。这一点足以证明发出声音的并非别人,就是被窝里的母亲。

即便如此,通子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这声音怎么可能发自母亲口中?平时那个安静得会让人忽略她的存在的母亲,怎么可能发出这样的声音?这声音与野兽的哀号毫无差别。母亲又不是小孩,而是个明是非懂道理的大人。一瞬间,通子感觉自己险些又晕了过去。

就在通子刚凑到被褥前时,德子突然用力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过来。通子吓得惨叫一声,连忙后退。被角在翻身时掀了起来,母亲的胸口露了出来,只见她身上穿着件浴衣似的睡袍。众人赶忙帮她重新盖好,通子松了口气,但这种安心的感觉仅维持了片刻,母亲面朝天花板的面孔令通子感到害怕。

那根本不是母亲。眉眼间凶相毕露,犹如恶鬼;双颊收紧,脸上浮现出通子从未见过的凶恶相;半翻着白眼,双眉之间的那条纵向皱纹显露无余;两排牙齿全都露了出来——完全一副被鬼附身了的模样。就在通子仔细端详之时,母亲的喉头微微颤动,发出更尖厉的猛兽般的吼声。

音量如此之大,通子的神经猛地绷紧。这究竟是怎么了?竟让平日那么顾及颜面的母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咆哮出声?是因为痛苦,还是愤怒?通子想不明白其中的理由。母亲为什么不说话?为何她不用言语述说,而要用野兽般的号叫来宣泄呢?

母亲的两边唇角溢出唾液,下巴和脖颈上垂着一条已经干了的白色印迹。这说明刚才那令人全身发颤的嘶吼不只有一次,之后还会有很多次。

这几乎能震撼整个小镇的吼叫声彻底夺走了通子的理智。其音量甚至大到盖住了窗外凛冽的风声,听到这声嘶吼的众人露出备受煎熬的样子。德子叫嚷一声,屋子里的人头就仿佛微风中的稻穗一般,向同一个方向倾斜。动作虽不大,所蕴藏的厌恶和恐惧却深不见底,很明显,此刻的他们早已魂飞魄散,也因此才会异常安静。

和在走廊上听到的不同,亲眼目睹的冲击之大无以言喻。猛然受到如此沉重的打击,通子再次哭了起来。如果强忍着不哭,心中的恐惧实在难以忍受,可即便哭了,这份恐惧还是没有丝毫减轻。

通子鼓起勇气凑到母亲身旁,想做点什么阻止她喊叫,母亲却连看都不看通子一眼。不光女儿,她也不看丈夫。母亲此刻已对周身的所有事物都不再关心,失去了正常的意识。她究竟怎么了?

从这里开始,通子的记忆又变得淡薄起来。和身边那些大人一样,通子也感到全身被冰冻了,之后便一直忍受着地狱般的时光,听着母亲那动物般的叫声,仿佛是在接受什么惩罚。

纵观通子的整个人生,都再也找不出能与当时相提并论的考验。通子想起藤仓良雄。细细想来,眼前的光景完全就是那一夜的重演。这就是报应。

大脑里早已没有了时间的概念,通子也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总之不会太短。直到父亲开口对自己说话,通子才猛然回过神来,却还是没有听清。通子赶忙让父亲重复一遍,才知道父亲是说时间不早了,让她早点儿回房休息。从这一点上来看,当时应该已是深夜了。

其实,在绝望与恐惧之中,通子的意识早已陷入半睡眠状态。甚至分辨不清眼前的一切是梦境还是现实。能甄别事物真假的判断力早已消逝不见,现实、梦境和妄想,混在一起,完全分不清。

听到父亲的声音而恢复意识后所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在通子的脑海里停留了很久。那是墙上挂着的那张般若面具。通子抬起毫无表情的脸,盯着面具上的双眼不知不觉地出了神。尽管那不过是两个普通的小孔,但望着望着,通子心中产生一种那两个小孔联通着另外一个世界的错觉,似乎麻衣子就在小孔后边,正俯视着整个房间。

父亲继续对通子说个不停,然而那些话语却一句都没能留在通子的脑海中。麻衣子就在面具背后,这种想法渐渐化为一种确信。通子稍稍抬起右手,冲着面具打了个手势,轻轻地叫了声“姐姐”。却不见半点回音。通子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麻衣子竟会对自己不理不睬,这实在不可思议。

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并轻轻摇晃着自己的身体。扭头一看,是父亲,父亲脸上血色尽失,一边晃动着自己的身体,一边盯着自己的脸看。他的表情丑陋而扭曲,恐惧在他的脸上显露无余。父亲究竟怎么了?这是通子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想法。同时,她意识到父亲此时背上的压力是所有人当中最重的。尽管年纪还小,但通子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当时父亲的说话声很难听清,是因为起风了的缘故吧。暴雪将至,呼啸的风声将光秃秃的树枝晃得沙沙响,与此相对应的还有窗玻璃的振动声,这些声音充斥了整个房间。这些,都是整个世界开始变得癫狂的证据。

之前彻底丧失的听觉开始慢慢复原。母亲的高声呻吟还在继续。用疲惫不堪的神经去聆听这个声音,给通子带来一种无法言喻的绝望。母亲此刻的面容已到了不忍目睹的地步。在这几个小时之中,母亲的面容再一次出现了改变。或许是因为生命力正在缓缓流逝的缘故,母亲的皮肤变得如同死人一般苍白,眼眶深陷、双颊紧缩。如此短暂的时间,人体竟会出现这么大的变化,实在是令人吃惊不已。此时的母亲,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通子不认识的人。

这时,通子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串话语。尽管大脑一直在思考,但直到刚才,种种念头都还无法转化为言语。一件又一件事接连发生,根本没工夫去管这些。

事情果然变得与之前料想的一样了,果然变得与之前惧怕的一样了。所以说,根本就不该给麻衣子姐姐办婚礼,这种事实在是太可怕了。你看看,现在事情不就变成之前我所害怕的那副模样了吗?

这个家果然中了诅咒。不然的话,不应该接二连三地发生这么多可怕的事。是冤魂作祟,这个家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这个家里的人是不可以结婚的,更不能繁衍后代。今后要是再做出这种事,家人就会像今天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因为冥冥之中,天意欲让加纳家消亡——

通子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不停重复着这几句话。这并非是通子自己想出来的,而是话语自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感觉就像有人给通子的心发送了信息一样,而通子只能接收。可就算看到这些话,作为一个孩子,也是无能为力。

一阵令人嫌恶的声音响起,是身体僵直得如同棒子一样的德子的喉头发出的异样响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水在下水道或排水管中倒流一样。大江默默把手伸到母亲背后,将脸盆凑到她的嘴旁。父亲什么都做不了,通子则不带半点情感地呆望着眼前的一幕。泪水早已干了,再也挤不出一滴。长这么大,通子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

这时候,只听有人念诵了一句“南无妙法莲华经”,却不清楚声音具体是从哪儿传来的。那声音小得连念经者是男是女都分不清,甚至感觉并不是屋里人发出的。

没过一会儿,又传来一两句,与之前的嗓音不同。这次,诵经的声音马上得到了他人的支持,渐渐变大。其他人纷纷参与进来,音量不断地增大。其迅猛的势头,就仿佛一场小小的爆炸。

渐渐地,那声音盖过了母亲的呕吐声,压住了屋外的风雪声。挤在屋里的这满满一屋子人终于找到了可做的事。一股郁积已久的能量霎时得到了释放,其力量淹没了一切。

他们在祈祷。善良的人们用祈祷,向狂风暴雨、母亲的呻吟、呼喊和呕吐声发起挑战。没有参与到这场大合唱中的只有通子、父亲和大江医生三个人。

夜愈发深了。屋里没有钟,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十二点早已过去,再过不久黎明便会来临。众人心无杂念的虔诚祈祷还在继续,屋外的风雪声也在无止境地扩大。每个人都变得癫狂了。身处这嘈杂声中,通子的神经也开始慢慢进入癫狂状态。

出事了。原本摇撼着整间屋子的祈祷声突然彻底停了下来。风声却还在继续。

“畜生!”

女人的尖锐吼声在众人耳畔响起,响亮得仿佛是在挑战风声。屋里神经早已高度紧张的众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通子而言,这一瞬间让她感到了彻底的绝望。不管之前看起来再怎么糟,与这一瞬相比都根本算不了什么。母亲说话了!之前那个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过的母亲终于开口说话了,在场的人全都竖起了耳朵聆听。

“畜生!畜生!”

与其说是话语,倒不如说是悲鸣。嘴角飞溅着呕吐后的胃酸,德子睁开发狂的双眼,稍稍抬起上身,开始声嘶力竭地狂吼,散开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喊过之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把头靠在枕头上,侧躺着咳了好一阵。咳嗽停下后,她又翻过身面朝天花板,双手用力一址,刷地扯开了衣服的前襟,两只乳房在灯光下不停地跳动。德子使劲抓挠着乳房周围的皮肤,高声叫嚷着。

“畜生!麻衣子你这浑蛋!畜生!你给我记着!等在地狱里见到你,我要你好看!”

一阵咕嘟咕嘟的讨厌声响起,从母亲喉头再次传出五脏六腑翻腾的声音。突然一口吐到棉被上,之后又是一阵咳嗽。好不容易停下后,母亲抬起沾满胃液的脸,再次高声叫嚷。

“畜生!你给我记着!麻衣子,麻衣子!”

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就像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揪住了聚集在房间里的众人的心。强烈的恐惧感使通子再次哭泣起来。然而在下一瞬间,就连哭声也遭遇了冷冻的命运。之前一直如雕像般静止不动的父亲突然间动了起来。通子停止哭泣,双眼望着父亲。

父亲半立起身,一下子扑到母亲的被子上。众人全都惊呆了,怔怔地望着这一幕。而距离两人最近的大江,更是被吓得无法动弹。

异样的寂静再次笼罩房间,久久不散。母亲的叫声已然停止,房间内只剩下屋外的风声。

“别说了!别再说下去了!”

传来男子高亢的声音,刹那之间,几乎让人搞不清楚究竟是谁在说话。通子从未听到父亲发出过这样的声音,想必在座的各位也一样。话音停止后,整间屋子变得更加寂静,众人鸦雀无声。

“别说了,我知道了!别再说了,是我不好!”

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父亲用尽浑身力气堵住母亲的嘴。对他而言,那应该就像是通往地狱的洞口吧。

随后便听到父亲的呜咽声,但声音太小,实在无法听清。抽泣扭曲了父亲的话语。

没有一个人去劝阻父亲。父亲就那样捂着母亲的嘴,很长时间都没有松手。耳畔传来呼啸而过的凛冽风声,通子久久地望着扑在母亲身上、并用手捂住母亲嘴巴的父亲的背影。

过了良久,大江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绕到父亲身后,伸手架开父亲,之后就不再动了。

父亲的手离开母亲的嘴时屋里还是只能听到风声。众人已经停止了祈祷,而母亲也再没有发出叫喊。

众人心中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之前他们都以为母亲的诅咒会永久地持续下去,没想到这么快就中断了。为什么会这样——

然而,并没有人去深究这其中的原因。没有亲身经历过这地狱般景象的人,是无法理解那种感觉的。在座众人的心都悬着。什么死的尊严,那些东西只有闲着发慌的人才会去感受。在那之后,没有一个人责备父亲。因为不管是谁,都已经受够了这人间地狱。怎样都好,快给这一切来个了断吧。

母亲已经不动弹了。这一幕甚至对身为女儿的通子来说,都是一种救赎和安宁。仔细想想,其实这才是真正的悲剧。那一刻,不论是谁,内心都在企盼着母亲快点儿死掉。

德子两眼圆睁,嘴巴大张,似乎还想呼喊,只是已经听不到声音了。她的右手伸向半空,五根指头全都弯曲着,仿佛在抓空中的什么东西一般。过了好久,大江才去握住她那只手探了探脉,然后将它塞进被里,为她合上了眼睛。

父亲则把头贴到母亲的被褥旁,全身像乌龟一样缩成一团,嘴里不停地呻吟着,许久不曾挪动一下。经历了这个地狱般的夜晚,他心中的某些东西也随之逝去了。

一个女人,现在想来估计是竹内太太吧。在这段如同真空一般的时间里,发现母亲的额上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白色三角。她把自己的这一发现小声地告诉了身旁的人,于是,一阵窃窃私语一时间传遍整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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