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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梦游之病.2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514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02

“畜生!麻衣子你这个浑蛋,畜生!你给我记着。等在地狱里见了面,我要你好看!”

当时母亲是这么说的吧……

推想到这一步之后,通子到麻衣子念的大学去调查了一番。那所大学设有医学院,说不定麻衣子就是从这里偷走毒药的。这仅仅是种假设,或许当初麻衣子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自杀。而到头来,麻衣子选择了其他的方式完成自杀,却把那些毒药用在了敌人身上。

麻衣子用这种方法葬送了德子。死的不光自己一个,同时将敌人硬生生地拽下了地狱。纠结了几个月后最终得出的结论再次令通子备受打击。三十年前那份遥远的记忆全都彻底地变了色。那件看起来神秘莫测的事,竟是一场令人全身血液冻结的复仇,是两个女人以生命相搏的斗争。温柔善良的麻衣子竟然做出了那么可怕的事——她杀害了抚养自己长大的母亲!打那之后,父亲被吓得胆小怕事,德子拼上性命维护的家族威信也一落千丈,由江户时代传续下来的加纳家最终走向了灭亡。如此想来,麻衣子当时埋藏的,绝非德子一人。

承认并接受这所有的一切,对通子而言是非常可怕的。它令自己记忆中那略带羞涩笑容、说话声有如天籁般悦耳、性情温柔的麻衣子彻底变了样。长大成人之后对事实的认知让通子感到痛苦不堪。对整日难遇一个诚实之人的她而言,麻衣子几乎就是神圣善良的守护神。然而,命运却推翻了通子的信仰。

事已至此,通子认识到自己必须接受麻衣子才是自己生母的事实了。她思前想后,发觉之前认为异常荒谬的事也都变得不再费解。另外,还有一件巧合帮助她认识到了这件事。

通子的生日是八月五日。对初三的学生而言,这是暑假里的一天,不用旷课去生孩子,肚子最显眼的时候恰巧学校在放暑假。通子回忆起自己生孩子时的情形。对通子而言,最痛苦的是怀孕第三和第四个月,整日被孕吐、低烧和尿频困扰。挨过那段时间,痛苦感便一扫而空,肚子也不像之前那样显眼了,感觉一下子轻松了不少。接下来比较难熬的是最后那一个月和临盆前的阵痛。那时候不管是起身还是蹲下,都得花很大的气力,洗澡时都没法儿好好把身体清洁干净,剪脚指甲时也会被肚子挡着,令人困扰。通子是从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肚子才开始明显的。

除此之外,通子还听说自己当年要比预产期提早出生。如果是在九个多月时就生产的话,那么麻衣子肚子刚开始凸现的时候学校就刚好放暑假了,活动不便和产前阵痛都会在暑假里发生。身边只是一群初中生,大家估计只会单纯地认为麻衣子长胖了而已。那个年纪的孩子,脑海里还完全没有怀孕这个概念,只会这样认为。对麻衣子而言,也没有那么难应付。

通子觉得,如果麻衣子是自己的生母,那么她的体质也应该和自己的比较相似。也就是说,怀孕三四个月的那段日子最难熬,但只要坚持挨过那一段,就不会有太大问题了。虽然自己的月经初潮来得较晚,但初三的时候也来了。听人说,江户时代甚至还有八岁产子的纪录,与之相比,初三生孩子又能算得了什么呢?还听说过有女高中生在修学旅行途中在厕所里生下孩子的传闻,而且同行的同学中没人察觉到。看来只要多留意,也并非无法做到。

可通子转念又想,要是产期提早一个月多可怎么办?比如提前到七月初六月底,那时学期还没有结束,不就出大问题了吗?父亲该不会让她谎称患病,把还在念初三的麻衣子送到其他镇上的医院里去吧?事实上,自己的出生资料已经没有了,一切都无处可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不是在天桥立的医院出生的。父亲郁夫当时似乎把麻衣子带到了大阪或京都的医院,让她在那里生下了自己。

到了不得不将这样的推测当做事实来接受的时候了,通子的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对父亲的恨意。当时麻衣子还在念初三,根本就是个孩子,完全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善恶不分、见识不广。通子不了解当年是如何对女孩子进行保健教育的,如果和自己上学时的情况大致相同,就应该已经知道男女的身体机能和怀孕方法了,只不过没有任何真实感。怀孕之后自己的身体将会变成怎样,这些事也不太清楚。不管怎么想,这些事应该都是由父亲操心的。

由于害怕遇上孩子没能顺利出生的状况,作为一家之主,郁夫对外不能把话说得太绝。他或许先让德子回娘家待一段时间,对外人说她是回家生孩子去了。

虽然不能说初三的女孩儿就不能怀孕,但至少也要等到她初中毕业吧。把一个还在念初三的学生的肚子搞大,使她不能回家,这事要是发生在自己头上会如何?一想到这一点,通子就感觉脊背发凉。

经过多方调查,直到最近通子才知道,当时父亲设法筹到一笔钱,帮助战前欠下大笔债务的麻衣子一家摆脱了财政危机,免于全家上吊的厄运。作为抵押,父亲得到了他们家在天桥立的宅子和女儿麻衣子。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种事根本就是荒谬至极,对当时的父亲而言,麻衣子可以说是被他买下来了。对外宣称是养女,实际上就是贩卖人口。父亲并没有将世罗麻衣子的名字列入加纳家户籍这一点,也验证了通子的想法。

话虽如此,这其中肯定还有各种复杂的缘由。通子也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些缘由的,在此还不能加以详述。麻衣子本家姓世罗,一提起这个姓氏,日本人便会联想到那起家喻户晓的猎奇杀人案,以及那户在昭和三十一年(一九五六年)流落到京都官津的人家来。当年麻衣子的父亲世罗保四处辗转,不停变换职业,历尽千辛万苦,才让一家人定居下来。定居的地方,就是现在通子所居住的这处位于天桥立的宅子。

5

世罗保在官津以做榻榻米起家,后来又挑战过渔业、服务业等各种行业,但都不太顺利。他自小一心务农,对其他职业可谓一无所知。不管哪样工作都没能做多久,之前变卖祖辈留下的土地和家宅换来的积蓄越来越少,一家人的生活渐渐陷入穷困窘迫的境地。

致使他的脾气性情变得复杂多样的理由也复杂多样,不仅工作这一方面。保还曾疑心小女儿麻衣子并非自己的亲生女儿。麻衣子的母亲名叫贵美惠,曾在冈山县的贝繁村靠身体赚钱。如果只是这一点还好,据说常来找她的对象中还有曾在贝繁村犯过大案的重罪犯。有一段时间,贵美惠和这名罪犯的关系颇为亲密,所以保一直怀疑这个人才是麻衣子的父亲。

贵美惠对麻衣子疼爱有加,作为父亲的保却几乎未给过她半点父爱。不仅如此,保还渐渐对麻衣子生出恨意,时常在家里训斥女儿。每当母亲看不下去、出言阻止时,父亲都会说:“你还在对那个杀人狂念念不忘吗?”之后便是一场夫妻大吵。

那件大案的犯人一度被全日本人视为恶魔转世,要是贵美惠与他的旧情被宫津的人知道可就大事不妙了。不知道在老家这段传闻渗透到了什么地步,不过至少没有棘手难缠的人来找麻烦,虽然也有人起疑,但大家还是会让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可如果这件事在宫津传开,保就不可能找到工作了。他的事业运会如此差,多少也与那件事有关系。

除了麻衣子之外,他们夫妻俩膝下还有三个男孩,所以就算少了这么个身上或许流着罕见杀人狂之血的小女儿,保也只会为家里少了一个人吃饭而开心。孩子嘛,三个就足够了。

此外,麻衣子的几个哥哥看到父亲对麻衣子的区别对待后,也纷纷开始欺负麻衣子,以此表孝心。在这种时候,母亲贵美惠即使心中有愧,却也无法保护她,一家人陷入四分五裂、互相憎恨的状态中。可以说正是这样一种局面,促使麻衣子离开了世罗家。因此在通子父亲提出以麻衣子作为交换条件时,没费多少力气便获得了同意。一家人原本就想把麻衣子扫地出门,郁夫的要求可谓正中下怀、求之不得。

当时麻衣子还只是名初中生,面对一个尚且年幼的女孩儿,郁夫究竟想干什么?是因为作为一个男人,对迟早会有一天出落成美人的麻衣子抱有期待和欲望,还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妻子生不了孩子,就打算让这个小女孩儿替自己传宗接代?就算这个女孩儿身上有可能流着杀人狂的血,他也完全不顾?还是说因为冈山和盛冈相距甚远,郁夫自信传闻无法传到那里,就不担心秘密会泄露?又或者,其实只是世罗家的人没有特意把那个秘密告诉他,所以他只是单纯地不知情罢了?

虽然买卖儿女这种事说来有些过分,但在战前时代,守住家宅——尤其对于旧式人家——留给子孙可是优先于其他任何事的大事。人们普遍认为即便因此稍稍做出一些有悖道德的事,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这种风潮始终占据着社会舆论的主导地位。要知道,一旦家道中落、失去住宅,一家老小就只能流落街头了。而道德这种问题,要在保证一家老小每日生活所需、全家人衣食无忧之后再去谈论。此外,加纳家要是一直没有孩子的话,通子的父亲无疑会被那些看不惯加纳一家的人攻击。不管使用什么手段,必须要让家族后继有人,这既是作为一家之长的职责,同时也是攸关加纳家生死存亡的大事。因此,也不能只从道德的角度出发,一味地指责父亲。

估计郁夫知道麻衣子是战前最残忍杀人犯的孩子。因为通子得知这件事的时候父亲已经亡故,无法当面向他询问,但通子觉得他应该不会毫不知情。那么,父亲是在知道她是残暴凶犯的孩子之后,怀着一种侵犯动物一般的想法强暴麻衣子的吗?如此想来,或许麻衣子心中突然对父亲产生不信任的感觉,惶惶不可终日。父亲身上的确存在这种冷酷之情,或许是职业习惯,父亲从事金融业,有时必须得拿出这样的态度来。但身为女子,若站在麻衣子的立场上来看待这一切,却又会因为愤怒而内心颤抖。

不管谁才是她真正的父亲,都不是麻衣子的责任,又不是她非要选择当杀人犯的孩子的。尽管如此,她却因为这一点遭到父母的疏远,还被当成动物一样买卖,初中时就生下孩子,之后孩子被人抢走,自己也被迫搬到盛冈,与对方的正房和自己的孩子生活在一起,被视作情妇。不必说,她整日都要与正房交战,最后终于被对方逼迫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面临将被赶出家门的危机。与在世罗家时的情形一样,麻衣子在这里也成为引发纷争的火种。可是,这一切又怎么能怪罪于她呢?

麻衣子并非自愿跨人加纳家门槛的,都是周围人设下的陷阱。年轻的她陷入众人精心策划的阴谋之中,就像台球桌上的球一样,被无情地打向各处。如果当时她的年龄再稍大一些,或许还能针对这样的处境采取一些反抗措施。然而,尽管看起来成熟、坚强,但死时她才只有二十三岁。

反思一下这场发生在麻衣子短暂人生中的惨剧就会发现,其实一切的根源,都是那宗发生在冈山县的重大杀人案。如果她的父亲没有怀疑麻衣子是那个疯狂杀人狂之女的话,她的人生也就不会如此颠沛流离了。若要追究那起以盛冈的加纳家为舞台发生的悲剧事件的根源,其实也可以联系到冈山县贝繁村的那起重大杀人案,甚至可以说它是那桩案子引发的余波。

麻衣子究竟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度过她那充满坎坷的一生的?她的内心,是否对某个人存有怨恨?她是否曾对父亲心存一丝好感?如果有的话,还多少能够找到一点救赎。而这样一来,最后她会想到那么可怕的报复方法,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据通子所知,即便生活如此悲惨,麻衣子却依旧没有失去她那开朗的性格。那种开朗并非是在面对自己的亲生孩子时才装出来的,而是她原本就拥有的资质,哪怕身处逆境之中,也能保持的心态。如果能有人赐予她一个好一点的人生,不知她会是一个多好的人!

若知道通子的这番想法,父亲郁夫必定会激愤不已。他会一口咬定麻衣子不是他用钱买来的,如果他当时袖手旁观,麻衣子还会在世罗保家里吃上更多苦头。正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他才把她解救出来、照顾她的。他这个人向来如此。在把麻衣子领回家之前,父亲已在当地有了个名叫阿为的情妇。在通子得知阿为的事情时,他就是这样向通子解释的。

不过这个理由也不完全是在撒谎。实际上,父亲一开始并不想把麻衣子当成情妇。他给了麻衣子接受教育的机会,让她在当地的高中读书,甚至还送她去东京读了短大。如果只是把她当成情妇的话,父亲是不会在她身上花这么多钱的。而换作待在世罗家里,这一切更是根本不可能发生。在父亲的那个时代,乡下没有多少人认为女子该接受高等教育。单从事件的悲惨结局来看,或许会有人指责父亲是个不可救药的人,但如果麻衣子最终得到了幸福,她就该感谢父亲。这样的例子,人世间比比皆是。

郁夫曾在东京给麻衣子买过不少东西,后来不知是因为在东京花销太大,还是看到麻衣子已出落成一个大美人,郁夫想要将她留在身边,总之麻衣子刚一毕业,父亲就和她一起回了盛冈。当时通子马上要过六岁生日了,这对麻衣子而言是与亲生骨肉的再度重逢,而对通子来说,却是一次与一位来自东京、素不相识的女性的邂逅。

初见面时的情景,通子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后来通子曾几次设想过,在看到自己的亲生孩子时,麻衣子的心境究竟如何。年轻的时候感触不深,如今通子已有了自己的孩子,便能够深刻体会麻衣子当时的心情了。骨肉分离、好不容易相见却不能相认的事,实在是太过分了!

对了!通子突然又想到一条德子把遗书塞进嘴里的原因。不光只是围裙的缘故。母亲当时选择把遗书吞下的原因,不只这一条。

麻衣子曾经给通子讲过不少故事。在那个电视尚未普及的年代,那些故事不知为通子的童年增添了多少色彩。然而若仔细回想,两人在一起时并非只是一味地麻衣子讲、通子听,虽然次数少得可怜,但通子确实也给麻衣子讲过一些故事。

得知麻衣子在四处搜寻民间传说之后,通子便开始留意流传于东北地区的传说——那里原本就是一个盛产民间传说的地方。通子在某日听人讲了一个在盛冈的老人之间广泛流传、无人不知的传说,名叫“大嘴童子”。并在某天夜里把这个故事讲给了麻衣子。不过这个故事后来失传了,如今就算是盛冈本地人,也没有多少人知道。

这个传说的内容是这样的:

很久以前,白姬的深山里住着一个名叫“大嘴童子”的怪物。它身躯硕大、长满毛发,脸上有一张大嘴,胡须长而乱,一副狰狞模样。除此之外,它的肩膀和背上还长满了苔藓和蘑菇。它不爱干净,浑身发臭,大家都很讨厌它。虽生得壮硕,“大嘴童子”的性格却懦弱胆小、温顺善良,而且还很喜欢人。因为它天生神力,所以尽管村里的人都不喜欢它,但还是把它当成佛祖一样供着。

每到冬日来临,山里再也无法找到食物时,“大嘴童子”就会跑到村里,敲响民家的木门,讨食物。遇到这种情况,村里人就会让它帮忙劈柴,找些粗活、重活给它做,做完之后再分它些吃剩的东西。

不过它的饭量很大。一顿可以轻松扫尽一家五口的饭食,稍不留神,家里的米缸就会被它吃个底朝天。不仅如此,有时它还会跑到村民的屋里,把装饰物、鞋子、盆栽,乃至贵重的挂轴、黄杨枝条之类的东西拿在手里把玩。这种时候,发现的人绝不可以对它进行叱责。因为它的胆子很小,只要叱责过一次,下次它再见到这户人家的人时,就会立刻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嘴里,咀嚼一番后咽下肚。因为平日里它几乎都是赤身裸体的,除了那张大嘴之外,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藏东西了。

因此,一旦“大嘴童子”从山上跑到村里,村民们就会把家里的贵重物品藏起来。不过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就这样,只要它来一趟,村里就会有人家丢失贵重物品。

另外,只要村里办酒宴,不管路途有多遥远,“大嘴童子”都会赶去,在一旁静静地等着酒宴结束。等到人们把剩下的酒菜拿出来后,它再把剩饭剩菜吃掉。众人吃剩的食物自不必说,就连酒也会被它喝得一滴不剩。如果光是这样,大伙儿倒还不至于有什么怨言,关键是之后它还会晃晃悠悠地跑到办酒宴的人家里,只要发现别人忘记带走的东西,它都会把它们全吃下肚子。不仅剩饭剩菜,就连首饰金币这类贵重物品,它也直接吞进肚子。一天,村民们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为了把这个贪吃的“大嘴童子”收拾掉,村民们做了很多毒馒头,放到“大嘴童子”经常出没的山路附近,载歌载舞,像在举行一场盛宴。村民们的歌舞声在白姬的深山中回荡,“大嘴童子”听到动静,晃晃悠悠地跑下山去找吃的。它躲在树阴后面静静地等待宴会结束。村民们看到“大嘴童子”上钩了,全都会心一笑,互相使了个眼色,一哄而散了,留下那些准备好的毒馒头。

第二天早晨,众人跑去一看,只见“大嘴童子”肚皮朝天地躺在地上,早已断气。随后,村民们在田边挖了个大坑,把童子埋了进去。

许多年之后的一年,村里自春天起便一直干旱,到了秋天,稻子因为旱灾而颗粒无收。没有了收成,整个村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的饥荒。虽然邻村的人分了些粮食给他们,但没过多久就全被吃完了。村里开始有人饿死,如此下去,恐怕整个村子都会消失。

然而,只有那片埋着“大嘴童子”尸体的水田里像往年一样结出了麦穗。尤其是尸体所在的那一角,麦穗沉甸甸的,压弯了麦秆的腰。村民们把从那片田里收获的稻谷平均分配,暂时顶了一阵子。这件事令村里人感到很蹊跷,于是拿来锄头和铁锹,把那块地挖开了。一看,地里埋着一大堆金银饰品、翡翠挂轴,全是之前家里丢失的,一件不少。原来,“大嘴童子”只是把它们全都放到肚子里罢了。

村民们把这些贵重物品拿到镇上变卖,用换来的钱买回粮食,整个村庄因此逃过一劫。同时,村民们为当年那件事懊恼不已,为了向“大嘴童子”表达谢意,他们在埋葬童子的地方建了一座祠堂。打那以后,“大嘴童子”便成了这个村子的守护神。

通子突然想起,当年德子动辄便大吼的那句“我一口把它吃了”,必定也是源自这个“大嘴童子”传说。那么,通子八成就是从母亲德子那里听到这个传说的。因为她从来没在任何一本书里看到过有关“大嘴童子”的故事。

在盛冈土生土长的德子或许是听父母讲述的,这个民间传说一直留在她的记忆之中。哪怕是在与麻衣子互相争斗、或面对通子时,由“大嘴童子”引发的联想也会时常闪现在脑海中。或许德子就曾经对麻衣子说过:“不管你写多少封信,我都会一口把它们吃了。”正因如此,麻衣子才会预料到德子会把遗书吞下去,并提前做好了准备。仔细想想,其实麻衣子所做的准备也源于那个民间传说。那封遗书,就相当于传说里的毒馒头。

6

通子随后经历的小学和中学时代完全就是地狱。其原因在于,藤仓良雄的哥哥次郎只比通子高一年级。大姐令子和长子一郎分别比通子大六岁和五岁,良雄意外死亡那年他们就已经在念初中了,因此避免了在学校里碰面的危险。然而次子次郎只比通子稍大一点,时常能在学校里看到他的身影。每一次,通子都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快步走开。她还在校门口看到过几次令子和一郎等次郎。碰到这种情况,通子总是转身返回教室找点事做,磨蹭一会儿,等姐弟几人的身影消失。

被冷嘲热讽更是家常便饭,虽然大多只是小事。而最令通子讨厌,同时也是最经常发生的,是总有人默默地跟踪自己。做这种事的一般是大姐。每次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回头查看时,大抵都会看到令子的河童头。通子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多少次因此改变放学后的计划、逃回家里了。就算和朋友一起,一旦察觉有人跟踪,通子也会立刻和朋友们分开,逃回家中。

念小学三年级时的某一天放学后,通子正打算从鞋箱里取出鞋子,一张放在鞋上的字条飘落到了地上。字条折成两折,通子捡起来打开一看,纸上有用铅笔写的几行字,很明显是女孩子的笔迹。

你就暗自庆幸我们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吧。知道打那之后,我们家的情况有多糟吗?如今母亲已经病倒了。迟早一天,你也会尝到这种痛苦的滋味的。

通子惊慌失措,这还是对方头一次如此直接地向她发出信息。之前通子一直以为,对方跟踪自己或许有其他原因,也曾怀疑是不是自己多虑了,其实身后根本没人。这封信却明白地证实通子并没有多虑,事态果然已发展到了她最害怕的地步。一切都明明白白了。

幸好当时通子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下意识地把字条捏成一团、塞进衣兜,之后穿上鞋缓缓走出了学校。门外没看见姐弟几人的身影,通子踏上平时常走的路,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果然又看到了令子的河童头和长子一郎的身影。两人身后,似乎还跟着那个大自己一岁的次郎。

通子感觉头发都竖起来了,今天不光大姐,连两个男孩子也现身了,这让通子感到恐惧。令子尚不可怕,但当时良雄家的长子已经念初二了,长得身高体壮。或许是由于面对着夕阳的缘故,长子一郎皱着眉头,表情凶恶,看上去如同恶鬼一般。

通子脑海里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快步跑了起来。恐惧促使通子的双腿不停地迈动。接着,通子哭了起来,并非出于自愿,而是喉头不由自主地发出哭声。那段时间总是这样,害怕成了通子的家常便饭,动不动就会如此。边哭边扭头回望,只见对方果然也跑了起来。通子拼命忍着不发出呼喊,发疯似的冲过商店街,跑向河边。放学回家的小学生们排成一列,走在沿堤坝修筑的路上,背后的书包上下跳动。通子接连跑过他们身边,胸口一阵憋闷,有些喘不过气。

最终,通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冲进了同班同学家开的花店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隔着玻璃门窥伺路上的动静。令子、一郎和次郎三人站在店门口的电线杆背后,同时窥伺着店里的情形。通子这辈子都忘不了当时令子脸上的笑容。自己已经痛苦到了这个地步,令子却还如此开心!

看到通子气喘吁吁、面无血色的模样,同学的母亲从柜台里走出来,询问通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通子自我介绍了一下,问同学回来了没有。虽然平时与这位同学的关系算不上特别亲密,但通子想,要是能到同学的房间待上一阵,或许藤仓家的姐弟几人就会回去了。

只听同学的母亲语调轻松地说:“我们家孩子还没回来呢。”

这句话让通子彻底绝望了,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根本无法隐藏。

“哎哟?你这是怎么了啊?”

听到同学母亲的询问,通子却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勉强回了一句“没什么”。同学不在,自己还在店里待下去感觉有些奇怪,通子一咬牙,飞奔到店外。

令子和一郎见状马上跟来,紧追在通子身后不放。

如果全力飞奔,一郎完全可以轻松赶上通子。但他并没有这么做,或许是考虑到对方只是个小学生,除了跟踪以外,也想不出还能拿对方怎样了。最终通子发狂似的冲进自家大门,关上木门,绕过庭院,双膝一弯,跪在庭院里的泥地上。喘息着回头望了木门一眼,门外似乎并没有人——他们没有继续追来。

心脏仿佛就在嗓子眼拼命跳动,随时都有可能爆裂。眼泪还在不停滴落,胸口闷得令人窒息,一股恶心的味道不断涌向喉头。

通子为自己竟像动物一样被人四处追赶而感到悲哀,一动不动地在泥地上跪了半个多小时,感到自己的身体和自尊心都已满是伤痕。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通子的情绪才总算平静了下来,身体也可以动弹了。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第三天,通子持续遭到跟踪。虽然感觉很恐怖,但仔细想想,其实对方只是紧跟在自己身后,其他倒也没做什么。只要自己一迈步,对方就会紧跟上来。为逃脱对方追踪而筋疲力尽的通子终于察觉到了这一点,既然明白了,通子也就不打算再拼命逃跑了。就把他们当成狗吧,你跑得越快,他们就越是穷追不舍。

话虽如此,接连几天被人跟踪,对小学生而言无疑是件无以言喻的可怕事。通子开始变得害怕放学,下午上课时身体还会感到不适,成了保健室的常客。每到下午,通子就会一脸哭相。这种事既不能告诉班上的同学,更不可能跑去找班主任商量,保健室的老师也一样。就算接受诊察,也检查不出任何问题。毕竟究其根源,这件事错在通子,通子在小学二年级时闯下的祸至今还没有任何人知晓。这是个哪怕拼了命也要守护到底的秘密,为避免有人问起其中缘由、打草惊蛇,就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藤仓姐弟的所作所为。

多的时候,一周七天每天都有人跟踪,完全可以说是到了风雨无阻的地步。偶尔哪天没人跟踪能稍稍歇口气,但第二天又会再次发现跟踪者的身影,通子也会再次跌入地狱中。

有时跟踪的只有令子一个,但大多数时候她的两个弟弟也会一起出现。只要看到长子一郎的身影,通子心中的恐惧就会倍增。对当时的通子而言,念初中的男孩子已经可以说是男人了。

尽管对方人数众多,可似乎不知道随后该怎么做,所以只是紧紧跟在通子身后,等通子进了家门,就再在门外站一阵子。连日来,他们的行动就仅限于此。每次通子走进家门,透过窗户偷窥,都能看到他们三个人默默地站着、目光紧盯院门的样子。过了一阵,发现没什么事发生,他们就会回去。这几乎成了他们每天的必修课。当时的小孩不像现在,每天都得去上补习班,这件事就是他们的课后工作。同时,对被跟踪的通子而言,这也成了每日必修,只不过她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天的傍晚,父亲交代通子去办些事,就在她准备出门的时候,看到了站在路边的藤仓姐弟的身影。因为不能把真正原因告诉父亲,通子只能转身回屋,对父亲说自己有点儿不舒服,拒绝了他的要求。当天父亲只是让她去买盒烟,通子觉得就算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父亲听后一脸不满,通子则摆出一副比他更不乐意的表情,转身回自己屋去了。

待在屋里,。通子心里既害怕又生气,就在她闷闷不乐之时,一个念头闯进脑海,令她惊慌了起来。通子一下跳起身,冲上走廊,走廊上有扇窗户刚好可以看到令子他们所在的地方。通子一边留意不让对方发现自己,一边偷偷朝外张望。她的不祥预感完全应验了,只见藤仓家的姐弟三人正在院门边和父亲谈话。既然通子拒绝帮忙,父亲肯定会自己出门,这一点显而易见,通子早该出言阻止的。事到如今,就算后悔也无济于事了。一阵异样的恐惧令通子头发倒竖,令子此刻肯定正在对父亲讲述那时候自己的所作所为!通子双腿发颤,两膝酸软,一屁股坐到了走廊上。她的身子不住地颤抖,喉头仿佛早就做好了哭泣的准备,发出嘶哑的哭声。她感到胃里翻江倒海,气流沿着食管而上,连连打嗝,还有种轻微的呕吐感。

在走廊的地板上呆坐了一阵,通子再次担心起来。她站起身来,透过窗户向外张望。之前藤仓姐弟和父亲谈话的地方已看不到半个人影。由于脑中对刚才那一幕的记忆实在太强烈,导致通子产生那四个人的身影已融入空气中的错觉,眼前一阵发晕。

紧接着,地狱般的烦闷感再次袭来。父亲究竟上哪儿去了?他们四个该不会去藤仓家了吧?再加上藤仓姐弟的父母,一起谈论那时通子的所作所为吗?没错,肯定是这样。如若不然,他们四个同时消失这件事又该怎么解释?发现事情复杂,父亲应该会把他们叫到家里来谈,而他并没有那样做,这正说明那件事不能在加纳家谈,必须到藤仓家谈。这样一来,除了那件事,再也没有其他可能了。

眼下他们六个人肯定正凑在一起谈论自己,令子估计在细致入微地向他们描述自己的所为。令子对自己恨之入骨,讲述的时候必定会夸大事实,把自己说得更加不堪。虽然眼下已有好转,但通子听说那件事发生之后,良雄的母亲就一直卧床不起。得知那件降临在藤仓家的不幸的前因后果之后,她又会作何反应呢?大概会要求把自己交给警察处置吧?

话说到这一步,父亲又会怎么办呢?眼下父亲意志消沉,根本不用期待他会积极反驳、保护自己。估计他只会一边默默聆听对方述说,一边频频点头。在对方说要把警察叫来的时候,他也会点头赞同吧。

通子站在昏暗冰冷的走廊上瑟瑟发抖,身体的颤抖渐渐转变成痉挛。那时的通子,平日里的表情就和哭泣几乎没什么差别。一旦察觉到什么异样,她便会立刻哭出来。不仅如此,有时无缘无故她也会抽泣起来,发出嘶哑的哭声。

等待玄关传来父亲归家的动静的那段时间里,通子仿佛置身于地狱中。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一刻都不曾中断过,有几次通子甚至跑到水池边吐出了几口胃酸,之后又回到走廊上坐好。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光着脚,感觉地板像冰一样凉。警察局的牢房会比这里更冷吧。自己会被警察抓走、关进牢房吧,或许还会被判死刑。听到明天自己就会被处死时,心里能否受得了?就算哭喊,就算害怕,也还是会被拖进刑场处死吧。有逃脱的可能吗?

这也是令当时的通子终日胆战心惊的原因之一——对入狱和死刑的恐惧。被警察逮捕、关进牢房;每天被警察呵斥,遭受责骂和鞭打;还有可能会被判死刑,一想到这些通子就恐惧不已。经常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直到天色发白。

回过神来时窗外的太阳已经下山了,走廊上光线昏暗。在寒冷与恐惧的作用下,通子的身子不停地颤抖,想来已经在走廊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了。

哗啦,一阵教人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声音传来,通子一下子跳了起来。玄关的玻璃门被人打开了,随后传来父亲异常严厉的声音。

通子站起身来,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般逃回自己屋里。她躲在房间的角落,两肘两膝着地,趴在榻榻米上,身子像只乌龟似的缩成一团,静静承受着心里的恐惧。这份恐惧是如此可怕,让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她确信,过不了多久警察就会来把自己抓走。

7

刚进门时父亲喊了一声通子,随后便向厨房方向走去,最后脚步声彻底消失了。过了一阵,通子又听到他压低嗓门和人说话的声音。就在通子觉得纳闷,心想不知是谁到家里来了的时候,听到父亲叫自己去吃饭。

通子战战兢兢地走进饭厅,只见那个名叫青木为,被人们称为阿为的女人正坐在饭桌边,往自己的碗里盛饭。通子完全没想到会是她来了。

悲剧发生之后,青木为便时常到家里来。因为父亲从没正式介绍过,所以通子纳闷了好一阵子这个人是谁。最令通子感觉不快的是,这个女人从来不和自己打招呼。每次到家里来,她都会用一种检查物品般的目光看待通子。同样地,一起吃饭的时候,通子也从来不说“我开动了”,只有在父亲不耐烦地催促她“快吃”的时候,才会稍微扒两口饭,装装样子。

饭菜似乎是阿为做好带到家里来的,她宣称这样做的理由是为了通子。看着阿为的那副模样,通子总有一种接受施舍的感觉,这让她一点食欲都没有。尽管通子明白,要是自己不吃,必定会惹阿为不高兴,但她还是一口都吃不下去。刚才父亲和藤仓姐弟站在路边谈话的一幕依旧让她耿耿于怀,他们四个究竟在说什么?结果又如何?然而,通子又不敢开口询问,只能一味地保持沉默。不过眼下警察并没有来,而且看样子似乎短期内都不会来。因为如果警察要来,父亲的情绪就不会这么平静了。虽然不能过于乐观,但眼前的情景还是让通子稍稍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

尽管父亲依旧无精打采的,但看起来似乎比之前稍好一些。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算心情不错了,这一点也令通子稍感安心。要是女儿即将被警察逮捕,应该没有哪个父亲还能开心得起来的吧。也唯有阿为到家里来的时候,父亲才会稍稍恢复往日的样子。

听到父亲询问自己为何不吃了,通子推托说感觉有些不舒服。紧接着,她一边聆听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一边横下一条心,开口询问:“刚才你和藤仓家的姐弟在路边谈了些什么?”

“哦,那几个孩子在说审判什么的。”

父亲的话说得如此轻松,通子却紧张得连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刚咽下的那些东西仿佛又回到了嗓子眼。警察、审判,这些词眼猛烈地冲击着通子的心。审判?什么审判?通子压抑着颤抖的心拼命

思考,希望能在父亲把话说出来之前,把一切都想个清楚明白。难道说,令子他们打算告发自己,让自己接受审判?

看通子没有反应,父亲接着说道:“听一郎说,好像有个念初中的男孩,因为姬安岳的案子被传唤到了法庭上。据说那个孩子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所以被叫去出庭作证了。”

“姬安岳的案子……”

阿为打断通子的喃喃自语,冲着父亲说道:“你说的姬安岳的案子,指的是河合一家的无头杀人案吧?”

“嗯。”父亲点点头。接着转过脸去,对阿为说:“听藤仓家的姐弟几个说,案发时他们刚好在现场附近的山里玩,还看到那具无头男尸和小孩的尸体了呢。”

“哦,真够可怕的!”阿为感叹道。

“所以前不久的正月里,他们也被传唤到了法庭上。”

“合家欢乐的正月里被传唤出庭啊?这可真够晦气的。”

“话是这么说,可杀人案也不能搁下不管啊。”

他们两个人谈话时的模样看上去就跟夫妇似的。虽然通子心里很不痛快,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听到他们之前谈论的事与自己无关,通子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可是,爸爸你怎么会和藤仓他们……”通子战战兢兢地继续发问。

“我刚走出家门就看到藤仓家的三个孩子,于是就过去问他们在这儿干吗,他们说没干什么,之后就和他们聊了两句。”

“你们聊了多久?”

“大概就一分钟吧。你问这个干吗?”

“就聊了一分钟?”

“是啊。然后那几个孩子就回家去了。”

“其他没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了。”

通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感觉全身一阵发软。原来父亲并没到藤仓家去。

之后父亲和阿为又就此事随便聊了几句。通子在一旁无心地听着,内容似乎都是有关那起“姬安岳凶杀案”的。

“听说那件案子发生的时候,姬安署里有个挺厉害的年轻刑警呢。”阿为说道。

“嗯,那名刑警叫峰胁,后来还上报了呢。别看他才二十几岁,本事却不一般。‘姬安岳凶杀’这件案子缺乏证据,警方稍微深入调查,便发现整个案子复杂得跟迷宫似的。可是,那个峰胁刑警却凭借自己的努力,最终抓到了凶手,真了不起呢。”

“听说那个名叫恩田幸吉的凶手,是在户部町那边开烤肉店的?真够可怕的。”

听着两人间的谈话,通子不由得发起了呆。因为放下了悬着的心,通子的脑子也暂时停止了思考。嗯,这样一来,自己就能再多活一天,也不会被关进牢房了。

后面接连几天还是有人跟踪,不过都发生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早上绝不会发生。仔细回想一下,其实念小学时对方并没做过什么更过火的事,收到恐吓信这种事也只有之前那一次,对方也从来没打过匿名电话、提出无耻要求,或是往鞋柜里塞蛇或青蛙死尸。

简而言之,对方的行为就是单纯的监视。从学校放学开始,通子便进入对方的全面监视网,结果,那段时间通子每天就在学校和家这两点之间来回,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是在那条熟悉的路上,通子的步伐也要比平常快得多。一想到没准今天对方就会采取什么行动,通子就会不由得加快脚步,直到跑进家门才能松一口气。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家中也同样仿如地狱。那个家是为住五六个人而设计建造的,如今只剩父女两人,还每日如同死人一般出入宽敞的房间。不知为什么,每当看到父亲面无表情的脸,虽然明知他是自己的血亲、也能理解他的悲观消极,可通子心中还是会涌起不快的感觉。那件事发生之后,父亲就彻底变了一个人,似乎被抽干了活力,也不会与人高谈阔论、轻松闲谈。尽管有时他的脸上也会露出笑容,但每到那种时候,他的声音就会变得像女人一样尖细,令人厌恶。那副样子比一脸阴沉的时候更让人恶心,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通子都会赶忙跑回自己的房间。

不知为何,父亲讲话的速度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说起话来明显要比以前缓慢,而且总感觉有些絮叨,令人联想起沿着坡道往下爬的软体动物。从性格到声音,再到人生观,所有方面都像是彻底变了个人似的。只有不说话且满脸不快时,还有几分与之前的父亲相似的地方。一个人身上竟会发生如此之大的变化,这一点总令通子感到不可思议。看到他那副弓背弯腰的样子,通子总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腰背酸痛?

悲剧发生的几个月后,父亲才终于找回了男人的感觉,说是有工作要做,每天一大清早就离家而去,直到傍晚才会回家。因此,家里钥匙就被交到了通子手里。每晚独自一人从学校回来,家中却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不禁让她感觉阴森可怕。这时,通子便会跑到麻衣子当年住的房间里,喃喃自语,一待就是几个钟头;或者躲进自己房间,即使想上厕所也憋着不去,一边努力不让自己回想起母亲和麻衣子,一边做作业、预习、复习,一心想着学习的事。每当听到父亲归家时的沉重脚步声,通子便会稍稍松一口气,但因为父亲的样子已变得像之前所描述的那样,所以也难以让人开心。每一天,恐惧和不安都没有片刻停歇。

念小学的时候,通子还不清楚父亲是靠什么维生的,只知道父亲在盛冈郊区有处作为事务所使用的小住宅。父亲每天都会到那里去一趟。

悲剧发生后,家里便没有女人做饭了。这实在很不方便。起先,一直是亲戚过来帮忙,不过没过多久,阿为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便频频出入家门。这女人腰背浑圆、体形偏胖,作为女人可谓高大魁梧。鼻子和脸颊也很圆,在厨房里做饭时的背影既不像母亲德子也不像麻衣子。通子看到时心中总会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她与自己处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一样。

阿为来家里做事,家里的气氛便与邻居或亲戚来帮忙时有些不同。其他人到家里来父亲都不苟言笑,然而只要阿为一来,父亲便会满脸堆笑。即便当时通子还只是个孩子,也能清楚地感觉到,父亲没有把阿为当外人。父亲、母亲、麻衣子,还有通子,先前这一家人都体形偏瘦,通子甚至还曾把这一点当做加纳家人的特征。所以阿为来到家里之后,看到她表现得就跟在自己家一样随便,通子总会有种奇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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