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他们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加上发烧让我浑身发冷,六神无主,大脑完全无法思考。车子开了很久,最终把我带到了山里的姬安岳警署。峰胁从怀里掏出手枪,用枪口抵着我走进警局玄关。又走过一条昏暗的走廊,一名刑警哗啦啦地打开一扇玻璃门,里边是一间黑漆漆的宽敞房间。地板一半是泥地,一半铺着地板。我还纳闷,这屋子是干什么用的。铺着地板的那半边点着圆型炭炉,上边放着茶壶,旁边有几个破旧的桌椅。但露出泥地的那半边却冷得几乎和屋外没什么区别。一进屋,年长一些的刑警就说今晚当班的警察想得周到,还热了些酒。
“我被他们推到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峰胁和两名刑警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上来就问我十二月九日那天都干了些什么。冷不丁被他们一问,我自己也有些糊涂,于是反问了一句:‘十二月九日?’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自己那天应该也和往常一样,一整天都在店里吧。听我这么一问,峰胁大吼起来:‘你这浑蛋,给我清醒点儿!少装蒜了!九号,问你九号!星期二!’
“被他这么一吼,我突然什么也回想不起来了,喃喃说着好想是在家待了一整天。他和其他几名刑警齐声大吼了句:‘什么?!’然后猛地站起身,冲我扑了过来。峰胁一边高声叫嚷着:‘你这浑蛋,少他妈的小看人,把老子当成什么人了!’一边揪住我的头发,前后猛摇。其他几名刑警有的掐住我的脖子,有的用拳头打我,有的抓住我的胳膊。
“即便进了屋,峰胁也一直没有脱帽。他叫嚷着:‘很好,你竟然抵死不认,算你有种。我给你看看证据,看你还说不说。之前你欠了五十万,最近几天你竟然把欠下的债全都还清了,这些事我们早查得一清二楚了。’接着又说,‘那笔钱是从哪儿、用什么方法筹到的?有本事你现在就把事情讲清楚!’
“如此一来,我终于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原来他们是因为这个而怀疑上我的。但我不想把我老婆也牵扯进来,一旦说错话,我老婆就会遭到怀疑。而且当时我还没向她仔细询问过这件事,许多年后,我才得知当年她和那个男人的约定,从中拿到了多少钱。不过那时我知道有那个男人的存在,也知道对方的姓名,只是不想说出来。要是在那种状况下把我老婆的事说出来,真不知他们会对她做出什么举动来。无论如何我都要保护好我老婆。这是我的责任。所以当时我对他们说:‘我不清楚。’
“听到我这么说,三个人又齐声叫了句:‘什么?!’接着冲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我被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他们又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摁回到椅子上,接着说:‘胆子不小嘛。’峰胁大吼着:‘你别嚣张!’让我站起来,说要搜我的身。他给我解开手铐,命令我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脱掉。我当时心里十分不安,心想天气这么冷,让我脱光衣服的话,他们应该会另外找件衣服来给我穿吧。看我脱得动作很慢,峰胁一拳打在我头上,让我动作快点儿。我急忙把衬衫和裤子都脱了,只剩下一条内裤。他们把我的手反铐到背后,推到泥地那边。
“峰胁说让我冷静一下好好回想一下,便推开玻璃门,拿着我的衣服出去了。我光着身子,待在光溜溜的灯泡下,傻坐在冷得像冰一样的泥地上。寒冷让我全身上下颤抖不止,因为感冒与睡眠不足,我感到头晕目眩。其他刑警什么都没说,就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看来他们似乎把拷问我的任务全权交给了峰胁。我拼命回想九号那天都发生了什么事,但整个人都慌了神,脑子里空空如也。过了一会儿,峰胁回来了,手中我的衣服不见了,而是握着竹刀。预感到接下来他可能要用这个东西打我,我害怕得直往后退。
“峰胁一进门就问:‘怎么样,回忆起来了没有?’我老实回答说想不起来,估计是在店里做事。听到我的话,坐在炉边取暖的年长的刑警说,这家伙就是一个平民百姓,居然敢看不起警察,得给他点儿颜色瞧瞧才行。峰胁一听这话,当即破口大骂,说我不知天高地厚,他们可是受天皇任命圣职的刑警,跟我这样的平民百姓是有身份差别的,我居然敢小看他们,把他们当成什么了。还说就我这样的,就算杀上一两个也没有任何问题。随后就大大咧咧地走到我面前,抡起竹刀冲我的肩头狠狠来了一下。
“尽管很痛,但当时他似乎还是手下留情了。他一边劈头盖脸地打我,一边说就这样子,你这辈子都休想再回到老婆身边去了。又说我取了三个老婆,肯定是个天生的负心汉。他叫嚷着:‘对付好色之徒就应该这样!’抡起双拳使劲儿抽击。
“我忍不住喊了句疼,他就说快点儿招,情况他们早就调查清楚了。还说我在九号那天到姬安岳的河合伐木场去过。我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吓了一跳,连忙说我没去过。峰胁一下就来了火儿,吼着问我是不是在小看他,揪住我的头发在屋里绕圈儿,痛得我直叫。峰胁问我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要乖乖说实话了。听到我反问‘说什么实话,’他又大叫一声:‘什么?!’一脚踹到我背上,抄起竹刀,在我身上乱打一气,简直是往死里打我。
“那家伙当时大嚷着说他们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我耍的花招他们早就看穿了。又说九号那天我曾到河合那里去央求再宽限几天还钱,还有人曾经在姬安岳里看到过我,逼我老实交代,争取早点儿回家。”
“等一下。你问河合借过钱?”吉敷问道。
5
“嗯,借过。河合曾经到我们店里去过几次。”恩田回答道。
“那,你们认识?”
“认识。”
“你究竟去没去过伐木场昵?”
“没去过。九号那天我根本就没去过姬安岳。”
“嗯,那后来呢?”
“总而言之,峰胁往死里狠打了我一通,之后用竹刀架起我的双臂,使劲儿往上抬,差点儿没把我的胳臂弄脱臼。每次我出声嚷疼,他都会威胁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可是由天皇任命的,我这样的,就算打死你你也白死。”’
吉敷心想,当时的峰胁还很年轻,怎么说的话感觉就跟战时派的那些家伙一样。不,实际上峰胁的童年确实是在战争中度过的。既然如此,估计他是在模仿父辈的言行吧。
“当那家伙踩着我的背,一掌一掌地打我的屁股时,我听到有人哄笑。扭头一看,只见那几个刑警正用碗喝着酒,一边哄笑不止,一边看他对我进行审问。”
吉敷抬起手来打断恩田的话,他已经听够了。
“之后你就承认到过河合的伐木场了?”
“不,我这个人再怎么软骨头,也不会那么轻易松口。我再怎么不知天高地厚、做事没深没浅,也不会承认自己从没做过的事,这是不可能的。我一直咬紧牙关,不说一句,坚持了四天时间。虽然当时我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但已本能地察觉到,如果照峰胁说的去做,将会对我很不利。翌日,峰胁不知到哪儿去了一趟,傍晚回来对我说有几个曾经到我店里去过的客人指控我偷了他们的钱,说我犯有盗窃罪。”
“那是因为他们必须在逮捕嫌犯四十八小时内明确逮捕缘由。”
“对,律师也说过。他见我拒不招供,为了找到拘留理由,便去找到我的债主,说服他们指控我,说我借的那些钱是偷的。卑鄙恶劣的行径。”恩田恶狠狠地说着,吉敷默默地在旁听着。
“那些家伙的所作所为还远不止于此。刚才说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其后拷问还持续了好几天。那些家伙半句都没对我提过嫌疑人有权找律师,以及我有权让他们停止拷问。他们全都是乡下警察,只知道照旧的《刑事诉讼法》办案,装作对《新刑事诉讼法》毫不知情。不对,他们连旧法令都没有遵守,根本就是沿袭江户时代的习惯。我这个人是个文盲,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当时完全束手无策,以为审讯本身就是这样。唉,我对法律根本一窍不通啊。
“有时候,看热闹的那几名刑警也会跑到泥地这边,帮着峰胁折磨我。他们各自抓住我的一只脚,把我倒吊起来,不停晃我的身子,直到我大脑充血、出声求饶为止。嘴里还不停嚷着:‘快招!’剩下的人则在一旁喝酒、冷言讽刺,权当看热闹。
“我实在忍不住了,就会在他们问我说不说的时候回答:‘我说,我说。’其实却并非愿意认供。那些家伙以为我怕了,一把把我拽回到椅子上。给我解开手铐,把衣服扔到我的膝上。我连忙穿好衣服,他们又把一沓稿纸和铅笔放到我眼前,让我把十二月九日那天做的每一件事都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写到纸上。
“我却依旧告诉他们那天一直在店里,先打扫了一下,进了些货,之后就开店营业了。那些家伙一听,立刻大叫了声‘什么’,再一脚踢翻椅子。我摔倒在铺有地板的那一边,他们又把我推回到泥地这边。
“后来又个人嚷着说我太弱不禁风了,该让我好好锻炼一下,做几个俯卧撑。峰胁便手持竹刀,一边抽打我的屁股,一边逼我做俯卧撑。他让我做五十个,可我连十个都做不出来。不光因为我体质差,要知道,我被竹刀打了那么久,胳膊和腰都在疼,还头痛欲裂,浑身发热。
“刚做了没几个,我就感觉眼前发晕,一下子趴倒在了地上。几个警察哈哈大笑,说这家伙这么弱不禁风,原来是偷懒闹的。他们叫嚷着让我别整天委靡不振,又揪着头发把我从地上拖起,说:‘怎么样,蠢蛋,这次该说实话了吧。’我又问:‘说什么实话?’他们就立刻大吼一声‘浑蛋’,又拽着我的头发在泥地上绕起了几圈。
“他们让我坐回到椅子上。还没等我屁股落座,峰胁就拿着我的长外套逼近过来,厉声问我上边的黑色斑点是什么。说刚才警局里的专家已经调查过了,知道那上边沾的是血,这可是铁证如山,我休想再狡辩。又说什么:‘是不是该自首了?自首的话就不必再受皮肉之苦、挨打受冻了。不光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两三天,还能有饭吃。没准还会放你回家,回家后就能和你心爱的老婆大干一场了。’都是这类下流低俗的话。
“我告诉他们那些斑点是鸡血。并解释说我每个星期都会去河边杀鸡,这才回想起来当天也去河边杀过鸡。我大叫着告诉他们那天我去杀鸡了,我终于想起来了,所以我根本不可能去过姬安山那边。我清楚地告诉他们那天我一直待在北上川河畔。
“听我这么一说,他们就嚷着说:‘没看出来这家伙骨头还挺硬。不过你少随口胡诌,编借口了,伊达屋的人亲眼目睹你在姬安山的伐木场周围乱晃。都有人亲眼看到了,你还打算抵死不认吗?’我当时吃了一惊,立刻反驳说既然如此,就让我和伊达屋的人当面对质好了。我绝对没有撒谎。不是伊达屋的人撒谎,就是他们看错了。
“年长的那位刑警说没这个必要,他们做了多年的刑警,具备敏锐的嗅觉,一眼就能洞悉一切。说那肯定是人类的血,而且必定是河合一家人的血。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明白了整个事态,发现自己所处的状况极为险恶,对方似乎把我当成发生在姬安山河合伐木场的那件无头凶杀案的凶手了,这可不是件小事,此刻我终于明白过来了。之前精神一直处在紧张状态,头又痛,完全没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大吃一惊,不禁大叫着问他们是不是怀疑是我杀害了河合一家。别开玩笑了,我可从未做过那种事,九号那天我根本就没去过姬安山。听我这么一说,刑警全都脸色大变,叫嚷着说他们可没提河合一家的无头凶杀案,说我这是不打自招,正因为我是凶手,所以才会知道这件事。他们从没说过河合一家是我杀的,是我自己说的,让我快点从实招来。这件沾血的外套就是不可动摇的铁证,只要分析一下上面的血迹,立刻就能查明那是河合一家人的血。查明之后再招认,给法庭的印象就完全不同了。年长的那位刑警告诫我说:‘为了你自己,还是给他们留下个好印象吧。’
“听他们这么一说,我急忙说请他们务必仔细检查一下那件外套,这样一来,事情就能一清二楚了。我反复强调那些血不是人血而是鸡血,我没有撒谎。没想到峰胁当场呵斥我,说我这家伙真够大胆的。既然这么说,估计上面也沾有鸡血,但我休想用鸡血蒙混过关,要是里边混有人血,他们也能立刻查明,我最好还是老实交代。
“我让他们去好好调查。对方一听,又开始叫嚣,说我这是什么态度,说话的口气是算怎么回事,问我把他们当成什么人了,又重复说他们可是受天皇陛下任命圣职的刑警。”
“我知道了。峰胁本人是怎么看待这起案子的呢?”吉敷不耐烦地说道。
“他认为我当天为了向河合求情拖延还款期限而去了河合家,但河合拒绝了我,我因此和他发生口角。恼羞成怒,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菜刀和柴刀,接连砍死了河合本人、他的太太,以及他们的女儿。最后从河合家偷走五十万日元,逃回了家里。”
“说你一开始只是去恳求宽限几天还钱,并没有决定杀人,是吗?”
“当时峰胁是这么说的,不过后来又渐渐改变了说法。”
“因为你说也欠了河合的钱,是吧?”
“是的,没错。”
“那么,你们是在什么时候把钱还上的?是在案发前还是案发后?”
“案发后。我老婆把钱还给了河合的弟弟。”
“哦,是吗?峰胁的意思是,你们还给河合的钱,就是你从案发现场河合家偷走的?”
“是的,估计是这样。”
“可是,河合的尸体不是没有头吗?关于这一点,峰胁又说过些什么呢?”
“那天夜里他们没提这件事半句,是在很久之后才开始整天揪着我盘问的。那天晚上他们只是一直逼我承认杀人。因为一直未能抓获无头凶案的凶手,警方的能力遭到了质疑,峰胁他们走投无路,必须赶紧抓到凶手。这是面子问题。要找个人来充当凶手,无论谁都行。我就成了他们的替罪羔羊,不管是不是撒谎,总之,只要承认杀了人就行。他们说只要我承认就放我回家,却食言了。”
“那天夜里,你一直被关在拘留室?”
“不,我在那间屋子一直被拷问到天亮。他们一夜没让我合眼,把我拴在椅子上。到了第二天早晨才把我放出来,署里的其他职员和刑警来上班,见我趴在桌子上,就不停询问这家伙怎么回事。峰胁一脸得意,说我是他抓获的姬安无头案的凶手,只是意外地有些难缠。年轻职员听完后也跟着瞎起哄,说什么一定要把这家伙的倔脾气拧直。之后他们才把我关进拘留室,不过没再折磨我。可能他们自己也折腾得累了,回家了。”
“拘留室是个什么样地方?”
“是间杂居房,里面关了不少人,他们都对我很好。尤其有一个据说犯有十一项前科的人,看到我的脸和身体各处都肿得不行,还发着烧,就连忙把偷藏的药拿出来让我服下,又用毛巾帮我敷额头,告诉我这里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尽管说。他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我感动得直流眼泪。之后他们冤枉我是姬安岳无头凶杀案凶手的事说了出来,众人听罢,告诉我不少情报,有的说那肯定是流窜逃犯下的手,有的又说是巫师干的。负责看管拘留室的警察也挺好的,送来囚饭时听到我说没有食欲,就又要了些茶汤来给我。囚饭是盘大杂烩,后来我勉强跟着众人稍稍吃了一点儿。
“不管拘留室里的人问我什么,我都据实以告。没想到后来审讯的时候,峰胁拿出一张纸放到我面前,说我之前在拘留室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写在上边,我这才明白过来,那些人里有警方安插的卧底。他们的手段,简直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6
“国派律师是什么时候去找你的呢?”吉敷问道。
“那是在很久之后了,审判即将开始的时候。”
“嗯,也就是说,是在你遭到起诉、被转移到拘留所之后了?”
“是的,我第一次和律师见面,是在拘留所里面。”
虽说事情发生在很久之前,但峰胁等人使用的手段也真够极端的。要是放在现在,没准会成为社会舆论的焦点。
“从头到尾,到姬安警署看我的人就只有一名占卜师。我甚至连老婆都不能见。”
“占卜师?”
吉敷感到有些意外。
“没错。峰胁不知从什么地方找了个老头儿,盯着我的手看了半天,说四十岁前我将因为说谎而吃不少苦,又说我最好还是忠实于自己内心的声音,别张嘴就瞎讲一气。”
吉敷默默聆听。
“听老头儿这么一说,峰胁立刻怒吼道:‘看吧,你小子在撒谎。手相上都表现出来了。’还让我快点儿说实话,免得受苦。”
吉敷忍了好久,最后还是笑了出来。这真算得上足以在警察史上留名并不断传承下去的一场奇特作战了。人们常说老鼠逼急了都会咬猫,没想到被逼急的警察竟然会去请占卜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被捕一个月后。”
“你认供之后吗?”
“是的。第五天我就认供了……”
“哈哈,不知这是谁出的主意,没想到峰胁这家伙还挺幽默。你当时是一口气招供的吗?”
“不,是峰胁给出露骨的提示,诱导着我招供的。”
“提示?”
“是的。比方说问我凶器是什么?是菜刀、匕首、柴刀,还是锯子?举上一堆例子。我当然不知道,为了敷衍,我就说:‘是菜刀。’对方立刻叫嚷着说:‘浑蛋,菜刀怎么可能砍得下人头来?好好想想,是柴刀吧?!’我连忙说:‘对,那就是柴刀。’峰胁就立刻写了下来。”
吉敷暗笑,心想原来如此。自己也算学到了一招,原来大家用的是这种办法啊!使用暴力逼迫对方开口,如果这种白痴做法也能行得通的话,那么不管对方是谁、想捏造什么罪行,都能成功了。这根本就是一场中世纪的魔女审判。共犯既可以说是恶魔,也可以说是外星人。因为没人喜欢挨揍,时间久了,无论捏造出如何荒诞无稽的故事,嫌疑人都会点头承认。
“是因为他们从你家储物间里翻出一把柴刀,作为凶器带回警署,因此才这样问你的吧?”
“是的,他们后来又去了一趟我家,把储物间翻了个底朝天,最终把柴刀和猎枪带回了警署。那两样东西都已经很长时间没人用过了,上面沾满了灰尘。”
“猎枪也是?”
“是的,那把枪是我父亲给我的,后来一直放在储物间,甚至都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个东西,没想到被峰胁拿去利用了。战后,驻日美军曾大举收缴过民间私藏的火器,但当时我父亲和我都觉得这东西没准日后能派上用场,就偷偷把它藏了下来。峰胁拿着枪威胁我说要把这件事申告给美军,美军会立刻把我拖去枪毙。不过他们心中还存留着武士的尊严,只要我愿意乖乖说实话,他们就不会去告诉美国佬。以此逼我招供。”
“那你说了吗?”
“无奈之下,我只得编造出一通谎言。就算我把实话说出来,也只会招来皮肉之苦。所以,我就按对方希望的那样说了谎。”
“在做这些事之前,你应该先把律师找来。”
“可是——”
“嗯,我知道。”
吉敷抬手打断了对方的话。那些人是不会告诉恩田可以这样做的,恩田本人又没有半点法律知识,这一点吉敷心里早已清楚。
“审问一直是由峰胁主持的吗?”
“没错,一直是峰胁。他说我是他亲手抓获的,岂能随意交给其他人?不管怎么说,那个案子毕竟是件大案,他似乎早已察觉,这是一个能让他出人头地的机会。”
“峰胁有没有说过凶器上沾有血迹?”
“他说经过调查,已经从上边检出了血迹。但那是撒谎!”
“可你听说时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当然奇怪。但当时我已经被拷打了四天,意识已变得模糊。他们几乎没让我合过眼,脸上被打得鼻青脸肿,高烧使脑袋发晕,身上也疼痛不堪,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们有没有带你去指认过现场?”
“他们拖着我走了不少地方。河合的伐木场、姬安山、北上川河畔,每天拽着我到处跑。有人围观的时候是最痛苦的,有时围观者还会冲我扔石头。毕竟都是些乡下人,就站在远处破口大骂,做得很过分。”
“人又不是你杀的,却要带着你去指认现场,想必你一定很困惑吧?”
“当时的情况可不是一个困惑就能讲清的。他们问我案发当天闯入河合家走的路线,这我怎么会知道?峰胁问我是从哪里进屋的,我一无所知,只能胡乱指点。只要周围有人旁观,峰胁的态度就会变得异常温和。这一点真是极为有趣,甚至连讲话的声调都会跟着改变。就算我否定他说的话,他也一点儿都不生气,还会用敬语问:‘请问,是这里吗?’如果我沉默不语,他甚至会用敬语说:‘是不是这里呢?”’
吉敷苦笑不已。
“看到这样一幕,看热闹的人里还有人说:‘他那种态度,只会纵容凶手,不给他点儿厉害尝尝是不行的。’我听到这种话只觉得无奈。审判的时候也一样,峰胁那家伙在法庭上大言不惭地说审问时他们始终使用敬语,不可能严刑逼供,从头至尾严格尊重被告的自主性,整个过程都极为民主。我实在很无语,当时我刚被带进屋,他就使劲儿打我的头,说我是个蠢蛋,说的话和证据不同。”
吉敷轻轻点头,这种事很容易想到,峰胁就是那样的人。
“那家伙就这样,硬逼着我,从我嘴里套出与证据相吻合的口供。”
“那照他们所说,当日你的作案过程是怎样的呢?”
“我从侧门进屋,先杀死了发现我之后准备逃命的河合太太;之后河合本人进来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与我在藏有钱的茶柜边扭打起来。河合拿着柜子里的钱想要逃走,我紧追不合,最终在门外杀死了他。正巧这时他们的女儿弘子回来了,于是我连那个小女孩
也杀了。大致就是这样。”
“啊?”吉敷感到有些不解,“杀人的顺序是河合太太、河合,最后是他们的女儿,对吗?”
“是的。”
“峰胁他们如此断定的理由是什么?”
“听说是从家具和墙上沾有的血迹判断出来的。说是机序啥的。”
“是因为河合家里的家具和墙上,在河合夫人阿岁的血迹之上,又喷洒到了其夫民夫的血,是吧?”
“对。还有一点,倒在榻榻米上的河合太太身上并没有沾到其夫的血,而在民夫的衣服和伤口周围却混有河合太太的血。”
“嗯,所以才判断说丈夫是在妻子死去之后才受伤的。凶手伤害两人的凶器是同一件?”
“是的。”
“当时三位受害者的血型应该在证词里出现过吧?这一点我可以再去了解。我想问,他们说你是凶手,那又如何解释你砍下丈夫的头、并带走这一行为呢?”
恩田听后歪了歪脑袋。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有关这一点峰胁是怎么说的?”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我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
“检察官那边呢?”
“检察官没多说什么。”
“峰胁在报告上是怎么写的?”
“供述报告上吗?”
“不,是刑警调查报告。”
“哦,那个啊……呃,似乎是这样的:案发后凶手精神恍惚,为了隐瞒被害人身份,脑中突然浮现拿走尸体头部的想法。于是用柴刀切下了尸体的头颅……”
吉敷哼了一声。峰胁能想到的情节大致也就如此吧。
“留下死者太太和孩子的尸体不管,又是在死者家门口行凶,还窃走家中的财物,在现场留下不少指纹,光是砍下被害者的头就能迷惑他人,让他人无法弄清被害人身份了吗?!”
“这不是我说的,是他乱说的……我什么都没说过。我只管点头,峰胁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柴刀就是在这个时候用的吧?”
“是的。”
“就只用过这一次?”
“是。”
“可那把柴刀不是从家里的储物间拿去的吗?照这么说,作为凶手的你应该从一开始就打算在杀害河合后把他的头砍下来才对啊?”
“这一点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另外,峰胁认为你在动手杀人时,身上穿的就是那件长外套?”
“是的。我只有那么一件长外套。”
“刀刺出血的量根据刺伤的部位不同而有很大分别,如果被刺部位是颈部这类没有衣服保护的地方,出血量就会很大。如果用的是菜刀,插入时不会出太多血,但血会在拔出的瞬间喷出。凶手常说,血喷在身上的感觉就像有人用皮管子朝自己浇温水一样。要是当时你身上穿着长外套的话,外套上应该会有大量血迹。正常情况下,那件衣服日后就不能拿出来穿了。更何况你还是一口气连杀三人,出血量应该不是一般的多。血液干燥之后凝结,衣服会变得褶皱不堪,甚至坚硬如板,穿上会很不舒服。”
“啊,是吗?”
“你那件衣服的情况是这样吗?”
“不是……”
“所以说,应该彻底检查鉴定那件外套一番。如果真的是凶手行凶时穿的,其程度应该不会只是‘沾有血迹’。但从你刚才的描述来看,那件衣服上的血量并没那么多,是吧?”
“是的,没有你说的那么多。”
“这一点明显很可疑。这样可不行,得好好调查一番。尽管为时已晚,但刑事法庭就是为此存在的。”
恩田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然而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或许是因为他早已死心的缘故。
7
“那今后我该怎么做才好呢?”恩田问道。
“现在不是正在进行重审申请吗?先要通过审查,之后无论如何都要在重审中获胜。”
“是。”
“为此,我们手中必须要有新证据。如果缺少新证据,即便申请通过,也无法在正式审判中胜出。这样一来,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听你刚才的讲述,最好能找到那件染血的外套,但目前这种可能性很小。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就是凶器……菜刀和柴刀,现在在什么地方?”
“据说被拿到法院去了。”
“现在还在吗?不过就算还在,估计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了。不需要的东西还在,必要的东西却消失不见了……他们是不是逼你说,菜刀和柴刀上没有血迹,是因为你后来拿到北上川里去洗过,是吧?”
“是的。”
“案发当日,你在北上川河畔待了几个小时?”
“那天我下午两点离开家门,待到六点,大致四个小时。那天我去得很久。”
“往常时间要短一些?”
“是的,时间较短的时候居多。”
“你在河畔都做了些什么?麻烦详细准确地按顺序告诉我。”
“随每次场所不同,作业也会有所不同。夏天还是冬天、带去的鸡的数量、是否已开店、店里是否有客人……这些情况都会影响当天的工作。”
“你的意思是?”
“如果鸡多、店又开了的情况,时间会比较紧,作业手续就会简省一些,不会开膛。”
“开膛……”
“就是在河边把鸡的内脏掏出来。有时需要这么做,有时不需要。”
“具体作业内容和需要带去的工具呢?”
“除了鸡以外,还要带石油罐和菜刀。还要烧好一罐热水带去。因为时间长了热水会慢慢凉掉,所以要用油罐在河畔生火烧水。鸡则是用绳子把脚拴到一块儿,像串佛珠那样,再用手这样提着,把它们全部带过去。”
“那些鸡都还活着吗?”
“活着。它们会不停地扑腾,很烦人,要用手这样把它们提到河边去。所以,一旦鸡的数量较多,就没法儿走得太远。还有就是有客人等着的时候,也会就近处理。”
“你根据这些要求找到了四处方便作业的地方?”
“是的。没有水的地方也会有些不便,血和羽毛会粘到一起,因此要找靠近水边的空地,还不能小到蹲不下身子。此外,如果周围能有块充当砧板的扁平石头,再距离店里近些就更好了。因为这样一来,热水不容易冷掉。”
“原来如此。”
“但因为当天鸡不多,也没有客人等,我就到距离店较远的那一处去了。鸡很吵,我走出主街,来到远离他人视线之处,用河边的石块搭个简易锅灶,点上火烧水。”
“热水是怎么拿过去的?”
“在罐口弄根铁丝,手提着拿过去的。”
“作业时具体都要做些什么呢?”
“先这样抓住鸡,在它的脖子上切一刀,之后抓着脚倒提着,让血全都流到河里。继续提着鸡脚把它全部浸到热水里,等一会儿,拿出来拔毛。把鸡浸到热水里的那段时间可以先去杀下一只,把这只浸到热水里后,再去拔之前那只的毛。就这样不停重复,一只一只宰下去。那天我一口气连杀了十只鸡。”
“血和毛全都倒进河里了吗?”
“是的。虽然现在不能这么做丁,但当时大伙儿都是这么干的。”
“这么说,必须得找到有水的地方才行,是吧?”
“是的。即便在那个年代,如果把被血染得通红的水留下来,也还是有些不便。”
“之后你又做了什么呢?”
“这一切全都做好之后,就把鸡的肚子剖开,掏出里边的内脏。也是一只接一只地这样做……”
“那些东西是要拿去扔掉吗?”
“不不,要全部拿回店里去,它们是可以吃的。有些客人最喜欢还在鸡腹里没下出的蛋。不能吃的只有头和鸡脚,这些东西直接在河畔砍掉。但这些东西不能随意丢弃,我通常把它们装在罐子里带回去。”
“罐子里的水之后全都倒进河里吗?”
“是的。还要把菜刀洗干净。”
“你果然洗过刀啊?难怪他们会有所联想。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你都会穿着那件外套吗?”
“冬天会穿,所以那上边应该沾有鸡血,不过没多到刚才刑警你说的那个量。”
“只是斑斑点点地沾着一些,对吗?”
“是的。平常不杀鸡的时候我偶尔也会穿着它在外边走,所以不可能到那个地步。那件外套我只在冬天穿。”
“一审和复审的时候,没有人对血迹的量提出过疑问?至少没有成为争论的焦点,对吧?”
“没有。”
“嗯。不过话说回来,被告没有明显抗争的意思,怎么审理还花了那么长时间?整整九年啊。”
“当时杀人事件接连不断,法院里人山人海,每到准备审理我的案子时都会有重大事件插进来,审理几经延期。还有就是精神鉴定花了些时间,前前后后一共弄了四次。”
“那个说曾在姬安岳的河合伐木场附近看到过你的人,是不是伊达屋的老板?”
“是的。”
“他是从复审时才开始出庭作证的?”
“是的。当时连我都被吓了一跳,心想他怎么会跑来参加复审?如果他真的看到过我,应该一审时就出现啊。其实他也是被峰胁逼的,伊达屋涉嫌卖淫,警方以此随心所欲地支配他们,他们无法违逆警方的要求。指认现场的时候也一样,一旦伊达屋的人说了什么让他们不快的话,峰胁就会得意扬扬地叫嚷,让伊达屋从明天起停业整顿。”
“虽然案发当天你没去,但确实曾因筹措资金之类的事,去过河合的伐木场几次,对吧?”
“嗯,没错。”
“还有一点。复审时,曾经有小孩儿出庭作证?”
“是的。”
“是因为那两个孩子虽然是案件的第一发现者,但一审的时候他们还太小,无法作证,所以才在二审的时候出庭?”
“不,不是这样的。那两个孩子一审时就上过法庭,不是昭和三十七年(一九六二年)就是三十八年(一九六三年),年纪较大的那个孩子已经在念高中了。”
“是兄弟俩吗?”
“是的。”
“两个都是男孩儿?”
“是的,两个都是男孩儿。只不过一审时他们只说了一下发现尸体时的情况,而到复审时,哥哥突然说当天似乎曾在现场附近看到过我。”
“原来如此。”
“我觉得这也是峰胁他们支使的。”
“嗯。”吉敷点点头,思考了一阵。恩田一言不发地等着。
“情况很不妙啊。”吉敷说道。
“没错。但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再这样傻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杀掉的。听别人说,只要不断提出重审申请,死刑就不会执行,我也稍稍放心了。”
吉敷瞥了恩田一眼,他的理解并不准确,之前就曾出现过“孙斗八”这个在重审申请审批中被执行死刑的前例。要是只要提出重审申请就不会执行死刑的话,被判死刑的囚犯必定会全员提出重审申请。然而这些话,吉敷无法当着他的面说出口。
“能请您想办法帮帮忙吗?”
恩田有气无力地问道。语调听起来就像是在拉家常一样,听不出丝毫期待之情。
“恩田先生,”吉敷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正如你刚才所说,我是名刑警,所以目前我什么都不能答应你。我的能力有限。按理说,我连这样的事都不该做的。”
“嗯,我理解。”恩田依旧有气无力地说道。
“接下来我要是再插手你的事,就是违反规定,做刑警职权以外的事了。我这名刑警就做得不称职了。”
恩田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就算辞职不再做刑警,也要把你这件案子彻底查清。嗯,反正我对现在这份工作也没有多少留恋,我这辈子不指望出人头地,家里也没有家人拖累……”
吉敷一边说,一边感觉这样说话实在太傻,不禁嗤笑起来。把这些事拿来和一个死刑犯讲,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身处无底深渊之中,但听完你的讲述之后,才发现你的景况更糟。相对而言,我已经好很多了。”
吉敷抬头一看,只见恩田正静静地笑着。
“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工作也挺忙的,毕竟我只是名刑警。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想来总会有地方收留我吧。”
说着,恩田之妻的面容浮现在吉敷眼前。她独自一人对着喷泉发表演说的样子,以及在法院大楼的地下咖啡厅里,只身一人面对峰胁的样子。听恩田说,他们两人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只有短短三年。之后的四十年里,她每天都这样日夜奋战着。支持着她的究竟是什么?是一股怎样的力量,竟然能让一个身处深渊底部的人如此坚强。或许,这股力量与自己体内的力量完全相同。
从吉敷的角度出发,唯一能说清的,是他心中已不再有愤怒和怨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缥缈的东西。因为那东西一直深埋在内心的最深处,平日里很难觉察到。但每到雨夜,独自一人心情平静之时,它便会若隐若现地出现在眼前。那种感觉就像一种无上的救赎。
不,不仅如此,那种感觉就是一种荣耀。尽管微不足道,但正是因为有它的存在,自己心中才会有一种绝不能输给任何人的自负。没有了它,自己便与垃圾草芥无异。
“我是刑警组织里的人,按理说我什么都不能做,不能给同僚们添麻烦。然而,在刑警之前,我首先是个日本人。面对这种事,我必须采取行动。冤假错案是警察的耻辱,更是日本人的耻辱。”
恩田幸吉缓缓弯下上半身,额头贴在面前的桌子上,白发斑驳的头顶对着吉敷。两人默默无语。吉敷怀着一股难以表达的心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8
其后一阵子吉敷一直忙于自己的工作,无暇顾及恩田的事。忙忙碌碌地过了一周,十一月十日,吉敷终于挤出点时间。时隔多年,再次坐上由上野向北开去的夜行列车。
躺在卧铺上,独自一人喝着罐装啤酒,从窗帘的缝隙遥望日暮西沉的窗外,吉敷不禁想起以前多次和通子一起乘坐夜行列车前往盛冈的情景。
不,“前往”这种说法不太准确,应该说是“返乡”才对。在通子还是吉敷之妻的那六年里,盛冈也是吉敷的故乡。仔细想想,“结婚”这种仪式还真是不可思议。两个陌生人彼此相遇,然后入籍改姓,摇身一变就成了比兄弟姐妹还要亲密的亲人,彼此的故乡也会共享。对吉敷而言,结婚前,盛冈完全是一处他从未到过的异乡之地。结婚后,那片土地竟成了自己的故里。而如今,那个北方城市已再次变得陌生,不过却和尾道、仓敷一样令人怀念,没有任何差别,用“故乡”这个词去形容也不会让他感到丝毫别扭。
吉敷轻声念着“恩田事件啊”,回顾起整件事。首先,这起事件总给人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感觉。恩田幸吉的一生、盛冈、通子,还有自己的事,吉敷扪心自问,如果没有通子的存在,自己是否还会对这个案子产生如此之大的兴趣?如果都是因为通子,那自己这么做就不过是自私之举,与当时围在恩田周围的那些家伙没有多大区别。他确实很想帮恩田,可到底能帮到哪一步昵?但他只要有错误就想去纠正的心情倒没有任何虚假与掩饰。其证据就在于,他甚至赌上了职业生涯。用职业来换那位老者的一生很值得,什么职位,不如拿去喂狗。
吉敷想到,或许自己这趟旅程就是为了丢掉职位,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没有一丝焦躁或不安。全都无所谓。
现今北上,人们一般会选择新干线,东京站就可以搭乘。然而出于习惯,吉敷还是来到了上野车站。他想再重温一下搭乘夜行列车的感觉。现在的吉敷已不会去刻意回避有通子的那段记忆。虽然心里还是会觉得痛,但那种感受已经变得迟钝,甚至可以说有些无动于衷。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