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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演说的女人.2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72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02

“《刑事诉讼法》有规定,警察是不能轻易对犯人进行拷问的。

嫌疑人拥有保持沉默的权力,同时还可以把律师找来。”

“那是新的《刑事诉讼法》,旧的《刑事诉讼法》里没有这条规定。”女人说道。

“可你丈夫的案子不是昭和三十三年发生的吗?昭和二十几年的时候,全国就已经改用新诉讼法了啊。”

“刑警当时根本没有告诉我们这些事。别说什么新的旧的了,我和我丈夫就连什么是《刑事诉讼法》都不知道。不光这些,记得当时他们就连逮捕令和搜查令都没让我们看过,简直就是非法拘捕。”

“如果情况当真如此的话,那确实可以算是非法拘捕。不过到了法院之后,他们就拿出逮捕令了吧?”

“他们手上没有半点证据,根本就拿不到逮捕令。可惜我们当时连‘逮捕’是啥意思都搞不清。大半夜的突然被他们从床上拽起来,我丈夫吓得魂不守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或许她说得没错,这世上真的存在胆敢无视《刑事诉讼法》、强行逮捕、审问的刑警。不过至少吉敷自己从未做过这种事。

“到了警局之后情况更糟。那天外边下着大雪,他们半夜把人拖进警局就不管了。过了一会儿,一群人过来对他又推又打,还一直吼个不停。”

“不会是在警局外面的大厅里吧?”

“不,在姬安警署内的审讯室里。”

“屋里没有暖炉吗?”

“有暖炉,但放在刑警们那边。炉子上还烧着酒呢。”

“怎么连这种事你都知道?”

“那些警察,每个人都在喝酒,醉眼蒙眬的,不时发出下流的笑声,仿佛把拷打逼问我丈夫当做一件开心事似的。其间他们连一句‘你有权保持沉默’或‘你可以去找律师’之类的话都没说过。当时新的《刑事诉讼法》刚出台没多久,他们就佯装不知,依旧沿袭旧时警察的习惯。”

“这一点我倒是可以理解。不过,逮捕拘留了嫌疑人之后,警方必须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明确其罪行。你丈夫是不是被捕之后就立刻认罪了?”

“没有,不过他们先给他随便安了个罪名,说他涉嫌盗窃附近酒馆里酒客的钱,要慢慢展开调查。”

“你丈夫案发时在做什么?有不在场证明吗?”

“当时他在北上川河边。”

“从几点到几点?”

“整个下午都在那里,一直待到傍晚五点半左右。”

“案件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傍晚四点到五点之间。”

“那时候天应该还亮着吧?”

“嗯,不过那地方在山里,四周荒无人烟。”

“具体是哪年哪月哪一天?”

“昭和三十三年的十二月九日。“

“昭和三十三年十二月九日……是件什么案子啊?”

“一户住在山里、以伐木为生的人家全部被杀。”

“一共死了几个人?”

“大大小小总共三口。一对夫妇和一个还很年幼的女孩。”

“三个人!那可不是件小案子。被害者叫什么名字?”

“姓河合。男的叫河合民夫,他的妻子叫阿岁,女儿叫弘子。我丈夫生性胆小懦弱,根本做不出那种事。”

“河合民夫一家三口被杀惨案?这名字我以前似乎在哪儿听过……案子是在哪里发生的?”

“盛冈。”

“什么?盛冈?”

吉敷大吃一惊,向前探出身子。

5

“原来是恩田事件!太太您是姓恩田,对吧?”吉敷说道。

“没错,我丈夫叫恩田幸吉。”

“这样啊……现在法院正在进行重审申请核查?”

这件案子之前吉敷也曾有所耳闻,其实只要是和司法界稍有关系的人,没有哪个不知道这件案子的。虽然身为刑警,但吉敷对冤假错案这类事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听说过恩田事件,这不得不说是场奇妙的相遇。不过考虑到如果直接告诉对方自己听说过这件案子的话,或许会对自己不利,因此吉敷决定一言不发。

吉敷之所以会知道这件案子,或许是因为案发地点在盛冈。此案并没有出名到全国上下妇孺皆知的地步,但只要是盛冈出身的人,基本都听过。吉敷的妻子老家在盛冈,但有关这件案子的情况吉敷却并非是从妻子那里听说的,而是在工作中从同事那里了解到的。这一件发生在妻子年幼时所居住的老家的案子,一下就勾起了吉敷的兴趣。但吉敷一直没有去了解详细情况,也从未和妻子通子谈论过这件案子。或许她对此案子根本一无所知也说不定。

正因为至今为止听到的有关这件案子的消息全都来源于警视厅内部,所以吉敷从未对判决的公正与否产生怀疑。他听说当事人一审时就对罪行供认不讳,同时警方发现了沾有血迹的衣服等证据,且案发当日还有人在现场附近目击到了凶犯恩田。除此之外,恩田此人平日里就谎话连篇、贪杯好色,还时常到附近的旅馆找女人。听说他花钱大手大脚,四处寻欢作乐,还为此欠下不少债。

凶犯恩田在盛冈市内经营一家餐饮店,但店里的生意不太景气,入不敷出。欠供货商一屁股的债,据说还差点儿卷铺盖走人。然而案发后没多久,与店内经营有关的债务竟全都还清了。据查证,被杀的那户人家里的数十万日元不翼而飞,丢失的钱的数目,恰好与恩田家所欠债务的金额完全一致。有理有据,这样的案件怎么可能是冤案?吉敷觉得这不过是恩田妻子一相情愿的想法罢了。

“话说回来,既然是清白的,他又为何要在法庭上认罪呢?这种案子可是会被判死刑的!”吉敷问道。

“我已经说过了,当时我丈夫被一通拷打,根本无法去反驳那些警察的指控。只要一说不是他干的或他不知道之类的话,就会遭到一顿拳打脚踢。而且当时我丈夫在家里偷偷藏了支猎枪,后来那支枪被警察发现了。他们说他这是非法持有武器,要把他带到美军基地里枪毙。但如果他能乖乖回答他们的问话,兴许会看在他是初犯的份儿上,给他判个死缓什么的。”

“这种出了三条人命的重案,是根本不可能判死缓的。”

“我不是说过了嘛,当时我们根本不懂这些。况且我丈夫确实藏了支枪,所以就信以为真了。”

“警方说凶器是什么?”

“菜刀和柴刀。”

“凶器都找到了吗?”

“他们拿走了我家的菜刀和柴刀。”

“同时吗?”

“不,半夜带走我丈夫时只拿走了我丈夫的衣服和家里的菜刀。之后第二天又到家里来了一趟,从储物间里搜走了猎枪和柴刀。”

“那些东西上都沾有血迹吗?”

“柴刀和菜刀上一点儿血迹都没有。”

“没有?是吗?我记得听说凶器上都沾有血迹啊?”

“那是你弄错了吧。就是因为柴刀和菜刀上都没有血迹,他们才逼迫我丈夫说犯案后曾在北上川清洗过凶器。”

“清洗凶器?”

“是的。”

“那你丈夫有没有照他们说的那样坦白呢?”

“他们对他严刑逼供——”

“这件事就不必再说了。总而言之,当时他们逼你丈夫在口供书上签字了,对吧?”

“是的。”

“清洗柴刀……”

“其实,如果只是随便洗洗的话,沾在上面的血迹是无法彻底洗干净的。然而事实上那把刀上不但连一点血迹都没有,而且还沾满灰尘,因为之前柴刀一直放在储物间里。另外,那把刀的刀背上有金属箍,砍伤死者的柴刀上却没有。”

“刀刃上连一点儿血迹都没有吗?”

“没有。”

“鲁米诺反应[鲁米诺(Lumind),或称发光氨,一种发光化学试剂,与适当的氧化剂混合后会发出引人注目的蓝光。法医学上使用鲁米诺来检验犯罪现场的血痕。]呢?”

“当时乡下的警署还没有开展这类科学式调查,因此并没有这类记录。不过到了二审的时候,起诉书上又变成我丈夫是在自家的水池里清洗的凶器,他们还在我家的水池和浴室里检测出了鲁米诺反应。”

“那么,他们最后是以什么事由起诉的呢?检察官到底说你丈夫是在哪里清洗的柴刀?”

“在北上川。”

“北上川啊?那里的鲁米诺反应检测结果如何?”

“自然是没有反应了。所以后来警方又一口咬定不只柴刀,或许衣服也是在家里洗的。”

“你丈夫的衣服上也没有血迹吗?刀刃上没有血迹这点我倒还能勉强理解。”

“外套上沾有少许——”

“有啊?”

“但那不是人类的血。”

听到这里,吉敷已觉得兴味索然。之前他一直把对方当做正常人对待,巨细靡遗地询问案情,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衣服上有血迹,却并非人类的血……

“不是人类的血?”

“没错。而且量非常少。”

“这不是多少的问题,衣服上确实沾有血迹,没错吧?那么,你觉得那是什么血呢?是不是人类的血,只要一化验就知道了。你们当时没有要求化验吗?”

“一审和二审的时候根本没工夫去弄这件事。当时我丈夫已经俯首认罪,律师正为精神鉴定的事忙得不可开交。直到最终审判的时候,我开始主张丈夫是无辜的,这才提出这方面的要求。”

“这样的处理方式确实有够糟糕的。不过那件染血的外套可是证物,最终审判的时候应该在法庭上出现过吧?”

“没出现过。”

“没有?”

“是的。”

“你们有没有要求警方出示?”

“当然要求过,但对方一口咬定没有。很明显,那些东西不在警察手上就在检察官手里,只是他们藏着不肯拿出来罢了。他们怎么可以这样?那可是很重要的证据啊。”

吉敷叹了口气。连杀三人的嫌疑人的衣服上沾有血迹,她却说那血并不是人类的,而是碰巧沾上了其他东西的血……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凑巧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一审和二审的时候没有提出出示证物的要求,这可是你们的失误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可当时我们又能做什么呢?既没钱,又没有法律知识,对法庭审判一无所知,加上律师又跟我们说了那样的话。”

“那天你丈夫是几点到家的?”

“记得大约六点吧。”

“会不会你丈夫确实杀了人,只是你这个做妻子不知道?”

“这绝不可能。我丈夫向来办事谨慎、胆小懦弱。”

“你刚才是不是说过你丈夫有不在场证明?”

“对。”

“什么不在场证明?”

“我丈夫说,他在北上川河边曾经遇到过一个小孩。”

“在北上川河边?小孩?”

吉敷瞬间无语。如此一来,不就可以证明恩田幸吉的确曾在北上川清洗过凶器吗?

“但直到最后,那孩子也没在法庭上露过面。”

“你丈夫是六点左右到家的吗?”

“是的。”

“那他是几点出去的呢?”

“大概两点左右吧。那天他在家里吃的午饭。”

“两点出门、六点回家……那么,从你家到伐木场需要花费多长时间?”

“走路的话,一个小时左右吧……”

“两点到六点这段时间出门在外……除此之外的时间里,你们夫妻俩一直在一起吗?”

“一直在一起。我们要准备店里的事。”

吉敷已渐渐失去了与她交谈的兴趣,就算换由自己来负责这件案子,估计也会对恩田起疑。这女人不过是在死钻牛角尖罢了。她丈夫之所以认罪,并非严刑拷打所致,而是他的确杀了人。虽然妻子一直坚持,但实际上丈夫却已死心。这所有的一切,或许全都是由妻子的盲目信任而起。

“我也曾经拼命寻找过我丈夫在河边看到的那个孩子,但最终还是没能找到。不过对方毕竟是个孩子,就算找到了,法庭也未必会采信他的证词,就连对方是否还记得那件事都不好说。”

“从两点到六点的那段时间,你丈夫去了河边和其他哪些地方?”。

“就在河边。”

“一直都在吗?”

“是的。”

“当时可是十二月啊,盛冈的十二月,大雪纷飞啊。”

“那天正好雪停了。”

“总而言之,那天他出门了四个小时,但并没有携带菜刀或柴刀,是吧?”

“柴刀没带。”

“菜刀……”

“他带着菜刀。”

多说无益,吉敷站起身。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正常,恩田幸吉并没有蒙冤。案发当日,恩田带着凶器离开了家。而回家之前,他先到北上川去了一趟。带着沾血的凶器到水边,不清洗还能干什么?有没有遇到小孩根本不成问题,这件案子缺乏冤案的基本条件。

“我还有工作要做,得先告辞了。”吉敷说道。他手上的确有事要做。

“请您稍等一下。”女人说道,“您不相信我说的话,对吗?”

“倒也不是不相信……”

“不是不信,那又是什么呢?”女人穷追不舍。

“至少你丈夫当天是拿着菜刀出门的吧?”

“现场的情况决定根本不可能用菜刀杀人。”女人说道。

“现场的情况如何呢?”

“死者的妻子阿岁独自一人惨死在家中的和室里,身上有多处利刃造成的伤口,浑身是血。”

“造成伤口的凶器是什么?”

“是菜刀。”

吉敷叹了口气。他实在搞不懂,这和检察官的主张到底有什么矛盾。

“但是,她丈夫民夫却死在家门外的雪地上。雪地上血迹斑斑、延续不断,拖了很远的一段路。”

“你的意思是,死者带伤走了很远一段路?”

“听说是的。据说他死时怀里还抱着女儿弘子。”

“他大概是想拼死保护自己的女儿吧。那个叫弘子的女孩儿情况如何?”

“那孩子也被杀了。”

“哦,真够残忍的啊。这一次的凶器又是什么?”

“也被人捅了无数刀,估计凶器也是菜刀吧。”

吉敷又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凶器都是菜刀。

“不过,民夫的头不见了。”

女子说得十分平静,吉敷却不由得精神一震。

“什么?”

“抱着女儿死去的民夫,没有头。”

吉敷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菜刀是没法把人头砍下来的。”女子说道。

6

“那……死者的头到哪里去了呢?”

“这个嘛……至今都还没有找到,仿佛彻底消失了一样。要是能找到的话,或许还能查明些情况,可是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吉敷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尸身上没有头……当时警方对此是如何解释的?”

“什么如何解释的?”

“凶手为什么要砍下死者的头?”

“警方对此未做任何说明。”

“什么都没说吗?”

“这件事估计他们连想都没想过。”

“怎么会!这种事根本不可能。”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吉敷心里已能猜出个大致情形。他以前曾参与过分尸案的调查,一说到分尸的理由,总会以一句“便于搬运”来敷衍,参与搜查的其他人也不会去深究原因。

“律师是怎么说的呢?”

“律师根本就不考虑这件事。我曾经和本井律师详细说过这事,结果却被他取笑了一番。后来这起案子在盛冈有些名气了,不少人这样那样地说了一大堆,或许该说是推理吧。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本井律师都会说:‘外行人,瞎说什么?这可不是在玩侦探游戏,白痴!’根本不把那些人的话放在眼里。”

诚然,警察在与普通人打交道时,普遍存在一种高人一等的想法。吉敷自己也一直被这种想法困扰。如果案件本身再多少带点离奇色彩,事件本身比较繁复纠结的话,调查时便会觉察到外行们跃跃欲试的倾向,并选择有意识地无视。身为警察,一旦遇到情况与前例有异,哪怕自己主观不想,也会东拼西凑地找些理由来否定。但吉敷一般会根据以往的经验,对疑点进行深究,而且无一例外地收到了实效。

“你怎么看?觉得这一点重要吗?”

女人如此问道,不知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种事怎么可能不重要?吉敷甚至觉得这是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信息。不过吉敷如今已成熟了不少,虽然心中这么想,却不会坦白说出“当然重要”这种话。尽管他并不认为对这件事抱有兴趣会是不成熟的表现,但身为警察,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和嫌犯的妻子保持一定距离,不能随便站到对方那条战线上去。

“话说回来,检察官当时是怎么重现犯罪过程的呢?恩田……不,你丈夫用菜刀捅死了三个人,然后——我不清楚事情发展的顺序究竟如何,不知道你丈夫是什么时候砍下河合人头的,反正就是把死者的头带走了,他们当时是这么说的吧?是这么回事吗?”

“差不多吧。事实上,检察官当时并没有提这件事。”

“案情陈述和起诉书里都没有提过吗?”

“是的。”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想起诉被告,检察官必须重现犯罪过程。这起案子是一起无头杀人案,如果人头的去向暧昧不明,就无法证明其罪行。”

“我刚才说过,当时我丈夫已经认罪了。”

“哦……自供书里都说了些什么昵?你丈夫说他把人头弄哪儿去了?”

这一点同时也是衡量自供书可信度的方法。如果犯人在自供书

里准确说出了人头在哪儿,那这通自供是被逼写下的可能性便可以消除了。那是唯有真凶才知道的秘密。

“我刚才说过,当时警方对我丈夫严加拷问,一会儿让他说埋在了这儿,一会儿又让他说埋在了那儿。整整两个月,警察每天带着他在姬安岳里来回转悠。每次发现可疑地点,他们都会说是我丈夫说的,然后就到处挖。他们不知在山里挖了多少坑,基本把推测的那条我丈夫从现场逃回家的路线挖了个遍。当时当地市民群情激愤,嚷着要警方尽快将如此残暴的凶手缉拿归案,他们就连忙逮捕了我丈夫,想拿他来顶罪。案子之所以一直拖到第二年的三月才开始审理,就是因为找人头花费了不少时间。”

“那后来找到了吗?”

“直到最后都没有找到。”

“没找到啊……那后来怎么办了呢?”

“眼见如此,那些警察又推翻之前说我丈夫将人头埋在山里某处的说辞,转而改口声称我丈夫拿着人头下了山,扔到了北上川附近,之后人头被山里的动物叼去了。最后在法庭上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案情陈述时,他们还是没有提这一点。”

“判决书上是怎么说的呢?”

“一审和二审的判决书里都没有提人头的去向。”

“被忽略了吗?”

“是的……他们应该全盘接受了检察官的话。”

这种事的确很普遍。地方法院审理案件时会偏向于检察官的意见。尽管出于特殊立场,吉敷不能对此事进行批判,但若从个人角度出发,他也不喜欢这样的倾向。别的刑警怎样吉敷不清楚,他自己希望看到公正而谨慎的法庭审理,不想看到为了迎合检察官,连案子都没彻底查清就下定论的黑色判决。

“他们说人是在五点前后被杀的,对吗?”

“是四点前后。”

“四点前后?你丈夫提着人头下了山?”

“对,那时候天还亮着,跟大中午似的。”

“如果手里提着人头,会被人看到的吧。”

“确实如此。但是,警察说或许我丈夫当时把人头装进袋子里了。后来还把家搜了个遍。当然,最后只是空手而归。”

“目击者是怎么说的呢?”

“二审时才出现的目击者并没有提到人头或袋子之类的事。”

“镇上的人又是怎么说的呢?有没有人说曾经看到你丈夫回家?”

“没有。只有我丈夫说他曾经遇到过一个小孩,但那孩子没出现。”

“除此之外就没有了?在从杀人现场回家的途中,没有人看到过你丈夫?”

“没有。不过我丈夫可没有杀人,他不是从杀人现场回来的!”

“是我失礼了。不过话说回来,当时盛冈真的那么荒凉吗?”

“差不多吧。我想可能遇到过,只不过对方不愿出面。加上一审二审的时候没这个必要,警方就没去寻找。”

“哦……这件事就这么搁了二十年……”

“是的。事到如今,当年的目击者根本无从找起,如今盛冈那边都几乎没人记得这件事了。”

的确如此,吉敷就从未听人说起过恩田事件。

“或许那些目击者的记忆也都淡薄了吧。”他感叹道。

“是的。二审的时候目击者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毕竟过去十三年了。为了避免被指控做伪证,他们就一味重复自己在一审时的证词,可他们全都遭到了检察官的威胁啊!”

“那种事你未必能理解。”吉敷说道。

“啊?”

“证人的心理,你未必能明白。”

恩田的妻子沉默了,虽然看起来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不过她应该只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吉敷起争执,并不表示她同意了吉敷的观点——她也丝毫没有同意的样子。

“凶手既然砍下了死者的人头,就应该有这么做的理由。”吉敷思考了一番,说道,“凶手不可能只是为了恶作剧就把死者的人头砍下带走。一定有他这么做的理由。”

吉敷并没有加一句“对吧”来征求对方同意的意见,这也是他一贯的做事风格。一切都由自己一肩承担,从不寻求他人的意见。就算别人能帮忙出主意,最后的判断也还得由自己来下。

吉敷想了想,接着问道:“有关人头的问题,检察官、法官和律师,都没有提过半句?”

“他们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人注意这件事。他们只管结果。”

“结果?”

“嗯……”

“那关于脖颈上的断面他们是怎么说的?”

“说是用柴刀砍断的。”

“哦,他们肯定吗?”

“听说当时九州那边刚好发生了一起用柴刀砍断死者手臂的杀人案,负责那起案子的大学老师也参与我丈夫这起案子的尸体鉴定工作,他说那样的伤口很可能是柴刀造成的……”

“只是说可能性很大吧?”

“是的。不过,那位老师说凶器上应该没有金属箍,而我家的柴刀是有金属箍的。”

“那么被害者……记得是叫河合,对吧?他们家没有柴刀吗?”

“不清楚。我想应该有吧,毕竟是在伐木场。”

“可是检察官说从你们家储物间搜到的柴刀才是凶器,是吧?”

“是的。他们说那把不知多少年没人用过、上边沾满灰尘的柴刀是凶器。”

“凶器上沾满灰尘,还没有血迹,这些疑点你们就没反应过吗?”

“没有……不管是一审还是二审,都一直在争论精神鉴定方面的事。”

“这可不妙啊。”吉敷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寻思冤案往往都是这么产生的。“当时,律师是想通过精神鉴定来达到减刑的目的吧?”

“没错。他说所谓审判,只要刑警和检察官的意见达成一致,法官便无法违逆了。反正现在判决是由警方说了算,那还不如求法官网开一面,明确表现出愿意改过自新的意思。尤其我丈夫已经坦白了罪行,目前的情况极为不利。本井律师在一审时就对我说,想要救你丈夫,眼下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吉敷不由得沉默了。那些被自己送上法庭的被告,大部分罪行确凿,很多时候他都在想,这种案子法官直接判决就行了。

因此大部分案件审理时,他都不会对律师的辩解提出异议。但说实话,这样处理获得减刑的并不在少数,其中甚至有情节十分恶劣的案件。

不过这种事无法直接告知法官,更别提和律师谈判了。如果遇到手头同时有三四十件公诉案等待处理的律师,更会直接认定所有刑事案件都是检察官和刑警送来的被告干的。这样一来,冤案的发生就无法避免了。这一点吉敷并不想否定,也正因如此,法庭审判才设有三审制度。

但事实上审判只有两次,没有特殊情况,最高法院是不会重新把整个事件梳理一遍的,充其量只会核查一下之前的审理过程有没有违反法律;一审和二审的判决,以及得出该判决的过程是否与之前判例有显著差异。以这种形式完成的审判,基本上很难再改变了。当然,这也是在假定恩田事件确有冤情的前提下得出的结论。

就在吉敷前思后想之时,恩田的妻子突然问道:“你是位刑警吧?”

7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吉敷反问。

“之前我曾和许多人说过我丈夫的案子,不光律师、检察官,还有刑警。你不像只是对案件抱有兴趣,而且说话方式和想法与众不同。此外,你似乎认识刚才的峰胁。”

峰胁指的就是主任。虽然吉敷并不想刻意隐瞒这件事,但如果让对方知道这一点的话,或许会有些不利。

“难道我说错了?”

“没有。”说完吉敷感到有些尴尬,连忙接着问道,“记得你刚才说你现在有个请求,到底是什么?”

恩田的妻子陷入了沉默。她轻轻地把石椅上的包拖到身旁,把手伸进包里,缓缓抽出一块夹有一沓白纸的板子递到吉敷眼前。

“就是这个。”

只见纸上印着一条条细细的横线,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签名板啊……”吉敷喃喃道,“你是在收集签名吗?”

女人嘟哝了一句“是的”,又点了点头。

“这样的忙,我想……”

说到一半,女人忽然打住了。她似乎突然很想哭,为了强忍泪水才打住话头。吉敷叹了口气。虽然他很希望自己能帮上点儿忙,但签名这种事他不可能做。

“重审申请进展如何了?”

“已经到高裁了。”

“东京的高裁?”

女子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难怪刚才会在法院大楼里看到她。

“情况如何?能赢吗?”

“嗯,这次的律师很能干。”

女子慎重地回答道。

“事情能成吗?”

“我们现在缺少有力的证据。之前审判时从未出现过的全新的证据。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证据很难找。再这样下去,搞不好会打不赢这场官司。所以,我就想到了签名……”

原来,这就是她独自一人跑到这里、冲着空无一人的广场发表演说的原因。估计她现在无法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就想出了征集签名这种病急乱投医的办法。

可惜周围没有一个听众。可能正因如此,她才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我不能给你签名。”

吉敷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或许她心里早已明白,但吉敷还是要说明,这令他感觉很难受。

“正如你所说,我是名刑警。”

听吉敷这么一说,女子一脸怅然地说了句“果然”,脸上不见丝毫笑意。

“那么刑警先生,你相信刚才我说的那些话吗?”女子问道。

吉敷苦笑了一下。

“我吗?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很聪明,如果你相信我说的话,事情说不定会有好的转机。”

恩田的妻子一脸严肃地说道。这令吉敷苦笑不已,若要形容得再形象点儿,完全可以说他差点儿就扑哧乐出声了。

“这你就大错特错了。很抱歉,这件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我相信你丈夫蒙受了不白之冤,也没有能力去做些什么。所以,对太太你来说,我这个人帮不上任何忙。”

吉敷与其他刑警有些不同,就算有人理解,也会觉得自己是樱田门里最没意思的刑警。带着自嘲,吉敷心里如此想着。

“这样吗?”

“是的。”

吉敷简单应了一句。

“那……能帮我给峰胁带句话吗?”

“给主任带句话?什么话?”

吉敷半带苦笑地问道。要说目前所知的最不喜欢助人为乐的人,

恐怕就要数这位主任了。

“就说我希望他到时候能够出庭作证。”

“你说什么?”吉敷大吃一惊,“你想让主任出庭作什么证?”

“证明警方当年违法逮捕我丈夫,并且严刑拷打,逼他写下供词。”

“啊,这话什么意思?”

吉敷的神经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当年闯进我家带走我丈夫的人就是峰胁。昭和三十三年,峰胁还在姬安署任职。”

吉敷默默倒吸了一口凉气,尽量不引起对方的注意。原来主任出身盛冈啊!说起来,以前似乎听说过他是从东北地区来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样的话,事情就不难理解了。刚才目睹的主任和恩田妻子之间的摩擦,主任称之为“别人的案子”,还痛斥自己“凑热闹”。然而事实上,这就是件不折不扣的“主任的案子”。

令人震惊。

“主任当时只有二十多岁吧?”吉敷问道。

“当年他刚满二十。年纪轻轻,却盛气凌人,总是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不把嫌疑犯当人看,整日忙着争名夺利。我丈夫总说,他恨不得把姬安署里的刑警全都杀光,但他最恨的还是峰胁。每次看到他,就会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吉敷硬压着自己没说一句话。只要有人说起那个人的坏话,吉敷就会在不经意间和对方产生共鸣。他那种令人发指的强硬态度,即便在已经失去了退休资格的现在,依旧没有丝毫改变。看来,他那个人打年轻时便是如此。不,或许他正是想到如果不趁年轻好好发挥一下,今后也别想出人头地了。

“后来听我丈夫说,当时的警方虽然肆意妄为,但在认定凶手这件事上,刚开始署内还是有一些反对意见的。毕竟既没有证据,也没有动机。就是那个人说服周围人,让他们沿着这条路查下去。逼供的时候,打我丈夫打得最凶的也是他。当时他还扬言,说他们当刑警的有第六感,愚笨的普通老百姓就算想破脑袋也瞒不过他们。还说他们是受天皇任命的,跟我们生来就有所不同。那家伙想尽一切办法,无论如何都要把我丈夫定为凶手,还跟他的前辈说不这样的话就麻烦了。”

吉敷眼前仿佛出现了当时的情景,主任那个人的确会干出这种事来。

“在把我丈夫送去检察院的车上,他还在不停地威胁,说如果敢在检察官面前改口,就立刻把我和孩子也抓起来,我们这一家子休想逃脱什么的。峰胁其实是害怕,怕我丈夫在检察官面前说自己是受刑不过才屈打成招的。”

吉敷心想这可未必。在这种事情上,检察官和警察都是一个鼻孔出气,彼此心知肚明。

“得知检察院将起诉的消息之后,姬安署的刑警们跑到酒馆里喝了一顿庆功酒,峰胁还受到了表彰。一审时我丈夫被判处死刑,峰胁因此获得奖金和奖状。把我们这些无辜的人推到地狱的深渊,那家伙却得了奖状和奖金。警察简直就是疯了!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儿?警察的职责难道不是守护市民的安全吗?一帮畜生!”

恩田之妻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

吉敷默不做声。对方的愤怒不难理解,但被警方送入监狱的嫌犯也并非全都蒙受了不白之冤,其中大部分确实是罪有应得。要是这世上没有刑警,状况会更可怕吧?

“后来峰胁凭借同样的强硬做法一口气走到今天,如今他终于成为东京警署搜查一课的主任了。”

这一点吉敷很清楚,他早有耳闻,警察队伍里确实有许多这样的家伙。其中的典型便是静冈署的便山,他曾受过六十次表彰,甚至还拿过法务大臣奖,不知曾把多少名罪犯送上静冈地方法院。但要说那些人中实际上有多少真的犯了罪,可谓凤毛麟角。

对他心存怨恨的人不计其数,便山却有一番自己的道理和正义准则。只不过退出警界的他过得凄凉无比。

“如果峰胁愿意出庭,在庭上说明昭和三十三年逮捕我丈夫时的情况,我想,重审的大门便会敞开。”

或许她说得没错,但这件事就算说破天也是不可能的。除非峰胁精神失常了,不然休想让他在法庭上承认自己当年的恶行。

“能有劳刑警先生你想想办法,说服他吗?如果你能帮我这个忙,我这辈子都将感激不尽。如今我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估计也没多少时日可活了。”

“姬安岳那边的警署不是曾因此案表彰过主任吗?如此一来,这件事可就是关系到整个警署面子的大事了。何况后来主任还出人头地了。而且,他在负责处理暴力团伙案件的时候,确实做出过不少实绩。他那样的人,有时会因为对象不同而变成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吉敷感叹道。

“这么说,我们不就走投无路、只剩绝望了吗?难道我们只能抱头痛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耗尽吗?”

“其他人姑且不论,主任这条线肯定行不通,这一点再明显不过。就算你把他杀了,他也不会答应你的,你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别的办法?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吉敷陷入了沉默。办法不但有,还不止一种。如果对方开口询问,吉敷就会告诉她。不过这么做是否合适?在此之前,吉敷想先弄清恩田是否真的受了不白之冤。要是恩田确是真凶,自己帮助他的妻子,就等于是在帮罪犯逃脱惩罚。

“你丈夫现在在哪所监狱?”

“小菅。”

“什么?他在东京?”

吉敷大吃一惊。

“是的。”

吉敷心想这下可麻烦了,这样一来,只要自己有想帮忙的想法,不就随时都能去见恩田了吗?一旦对案件有了兴趣,就会忍不住跑去见恩田,吉敷很清楚自己的脾气。

这是件极为危险的事。如果去见恩田的事传到了主任的耳朵里,自己和主任之间的矛盾就会激化,甚至有可能发展到递交辞呈的地步。其实这些都还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要是自己也开始认为恩田是被冤枉的,情况会如何呢?应该会协助他们营救恩田。如此一来,递交辞呈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不管怎么做,都不会有好结果。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也不做。想必在谁看来都是这样吧?如今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贯彻“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宗旨,才是上上之策。

8

“你还有个儿子,是吧?”带着几分挑衅意味,吉敷问道。

“嗯。”恩田之妻用阴暗低沉的声音应道。

“你儿子现在情况如何?”

“他把我们之前在盛冈开的那家烤肉串店改造成了一家卡拉OK店,如今和媳妇一起经营着。”

“还顺利吗?”

“你是说店里的经营状况吗?”

“嗯。”

“还算不错吧。”

“那么,你儿子理解你的这种行为吗?”

“他根本无法理解。他把我当疯子,连店门都不让我进。”

“哦?你该不会跑到儿子的店里去演说、征集签名了吧?”

吉敷这句话听起来极为讽刺,恩田之妻一言不发,从她的这副样子来看,估计恰巧被自己说中了。

“你这么做是为了救出他父亲,连他都不能理解你的话,也太令人伤心了。”吉敷安慰道。

“其实他心里也是左右为难。他怕老婆跑回娘家去,才这么小心翼翼的。”

“哦,原来反对你这么做的人是你的儿媳啊?”

“是儿媳的父母反对。”

“哦,原来如此。”

说完,吉敷点了点头。

“当年结婚时,女方家长就极力反对,是我儿子死皮赖脸把儿媳娶进门来的。”

没想到杀人犯一家,连儿子结婚都有这么多麻烦。看来人们最关注的还是面子问题。吉敷再次苦笑,想必女人心里也很明白。既然如此,为了自己的儿子,她就不能稍微收敛一些吗?

“可是亲家说的话明明就前后矛盾。不就是因为他们说不想让女儿嫁给杀人犯的儿子,我才想尽办法、要在法庭上证明我丈夫的清白吗?结果现在又逼我停止这种活动,否则就要把他们的女儿带回家去。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很明显,她的亲家并不关心事实究竟如何,他们担心的只是颜面问题。

“你儿子是什么时候结婚的?是在一审的时候吗?”

“不不,在那很久以后了。当时法庭已经判决,我正在筹备二审的事。结婚那年我儿子二十八岁,也就是昭和六十年(一九八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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