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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梦游之病.3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523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02

不过,要说具体哪一点让通子觉得阿为像在自己家一样随便,又很难说清。尽管尚且年幼,但通子毕竟是个女人,女人的心思只有女人才能明白。通子头一次看到高大魁梧的女性一脸随意地站在自家厨房,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渐渐地,阿为似乎养成了到加纳家来的习惯。不仅如此,频率也从原来的每个月两三次变成每周两三次,到通子念初中时,已经变成几乎每天都来了。因工作而每日清晨出门的父亲也慢慢地开始与阿为结伴归来。每次进家门时父亲都兴高采烈、喋喋不休,不过一看到通子,又马上板起脸来,仿佛在逃避什么一般。刚开始,阿为每天晚上都会回去;后来,有时通子一大早起床便看到父亲和阿为两个人正并肩坐在一起吃早饭。面对如此状况,即使还只是个小孩,也能一眼看出父亲与阿为两人的关系不寻常。

阿为每晚似乎住在父亲用来当办公室的那个房间的二楼。通子是经过一段时间才明白这件事的,等她觉察到缘由的时候,亲戚们似乎也都得知了此事,变得不再到家里来了。

通子总觉得父亲对女性的审美向来没什么定数。德子、麻衣子、阿为,这三个人不光外表,性格也是千差万别。说话方式、体形、人生观、面对孩子时的态度,所有的一切都截然不同。这让通子产生了一种想法,觉得只要是个女人,父亲都来者不拒。她觉得落入这样一个男人手里,对麻衣子而言根本就是一种侮辱。每次想到这个,通子就会怒上心头。父亲竟让一个那么好的女人伤心到自杀的地步,到头来又准备和如此平庸、简直乏味无趣的女人走到一起吗?早知如此,他为什么不趁早选择麻衣子?

通子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何时察觉到这一点的了,但她确实从父亲和阿为两人的样子中发现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亲密无间的地步。而且,通子记得德子和麻衣子都还伴随在父亲身边时,阿为这个女人就出现过。这件事让通子受伤不浅,但已无暇为此大动肝火。连日被藤仓姐弟跟踪,光躲他们,通子就早已筋疲力尽。

家里的情况渐渐为附近的人们所知,通子感觉到人们对父亲的敬意与日俱下。这也意味着加纳家的没落。无论谁都看得出来,之前德子拼命守护的加纳家,如今已走到了毁灭的边缘。而面对这样的状况,父亲既没有抵抗的想法也没有抵抗的气力,整天一副由它去的样子,只知道和阿为在一起厮混。他那病蔫蔫的模样,加深了通子对他的嫌恶。

不过有件事让通子至今想来依旧感到不可思议,那就是为何那时自己从来不曾在意过埋在庭院里那棵柿子树下的东西呢?即便父亲和阿为在自己面前谈论起“姬安岳凶杀案”,通子依旧没有丝毫感觉,连把这件事和柿子树下边的东西联系到一起的想法都不曾有过。

通子原本就对姬安岳发生的“恩田事件”没有半点概念。案发时通子只有六岁,一个小孩子,既不会去看报纸,也没有机会去详细询问他人。等通子具备这些能力的时候,整件案子早已尘埃落定了。

当想到自己心中那段仿佛被装进金属罐、和那东西一同被埋到柿子树下的记忆或许会和“恩田事件”有所关联时,通子险些因强烈的冲击和恐惧昏厥。只不过,这件事发生在多年之后。

8

母亲和麻衣子死后,通子独自在家的那段时间——准确来说是念小学和初中的时候——一次都没想起过自己曾和麻衣子一起,把一个装着可怕玩意儿的金属罐埋在庭院里的柿子树下。这究竟为什么——

搞不懂。这件事实在太不可思议。那么大一件事,自己怎么会彻底忘记了呢?大概因为那件事发生在自己念小学之前,当时还太年幼。而小学时又接二连三地发生良雄事件、麻衣子事件、母亲之死,以及父亲的堕落,数不清的大小事接连发生,给记忆蒙上了一层罩子,将它彻底遮盖了。这样解释那段记忆的消亡倒也说得过去,于情于理都不乏道理。不过,通子总觉得真正原因并不仅止于此,这种解释实在太表面化了。

念小学时闯下的那件无以挽回的大祸,使通子心中萌生出巨大的恐惧。这份恐惧后来又持续了很久。不,准确地说,这份恐惧一直延续到了今天。与吉敷结婚、离婚,到事件已大致有了个了断的现在,它都没有彻底消失。或许会纠缠通子一辈子。这份恐惧在通子念小学和初中时表现得尤为显著,连一刻喘息的机会都不给,连日压迫着通子。

这种日常化的极度恐惧令通子变得不大对劲。念小学时就偶尔出现精神不对劲的日子,初中时这种情况愈发明显,并一直延续到今天。若问究竟哪里不对劲,情况大致可以分成几类。最为单纯、同时也最让人心烦的是头疼。不是普通的那种头疼,而是一旦疼起来,不管醒着还是睡去,都完全不能抑制。刚疼起来时还能强忍着,过不了一会儿便会疼得翻来滚去、死去活来。有时疼痛太严重,还会伴有恶心呕吐的感觉。后来通子必须以服用头痛药来对抗,服药的剂量有增无减,导致胃逐渐变差。

后来通子发现头痛与睡眠时间有一定的联系。如果睡眠不足,便很容易引发头痛;睡得太久也不行,头痛的征兆会立刻出现。事发之后,通子便无法一觉睡六个钟头以上,一到六个小时,就会自然而然地醒来,太不可思议了。睡到五个小时就醒来的情况非常常见,不到四个小时便再也睡不着的情况也时有发生。总之,通子经常睡不到六个小时,有时睡两个钟头就醒了,甚至整晚睡不着。六小时的睡眠,对通子来说已经是极限了。即便到了年逾不惑的如今,这种情况也依旧没有改变。偶尔能睡七个小时,醒来之后,连通子自己都会吃惊不已。而在一般人看来,令通子彻夜难眠的理由更加难以理解。她不是害怕天花板上的纹理,就是对墙上的污渍感到恐惧,要不就是夜深人静时,觉得座钟发出的声音大到足以震撼整个家。身体时而会因一些奇怪的妄想而痛苦不堪,时而又会像中了定身法术一样动弹不得。这种情况始于小学,直到通子长大成人都丝毫未得到改善。一直到过了三十五岁、生下孩子之后,情况才终于有了一些好转。虽然通子不清楚这种好转是否只是暂时的,但起码能安然地多睡一会儿了。

念小学和初中的时候,通子每天夜里都睡得很浅,还时常做噩梦,因此白天的时候总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每天从噩梦中醒来,头痛便如期而至。若只是轻微的痛感还好,但有时头痛会严重到非得依赖药物才能解除的地步。小小年纪的通子便对头痛生出一种真切的恐惧。

如今想来,头痛之谜已迎刃而解了,一切全是由睡眠不足引起的。虽然并非全世界睡眠不足的人都会头痛,但至少这一点可以算是理由之一。在因睡眠不足而引发的异常情况中,最为严重的是“梦游症”。

第一次体验到“梦游症”的感觉是在心智已接近成年人的初中时期。上课时,尤其是课程内容枯燥乏味的时候,通子就时常觉得自己不大对劲。全身发麻、眼前变得模糊是异样情况开始的征兆。或许强烈的倦意是产生异样感觉的导火线,但因为心中有一种必须保持清醒的强烈意念,导致通子从来不把倦意当回事。自己明明已经起床到学校了,却总有一种仿佛还躺在床上做梦的感觉。上完课,

通子又会在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晃晃悠悠地走出学校,在车站的长椅上坐下。

通子总会跑到车站或河边去。她不是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最后来到车站或河边的。而是心里有明确的目的和意识,告诉自己一定要到车站或河边去。然后,她会在堤坝边久坐不走,即使有人和她说话,也不会在她的记忆中留下半点痕迹。在通子的印象中,自己好像从未理会过任何人的搭讪。

后来上着上着课无故走出教室的事曾一度在全校引起轰动,成为一大问题。由于还发生了好几次,通子因此成为学校里的问题儿童。

通子自己也很难把当时的感觉说清楚,时常会有人问她为何如此,通子却从未给出过满意的答案。说得简单一些,就是处于一种分不清是幻想还是现实的状态。但在通子本人看来,事情却远没有这么简单,那种感觉近似于做梦时突然中了定身术,身体动弹不得。有点像经常在小说里出现的“梦游症”,但在请医生来看过之后,对方却从未提到这种病名。不过自己也并未出现过睡着时爬出被窝,四处游走的情况。

其实,若认真回想发作时的情形,通子自己也无法判断究竟是处在睡眠之中,还是在清醒状态下。就是觉得全身上下像中了定身术一样,无法动弹,既睁不开眼也动不了一根手指,心存恐惧却束手无策,只能听之任之。每次发作情况都完全一样。

说到“发作”这个词,总让通子心里有些抵触。不过“发作”状态下的感觉很自然,相比之下,还是没发作时比较奇怪。因此,通子并不觉得自己得了什么病。她觉得不管是谁,在那种状态下都会变成那样,只是自己与之斗争的意志彻底丧失了而已。心里害怕得不行、无处安身,觉得不能总这样,得赶快行动,仿佛身后有人在推搡、催促着自己一样。

至于究竟要尽快干什么,会随着所处的时间地点的不同而不同。比如,有时觉得已死的母亲正在盛冈车站等自己,膝头磨得鲜血直流,如果不快点儿赶过去她就要上车走了,必须尽快。

通子当然知道母亲早就死了,因此不会被这样的幻境迷惑,真的跑去车站。然而这一幻境会突然浮现,一旦出现,通子就会变得毫无抵抗力,任其摆布。而不停催促通子的幻境又每次都不尽相同,之后又会在不知不觉间被遗忘掉,就像梦的内容一般无法记住。

直到现在,通子依然说不清自己是在怎样的条件下,进入到那种状态中去的。换句话说,通子至今仍未能清楚地把握那种状况出现的条件或规律。但它就是会出现。可能在睡眠严重不足,或身体状况不佳时出现的可能性会偏高。不过通子记得,它似乎从未在经期内出现,月经即将结束的时候出现过两次。幻境总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的全身牢牢包裹,常识和理智都会被排斥在外。它带有强烈的真实感,不停地驱使着通子。受到它的影响与摆布,通子时常会下意识地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来。

经过一段时间,这种事出现过几次之后,脑海中残留的记忆也变得暧昧而模糊。开始想要追忆自己两三年前的感受,不知道两三年前是否有过“梦游症”。事实上,就算不深究当时的行为,也能清楚记起曾出现过几次真实的幻境。但那些记忆中的故事究竟是真实体验还是幻境,通子已无从分辨。常人身上或许不会发生这种事吧,然而通子的脑海中却频繁出现混浊的画面,使她无法相信自己的记忆。

因此,通子觉得受到某个刺激,并以此为契机想起那段“柿子树下的回忆”或许也是这样一种情况——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在不停思索、想要弄清这一点的同时,通子在朦胧中发现,原来自己内心深处一直都期望它只是个梦。

察觉到这一点的通子开始怀疑,念高中之前自己会把整件事彻底遗忘,或许全都是因为这种体质。这件事解释起来颇为复杂,不知从何时起,总之,自己的幻想体质会将记忆与梦境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有时甚至还具有将记忆彻底抹掉的能力。这样说或许有些夸张,但如果根据事实反相思考,便不能排除通子的精神意志从很早以前便具备了生成幻想的可能。因为都是些想要消除的记忆,所以通子会把藤仓良雄的死、麻衣子在家里的时光和德子最终发狂身亡的事全都变为自己的妄想。这很明显是出于她本人的意愿,并成为消除记忆这一举动的动机。如果这一切全是幻境的话,不知自己会有多开心。这一期待整日存在于通子的脑海中,加上她独有的幻想体质和时常发作的梦游症,促使它们真的全都变为了幻想。也有可能正是因为通子有一段主观希望它并非事实而是梦境的痛苦记忆,让她迫使自己相信那只是妄想,才久而久之生出这样一副幻想体质。如果事情真是这样的话,便能证明尽管入类的精神很脆弱,但为了活下去,还是有一套强韧的反作用机制的。

通子觉得正是悲剧的现实使得自己变得异于常人。如果那一场场接连发生的悲剧不过是梦境,实际上并没有发生的话,自己的心会变得多么轻松!这样的想法渐渐使那件事的轮廓变得模糊。希望这一连串悲剧全都是幻觉的潜在愿望,成为一股强烈的能源存在于通子的心中。这种现象在她念小学时尤为显著,可以说通子每天都在为此祈祷。然后为自己准备好一副幻想体质,再把那些事全都塞入其中。不可否认,那时的自己的确很想逃避一切。现在回想,那种感觉依旧鲜明清晰。

然而,不管付出多少努力,不管通子如何动用主观意识,告诉自己那些带着甜美诱惑的假象就是现实——麻衣子在盛冈家里住的那两年、她在结婚当日自杀身亡,以及母亲紧随其后发狂而死,这些全都是不容争辩的事实——内心却依旧不承认。附近的邻居和亲戚们都很清楚这些事,而且在讲述的时候不留半点情面。他们站在幻想的栅栏之外高声疾呼,逼迫通子面对事实。通子的防御机制只能不断扩展幻想的版图,企图把它们也全部纳入到幻想的范围之中。可是想要做到这一点,病症就会相应恶化,频繁发作——

在通子的意识深处,长久地存在着这种明显的矛盾,精神和思维之间的协调运作也很难算得上顺畅。麻衣子姑且不论,如果将母亲德子的死也说成是梦境,那父亲整日活得像个废人的状态又是如何造成的呢?自己又为什么自小学时便没有母亲呢?而若让良雄的死变成梦境,那要如何解释藤仓姐弟每天跟踪的原因呢?要扭曲这些事实,非要相信这一切全是梦境,通子就要面对彻底疯掉的危险。事实上,当时的通子距离疯狂仅仅只有一步之遥,甚至曾多次跨过那道分界线,时退时进,如此往复,说是徘徊在疯狂的边缘也不为过。

有关这一点,也不必再继续讨论下去了。藤仓良雄的死、麻衣子的死、德子的死,还有郁夫的自甘堕落,这一切全都是事实。只要将目光移到加纳家之外,就不会对它的真实性抱半点怀疑。就任它去好了,问题的关键在于残留在通子心里的那段“柿子树下的回忆”。那件事究竟是通子的梦境还是现实?即便站在加纳家的利害关系之外来看整件事,这一点依旧很重要。

要想弄清这一点,必须先说一说通子为何会回忆起那件早已忘却的事。而要讲述这一点,就必须对初中到高中那段时间通子私处的一些情况加以说明。

9

提起通子刚升上小学六年级时的那股子开心劲儿,完全可以用“欣喜若狂”这几个字来形容。那种开心的感觉可以说自打记事以来第一次体验,通子几乎是掰着手指等到这一天的。因为比自己高一年级的藤仓次郎会在这一年毕业去念初中,也就是说,他的身影将从通子所在的小学消失了。光用言语实在难以形容通子那种放下心来的感觉。

这样一来,之前时常被藤仓三姐弟跟踪的情况也会随之彻底消失了,因此通子一直对这一天抱有强烈的期待,心想到那一天,自己就能彻底解放了。随着夏日的一天天临近,通子似乎渐渐地恢复了往日开朗的性格。

通子原本性格就很开朗,加上心存希望,与之前郁郁寡欢时相比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但变得爱说话了,课堂发言和开怀大笑的次数也明显增多。日后通子再回忆当初,觉得这一改变说明自己内心其实更喜欢这样。拿掉了之前一直压在心口的秤砣,从中解放出来的自己一下子变回到原先的样子。无论同学还是老师,所有人都对通子身上的巨大转变吃惊不已。而站在通子的角度上,虽然她担心会有人从这一改变中看出与藤仓姐弟之间的纠葛,但就是无法压抑自己雀跃的心。当时通子心中的解放感、幸福感,还有希望自己能继续像以前那样生活的渴望,都是那么的强烈。

若要说这一变化带来了什么负面影响的话,那大概就是通子在面对学业时有些随意马虎,导致成绩稍稍有些下降。看到之前那个不是占据班级榜首,就是稳居次席的通子成绩下降,班主任忧心忡忡,甚至把通子叫到教员室问话,说要进行家访,把这一情况告知通子的父亲。通子当时就着了慌,拼命反对。因为她认为自己那个阴森霉臭、被人说成“幽灵宅”的家,以及自甘堕落的父亲都是奇耻大辱,从来不肯带新结交的朋友到家里去。其实就算出言邀约,对方多半也会感到害怕,不会来的。通子倒是经常到朋友家去玩,哪怕对方家只有六叠大,通子也会觉得比自己家整洁舒适得多。

班主任真会到自己那个死过人的污秽之家来吗?光是想一想,通子就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或许这位升上六年级后才开始担任班主任的老师已经听其他老师讲过了,并对自己近来的改变感到奇怪,搞不好还会问起自己与藤仓姐弟之间的关系来。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种事的发生。为此,通子在老师面前郑重保证,说自己一定会努力学习,重新把成绩搞上去。

然而,人都有惰性,绷紧的弦一旦放松下来就很难再让它恢复原状了。不管通子心里多么想好好学习,与朋友们一起玩耍时的乐趣已经深植在她的内心。也可能是希望一口气销毁前几年地狱般生活带来的压抑感,导致通子一直无法静下心来专心学习,成绩也就一直不见提高。

要是在四五年级时出现这种情况倒也还好,可通子当时处在即将升初中的紧要关头,所以班主任老师很重视这件事。小学升初中并不需要考试,而且通子已决定和身边的朋友们一样,直接去念市立的初中,因此不用为升学担心。恐怕这也是阻碍她努力提高成绩的原因之一,如果要参加入学考试,通子或许会因为压力而专心学习。然而,比起成绩下降带来的恐慌和失去老师信任的担心,还是从藤仓姐弟的跟踪中解放出来的喜悦更加强烈。

不过,还有让她担心的事,那就是如果到市立中学去念书,就又会遇到藤仓次郎。为此通子开始考虑到较远的镇上去读私立初中。尽管加纳家当时已开始落没,但让她念书的钱还是有的。可要到那里去念初中,就得参加入学考试。不知为何,通子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些。之前吃了那么多苦头,明明神经已经磨炼得足够敏感,但还是在这种事上犯起了糊涂。看来,不管多么坚强懂事,小孩毕竟是小孩。

所幸之前基础扎实,虽说成绩下降,但还不至于落到中等水平,其实不过是从原本的一二名掉到五六名而已。可能是因为之前五年通子一直保持着全班前两名的好成绩,老师才会特别担忧。此外,因为取代通子、占据班上前三名的学生全都在念补习班,唯有通子从未去过补习班,完全依靠自己,所以当时老师将她成绩下降的原因归结为六年级的算术有些难,而通子又没去念补习班。至于家访,或许是因为他曾听人说起过通子的家庭,作为班主任,希望能和家长谈谈。

总之,一天夜里,班主任突然来到通子家里。并且故意错开吃饭时间,选择在晚饭之后到访。听到他那熟悉的嗓音突然在自家玄关处响起,待在自己屋里的通子一下子跳了起来。当时整个家到处都散发着令人讨厌的气味,尽管通子常说要好好打扫一番,但父亲绝不会那么做,经常到家里来的阿为也并未把这里当成自己真正的家,只是时常来做饭,却从不会打扫。通子也想过自己动手,可她当时正忙着结交朋友,以致打扫的事一拖再拖。

班主任来时父亲在饭厅,不巧的是阿为也在。走廊上传来父亲去迎接老师的脚步声。正如通子所料,父亲先是发出了吃惊的声音,紧接着便招呼老师进来坐。但能从父亲的声音听出,他早已失去了之前愉快的心情,取而代之的是稍嫌麻烦的感觉。通子暗自猜想,或许老师也察觉到了。父亲招呼老师到之前麻衣子住过、如今被当成客厅使用的屋子里坐——那间屋子正是同学们避讳不及的麻衣子上吊的房间。

通子一开始有些惊慌失措,但听到班主任走进玄关后,便稍稍感到几分安心。虽说麻衣子曾在那里上吊自杀,但至少那间屋子是眼下家中最为整洁的房间。通子最怕父亲把老师带到饭厅,因为走廊、饭厅和卫生间,这三处地方总充斥着一种腐臭味,可以说是家中最糟糕的地方。

待在自己屋里的通子稍感放心,并暗自反省,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全都怪自己太贪玩。这时她突然想起要给老师沏茶,又一下子着了慌。茶必须由自己端去,如果自己一直不露面,阿为就会代劳。通子不想让老师看到阿为的样子,更不希望老师把她当成自己的新母亲,这一点令通子从生理上感到厌恶。

想到这里,通子连忙冲进饭厅。果不其然,阿为早已准备好茶和点心,并放在了茶盘上。通子霎时有些困惑,到底该不该开口说由自己端去呢?提出这样的要求或许会激怒阿为,导致她无视自己、坚持亲自端去。之前的确发生过类似情况,虽然通子不大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了。

这时阿为看到了躲在柱子背后欲言又止的通子,对通子说自己要回去了,麻烦通子把茶点端去招待客人。听到这话,通子顿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看到通子的这一副表情,阿为讥刺了一句:“你这么开心吗?”

通子连忙收起笑容。阿为默默放下帘子,穿上拖鞋走出侧门,轻手轻脚地绕过昏暗的庭院,回去了。

通子端起阿为摆好的托盘,沿着走廊缓步来到玄关旁的房间,只见老师就坐在麻衣子曾经使用过的深褐色茶几对面,面朝着自己。父亲则坐在他对面,背冲走廊。两个中年男子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坐在曾有人上吊自杀的房间里。通子觉得,在家里看到的班主任的脸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展现出自己并不熟悉的一面。他看起来是那么地热情恭谦,感觉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哦,真是感谢。”老师用豁达的声音大声说道。

看到把茶点端来的不是阿为,而是自己还在念小学的女儿时,郁夫并未表现出太大的反应。从两人的样子来看,通子猜想之前八成一直是老师在口若悬河地说个不停,父亲则一脸无聊地听着。

通子把托盘放到桌上,慢条斯理地递茶杯。只有老师帮了通子一把,父亲连手都没抬一下。虽然父亲平时对通子也是这种态度,但有客人来的时候他一般也会稍微装装样子,由此可以看出,父亲当时心里确实有些不快。

“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努力学习?”老师问。

“有的。”

通子赶忙回答,并把空托盘贴在肚子上,转身想要离开。

这时,父亲碰了碰通子的胳膊,问道:“阿为回去了?”

通子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随后便出了门。通子憋着一肚子的火,当着客人的面,而且这位客人还是自己学校里的班主任,父亲竟然提起阿为的名字,这实在让人不快。为了自己的成绩和升学问题,老师都跑到家里来做家访了,父亲却只关心那个女人的行踪。随后他们两人又谈了些什么通子不得而知,心里只盼着老师千万别去洗手间。通子的心愿最后终于得偿,不到一个小时后,玄关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看样子是老师回去了。不过待在自己屋里的通子心里依旧有些忐忑,但父亲并未出声叫自己,她也就乐得全身僵硬地在自己屋里等着。

玄关的玻璃门关上了,传来父亲赤脚走过走廊的声音,脚步声一直延续到饭厅。通子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然而父亲却并没有过来。过了一阵,通子终于下定决心,主动去饭厅和父亲谈谈。

父亲两肘支在桌上,正呆呆地吸着香烟。看到通子走到身旁,他依然一句话都没有说。通子也没有主动说话,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

过了好一阵,父亲才如梦初醒似的开了口。

“是通子啊?”

听到父亲开腔,通子赶忙问之前老师都和他说了些什么。

“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父亲漠然回应道。通子又等了一阵,父亲却没再说什么,甚至没问通子的成绩是不是下降了。虽然父亲平日里也不关心自己的成绩,但当时他的这种反应还是让通子有些不知所措。

“刷牙洗脸,早点儿睡吧。”

最终父亲只说了这么一句,连作业有没有做完都没问。这不禁让通子开始猜测,刚才班主任到底和他说了些什么?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第二天班主任也没来找通子。只是在时隔一个月之后,教室里只剩他和通子两个人时,突然冷不丁说了句:“你父亲似乎不怎么关心孩子的成绩啊。”

所以,直到最后,通子依旧没有弄清那天夜里父亲和班主任在麻衣子住过的屋里到底谈了些什么。另一方面,虽然其间有一段这样的插曲,但直到升入初中,通子的成绩也一直没有好转。

10

虽然说起来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但小学六年级这一年,通子确实一直没想起过藤仓姐弟的事。她彻底忘了,自己终有一天还会与高一年级的藤仓次郎碰面。当时的通子整天忙着与新结识的朋友们玩耍,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或许这也可以算是通子异于常人的表现。

二月底,小学第三学期[日本的中小学每学年分三个学期,四到七月为第一学期,八到十二月为第二学期,来年的一到三月为第三学期。]临近期末时,通子这个班要去将要升入的初中量新制服的尺寸。其他人都有母亲陪伴,通子的母亲不在了,因此只能与满脸不情愿的父亲两人前往。那天通子的父亲看到在走廊上等候的家长里只有自己一个男的,恨不得转身就走。

小学毕业典礼结束后,学校通知说制服已经做好,取制服同样也由父亲陪同。新制服是由纯白色的衬衣、藏青色的外套和百褶裙组成的,通子一回到家便马上试穿。穿好后看着遮住大腿的裙子,她不禁心中一凛。身为女子,这身衣服让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体的某些部位有必须遮掩的价值。通子的心不由得紧张地怦怦直跳。

初中的入学典礼后是教师介绍会,虽然初中的每个班也有班主任,但因为学科有明显变化,各科任课老师依次进行了简短介绍,最后向学生讲解学生会制度。听到台上的老师说出“希望每一位学生都能管好自己”这种不知该算说明,还是鼓励的训示时,通子不禁睁大了眼睛。面对初中与小学的种种差别,她感觉自己仿佛一夜长大,欣喜的同时也紧张不已。中学里的各种活动都让通子耳目一新,然而想到要以成年人的头脑和方式来处理这一切,又令通子感到畏惧,就像是在做梦。

平安无事地度过了初一的第一个学期,转眼就到了暑假。刚开始的时候通子还比较认真,努力学习了一段时间。但总体上来说,

通子升入初中后的成绩仍延续小学六年级的状态,慢慢走着下坡路。原因之一是没过多久,她便结交到了一群新朋友。因此,即便到了暑假,通子也没能抽出时间专心学习。父亲依旧没对通子说过要专心学习之类的话,通子也就放心地整日和新结交的朋友一起在山野间愉快玩耍。不光去过远在花卷的滑石山,还跑到被朋友们称为“银河铁道陆桥”的釜石线,玩得天昏地暗,皮肤都被晒得黝黑。有时甚至还会跑到据说是由贤治命名的海岸边去戏水。

因为那些地方都在乡下,不管走到哪里都很难看到半个人影,只有在强烈阳光的照射下,河流和翠绿的植物闪耀着的清爽光芒,混杂着被炙烤的肌肤散发的气味,构成一派浓烈的夏日气息。这种色彩和气息在通子的脑海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成为一种新的记忆。

之后回想起来,通子发现自己就是这样一块块收集心中的记忆碎片的。冬日的午后,洁白苍凉的大地一望无垠,麻衣子上吊那天积雪的庭院;良雄死去的那个夏夜里满天乱舞的蛾子;麻衣子的种种表情和她讲给自己的故事;还有这能令人放心享受的初中一年级的夏日阳光;以及那翠绿的植物和河面上粼粼的波光。这一幕幕虽然暂时会被遗忘,但之后又会互相重叠,在通子的脑海中再次浮现。这令她痛苦不堪。

当时与通子关系最好的,是同班的一个名叫野边恭子的女生。整个夏天,通子都和她形影不离。她随因工作从东京调到盛冈的父亲来到这里,长相俊俏,入学典礼那天就格外显眼。恭子身高比通子稍矮、肤色白皙、文静娴淑,通子很希望成为她的好朋友。尽管每次到她家去找她时,她母亲都不太乐意让她和通子一起出门玩,但通子会努力在她母亲面前表现得开朗懂事,设法以此打动她的母亲。当时的通子已经彻底变回之前那个性格开朗的阳光少女,恭子似乎完全被她开朗的性格和机智、幽默所吸引。

升入初中以后,通子就再也不和男孩子们一起玩耍了。虽然这种倾向从小学六年级时便已出现,但通子是在升人中学后才有所意识,并决定彻底坚持的。倒不是害怕与男孩子们交往,而是通子想以此作为自己长大成人的标志。

第二学期开始,通子和恭子更是形影不离。

对升入初中之的通子来说,另一件新鲜事是集体舞蹈。上体育课的时候老师会教学生这种舞蹈的舞步,还会挑选个别女生反串男角。这种时候,通子总会避开老师的目光,避免反串男角。休息时和恭子练习,通子也会把反串男角的活推给恭子。通子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反正就是不愿意这么做。只能说,或许任性的性格和开朗的性格一起回到了通子身上。

等到大家都已大致学会舞步的时候,有时老师会安排同年级的不同班级抽课间休息时间一起跳。每到这种时候,通子的心都会怦怦跳,幸好同班男生中没有哪个让通子动心的,如果有的话,或许就会动摇通子之前的决心了。

夏天渐渐远去,秋天的校运动会临近。除了各项竞技项目以外,集体舞将作为表演项目,因此练习也变得频繁了起来。运动会当天,操场上会画一个巨大的圈,全校学生将不分年级一起在圈中起舞。通子听说高年级有几位长相英俊的学长,对此大为期待。不知为何,通子向来注重他人的外表,而且不分同性异性。

练习集体舞的时候,通子最怕对方轻轻触碰自己的手,或是温柔地轻抚自己的肩。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通子都会痒得受不了,甚至会咯咯笑出声。而且一旦笑起来,就再也无法克制,哪怕面对的是老师学长,也会笑得前仰后合。现在仔细回想,这应该与她的性状态有关,但当时的通子压根儿想不到这些,只是觉得太痒,令人不快。而她这种咯咯笑的反应实在奇怪,和她搭档的男生不禁心里发毛,通子明知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做出这种举动。

运动会当天也是如此。那天,参加集体舞表演的男女学生全都穿着白色的体操服,同时起舞。通子有些担心,不知道高年级的学长们是否会喜欢这样的节目,不过她跳得非常开心。一边起舞,一边留心观察自己身后的野边恭子。

当天通子的父亲没有来,事实上,很久以前父亲就说他不会到学校观看运动会。而他这么做理由,八成是因为担心只有他一个男性家长。那天早晨,他找熟人给通子订了一个豪华便当,让通子带去了学校。虽然有些扫兴,但毕竟母亲已不在人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跳集体舞的学生会先围成一个大圈一起跳,然后两两结对跳,跳过一段之后,男女生互相行礼,然后错开一人,和新的对象跳,如此往复。整个舞蹈就是这样,不停地变换舞伴。当自己中意的异性慢慢向自己靠近时,心里自然会怦怦乱跳,不过这感觉倒也不坏。

可如果对方不是自己喜欢的男孩,刚一握手,通子就会觉得厌恶。脑子里想:哇,不要,我不想和他跳。光牵着手的时候还好,然而接连转上几圈之后,对方的右手就要握着自己的右手,引导着放在他的右肩上,之后再并肩走上几步——这种时候是通子最怕的。

如果对方的动作比较轻柔,他的手和指尖就会与自己的脖颈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并肩前进。这会让通子感觉脖颈处奇痒难耐,甚至整个上半身都麻痹掉。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过,有可能连见都没见过,却必须黏在一起,一本正经地默默前行,这副模样实在令通子难以接受。只是几秒钟倒还能忍受,时间一长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碰上这种时候,通子恨不得躲起来。

其实,这时男孩子心里也很紧张,看到通子突然笑起来,必定会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有人羞得满脸通红,也有人一脸愤怒,总之都很不愉快。对方也只是奉命行事,多半根本就不想跳。通子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也感觉有些愧疚,但就是拿自己没辙,没办法控制。笑出声的举动其他女生都没有出现过,有一次通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向恭子询问,问她是否也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恭子被她问蒙了,说自己并没有那种感觉。

总之,在那次运动会上,通子接连面对了好几个令她受不了的男生。明知恭子就在一旁,通子还是弯腰笑了好一阵子。她不想让恭子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拼命想掩饰,不过恭子那边似乎并没有注意通子,径自若无其事地跳着。这边的通子已经满脸通红,险些两腿发软、跌坐在地。通子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当场坐下。只是个集体舞而已,却被自己搞成这样,实在太奇怪了。环视周围,没有哪个女生像自己这样,大家都在一脸轻松地跳着舞。在今天的通子看来,当时的怪异举动已完全能解释清楚,然而对于当时的她而言,那就是个不解之谜。

后来通子曾无数次想起那一天,觉得自己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必定会招来报应。突然咯咯地笑个不停,连视野都有些模糊了。而且一旦笑起来,即使遇到不那样做的对象也停不下来,如此恶性循环。通子开始在心里不停默念,她已经无法忍受了,只盼着音乐能早点儿停止。可是,集体舞就是一曲接一曲,一首曲子的音乐停止,马上又会接着跳下一首。不过至少后边的舞步里没有男生手搭女生肩膀的动作了。

就在这时,一副可怕的景象突然出现在通子那因笑出眼泪而变得模糊的视野中。即便是与后来所经历的无数惊骇场景相比,当时所受的震撼程度也可算是最高级别。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凉水,笑容瞬间在通子的脸上僵住了。不光笑,感受和思维也彻底僵化,通子像死人一样默默地握着对方的手。

通子至今仍能清楚地记得那只手的触感,硬邦邦的,大得根本不像初中生的手,还湿漉漉得全是汗。手指内侧的皮肤硬得像豆子,指甲很长,扎在通子的手心,传来轻微的痛感。

通子觉得很不可思议。就在这一刻到来之前,自己已经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怎么会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刚才那一秒,自己都不曾想起眼前的这个人——藤仓次郎。白色的运动帽遮住了他的眼睛,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肌肤紧绷着。次郎的双眼迎着刺眼的阳光无意地瞥了通子一眼,之后便一直盯着地面,没再看通子第二眼。

这是地狱之门再次向通子开放,痛苦日子即将来临的标志。虽然次郎整体感觉似乎比之前成熟了一些,但他的舞步却机械而笨拙,动作僵硬。加上他僵硬的脸庞和表情里蕴藏的那一丝怒色,以及稍稍有些粗暴的动作,将通子之前感受到的搔痒一扫而空。通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硬生生地与对方的手和身体碰撞,一瞬间有些怀疑跳舞的人不是自己。

此时通子的意识已陷入半混沌状态,身体单纯依靠惯性重复之前学的那些动作。突然看到次郎的脸,使通子的记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再回过神来时,眼前的舞伴已经换成了另一个男孩。更不可思议的是,这时通子的身体开始发颤。她越抖越厉害,最后到了连站都站不稳的地步。全身上下直冒冷汗,下半身凉飕飕的,同时眼前开始发黑。慢慢地,眼前变得看不见东西,心中充满强烈的绝望感,力气仿佛完全从体内流失掉了,动作越来越难与其他人保持一致。一曲还没结束,通子便一下子蹲下了身。

直到其后的音乐响起,通子也没能站起身来,就那么蹲在原地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是静静地饮泣,后来渐渐变成痛哭,同时身体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疼痛。蹲在原地的通子妨碍了其他人的舞步,无数的脚不停地撞向通子。模糊的意识中,通子感觉恭子似乎把手搭在了自己肩上,然而她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连动都不能动一下,只是蹲在原地不停哭泣。

老师迅速跑来,扶着通子。

“怎么了?你没事吧?”

通子没有答话,依旧哭泣不止。之后老师把她抱了起来,通子只觉得双脚在一瞬间腾空而起。就这样,在新一曲的音乐声中,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老师抱着通子绕过半个操场,将她送进了校保健室。

通子如今还清楚地记得那个秋日傍晚,躺在位于校舍角落的保健室里看到的白色天花板。从远处的操场上隐隐传来舞曲的曲调。集体舞已经结束,学生们正在退场,退场口方向传来吵嚷声。进行曲随即响起,在通子听来,那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身上并没有痛感,也没有恶心想吐,然而通子却全身虚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把通子抱来的老师正在和保健室的医生谈话。过了一会儿,他回到病床边,问道:“你没事吧?”

通子缩了缩下巴,轻轻点了点头,回答道:“身上倒是不痛,就是觉得有点儿难受。”

通子不想多做解释,这一瞬间她觉得幸好父亲没有来。

“那你先躺着,感觉好点儿再回操场吧。”

说完,老师走出了保健室,把通子一人留在床上。

她知道,自己一年的快乐时光已经结束了。

11

在运动会上倒地不起的通子就这么静静地躺在保健室里。比赛结束之后,野边恭子来了。当时通子真是欣喜万分,眼中甚至闪现出泪花。朋友的到来让她突然来了精神,一下子从床上坐起,向保健室的医生道了声谢,便和恭子一起返回了操场。

回到操场上的通子先去申请退出了所有准备参加的项目,这期间恭子都尽可能陪在她身边。尽管心中始终感觉惴惴不安,但通子确实没再次看到藤仓次郎的身影。通子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只要恭子陪在身边,或许今后也能想办法挺过去。所谓朋友,力量就是这么强大。要是身边没有恭子的话,面对这种突然从天堂落入地狱的情况,通子肯定会好长时间无法适应,一阵子不愿来学校。

初中只有三年,因而不会出现念小学时,藤仓家两兄弟同时和通子在一所学校就读的情况。只有次郎,这一点可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然而自从那次“偶遇”之后,通子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两脚仿佛轻踏云端一般的开心日子就此消失,通子再次回到阴暗生活之中。不过有趣的是,如此一来,她反倒生出要好好学习的念头。要想保护好自己,就必须把成绩搞好。成绩好的学生在学校里可以享受各种特权。所谓学校,就是这样一种地方。这对一个孩子而言,既是一种生活智慧,也是一则处世良方。

自打在运动会上跳集体舞时得知了对方的存在之后,不知为何,通子便时常在校园里看到次郎的身影。如此说来,或许只是因为之前通子太专注于自己那点儿事而没有注意,其实对方一直都在暗地里观察着自己。有时在走廊上感觉到有人正盯着自己,一回头就能看到次郎站在远处的身影,如果通子慌里慌张地跑进教室,次郎也会信步走开。在操场上碰到也是如此。有几次通子和野边恭子站在一起说话时也感觉到了视线。回头环顾四周,发现次郎正站在无人的操场一角,盯着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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