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通子担心的事发生了。
某天放学回家的路上,通子突然觉得不对劲,扭头一看,朦朦胧胧地捕捉到了次郎的身影。旧事重演,这让通子吃惊不小。唯一比念小学时稍好的一点的是,如今她身边有恭子的陪伴。而且恭子的家就在通子回家的路上,虽然会绕上一小段路,但只要察觉到有人跟踪,通子就会跑到恭子家去,稍微打发一下时间。
通子很清楚到恭子家时该做些什么,想要赢得恭子父母的欢迎,就必须和恭子一起做作业。如此一来,就会给恭子的母亲留下“好学生”的印象,她对待自己的态度也会格外亲切。没准作业做完之后还会留自己在她家吃饭。在老师和家长眼里,孩子就是一种唯有学习成绩好的时候才能显现出价值的奇怪生物。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不管怎么任性他们都会听之任之。而对通子而言,学习再怎么艰苦,都要比被藤仓姐弟跟踪强上百倍。
另一个让通子略感轻松的是,如今跟踪自己的只有次郎一个,没有长兄一郎和大姐令子的身影了。躲进恭子家以后,次郎会继续在大楼门外等一阵子。但在恭子家做完作业,再稍微预习复习一遍后,次郎的身影就必定会消失。尽管多少有些被逼迫的感觉,但念了初中的通子确实比以前更自信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被人跟踪了。
每次在恭子家打发完时间出来时,外面都已是黄昏了。日落西山,四周灰蒙蒙的。这景象让通子有些抵触,想到要独自一人在渐黑的街道上走一段路才能到家,多少总会让她心里发毛。如今次郎的个头和体形都要比小学时大上一圈,虽然脸上的稚气未消,但只要想起他下颚上的小豆色痤疮和脸颊上的粗糙痘痕,通子心底就会涌起一股对男生的厌恶。要是他恰在这时出现在自己身后,通子恐怕会吓得叫出声来。
可若要问为何会心里发毛,说实话,通子当时还真不大明白。并不是因为已清楚地认识到对方是个已经萌生性欲的“男人”,而是一种本能性的生理上的厌恶,这种感觉完全不能用科学知识来解释,没什么道理可言,就是想要和对方保持一定距离。或许也和他身上总散发着一股乡下人所特有的污秽味,以及凡事爱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有关。那时的通子喜欢肤色白皙、体形瘦弱,长得像女孩子的男生;而小腿和手背上长满黑色汗毛的男生则会让她受不了。若非那种与自己的体形并无太大差别,身上带有清爽都市气息的男孩子,通子甚至连靠近都不愿意。
由于天天和通子一起学习——究其根源,其实是托了次郎开始跟踪的福——恭子的成绩提高了不少,恭子的母亲因此对通子大为感谢。通子自己的成绩自然也提高不少。由于与藤仓次郎的再会,使通子的成绩得到提升,这样的因果关系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直到这里,情况都还算不赖。虽然人们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对通子而言,藤仓家兄弟身影的出现依旧是不祥之兆。
就在这时,野边恭子一家突然决定回东京去了,恭子相应地要转学。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听恭子说完这件事,通子茫然若失地呆立了好一阵。自从和恭子成为朋友,通子就没再和其他同学交往,通子觉得这是恭子对自己的背叛。但她也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反对都是徒劳,无济于事。最终通子想到一个办法,她对恭子说自己也要一起转学到东京去,并且当天一回家就把这个决定告知父亲,没想到父亲劈头就把她臭骂了一顿。
之后通子跑到恭子家去大哭了一场,歇斯底里地喊着自己不回家了。恭子的母亲大惊,连忙安慰通子说等到学校放假就会送恭子过来,如果不嫌弃,也可以随时到东京她们家去玩。恭子的母亲明显单纯把这件事看做好友分别的不舍,却不知对通子而言事情并非这么简单。她将面对一个极为具体、并且现实的问题——孤身一人,便随时都有可能遭遇危险。这是可能关系到自己生死的大问题。
通子一心只想和恭子一道去东京,甚至认真考虑了一番离家出走的可能。而且那时的通子觉得,不仅恭子,恭子的母亲也需要自己。为了辅导恭子学习,通子自己都成为学校里的优等生了。这也是通子讨好恭子母亲的方法。很明显,恭子的母亲承认了通子,并为女儿有这么个能带来正面影响的好朋友自豪。既然如此,就收留自己,或者帮忙在附近找个地方住不就行了吗?通子觉得自己理应接受恭子一家人的援助。况且看父亲现在那副样子,估计也不想让自己留在身边吧——
换作是高中生,有这种想法或许还有得商量,但对还是初中生的通子而言,做这种事还为时过早。听到通子战战兢兢地说出心里的计划,恭子的母亲刚开始时还面带微笑地婉言谢绝。但在看到通子不依不饶的表情后,恭子母亲的脸上也渐渐露出认真的神情,最后斩钉截铁地拒绝了通子。通子备受打击,同时一股无名火直冲心头。恭子母亲的态度暂且不谈,最可气的是自己一直把恭子当成唯一的知心朋友,没想到对方却并不这么认为。如果她们能够支持,便能坚定通子离家出走的决心。独自一人留在盛冈,自己必将再次过上地狱般的日子。身边没有了恭子,通子就得孤军奋战。现在的自己比任何人都需要恭子的支持,这样独自一人待在这里,难说哪天就会遇上危险。然而恭子却并不明白这一点。
恭子的母亲最终告诉通子她们一家回东京的日期和列车班次,希望通子能到盛冈车站送行。虽然当着母女二人的面,通子点头答应了,但实际上那天她并没有去。不仅如此,恭子最后一次来学校上课那天,放学后班上同学为恭子举办了一场小型送别派对。当时通子故意坐在和恭子相隔甚远的位置上,并始终一言不发。看到之前关系好到如胶似漆的两人竟这副样子,班上的同学都惊讶不已。
转学一周后,恭子从东京寄来一封信。通子记得很清楚,那封信的寄件人地址上写的是中野区。通子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段友情,因此直到最后也没回信。可见她所受的打击有多大。
恭子离去之后,通子的生活再次回到阴暗的小学时代。独自一人默默学习,不与任何人交往,就连校内活动也不参加。她的脸上总是愁眉不展,整个人也变得寡言少语,渐渐地遭到了同班同学的疏远。明白了班上同学都是怎样看待自己之后,通子愈发感到生气,进而更加不爱说话。另一方面,这样单调的生活使通子的成绩进一步迅速提高,到了第三学期后半她已成功占据班上的榜首。初中毕竟和小学不同,所学的东西高深而复杂,通子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赶至榜首。
没过多久,第一学年结束,通子升入初二,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孤身一人”。对其他人而言,升学或许是件可喜可贺的事,但在通子看来却没什么差别,反正都是独自一人默默度过。还剩一年,只要再忍受一年就解脱了,通子时常这样告诫自己。一年之后,次郎就会毕业、离开这所学校。只要次郎一毕业,自己就能再次享受一年前的快乐时光了。
而父亲依旧是那副样子,整天和阿为一起悠闲度日,对女儿的成绩没有表现出丝毫关心。冷不丁问他女儿现在念几年级了,估计他都回答不上来。
听传闻说,次郎的姐姐和哥哥之前都在当地的县立高中念书。一郎姑且不论,而凭藤仓家的家境,竟让大姐也继续念书,这一点让通子颇感意外。通子还听说大姐令子成绩优秀,一直名列前茅,相对之下,一郎和次郎倒一般般。次郎虽比一郎稍好,但也算不上一流。可能正因为家里只有大姐的成绩好,因此父母才想尽办法,让她继续念高中的吧。
如今大姐已经高中毕业,估计是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供她念大学的缘故,听说在当地的一家银行上班了。但据说她还一直无法抛弃读大学的梦想,至今依旧坚持自学。
听说了这件事后,通子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觉得正因为自己的存在,才使得大姐令子如此努力。令子是出于对自己的愤怒,以复仇之心为动力,才如此不懈努力的。现在她心里一定憋着一腔怒火,认为就是因为家境贫寒,才导致即使弟弟惨遭外人杀害,自己一家也只能忍气吞声。越是想明白了对方心底的想法,通子就越觉得可怕。她这样坚持不懈地学习,到底是为什么?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不难想象,如果令子有朝一日获得了地位、名利,她必定会倾尽所能地报复自己。
通子升入初中那年,藤仓家的长子一郎正好高中毕业。但他同样没有念大学,据说留在家里务农。如此一来,至少念高中时不会再和令子和一郎两人相遇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他们两人毕竟还在盛冈。藤仓家并不宽裕,在其他城镇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投靠的亲戚,所以不大可能搬家。既然姐弟俩都留在当地,就有可能再次碰面。要么自己,要么他们,必须有一方离开这片土地,这是目前唯一的解决方法。通子觉得,如果自己和他们全都在这里长大成人,彼此之间不太可能一直相安无事。每次想到自己长大成年,成为成熟女性时的情景,通子心中就会本能地感到恐惧。她觉得自己作为女性的光芒,随时有被人一把掐熄的危险。
另外一份不安来自次郎。次郎初中毕业后,毫无疑问会到县立的高中上学,如果通子也升入那所高中的话,就会再次与次郎在同一所学校读书。通子再也不想和他念同一所学校了,这样的恐怖她早已受够了。为此通子在心中发誓,哪怕离家出走,也要去念其他高中。要实现这个愿望,就必须努力提高成绩。如果成绩好,兴许还能获得父亲的支持,让自己去考东京的名校。
第二学年,班级将重新进行调整划分。开学第一天,通子一走进学校就看到教室外的墙上贴着新班级的划分情况。走进新的班级一看,里边的学生大多是不曾见过的面孔,初一和自己同班的同学寥寥无几。除了同班同学之外,通子还认识其他班的几个成绩不错的学生,然而也没在这个班上找到他们的身影,整个班连一张能引起通子注意的面孔都没有。没兴趣和这些人打交道,看样子只能一头扎进学习里去了。
于是,通子开始发奋学习。初二学年的第一次考试,通子就一举取得了全校第三的好成绩,并因此出现在了学年班长的候选名单里。但依照惯例,学年班长一般由男生担任,最终通子只当上了副班长。这件事令通子产生强烈的不满,因为担任班长的那名男生成绩根本没她好。通子愤愤不平,觉得这是性别歧视。
与有恭子在身边的初一相比,此时通子的性格也在逐渐发生变化,开始朝着一种终日怨天尤人的方向发展。她不再享受生活,而是积极寻找一些痛苦或蛮不讲理的事情,对自己的不幸加以诅咒。一边紧咬牙关努力学习,一边咒骂身边的无能之人,内心没有半分宽容。然而就在这时,一件令通子大为震撼的事情发生了。一天,通子收到了一封情书。
12
那封信被送到了家里。
捧着出生以来收到的头一封男生寄来的信,通子不禁有些茫然。她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寄信人的名字是“矶田辉雄”,似乎是比自己高一年级的学生。也就是说,对方正在念初三。至于在哪个班,信里并没有提。
准确字句通子已经忘了,只记得大致的内容。
在学校,我的目光总是注视着你。上课时,时常能透过教室的窗户看到你上体育课时的身影。你是如此的可爱,感觉完全不像这里的人,而更像来自都市的女孩,你的一举一动都和其他女孩不同,就连走路的样子都与众不同。如果盯太久的话,哪怕闭上双眼,你走路的身影也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信的内容大致如此。
后边似乎还提到了一些有关他自己的情况,但那些内容已被通子忘得一干二净。唯一记得对方说他喜欢写诗,据说还曾写过几本笔记本厚度的自创诗集。除此之外,男孩似乎还提到他很喜欢宫泽贤治。这一点令通子愕然,难道是盛冈这里的空气蕴涵着一股会让人喜欢上宫泽的力量吗?
通子唯独清楚地记得这些,自然有其缘故。与吉敷结婚后,通子在阿佐谷开始了新生活。曾经有段时间,她会按时到位于中央线第三站附近的雕金学校学习。课后与学校里结识的朋友一起到附近咖啡厅休息的时候,总有个穿白色衬衫、看起来一脸学生气的男子过来搭讪。那人还会时而跟在通子身后,时而躲到街边看着通子,令她困扰不已。此外,还经常写诗赠给通子,其中倒也不乏一些让人耳目一新的好诗。
虽然他给人的感觉还不错,通子也并不讨厌他,但总觉得太过纤细敏感,总之不来电。当然,这些都是后话,重要的是当时通子已经结婚,不可能和他交往。不过正是因为后来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通子才会对中学时矶田给自己写的那封信记忆犹新。觉得自己和诗人似乎还挺有缘的。
说实话,刚收到信的那一瞬间,通子感觉很开心。之前每天都泡在学习中,生活枯燥无味,说得过分点儿,甚至可以说站在了崩溃的边缘。而那封信证明了通子还是个具有魅力的女生,之前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是那封信,稍稍帮通子回到了偏向少女的柔和方向。
独自一人在房间里看完信,通子站起身走到散发着霉臭味的浴室,对着镜子仔细端详,想从自己脸上找出可爱的地方来。当时的通子留着短发,这是每月一次,跑去父亲熟识的理发店里剪的。如果不经常剪,刘海就会戳到眼睛。
这时,通子第一次开始顾虑这种直顺的短发是否会破坏自己脸蛋的想法。她双手撩起刘海,时而低下头,时而抬起下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才发现,升入初中后的自己已展现出之前从未意识到的魅力,它们悄然出现在自己的脸上——鼻梁高挺,眼睛虽然不大却细长有神,流露出一种通子都没预料到的贵族气质。
不过笑起来的时候感觉不太好,会露出牙龈,这算是缺点之一吧。嘴唇太薄了,这一点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使通子越来越厌恶,不过当时的她却并未特别在意。笑起来,嘴唇就会现出姣好的唇形,通子甚至有些自鸣得意。她很开心,自己身上就只有牙龈有些难看,除此之外完全可以算得上是个美人。从今往后,就可以以美女自居了。如此姣好的唇形,若不时常笑,岂不浪费了?这些日子,通子已忘了笑这种行为。恭子还在身边时,倒是整天笑个不停,她离去之后,通子就彻底忘记了笑。是那个男孩寄来的信,让通子再次认识到笑的重要。
自己怎么会忽略自身的魅力?仔细想想,真有几分可笑。通子稍稍站远一些,让全身都映在镜子中,并试着把裙子往上提了提,又本能地踮起脚尖。因为这样一来,双腿会显得更加修长美丽。成年之后,这个动作也成了通子照镜子时的习惯之一。
然而裙摆之下那黝黑凸起的膝盖,以及瘦弱无肉、稍稍有些弯曲的O形腿,又让通子心中涌起一阵嫌恶。她放下了手中的裙子。还有裙子里穿的灯笼式内裤,哪种内裤将自己乡下人的本质暴露无遗。通子觉得无比羞愧。她很想穿杂志封面上时常登载的那种紧身内裤。
这封情书虽给通子带来了不错的改变,却也写了些让人讨厌的事。虽然准确的日期通子已经忘了,但对方确实在信里说,五月的某个星期天,会在黑森神社院内等她,希望能见上一面。开什么玩笑?!我才不去呢!黑森神社可是当地有名的情人幽会之地,哪里是初中生该去的地方?通子心中生出一阵强烈的恐惧,无视了对方的要求。那天下午,一想到对方就在神社等着自己,通子的心就怦怦直跳,却丝毫没有出门赴约的意思。
第二天,通子没有任何负罪感,一如既往地来到学校,仿佛没去神社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又一封信被送到通子的手上。信刚开头就有几分责怪自己没去神社的意思,这令通子大受冲击。快速地通篇浏览一遍,通子发现之前近乎阿谀奉承的赞美之词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像正在交往的情人责备对方爽约一般的话。虽然措辞算不上冷酷、严厉,通子却本能地觉得对方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可是个还在念初中的女生,有素不相识的男子邀约去镇外的神社幽会,怎么可能独自一人前往?可对方居然这样出言责难,这算什么事儿!
仔细看看寄件人地址,通子发现那里并不在神社附近。对方故意写明住址,是为了便于通子回信吧,但通子完全没这个想法,她不想理会。
再次无视对方的来信后没多久,第三封信又寄来了。这次信里不再有上次责难的感觉,转而对通子的成绩大加赞赏。还感叹说没看到通子去上补习班,成绩却会如此优异,必定是因为通子生来头脑聪明。还说他最喜欢头脑聪明的女孩儿。因为妈妈曾经说过,头脑聪明的女孩儿生下的孩子也会很聪明。这样的话,让通子不禁感到毛骨悚然。通子并不希望哪个男生如此熟悉自己的事,况且这个男生竟然都提到了孩子的事,这实在令她感到不快。
通子继续无视这封来信,而下一封信紧随而来。如此执拗的性格,在中学生里倒也算得上是个特例。信里说他实在很喜欢加纳同学,真心希望能和通子交往。不管是学习的时候还是吃饭的时候,脑子里全都是通子的身影,很想尽快和她见上一面。上次约的地方太远,通子不愿意去也情有可原,因此这次他想约在放学后,在体育馆旁的自行车停车场见,请通子务必前往,之后注明了约定的日期。
这时的通子已渐渐开始感到厌烦,同时还有些害怕。对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是不是男孩子在追女孩子时都会这么积极主动?给自己写了这么多这样的信,见面时难道不会感到尴尬害臊吗?换作自己,是绝对无法坦然面对的。
恐惧心理越来越强烈,身边却连个能帮自己出主意的人都没有。这种事又不能向父亲提起。如果母亲还在的话,会帮自己想想办法吗?通子不太确定,她觉得八成不会帮自己。但如果麻衣子还活着,就肯定会帮忙。
如果赴约去见对方,之后又将如何呢?前去赴约,对方就会认定自己对他也有意思,想不交往都不行了。但不去的话.对方恐怕还会纠缠不休。就算面对面地亲口告诉他自己并无此意,对方应该也不会就此罢休。哪怕断然拒绝,他或许还是会不停地写信。总这样持续下去,自己迟早会有一天疲于应付、精神衰弱,甚至影响到学习。
在学校教室外的走廊上,时常会与迎面而来的学生四目相交,特别是冬天挂着帘子的时候。通子在这里与他人四目相交时总会想起写信的矶田。遇到对面是个男生,通子就会根据对方盯着自己的目光进行猜测,判断是不是矶田。如果对方相貌英俊,通子心里还会涌起几分期待,心想如果这位就是矶田君的话就好了。有时在操场上和心仪的男生对视,通子也会暗自期待或许对方就是矶田君。这种情形在一段时间内让通子多少感到了些愉快,但后来还是对来信者的恐惧逐渐占了上风,进一步加深了通子对学校的恐惧,每天只想早点儿回家。一开始还觉得预习复习是件麻烦的事,但时间一久也习惯了,哪天要是不做,心里还会烦躁不安。上学之前,如果没做好预习复习,就感觉像出门只穿了一只鞋子一样,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
尽管心中多少有些犹豫,但指定的那天,通子还是没到体育馆旁边的停车场去。对形单影只的通子而言,如今只有这一条路可走。由于早已决定不去赴约,当天的课程刚一结束,通子便逃命似的飞奔出学校大门,一路跑回了家。路上恐惧之心促使她多次回头张望,所幸没看到半个人影。平安无事地冲进家门,通子才终于放下了心里的大石。
即便想起此刻矶田还在停车场里傻等,通子的心也不会怦怦跳。通子只觉得有些对不住他,或许第二次爽约会让他大为光火,但自己这样也是被逼无奈。目前自己只是个中学生,学习才是分内的事。收到慕名寄来的情书,提出想私下见一面,这种请求自己是无法满足的。错就错在对方不该写信。
两天后,通子刚从学校回到家里,就在信箱里发现了矶田辉雄的来信。尽管之前已隐隐预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但那一刻通子心头依旧涌起让她欲哭无泪的恐惧感。这封信太可怕了,通子连封口都不敢撕开,直接把信塞进了书桌的抽屉里,静下心来开始学习。不知何时,通子已养成一个习惯,那就是每当遇到可怕的事,就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去。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学习,上天就一定会想办法帮忙。
事情发生在第二天放学时。通子正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往鞋柜走去,穿过走廊,便可以看到放置鞋柜的门厅和前边垂挂的帘子。那里终日灯光昏暗,通子一边留神脚下,一边穿过垂帘,却险些和一个男生撞到一起。通子一惊,扭头别开视线,打算绕过面前那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没想到制服身影却跟着通子一起移动,挡住了通子的去路。通子不知对方何意,抬起头来看了看对方,一眼就看到男孩脸上小豆色的青春痘和一些痘痕。
通子当场僵住——眼前的人正是藤仓次郎!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脸上一副略带怒色的冷漠表情,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鄙视的目光从帽檐下直射到通子身上。两个人相对无言。
只听旁边有人用与次郎形成鲜明对比的爽朗声音说道:“信你都看过了吧?”
通子转头看向话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一名体形消瘦的男生正满脸坏笑地看着自己。
印象中那个男生身材高挑,喉结凸起。鹰钩鼻、小眼睛、肤色白皙,或许是因为害臊,他一直笑个不停,眼睛小得越发看不到了。他的嘴唇很厚,由于一直奇怪地笑着,以至于门牙始终露在外面。两颗门牙有一部分交叠在一起,很明显的龅牙。
通子的第一印象是有些恶心。完全没有男孩子的气质,说话和动作都扭扭捏捏的,再加上信里那些让人感觉别扭的措辞,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快的气息,外貌上也找不出一点可称为帅气的地方。惊慌之余,通子心中的一丝期待也彻底冷却了。
如果换个明亮一点的地方、正常些的方式,这场邂逅或许会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就因为次郎在旁边,才使整个场面令人感觉异常苦闷,通子恨不得扭头就跑。
“连一个字都不肯回我啊。”矶田撅起嘴说道。
然而,惊慌失措的通子根本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是矶田。”矶田继续说道。
这种事根本不必说,通子明白。此时通子心里想的是,藤仓次郎怎么会和矶田一起在这里出现。
“你还记得我吧?前天你为什么不去停车场?”
矶田的言语中出人意料地显露出东京口音,带给人的感觉却完全称不上愉快。尽管说话时没有当地口音,却总让人感觉黏糊糊的。
这是继麻衣子和恭子之后,通子遇到的第三个讲话带东京腔的人,同时也让通子明白,并非每一个人讲东京腔都好听。
“加纳同学,这到底是为什么?”矶田的口气听起来天真无邪。
通子心知自己并没有特别的不能赴约的理由,目光在矶田和藤仓的脸上来回游弋。
矶田似乎察觉到了通子眼神中的疑惑.开口解释道:“藤仓君是我的同班同学。”
听完矶田的话,通子才彻底明白了之前的一切。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是次郎在他身后指点。
“这里有些吵,没法儿说话。加纳同学,不如我们到外边去聊吧。你先把鞋子穿上。”
矶田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从三人身旁穿过的学生,嘴里说道。通子本能地感到自己将大祸临头。他和次郎同时出现,这分明就是威胁。
13
知道了次郎的存在,通子也就明白了矶田对自己那么积极主动的原因。写上一堆自己的感受,第一封信就要求单独约会,还堂而皇之地将见面地点定为黑森神社。那里可是当地有名的情人幽会地,哪怕是在孩童眼里,也充斥着私密性事的气息。对女孩子而言,对方第一次约会就提出去黑森神社,其龌龊的想法已暴露无余,更何况他的态度还那么不客气。
是因为不能去,通子才没去的。结果第二天就收到了责难信,信里的措辞感觉就像通子不该不去一样。最后又约通子课后在停车场见面。从那种强硬的措辞中,通子感觉到了一丝异样,总觉得这个人有些莫名其妙。现在她总算明白其中的原因了。藤仓次郎和矶田是同班同学,看起来两个人的关系还很亲密。或许一开始矶田就去找次郎商量了,说他喜欢上了初二年级的加纳通子——不,不对,很可能是次郎主动提出这件事的。他对矶田说,初二年级的加纳通子凡事都听命于他,问矶田觉得如何。之后矶田找机会看到了自己,发现长得漂亮就跟次郎说还不错。次郎便告诉矶田,如果喜欢就写封信,反正他会帮忙说话的。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可能就是这样。不,肯定就是这样,毋庸置疑。即便搞不清究竟是他们两个中的谁先提起来的,但这件事背后肯定有藤仓次郎在捣鬼。正因如此,矶田才会如此大胆地要求见面,遭到拒绝之后,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对自己加以责难。是次郎告诉他可以这么对待自己的。此时此刻,整件事的内幕终于水落石出了。
通子神情黯然地穿上鞋子,在矶田的催促声中跟着他走到教学楼背后。次郎紧随其后,感觉就像是要盯着通子,以防她逃走一样。
不知为何,一路上次郎始终沉默不语。或许他觉得,保持沉默更有威慑效果吧。矶田这边却满脸堆笑,通子想不出他这个人平日究竟都是怎样一副表情。
教学楼背后终日不见阳光,给人一种阴暗潮湿的感觉。走在最前面的矶田停下脚步,依旧一脸笑容地转过脸来。学生们的吵闹声已渐渐远去。
“我写的信,你都看过了吧?”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矶田一人的声音。被他这么一问,通子这才想起一直没回答他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能不答,光靠沉默是无法蒙混过关的。
“到底看过没啊?”矶田等不及了。
“看过了。”通子回应道。
“有何感想?”矶田问道。
“感想……”
通子吃了一惊,不知应该如何作答。
“是高兴还是生气?”
原来是这个意思。
“倒不至于生气。”
“那就是高兴哕?”
矶田的语调中逐渐有种施压的味道。出于对他这种气势的畏惧,通子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悲伤。她低下头,强忍着泪,觉得这正是自己穴年前闯下的那场大祸的报应。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稍稍沉默了一阵之后,矶田又开口问道,“看到信,你开心吗?还是不高兴?”
“说不上不高兴……”通子应道。
“那就是开心吗?”
听到之前那种施压似的语调已消失,通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矶田在一瞬间露出极度开心的神色,之后用充满感激的目光望了次郎一眼。或许矶田这一望并没有特别的含义,但通子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加纳同学。”矶田歪着嘴角、满脸坏笑地询问,“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啊?”
通子再次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矶田一眼,怀疑对方是不是把自己和同班的哪个女生搞混了,两人今天是第一次见面,竟问起对他的感觉。之前连面都没见过,怎么谈得上感觉?这样的问题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见过面之后,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提得还算有理可循,稍稍能够理解。对方的意思是,现在见面之后对自己有何感觉。然而这个问题依旧难以作答。通子只得依旧保持沉默,低头望地。
“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从矶田的语调中可以听出他心里已有几分焦躁,他的性格就这样吗?还是说,他一向自我感觉良好?自己要说实话吗?通子斜眼瞥了次郎一眼,刚好看到他朝矶田使眼色,像是在催促矶田快点儿接着往下说。通子瞬间感到一种寒毛倒竖的绝望。次郎一脸开心,分明是在通过折磨自己来报仇!
“我说,加纳同学。”依旧是黏黏糊糊、纠缠不清的声音,“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语句中还夹杂着呵呵的傻笑。虽然通子知道这是害羞所致,但这种随意的态度还是让通子感到嫌恶。可怕的是,此时大脑已无法思考,之前的担心全都应验了。刚才次郎就是在用眼神催促矶田把这句话说出来啊。
面对这个身形瘦高、总是呵呵傻笑的男生,通子实在没有半点想交往的欲望。也无法想象今后和他交往的样子,甚至可以说通子对此根本漠不关心。
这时通子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次郎究竟和矶田说了些什么?他有没有对矶田讲过小学二年级夏天发生的那件事。良雄正是因为自己的傲慢才死的,所以通子无法违逆良雄的哥哥,只能乖乖听命于他。这一切,他是否对矶田说过?矶田是否是在得知了整件事之后,才向自己提出这些要求来的?
虽然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过失闯下大祸,再怎样辩解都毫无意义,但那毕竟是小学二年级时的事了。不是通子为自己开脱,那分明就是不懂事的孩童的世界。如今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自己还得继续承担责任吗?
如果事情果真如此,矶田的要求又会是什么呢?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些,接下来又会向自己提出怎样的要求呢?嘴上说是交往,谁知道矶田会对自己做出怎样的举动来?只是经常说话、见面、通信,他就感到满足了吗?他不会提些更加过分的奇怪要求?通子之所以会这么想,都是因为对方曾经提过黑森神社,使通子有所警惕。矶田心里真有喜欢自己那种纯粹的感情吗?
次郎的存在究竟在其中起到了怎样的作用?矶田不过是向自己表明心迹,为什么非要叫上次郎一起来?表白这种事一般不都是独自一人完成的吗?次郎在这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次郎在这种时候介入,不正说明对方缺乏单纯交往的诚意吗?
莫非他们是想集体交往?集体交往的话,或许还安全一些。通子之前就曾想再找一个人陪伴,但一直没寻到合适的人选。如果恭子还在就没这么麻烦了,现在通子身边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怎么样,愿意和我交往吗?”矶田再次问道。
通子的思绪被拖回到现实之中。通子感觉矶田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面对的是小自己一级的学妹,矶田居然会如此紧张,通子感到有些意外。但这种小男生的紧张却使通子对他稍稍有了一丝好感。如此一来,通子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我没有妈妈,家里的事都得由我来做,而且要学习……”
通子这话里有一半是谎言。其实她在家几乎不做事,总是以没时间为借口逃避家务。矶田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突然脸色一变,之前的笑容彻底消失,睁大了细细的眼睛,黑色的眼珠凸起。通子吃了一惊,并从那种既像哀求又充满怨恨的目光中看到了他正经时的真面目。那是一张会让通子联想到狐狸的苍白面孔,并非她喜欢的类型。
“你这么说,是要拒绝他吗?”
听到次郎突如其来的厉声喝问,通子不禁缩了缩脖子。之前通子从未听到过这种嗓音,这和小时候总跟在自己身后、凡事遵命的藤仓次郎的嗓音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通子扭头一看,只见次郎两手交抱在胸前站着。或许对他而言,这是最具威慑力的姿势。看到他一脸愤怒的样子,通子吓得说不出一句话。
“是要拒绝吗?”
沉默了好一阵之后,矶田再次问道。看到他那依仗次郎之力、狐假虎威的姿态,通子一阵厌恶。看样子,整件事确实完全与通子所想一致。如此一来,今后等待着通子的就是无边无际的绝望了。不知为何,此时“处女”这两个字浮现在了通子的脑海中。对当时的通子而言,这是她最宝贵的财产。通子低下头,两眼盯着脚下的黑色泥土。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好这个对自己而言最宝贝的财富。她已经预感到,如果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就将守不住这最宝贵的财富了。必须要想点办法。然而,通子怎么也想不出办法来,只能祈求上天,愿赐福保佑。
眼前的黑色泥土变得模糊起来,原来是泪水涌出了眼眶。一滴晶莹的泪水滴落在地,被泥土完全吸收了。
“加纳同学,怎么样啊?你倒是快点给人家答复啊?”
次郎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起来是如此地冷酷,仿佛是在告诉通子,这是不能拒绝的命题,赤裸裸地向通子宣告着命运。通子受挫不浅,疲惫不堪,恍惚中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是个受了诅咒的人。之前经历的一切仿佛走马灯般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念小学时,由于自己的傲慢,导致好朋友中毒身亡;后来麻衣子上吊,母亲去世;父亲又变成那副样子,整个家被推到没落的边缘;周围的众人一直窃窃私语,说自己家是个上吊鬼的家,父亲也成为亲戚们嗤笑的对象。家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样子,或许根本原因就在自己。既然自己是个如此糟糕的人,那么会遇上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通子把包扔在地上,伸手擦了擦沾满泪水的脸,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行吗?”
矶田的声音响起。通子一边哭,一边再次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也就是说,你愿意和我交往啰?”
对方还在纠缠不休地追问。通子胸中憋闷,不是已经点头答应了吗?还要确认多少遍?我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真是好开心!这个给你,是我为你写的。”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欣喜异常。自己都哭了,为何对方还能这么开心?以为我是喜极而泣吗?面对矶田的迟钝,产生不信任的同时,通子心底还出现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之后再看吧。我还会再联系你的。”
笔记本的尖角触到了通子的手,但通子根本不想接。最终笔记本落到了地上。
哭了好一阵,通子才抬起头来,周围早已不见半个人影。地上孤零零地躺着一本灰色的小本子,封面已被自己的泪水浸湿。
14
笔记本里写了不少诗和小文章,内容并非全和通子有关,家、人生,甚至课上的青蛙解剖,方方面面,不一而足。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散文较多,可能他对写这种主题的东西颇有自信,才想让通子也看看的吧。
通子不喜欢散文,觉得这类东西和诗没有半点关联。不过是换行换得多些,纯粹是词不达意的小感想,实在难从中找到诗的意境。
例如下面这句,是通子至今记忆犹新的残片。
人说爱是拯救心灵的东西,当真如此吗?可有时它也会让人受伤。不过我仍相信爱能拯救人。同时希望如此。不,肯定如此。
这种东西,简直就是强行塞给人接受的爱的声明,不知到底哪里能算得上诗。怎么会有人用这种文体来写文章?这样的内容只会让人十分抵触。如果爱是拯救人心之物,那我现在心中的感受又算什么呢?整天只是因爱受伤,哪有半点救赎可言?这种话该通子说吧。
还有有关青蛙解剖的文章,那是一门学科的作业。老师让学生到附近的田里去抓一只尽可能大的青蛙回来,用乙醚将它催眠,然后四五个人一组对青蛙进行解剖。通子很讨厌这项实验,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在这一点上,通子倒和矶田有些共鸣。
之后通子经常收到写有诗和散文的笔记本。有时矶田甚至会直接拿着笔记本到通子的教室,亲手交给她,有时让朋友帮忙转交。
矶田这个人似乎没别的事,整天写,笔记本被频繁地送来,班上的同学为此议论纷纷。不过因为通子成绩优异、性格孤僻,大伙儿都不敢当面讨论。但此事还是给通子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因为她根本不喜欢矶田。
还有,送笔记本时你好歹找个纸袋装起来啊?每次都用报纸包,实在让人无语。像个便当似的,这种乡下人的行为简直让通子抓狂。矶田念小学时曾在东京住过一阵子,因此说话时带一点东京口音,可如今他给人的感觉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乡巴佬了。如果当面指出,让对方注意,似乎又显得过于亲近。为避免传言,通子干脆把矶田送来的笔记本当成学生会的杂事簿。通子本来就是副班长,经常和其他班长传递杂事簿。
后来矶田提出让通子也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的要求,迫于无奈,通子只得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些读后感或自己的近况之类的东西。等到矶田下次送笔记本的时候再把之前的还给他。
两人就这么维持着奇怪的交往关系。直到一个初夏的周六,所有课全部上完、家庭教室也结束后,正准备回家的通子看到了矶田的身影。通子不知道矶田是否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早已引起班上同学的关注,他那天的行为完全不顾他人的目光。虽然这种大大方方的态度没什么不好,但通子总觉得他这么做的目的,是要向旁人表示他是通子的男朋友。
矶田告诉通子,藤仓次郎有些东西想让通子看一下,希望能在第二天三个人见一面。最后还说他会在盛冈车站等她,让通子上午十一点过去。通子问为什么要去车站,矶田只说那东西要坐一站电车才能看到。至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矶田却不肯说,只说明天见面后就知道了。通子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她觉得那东西或许与良雄有关,但又无法拒绝。矶田发现了通子的犹豫,连忙说那东西很漂亮,让她不必害怕。无奈的通子只得答应,回家对父亲撒了个谎,说要和朋友一起学习,第二天清早便离开了家。
初夏清晨的阳光洒在通往盛冈车站的路上,感觉倒也不赖。看到只有矶田一人在车站等时,通子稍稍感到意外,有几分上当受骗的感觉。随即又长舒一口气,心里各种滋味混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矶田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似乎是想尽可能地展现出他的帅气。可是并不十分适合他,因此也没显得有多帅气。矶田早已买好了两人的车票,在车站等着。通子在他的催促下上了月台,没过多久便坐上了车。矶田似乎早就算好了时间,安排好了行程,感觉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走,对通子来说有些匆忙。
上车之后,矶田说因为只坐一站,就不用找座位了,说完便在靠近车门的地方站住,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讲学校里的事,自己的事,问通子作为副班长出席班长会时的感觉。看到通子并不热情,矶田又说起他念小学时担任班长时的事,但升入初中后觉得总管这种事有些傻,就把职务全都辞掉了。通子心里暗自猜测他真有这么大本事吗?旁边的矶田继续一刻不停地说,好像是有备而来的一样。
两人下车后在站前的小饭馆里吃了馄饨——那地方也只有这一种东西可吃。通子一如往常地挑出馄饨里的肉馅,却遭到了矶田的耻笑。不知为何,通子从小就不爱吃肉,尤其是鸡肉,一点都不沾。
饭钱矶田付了。隔桌对坐的老太婆偷眼望了他们好几次,看那样子,似乎是在猜测这两个初中生的关系。那样的目光使通子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吃完饭走出店门,跟着矶田的指引一路走去,脚下的道路渐渐变成山路。通子出了一身汗,忍不住掏出手帕来擦了擦。矶田说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