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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爱之人麻衣子的死,还有母亲那悲惨到无以复加的死,接连发生的这两场悲剧,令通子的人格根基发生了歪斜。当时通子还没上小学三年级,年龄也仅仅只有八岁。
不仅如此,还有那件发生在半年前那个夏天的事——藤仓良雄的死。这三件事中的任何一件都能给通子带来足以改变人生的冲击,而它们的相继发生,打击之沉重,就算是如今已经成年的她,想要承受也绝非一件易事。
后来通子曾经这样想过,为了让自己承受住这沉重的打击,或许神灵破坏了自己内心的某个部分,使她失去了某些常人应该有的感觉,从而避免精神出现问题。这难道不也是某种平衡吗?昭和三十六年(一九六一年)以后,通子突然变成一个呆头呆脑的孩子,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说她变得没有任何感情或许有些不恰当,但至少开始异于常人了。
有关这些,之后再展开详细说明。总之,通子当时因为这些事所受的打击,是她本人和周围的其他人都无法准确估量的。正因如此,也无从治疗。
在其他人眼里,通子看上去只是稍稍变得阴郁了些,其他方面完全没有差别。大家都认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自身的成长,她还会变得开朗起来。甚至有人觉得,她这种变化是已经从打击中重新站起来了的表现。实际上,这种说法也没有什么不对。只要本人没有什么问题,不管多么平庸的解释都无所谓。而且后来念高中的时候,通子也确实又变回同伴中比较活泼多话的人。只是没人知道那些变化中隐蔽的因由。
深深的伤口被通子藏在内心深处,任何人都看不到。有时通子自己都几乎忘却了。然而随着时光的流逝,那些东西逐渐发酵、变质,终于成为深埋在她心中的火药。不知哪天受到某种刺激,便会引发严重的爆炸,令周围人震惊不已。通子已变成一个面临危险或悲剧时,会产生特殊反应的人。
周围人无法洞察通子内心伤痕的原因多种多样。对她的第一重打击来自于藤仓良雄的死。然而这件事背后的真相,通子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就连她唯一完全信任、愿意对其敞开心扉的麻衣子都没有告诉。因此,良雄的真正死因,不管是通子家的人,还是附近的邻居,甚至藤仓的父母都毫不知情。知道这件事的,只有通子、良雄的两个哥哥和姐姐。这件事曾让通子痛苦不堪,整日提心吊胆。不,应该说恐惧盖过了痛苦和悲伤。如果不明白这个前提,也就无法准确地感受通子所受到的打击。
良雄事件带来的伤害,并不仅限于身为加害者的罪恶感。更令通子感到恐惧的是良雄的哥哥姐姐,他们知道事情的真相,不知会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采取报复。这份恐惧盖过了罪恶感,随着时光的流逝,它在通子心中所占的比例不断增加。而另一方面,不管通子如何否定,时间都在缓缓治愈麻衣子和母亲的死在心中留下的创伤。这一反差更让通子痛苦,她甚至认为,如果当时没有发生良雄那件事,后来那两场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或者即使发生,也不会在她心里产生多大的影响。
虽然这样的认识极度不诚实,但实际上,正因为最初那场悲剧的发生,才使通子能承受住随后的两场悲剧,这种解释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最初的那场悲剧,令通子变得冷静而坚强。
良雄的悲剧可不是草草几句就能说清楚的。通子所扮演的也不仅仅是强忍内心悲痛的少女这样一个安全的角色,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有坚韧的毅力。因为身边没有人知道良雄事件背后的实情,也就不可能有人能够洞察通子内心的想法。如果硬要说谁能够洞察,估计就只有良雄的哥哥姐姐了。
没人能理解通子,其实还有一条更为单纯的理由。那就是周围没有想去理解她的人。麻衣子死了、母亲死了,加纳家就只剩下通子和父亲郁夫两个人了。
然而,现在的郁夫也和通子没多大差别。通子虽然整天无精打采,只是凭借惯性去学校上课、放学回家,但至少身体内还蕴藏着生命力,有对外界的认识与自知。郁夫的情况却有所不同,感觉他就像主动放弃了生命、心甘情愿地沦落为活死人一样。他整日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动不动。不说话、不吃东西,在被窝里一躺就是几个星期,不知是睡是醒。
事情刚发生那几天,由于要给麻衣子和德子办丧事,郁夫曾离开过床榻一段时间。丧事刚一办完,他就立刻倒下不动了。虽然曾请大江医生来看过,却没能查出病因,只说是积劳成疾。
通子当时还是个孩子,从未有过批评父亲或是给他打打气这类想法,何况她自己也整日神情沮丧。后来大伙儿实在看不下去,邻居家的女孩子们还跑来帮忙照顾。然而,父亲那时连面子都丝毫不顾了,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之情,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还说什么可别指望他给钱这类招人厌的话。而那些心存善意的邻居放在他枕边的饭菜,他几乎都没碰过。
两个女人死后,整个家突然变得空空荡荡的。特别是没有了麻衣子,家里骤然失去光彩,黯然失色,成了一堆腐朽旧木与瓦砾的集合体。就连玄关那面价值不菲的古董屏风,看起来都是那样的污秽破旧、寒碜恶心。整个家都阴暗而潮湿,不管走到哪里,都散发着末日将至般的腐坏气味,死寂无声。这一切令通子感到恐惧不已,她觉得自己一家宛如住在废墟里的蜗牛。
住在这样一个“家”里的父女两人都如同丢了魂儿,形单影只地顾着各自的事。这种生活毫无生机可言,像地狱生活的开端。通子时常会想,自己这一家的生活明明如此乏味枯燥,母亲为何还要那样挖空心思地把麻衣子赶出去呢?没过多久,通子便大致理解了母亲当时的心态。虽然还没能彻底揣摩清楚麻衣子的想法,但在洞悉其他女性的心态上,通子可谓早熟得令人吃惊。不过其他部分,她只比普通孩子稍好一点点。
话虽如此,当时的通子确实太年幼,无法帮家里烧饭做菜。就这样丢着不管的话,父女俩搞不好会活活饿死。眼见如此,住在附近的女人便轮流送饭过来,或者干脆在通子家做饭。但通子看得出来,做出这种善意之举的人已渐渐变得骄横,不再像之前那样谦和温柔。这样的变化让通子受挫不小。因为不喜欢看到外人一脸得意地自由出入自己家门,所以每到这种时候,通子都会躲起来,避免和她们碰面。但实际上,这只是一种无力的抵抗,那些主妇每次都会把通子找出来,一边愉快地放声欢笑,一边出言轻侮。
也有人提议找个亲戚过来暂住,照管一下家里的大小事务。后来这个提议不知怎的传到了通子的耳朵里,使她心中生出莫名的厌恶。她总觉得,只要有一个女人踏进这个家的门槛,家里就会发生不幸。但若要问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维持父女两人的生活,通子也说不出来。总而言之,不管怎样她都不乐意。人世间的营生、成年女子的想法,在通子心中已经超越了厌恶的界限,令她感到恐惧。
特别是玄关旁的那间屋子,更是令通子感觉异常恐惧,不敢靠近。虽然一开始麻衣子住过的那间屋子也一样令她害怕,但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也就适应了,敢进屋了。多亏了曾与麻衣子有过一段的快乐记忆,战胜了那地狱般的经历。
但通子就是不敢经过玄关,每天放学回家进门之后,她不是穿过庭院绕上檐廊,就是先到厨房,再从侧门进家。每次走过哭喊不停的良雄曾被抬进的房间,通子就会产生抵触反应,起一身鸡皮疙瘩。那幅画着山水画的屏风也会令她毛骨悚然。然而,只要走进玄关,无论如何都要从那间曾经死过两个人、似乎一直有鬼魂萦绕不散的房间门口经过。即便绕道庭院,也会走过房间侧面紧闭的窗。每到这种时候,通子都会闭上眼睛,径直往前走,穿过庭院就没有那种感觉了。这几乎成了通子每天回家的仪式,也是每日都要忍受的折磨。
之后再回想当年,总令通子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虽然自己几乎对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感到恐惧,却唯独忘记了埋着最可怕之物的柿子树下。可能是因为之后接连经历那么多可怕的事,让通子把埋在庭院角落柿子树下的那个东西彻底忘了。害怕家里的无数场所,却单对庭院没有任何感觉,信步其中也丝毫不会觉得害怕。仔细想想,或许这也算是通子身上的一种反常现象吧。一面对常人不在意的事物感到异常的恐惧,一面又把一些应该牢记在心中的事抛诸脑后。
葬礼之后的一个月,尽管通子内心的创伤丝毫不比父亲郁夫小,但她却迅速振作了起来,让她重新站起来的动力来源于麻衣子。随着内心的慢慢坚强,之前麻衣子讲过的精彩故事,仿佛从泥浆中凸显出来的珍珠,渐渐露出光芒。通子再次回想起麻衣子,一边仔细聆听存储于内心深处的她的话语,一边沉浸在她所讲述的故事中。为了知道得更加详细,通子还跑到学校图书馆,把宫泽贤治的童话全都读了个遍。虽然那些故事看起来也很有趣,但通子总觉得从麻衣子口中听到的更加生动。
某天,通子突然想起麻衣子曾经说过,在盛冈郊外的姬安岳山顶,有一处银河铁道车站。每到夏天在北上川放河灯的夜晚,银河列车便会悄然从天而降。那是一列搭载死去之人的灵魂前往天堂的列车,普通人是无法看到的。只要坐上这趟列车,就能一边透过车窗遥望美丽的银河,一边向星空攀升而去。所以,活着的人完全不用为死去的人悲伤。
通子至今依然清楚地记得,当年麻衣子一脸愉悦地说着这些话。麻衣子确实是打心眼里期盼着能够坐上这趟列车。她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期待,绝不是为了表演给孩子看而做的戏,那是她心底里的真实想法。因此,通子至少不用为麻衣子的故去感到哀怜。
就这样,之前麻衣子讲述的种种,纷纷在通子的脑海中浮现。麻衣子说过,银河列车只在夏天才会来,所以在夏天到来之前死去的那些人的灵魂,会先躲在盛冈街镇的角落,静静地等待夏天来临。麻衣子死在正值寒冬的一月,在夏天来临前的这几个月,她的灵魂应该也藏在某个街角,静静地等待夏日到来吧。
想到这里,通子心中突然有了一种想法,她觉得麻衣子应该没有去别处。在盛冈,麻衣子只熟悉这个家,外面的街道对她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因此,通子坚信,在夏天来临之前,麻衣子都会一直静静地待在这个家里。
这样一想,要继续在这个家生活下去这件事也就变得不那么令人痛苦了。除了玄关旁边的那间屋子不敢踏人,庭院和其他屋子,通子都一间间地挨个儿搜寻过麻衣子的踪迹。不过,除了麻衣子曾经居住过的那间屋子之外,其他地方都没有她的气息。后来每天放学回家之后,通子都会独自一人跑到麻衣子住过的那间屋子坐下,与她交谈到深夜。只不过说话的只有通子一个人,永远听不到回复,但麻衣子的笑容总会清晰地浮现眼前。
初夏终于来了,通子每天傍晚都会跑到北上川河边,祈祷着麻衣子能够顺利坐上银河列车,平安无事地到达天堂。而就在通子照例祈祷的某一天,她突然想到一件不好的事。她想起,搞不好自己的母亲会和麻衣子坐上同一趟列车。想到这里,通子心中顿时感到一阵剧痛。但仔细一想,如果她们两人分坐在列车两端的话,倒也没什么问题。通子如此安慰自己。
通子本已下定决心,放河灯的那天夜里一定要爬到姬安岳山顶,可没想到当天家里来了一大群远房亲戚,缠着通子使她无法单独行动。通子心中失望不已,不过那天夜里凉风习习、空气清新,心情倒也不算太糟。
或许也是受到好天气的影响,父亲当晚竟破天荒地走出房间,飘然来到房门之外,和众人待在一起。通子远眺漂浮于北上川的无数灯火,又抬起头来仰望星空,寻找银河列车的身影。
空气澄澈,星辰虽小,却一颗一颗清晰可见。静静地望着它们,仿佛有阵天籁般的静谧声音从耳畔流过。那天夜里,通子看到了七颗流星,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心中默默猜想,或许那便是银河列车。
尽管直到最后也没能弄明白,但通子坚信麻衣子已坐上银河列车,此时正倚在车窗旁望着半透明的龙胆花和散发着白色光芒的普里奥辛海岸。这样的夜晚的确容易令人遐想,通子放下了悬在心头的一块巨石。
多年以后,通子又在高中课堂上听语文老师提起宫泽贤治的这篇《银河铁道之夜》。老师的观点并没有太多新意,但当通子听到他说自杀而死的人是无法坐上这趟列车的时候,瞬间心脏一紧,差点儿昏厥过去。她感觉全身不适,身子不住地颤抖,最终扑倒在了书桌上,被人送进了医务室。
原本坚信麻衣子必定能坐上列车、一路飞驰过草原,结果却被列车冷冷地拒之门外。之后每次麻衣子的身影浮现在眼前,通子都会痛苦不堪。一直守护的信念被彻底推翻,全身上下都因失望而痛苦不堪,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在课堂上无端晕倒的事很快成为学校里众人谈论的话题,加上通子引发的其他事件,使她成为众人眼中的异类。打那之后,直到毕业,通子都没再看到过那位语文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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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从之前的信念被彻底颠覆这层意义上来讲,还没有哪件事能够超越平成二年(一九九○年)一月,在天桥立受到吉敷指责时带来的冲击。当时,通子感觉就像之前生活了三十年之久的世界彻底改变了面貌一样,那件事甚至使她对麻衣子的信赖和印象也发生了某种程度的转变。对通子而言,那是一段名副其实的辛酸经历。
麻衣子死于自杀,而母亲德子的死因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个谜。并非仅仅对通子而言,对通子的父亲郁夫,以及亲戚、周围的邻居都是个谜。德子的尸体没有被解剖,因为没有人怀疑这件事涉及犯罪。在熟识的大江医生写下死亡报告之后,尸体就被抬去火葬了,事情也草草收场。死因写的是心力衰竭。第二天,加纳家为麻衣子和德子出殡。这件事后来在邻里乡亲间风传了一段时间,但过了一阵也就被人们彻底遗忘了。
众人并不觉得母亲德子的死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说明了他们的善良。不论对谁而言,这件事都超过了心理承受范围,或许正是因为害怕,才使得众人的大脑都停止了思考。德子死去之前,麻衣子先死了。麻衣子在原本该庆贺的大婚之日上吊自杀,光这一点就足以令人震惊了。而没过多久,之前一直欺凌虐待她、如同她的天敌一般的德子也死了,如此离奇曲折的情节完全可以拿去拍成电视剧了。然而,目睹此事的邻居们却丝毫不以为意、继续在家里默不做声地待着,这件事从某种程度上也反映出他们朴素的道德观。
众人并不觉得这是上天对德子降下的惩罚,日本人普遍相信无论生前怎样遭受世间感情的支配,人在死后都会上天成佛。或许也有人觉得德子的死是先走一步的麻衣子一手造成,但因为大家都知道德子对待麻衣子有些过分,便没多说什么。
此外,表面上邻居们平日里都对德子表现得恭恭敬敬,实际上心里却并不服气。看着德子悲惨地死去,一时之间心里的确有些不忍,理清思绪后,没准还在心里拍手称快呢。因此,对他们而言,德子的突然死去也算不上什么离奇的事。他们根本没有细想整件事,只是暗自庆幸死的不是自己,为此在佛坛前合掌感谢。
那块浮现在德子额头上的白色三角形印记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离奇的现象让善良的人们感受到了宗教的力量,同时体会到强烈的恐惧和良心上的不安。众人把它当成生前罪孽留下的惩罚之印,告诫自己凡事都不要做得太过分。会出现这样的印记,其原因已超越人类的理解范畴,人类不应去探究,只要一味祈祷就好。
说来倒也有趣,对于这一离奇现象,通子的理解也与大家相似。通子坚信这是上天对母亲的惩罚,不存在半点怀疑,并毫无半点抵触地接受了众人的观点。如果就那样死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话,麻衣子在九泉之下是不会开心的。虽然母亲的死令人悲伤,但通子觉得至少留下了一个印记,也足够了。随着时光的流逝,通子愈发觉得这件事的发生十分自然,也就不去思考藏在它背后的种种因由了。
但如果仔细想想,其实这件事颇为蹊跷。母亲德子生前身强体健,虽然通子当时还是个孩子,对于女性独特的身体特征、妊娠能力等情况并不知晓,后来也没有开口问过父亲——这一点其实是整个悲剧的导火线。但除去这方面,母亲完全算得上是个健康的女性。
每次把大江医生请到家里,不是替父亲郁夫检查,就是为体弱多病的通子。母亲德子连感冒都很少患,一年顶多一次,这也是她一直引以为豪的一点。母亲出身农家,吃苦耐劳惯了,虽然个子不高,身体却很健康,精力充沛仿佛不知疲倦。母亲自己也从不避讳这一长处,虽然平日话不多,还稍显羞涩,但只要到了村里聚会的时候,她总能扮演领导角色。周围的女人们也都觉得母亲是个活力四射的人,尽管存在恭维客套的成分,但后来通子不知听认识母亲的人这样评价她过多少次。
那一天也一样。常常为自己不需要太久睡眠就能精力充沛为傲的母亲一大清早便开始忙里忙外,丝毫看不出身体有什么不适。事实上,感觉母亲的精神甚至比平常还要好,在大厅里与客人们高谈阔论、谈笑风生。
为何后来事情会变成那样?听父亲转述当时在场帮忙的那些女人的话,麻衣子死后,母亲还张罗着准备棺柩,找大江医生,将麻衣子收棺入殓——直到那时母亲都还好好的。之后她才开始不停往洗手间跑,众人看她脸色发青有些担心,但想到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脸色不好也属正常。
之后德子在洗手间外呕吐不止,身体缩成一团,脸色比纸还苍白,嘴里不停地发出呻吟和悲鸣。竹内太太连忙在玄关旁的那间客房里铺好棉被,让母亲躺下。因为母亲呕吐不止,竹内太太又给她准备了个脸盆,之后把大江医生叫来。竹内太太以为只要悉心照料,母亲就会好转,没想到情况不断恶化,后来母亲竟发出震撼屋子的悲鸣。眼看着母亲如同鬼魅附身一般,整个人都变了,竹内太太才赶忙去叫父亲,通子也才知道了这一突变。
一直身体健康的母亲突然变成这副样子,实在让人非常惊讶。抛开因果报应、前世因缘、老天惩罚这类主观臆测,还是要从科学的角度思考一下原因。
后来听到吉敷的说法时,通子先是极为抵触,并有些惊慌失措,一口咬定不可能。不,刚听到时她什么话也没说,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才反应过来的。吉敷说的事实在太离奇,通子听来只觉得想笑。
吉敷的说法根本不可能。因为那必须以自己是麻衣子的孩子为前提,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自己和麻衣子两个人年龄仅仅相差十四岁,绝不可能是母女。
十四岁,还只是个初中生,要是高中生还有可能。日本教育法规定,接受义务教育的学生是不可以退学的,初三的学生怀孕,最后还把孩子生了下来,这件事绝不算小,足以演变成一个会传遍整个日本的社会问题。就算想隐瞒,身体上的变化又怎能逃脱同学的眼睛?吉敷的猜测根本不值一哂,他完全不了解情况,才会如此胡说。这是警察的通病,随意下论断,其实现实并不像他们想象得那样超乎常理。
另外,虽然麻衣子的确对德子怀恨在心,但她生性温和,怎么可能加害德子?这种想法根本不现实。
然而吉敷却用物证证明了他的想法,这件事令通子备受打击。他找来麻衣子留下的毛笔,和当年的那块砚台一起放进了鱼缸。
令人吃惊的是,没过多久,鱼缸里的鱼就全都肚皮朝天浮上水面,死掉了。
通子立刻着了慌。她完全搞不懂这意味着什么,还猜想或许练字用的墨汁全都有这样的作用,但其实根本不是那样。
砚台和毛笔都是麻衣子生前经常使用的,死时就放在桌上。通子还记得很清楚,当时众人一起冲进麻衣子房内的那一幕至今仍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中。一瞬间突然变宽的视野里,出现了浮在半空中的洁白袜子和苍白的手。砚台和毛笔则搁在不远处的书桌上,德子一脸茫然地坐在对面。
当时放在桌上的砚台和毛笔没有人碰过,通子拿过来用宣纸包好,一直把它们放在自己屋里的架子上。离开盛冈去念大学时,又把它们带到了东京。就连和吉敷结婚之后,也一直把它们带在身边。离婚之后,通子先回盛冈住了一段时间,之后转到钏路,最后到了天桥立。四处辗转时,通子依然随身带着它们。砚台和毛笔,是麻衣子留下的唯一遗物。
其实通子很想把麻衣子的所有东西都要过来,但等她回到盛冈,才发现那些东西早就被父亲处理了,只剩下砚台和毛笔。通子对自己的字没有自信,所以这三十年里,她一次都没用那块砚台溶过墨、没提起毛笔写过字。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一直小心带在身边三十年的麻衣子的砚台和毛笔竟然会把鱼弄死。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这件事只能证明——任由通子如何发挥想象力,都想不到其他可能——砚台上的墨里混着毒药!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可能吗?
虽然明知这就是事实,通子却足足花了好几个月才能坦然接受。当她终于接受了这一事实后,又开始思考:墨里下了毒,说明了什么呢——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确切地说,这是通子最不愿去思考的问题。
通子仔细回想当时屋里的状况,一脸呆滞的母亲面前有一块沾有墨污的绿色绒布,砚台和毛笔放在一旁。记得砚台和毛笔都是湿的,散发出光芒。虽然通子已经想不起砚台反射的究竟是日光灯的光,还是来自外面的光,但可以确定确实有微光——光芒证明砚台里有墨。
事实证明当时砚台是湿的,那么,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这不就能证明麻衣子在临死之际曾经用过毛笔和砚台吗?通子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既然曾经用过毛笔,就肯定写下了什么。这一点同样不言而喻。
然而当时桌上什么都没有,找不到任何麻衣子写下的东西。不,不光桌上,整个房间都没有这种东西。当时屋里的确有许多宣纸,有未使用过,也有写过字的。但那些纸全都收拾好放在架子的最里边。既然桌上的砚台和毛笔是湿的,那么用它们写下的新作品应该也在周围,可是哪里都没有。架子上的那些字都是很早以前写的,这一事实,使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测成为一种可能。
3
如果临死之前麻衣子曾经写过什么的话,那会是什么呢?在那种情况下,除了遗书,还能是什么呢?
反过来思考,一位擅长书法的女性,身边又恰好有可用的笔墨纸砚,这位女性决定在这里上吊自杀,又怎可能连封遗书都没留下呢?这确实让人感觉很不自然。当时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确实,通子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怀疑,这一点也同样不可思议。吉敷的指责合情合理,通子没有一点儿反驳的余地。
通子再次仔细思考了一番。平日里,麻衣子和自己的想法颇为相似——或许这么说对麻衣子有些不敬,但事实确实如此。如果自己是当时的麻衣子,情况会如何昵?手边就有纸墨笔砚,又对自己的书法颇为自负,不管怎样想,都会写封遗书吧。在这种情况下,反而不留遗书更难说得过去。
如果有遗书,麻衣子会写些什么内容呢?换作自己,又会写些什么呢?通子再次陷入沉思。麻衣子是因与宿敌德子的斗争失败,而选择死亡的。被逼着与自己不喜欢的男人结婚,德子打算用这种方法把麻衣子赶出家门。麻衣子对这种蛮不讲理的做法感到愤怒不已,最后郁郁而终。
德子那边的情况又如何呢?对德子而言,这样就能把这个家从妻妾同居这样一种既不道德又不光明正大的窘境中解救出来。这是她所谓的“大义”,但实际上她这么做的原因远远不止这些。德子的这一计划可是一个一箭双雕,甚至一箭三雕的妙计。
首先,通子并非自己所生的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一旦嫁进别人家,为了顾全颜面,加纳家的独生女儿并非德子所生,而是自己孩子的话麻衣子便很难说出口了。其次是德子的心情。不论是谁都能看出,麻衣子一点儿都不喜欢生田,他们两个一点儿都不般配。德子这么做,完全是对勾引自己丈夫、给自己带来沉重打击的麻衣子的报复。非得给她点儿厉害尝尝,把她嫁给那种男人自己才能甘心,想必当时德子就是这么想的吧。
因此,通子觉得,换作自己,肯定会把所有这一切都写下来,把德子想要隐瞒的事全都抖落给世人看。不过,若写下太多废话,反而会削弱说服力,干脆只简单明了地把通子实为自己所生、郁夫对自己的爱恋,以及德子为隐瞒一切采用的卑劣手段写清楚就行了。
把这些事全用漂亮、连乡下人也能看懂的楷体字写在宣纸上。麻衣子平时就爱用宣纸和毛笔写字,通子从没见她用过其他纸。而且麻衣子之前也曾写过要挟德子的信,当时用的纸就是宣纸,通子曾亲眼看到母亲把那封信塞进炉子里烧掉。
那么,麻衣子把写下的东西塞进信封了吗?不,应该不会,她绝不会那么做的。最先发现自己尸体的未必是加纳家的人,相反,这种可能很低。那天是她结婚的日子,家里来了许多人,外人发现尸体的概率要高得多。如果是外人的话,把遗书装进信封就没人能看到了。不管对方的好奇心有多大,都不可能撕开信封、抽出信纸来看。看到信封,应该都会有所顾虑。但对麻衣子而言,信上的那些事并不是写给加纳家的人的,而是给外人看的。因此,麻衣子不会把遗书塞进信封里。
换作通子,应该会把遗书直接放在桌上,就是要让发现尸体的人能马上看到。当时麻衣子肯定也是这样做的。如果发现尸体的是隔壁主妇,遗书又直接放在桌上的话,她估计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遗书看一遍。这种东西,村里的主妇肯定都会忍不住拿来看的。就算这时麻衣子就在身旁发出死前的最后惨叫,她们也会放着不管,先看遗书的。所谓的主妇,就是这样一种生物。然后,这一爆炸性新闻会从那天夜里开始在近邻间传开,遗书里所写的内容会被悉数公开。而这正是麻衣子的心愿。
通子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思路,看看其中是否还有不合理的地方。是否确实不存在麻衣子没写遗书的可能性呢?
不管怎么想,这种事都是不可能的。虽然凡事没有绝对,但这种可能确实非常非常低。不管什么事,都不能只为导出想要的结论而去强行蛮干,还是根据现实进行推测比较自然合理。在那种情况下没有写遗书,唯一的可能是出现了什么特殊情况。但当时麻衣子并没有遇到特殊情况,所以她曾写下遗书、而且并没有塞进信封的推测基本不会有错。麻衣子肯定就是这样做的。接下来,是不是就万无一失了呢——
通子试着思考了一下。这样是否就万无一失了呢?不,并非如此。还有可能出现想法无法达成的情况,那就是率先发现遗书的人并非外人,而是加纳家的人。要是碰上这种情况,那么不管发现人是德子还是郁夫,都必然会把遗书藏起来。这样,遗书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站在麻衣子的角度上考虑,她当然不希望发生这种情况。她是在用生命告知世人秘密,无论如何都要成功,绝不能让自己的性命白白搭进去。郁夫独自跑来的可能性很小,德子前来的可能性却存在。说来令人遗憾,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事情就真的无法换回了。那就只能彻底死了这条心吗?多想也没用,根本找不到可行的办法。要是被德子或郁夫率先发现自己的遗书,就只能放弃了。当时麻衣子肯定是这么想的,出现这种情况就只能认命,不能在世人面前揭露加纳家的秘密了。不过麻衣子没有就此放弃,她依然在寻找其他办法。客观来看,德子或者郁夫独自一人走进房间的可能很低。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应该是到房间叫新娘去参加婚礼的人,这便排除了郁夫的可能。让郁夫独自一人去承担这件事,几乎是不可能的。自打麻衣子向郁夫彻底摊牌、提出要求之后,他便一直在逃避。从他当天的那副样子来看,是绝不会主动与麻衣子见面的。别说一个人,就算有人跟着,恐怕他也不会去。
德子的情况又如何呢?她担此重任的可能性很高,但也不太可能独自一人前往。不管德子的脸皮有多厚,也会顾虑与麻衣子两人共处一室,她害怕麻衣子会对她做些什么。况且德子平日里把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在那么一个喜庆的日子里,她绝不希望和麻衣子起争执。如果可能的话,她会尽量避开麻衣子,把此项重任交给其他人。
那么,德子是否会把这项重任交给邻居呢?想来这种可能性也不大。这么做不符合当地的结婚习俗,不知道邻里乡亲会说些什么。此外,没准麻衣子会对派去的女人乱说些什么,德子还要考虑这个问题。德子向来把自己看成家里的主人,遇到这种关键时刻,如果不亲自出面,以后她可怎么在乡亲邻居面前做出表率?
这样一想,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就大致浮出水面了——这个人就是德子。这一点应该不用怀疑了,但德子应该会再拖上一个人,比如竹内太太这类相熟的邻里。而麻衣子估计早就推测到,当天会是德子和邻家主妇两人结伴前来。
不,还有一种可能。德子还有个哥哥,虽然平时不常露面,但婚礼当天肯定会在。她这个哥哥生性嗜酒,又酒品不佳、粗鲁无礼,村里人都不太喜欢他。德子和哥哥两人自小关系不睦,整天吵架。之前德子的哥哥曾在家里见到过麻衣子两次,当时他已经娶有妻室,还生了不少孩子,却依旧对麻衣子露骨地表现出垂涎欲滴的样子。就算是为了再见一次麻衣子,他也一定会来参加婚礼的。
要是她哥哥也来参加婚礼——的确会有这种可能——他那人生性好动、好奇心过盛,应该很难安静地待在大厅里等候。这一点对于德子来说,正可谓求之不得。如果陪同前往的也是女人,便很难防范麻衣子的突然反抗,可要是身旁有个对色迷迷的男人的话,麻衣子应该会有所顾忌。所以,如果德子的哥哥提出要一同前往,德子应该不会反对。
通子终于想明白了,麻衣子认为当天第一个来房间的会是德子和德子的哥哥。如此一来,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既能解释遗书的不翼而飞,也能揭露母亲后来惨死的理由。对麻衣子兴趣浓厚的哥哥,德子,兴许还有某位邻居,三个人一起去迎接新娘,结果却发现了尸体。接下来事情会怎样发展呢?母亲看到了什么?她不仅发现了尸体,还看到了桌上的遗书。德子会怎么办呢?母亲生性多疑,肯定一眼就看穿了麻衣子的意图,这一点毫无疑问。她会迅速拿起遗书,把它藏起来。
然而,这时她的哥哥会给她制造麻烦。如果他也在场,生性爱管闲事的他是绝不会看着不管的。肯定会要求给他看看,并毫不客气地从妹妹手中抢过那封信。就算德子把信揣进怀里,他也会毫不在意地把手伸进妹妹怀里,把信掏出来。那个人就是这副德行,况且他是个身体强壮的男人,凭借蛮力肯定能抢走信。这样一来,信上的内容就会被德子的哥哥看到。
德子的哥哥对妹妹和麻衣子之间的激烈争斗毫不知情,对加纳家内部的复杂情况也一无所知。他丝毫不曾怀疑麻衣子会是郁夫的情人,自然也一直把通子看成是妹妹德子的孩子。因此,看过那封信后的他必定会大吃一惊。还有可能大为震怒,不管怎样,这件事都一定会带来大问题。所以无论如何,德子肯定不希望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这些自家事德子不想让哥哥知道。她不希望哥哥看到这封信,麻衣子早已看穿这一切。那么,面对这样一个哥哥,德子会怎么办呢?换作邻家主妇,或许还会对加纳家的人敬畏几分,不,仔细想想,其实邻家主妇也是个不小的问题。虽然有办法不让对方看到信里的内容,但有遗书存在的事实却无法隐瞒。若之后德子对遗书一事只字不提,必定会引起对方的怀疑。人们必定会对遗书里的内容展开猜想、添油加醋,传闻立刻会在村里传开。对德子来说这是个大麻烦,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但这也比被哥哥看到信里的内容强。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哥哥。和哥哥一起发现了麻衣子的遗书,在这种情况下,德子能用什么办法不让哥哥看到信里的内容呢?不能塞进衣服里,扔到院子里也没用,就算把信撕碎再从窗户扔出去也一样。哥哥必定会跑出去捡回来,把碎片粘到一起。这样一来,方法就只剩下一个了。虽然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但德子只能把遗书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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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样的想法实在太难以置信了,麻衣子当时真是这样计划的吗?把信吃掉,这简直是在开玩笑。虽然想要彻底隐瞒遗书一事只有这一种办法,可堂堂一个有颜面、有尊严的大户人家太太,真会这么做吗?麻衣子真觉得会发生这种事吗?
把信纸吞下去……这种事说出来实在太离谱了,通子不禁怀疑当时的情况并非如此。可之前麻衣子和母亲之间相互咒骂时不就说过这类话吗?正因为情绪激动的母亲曾说过那样的话,才会使麻衣子想到这种可能。母亲很早就去世了,通子记忆中对她的印象不算太深,但她确实会做出这种事来。尽管记忆已模糊不清,但通子总觉得似乎听母亲说过类似的话。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母亲确实说过“我会把它吃下去”,只是通子当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么说。
母亲为什么要把信吃下去?这其中的原因要彻底是个谜了。但除此之外,已找不到那封信可能消失的地方了。宣纸这种纸张,的确会给人那种诱惑——并非作画用纸,而是半透明状、纤薄柔软的纸。母亲那个人性烈如火,真要把她逼急了,她绝对会那么做。
当时的情形会把母亲逼到那个份儿上吗?她是在什么时候吃下去的呢?即便确实如此,感觉还是存在一些问题,但通子的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什么都想不起来。麻衣子是否早就猜到德子会这样做,才选择用宣纸写遗书的呢?
遗书能被成功隐藏的可能性很小,也就是说,德子能做到这种事的可能性较低。众人云集的婚礼,无数双眼睛盯着。也正因如此,麻衣子才选择这一天公开秘密。不想让人知道遗书的内容,德子就必须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它处理掉。麻衣子是否早就料到德子会把遗书吞下?有什么促使她坚信德子会这样做的理由吗?假设麻衣子提前预料到了,是否有就算对方成功了,也会被拖下地狱的方法呢?
虽然有些难以释怀,但如果事实果真如此的话,通子就能理解母亲为何会变成那样了。从母亲的角度出发,不管心里再怎么苦,都不能提这件事。就算杀了她,她都不会承认自己刚才吞下了麻衣子的遗书。即便明知会陷入敌人的陷阱,她也只能忍着,哑巴吃黄莲,除了一味痛苦呻吟,还得忍受周围人狐疑的目光,这份苦闷足以令她发狂。没准母亲还在苦闷叹息之余拼命绞尽脑汁,并洞察到了发生这种事的理由。
毫无疑问,刚开始她肯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可能会疑心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然而痛楚越发难以忍受,它愈演愈烈,已非忍耐就能挨过去的苦痛。随后她惊觉,自己正逐渐滑向死亡的深渊。那一刻,她终于察觉到有人想取走她的性命。这个人是谁?是麻衣子。除她之外,没有人会对自己怀有杀意。之后德子幡然醒悟:是那封遗书!那封遗书被下了毒!
当时母亲心中的绝望与懊悔一点儿也不难理解。她已无法吐露实情,就算能,她也不会那么做。即便豁出自己这条性命,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到那封信——这就是德子心中的执念。这复杂无比的心态和对麻衣子的愤怒,必然曾在一瞬间令她发狂。写下的遗书里掺有剧毒,麻衣子竟然这样不好惹,她心中竟然如此痛恨自己。
麻衣子从来不用宣纸以外的纸写字,这是否也是为了日后给德子设陷阱而埋下的伏笔呢?宣纸的话,人完全可以一口吞下,她故意选择这种能吃下去的纸写遗书。如果德子没吃下去,那就让其他人看到好了;如果吃下遗书,让它从世间消失的话,吃下的人就会死于非命。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若说有谁会吃下遗书,的确只有德子一个人。
思前想后,通子不由得叹起气来。麻衣子其实早已看清了对方两三步之后的招数,做好了万全的应对措施。虽然这种事一时之间很难让人相信,但事已至此,除了相信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恐怕实情就是这样的。麻衣子天生聪颖,她每天蹲在家里,整日琢磨着怎样向德子复仇。凭麻衣子的头脑,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根本不在话下。
麻衣子的深谋远虑和老谋深算实在令通子咋舌惊叹。与此同时,却又不禁悲从中起。怎么会这样?她的生活怎么会如此空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如此德才兼备的女性,性格还如此温柔开朗,就因为这样的事,让她的才能全都付水东流,甚至弃世而亡。怎么会这样?这实在太荒谬了吧?!
可不管怎么说,麻衣子的战略部署奏效了,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麻衣子巧妙地达到了目的,只不过一些细节与她所期望的稍有差距。德子并没把哥哥叫来参加婚礼,而且是独自跑去叫麻衣子的。德子只身一人发现了已死的麻衣子和桌上的遗书。这种情况对麻衣子而言是最糟不过的。然而,尽管具备能顺利隐瞒遗书的条件,德子却没能抓住这千载难遇的机会。如果当时德子能再稍微冷静一些,最后获胜的就会是她。但在面对这始料未及的事态时,德子有些手足无措了。
德子没有时间好好思考对策,这一点让人不禁心生怜悯。没隔多久,竹内太太便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听到背后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德子惊慌失措,连忙把遗书塞进嘴里咀嚼咽下。若是麻衣子在地狱里能看到这副景象,必定会笑出声来。其实当时母亲并非一定要这样做,尽管如此,她还是把信纸吞了下去。事实上,她只要把信塞进怀里就行了。那天她身上穿着和服,并非洋装,既然是和服,是很方便把东西藏在胸前的。
啊!明白了。终于想明白了。之前一直没想起来,现在总算想到了。当时母亲围着做饭时穿的围裙!记得自己那时还纳闷,在这种大喜的日子里,母亲怎么穿得如此随意?不知母亲是因为还得下厨做事,准备在去大厅前再脱掉;还是不想为了麻衣子这样的人早早就穿戴整齐的缘故,总之她一直没脱下那条白色的围裙,所以当时她的前襟根本没法塞东西。听到有人走近的脚步声,母亲大惊失色,慌乱之中不知该把遗书藏到哪儿才好,无奈之下才把它塞进了嘴里。
是吗?通子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当时一脸呆滞坐在书桌对面的母亲,身上的确穿的是白色的厨房装束。可话又说回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这对母亲而言,又何尝不是一场悲剧?她的灵机一动,成功地使那封信不会在外人面前出现,但与此同时,也让她自己陷入痛苦而死的结局。居然会中了麻衣子的诡计,这种事她绝对不能容忍。可她又不能说有关这件事的一句话、一个字,只能不停发出仿佛动物临死前的呻吟。弥留之际,母亲再也无法忍耐下去,最终还是说话了。当时的母亲既没有发狂,更没有被鬼魅附身。是令人难熬的悔恨与愤怒,让她在那几个小时里彻底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当时母亲的吼声至今仍不时出现在通子耳畔。那吼声既是一个女人在面临死亡深渊时的绝望尖叫,又是她对宿敌的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