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吉敷大吃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一瞬间所感受到的,除了因缘、巧合这类以外,还有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
“怎么了?”据井问道。
“没什么。您是否知道藤仓一郎、次郎兄弟俩眼下的情况?”吉敷说道。
“不太清楚。”
果然还没调查过,吉敷心中暗自寻思,不知藤仓兄弟眼下被收监关押的事,是否会对恩田案件产生什么有利影响?
然而,这出人意料的情况对恩田幸吉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藤仓兄弟如今正在接受钏路广里事件的审讯,兄弟二人均被收监。在这种状态下,他们是不可能供出有关恩田事件的实情的。不过他们或许对警方和检察官怀恨在心,如果幼年时的那番目击证词是他们在陷入不利局面时受警察和检察官胁迫才供出的话,此时翻供应该正是兄弟二人求之不得的。另外,虽然事情因人而异,可大可小,但一旦在法庭上推翻之前的证词,就有犯下伪证罪的危险。
“怎么回事?”据井问道。
“他们是另一起发生在钏路的案件的被告,眼下正被收监关押在札幌的拘留所里。案子正在控诉审讯中。”
“兄弟俩一块儿吗?”
“是的。”
“钏路广里,那是件——”
“是件死刑案。”
“谋杀吗?”
“是的。”
“同为主犯吗?”
“是的。”
“主谋是谁?”
“是哥哥。”
“杀的什么人?”
“各自的妻子。”
“把妻子……那,一审判决是怎样的?”
“一郎死刑,次郎无期。”
“死刑……”
据井似乎大受打击,那表情仿佛在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孩提时代曾经目击过凶杀现场的人,成年后自己被判处死刑。仿佛中了恩田的诅咒一样,是因果报应吗?
“钏路广里,记得以前似乎听说过。哦,是这么一回事啊……钏路广里和恩田……倒也算得上有缘啊。这两件案子之间是否存在什么联系呢?”
吉敷也正在考虑这一点。当然了,吉敷的担心是通过通子想到的。当钏路广里事件中的藤仓兄弟的名字出现时,吉敷便有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这件事,莫不会和通子有关吧——
“不过,我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天爷对谁都不会亏欠的。”据井开口说道,“恩田之所以会成为死刑犯,其中也有这对藤仓兄弟作伪证的原因。昭和四十七年(一九七二年),两人出庭作证时都已成年。如今老天爷来核对账目了,一个死刑一个无期啊……他们两个人是否有蒙冤的可能呢?”
“他们两人是不可能蒙冤的。”吉敷断言道。这种事根本不可能。
“不管怎样,现在已经查明他们两人身在何处。只要到札幌的拘留所走上一遭,就能见到他们二人了。可是,他们俩如今是否愿意出庭作证,讲述当时的事实呢?”
“这一点我也不敢肯定,但可能性至少比峰胁大。在这里我必须提醒你,最好不要提起我的名字,因为之前逮捕他们俩的人就是我。”吉敷说道。
“哦,原来如此。”说着,据井点了点头。
吉敷心里其实是在顾虑通子的事。通子幼年时曾因过失杀害了藤仓三兄弟中的老三。他们以此要挟,将通子卷入到钏路广里的案件当中。那件事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记得通子说是在小学二年级的夏天,昭和三十三年。恩田的案子比通子过失杀人还要早上两年,这两件案子之间应该没有什么联系。
然而,通子还说过因自己的过失使藤仓中毒时,他的两个哥哥也在场,只有藤仓姐弟中年纪最大的大姐不在。如此一来,藤仓家的一郎、次郎既是恩田事件的第一发现者,同时还目睹了通子的过失杀人。这的确让人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们曾经亲眼目睹两起死亡事件,最后自己也犯下杀人的罪行。在吉敷的刑警生涯中,也曾经遇到过这种总与他人之死有因缘瓜葛的人。说得直截了当一些,通子便是其中一例。
不管怎么说,吉敷最担心的,还是通子与恩田事件是否有关联。如果这件事也是藤仓兄弟要挟通子的理由,那就再糟糕不过了。不过这种事估计不大可能,昭和三十三年,通子还只有六岁。就算那时她已经和藤仓兄弟有所往来,但以她当时的年龄来看,应该不会跑到姬安岳里去玩。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猜想,是种希冀。事情的真相,只能靠当面询问才能得知。
“据井律师,你要去札幌一趟吗?”吉敷问道,心中早已有了去走上一遭的想法。
“这个嘛……”据井想了想说,“我会考虑一下的。”
“是最好能把目击证词完全推翻吗?”
“话虽如此,但就算他们说了实话,我们这边也录下了口供,法院那边也未必会采信。而且从现实角度出发,估计他们是不会说的吧。”
吉敷点了点头,对方所说不无道理。不能为了这种不确定的事随意花销路费,这正是社会精英人士的观点。这种事还会关系到他们的生活。
吉敷的看法却有所不同。他曾多次从貌似无意义的询问中找寻到重要提示。所谓金沙,全都埋藏在一眼看去只有沙子的沙堆中。要是从一开始就认定这次来见据井只会是白跑一趟而就此放弃的话,自己也就无从得知藤仓兄弟的事了。
“那就由我去和他们见面好了。如果他们说了什么与之前不同的情况,我会及时转告你的。”
明知这是给自己找事,吉敷还是如此说道。
“如果你愿意帮我这个忙的话……”
据井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但我不可能即刻动身,毕竟我也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嗯,这我理解。”
“另外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时机已成熟,吉敷趁热打铁,说明来意。如此一来,据井也就无路可退了。“被害者身上的伤口多不多?大致都在哪些部位?”
据井有些犹豫,但还是立刻答道:“伤口很多,都很严重。脸上、胸口、背上,到处都是。”
“三个人都是吗?”
“小孩的尸体相对好些,只有胸口和腹部有两处伤。她的父母都比较严重,简直惨不忍睹。小孩父亲的人头不见了,母亲的脸颊上被狠狠划了一刀,深可见骨。”
“是刺伤,还是划伤……”
“都有,而且都很重,凶手手段残暴。估计就在面对孩子时,多少有了那么一点慈悲之心。”
“是因为害怕吧。因为小孩不知道自己会被杀掉,没有表现出恐惧心理。颈部受伤了吗?”
“受伤了。”
“是夫妇中的哪一位?”
“应该是两位都有吧。”
“那父亲是在头部被切下之前受的伤吗?”
“我想应该是吧。”
“有尸检鉴定书吗?”
“有。”
“能让我看一下吗?”
“嗯,这倒无妨。请稍候片刻。”
正如预料中的那样,据井并未表现出迷惑,直接站起身来朝屏风后面走去。吉敷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等着。
不一会儿,据井抱着一满怀文件走了回来,往桌上一放,拿起最上边的一摞。那是一份用办公黑线装订而成的宗卷,里面是对折放齐的一沓印刷用纸。据井打开第一页,又翻了翻说道:“这是河合岁女士的尸体鉴定书。”
据井将文件翻到其中一页,转了个方向,递到吉敷眼前。纸上画有人的头像,分别从正面、背面和侧面详细标明了伤口的位置,还附有文字注解。不过看起来是个剃了光头的男人脸,可能因为当时只有这种用纸吧。
“颈部侧面有处伤痕,而且看上去很长,得有七厘米吧。几乎一直从下巴延伸到后颈。有她丈夫的档案吗?”
不必吉敷出言催促,据井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寻找资料了。吉敷又翻到第二页,这是一张标注着全身伤痕的图示,身体上画有多处伤痕,的确都伤得很重。胸口、腹部、肩膀和大腿……大致数来就有六处之多。
再翻回到脸部的那一页,不光颈部,脸颊上也有处很大的划伤。这样看来,估计牙齿确实会露在外面。额头和耳朵上也有伤痕。
看到这样的尸检结果,正常人都会因为凶手的残暴而惊异。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其实凶手非常胆怯,正因为恐惧,才会连刺这么多刀。明治时代,警方曾专门鉴定过被剑术大师刺死的尸体。尸身上只有一处伤痕。只用一刀,就让对方致命。
“这是河合民夫的。”
据井递来另一本资料,吉敷一看,图上颈部以上的部分用斜线划掉了,是因为尸体头部丢失的缘故。断面用一条实线表示,实线下方右侧,有两处三厘米左右的伤痕。
不出所料,颈动脉被切断了。如此明显的突破口就在眼前,检察官出身的律师却没有抓住,这实在令人费解。是因为他恰巧缺乏处理颈部损伤案件的经验吗?但不管怎么说,对吉敷而言,此次造访的目的达成了。正是为了确认这一点,吉敷才不远千里跑到盛冈来的。
“夫妻俩的颈动脉都被割断了。”吉敷说道,“如此一来,凶手身上应该会溅到大量鲜血才对。面部、身上、手上,一次性溅上大量鲜血。凶手杀害了两个人,而且都是切断颈部,现场还发生过追逐打斗,很难想象凶手能两次巧妙地避开回溅的鲜血。当时凶手身上穿的衣服,事后应该没法再穿出门了。”
抬头一看,只见据井正缓缓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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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也曾在终审法庭上提过,但终审法庭已不再确定案件事实了。应该更早一些提出来,事到如今才说,有些为时已晚。”
吉敷也点了点头。在对这一点感到不解的同时,也觉得搜查官的判断太不专业。如果是故意这么做,那这种行为完全可以说是欲盖弥彰。
“颈动脉被切断,伤口必定会喷出大量鲜血,这一点可以说是常识。估计找遍整个日本,也不会有哪个搜查官会不知道这一点,新手外行的话倒还说得过去。”
吉敷说完才想起,昭和三十三年,峰胁也才刚刚二十出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新手。因为缺乏实战经验,虽然证据如此明显,却还是把恩田当成了凶手。如果当真如此,就只能说恩田倒霉了。只有逼供的手段高超,对证据的分析能力却与外行无异,恩田竟摊上了这么一个搜查官。
“颈动脉被割断,真的会流那么多血吗?”
“那种状况就像被人用软水管往身上喷热水一样。之前我遇到过许多有过亲身经历的嫌疑人。”
“哦……”
“量非常多。据说江户时代,囚犯在接受斩首刑罚时,喷出的血差不多可以装一升的瓶子一瓶半。颈动脉被割断时的出血量大体与此相当,还会像喷泉一样四溅。所以,如果凶手当时没有刻意避开的话,全身上下,包括面部都应该会被鲜血溅到。现场不也到处是血吗?”
“确实如此。”
“就是这样的。另外凶手必定曾在现场附近的某处洗过脸和手,那副模样根本没法见人。”
“嗯,检察官说,这些事凶手都是在北上川完成的。”
“恩田事件不是在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发生的吗?如果做完这些事后立刻下山,到山脚时应该还没过黄昏吧。那个样子根本无法见人。现场附近有没有小河、池塘,或者水井之类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记得有哪份资料提到过这一点。”
“河合家里和伐木场里应该有洗手间和水井吧,那些地方的情况如何?”
“似乎没有清洗过血迹的痕迹。”
“也就是说,当时检察官的解释是,恩田幸吉在接连杀死一家三口之后,用柴刀砍下河合民夫的头部,接着手持人头,带着凶器柴刀和菜刀等物,满脸满身鲜血地走下山去。在北上川河畔清洗过面部、双手和凶器后,将人头丢弃到河边,带着凶器回了家?”
“大致是这样的。刚听来似乎确实不大可能,但当时正值十二月,尽管当天没有下雪,积雪仍很深。当地地处乡下,一到冬天外出的人就更少。更何况事情发生在昭和三十三年,不会像在东京似的到处都是人。
“最大的问题还在于尸体的头。或许你觉得放在北上川河畔会引起他人的注意,但那是夏天时的情况。就当时的季节而言,倒也未必。加上当晚就下过雪,尸体的头部很可能会被积雪掩埋,也有被野兽叼走的可能。”
野兽把人头叼走?莫非盛冈的山里还有狮子?人类的头颅,其重量堪比保龄球。据井的话听起来像是完全站在检察官那一边的。
吉敷只得从律师的角度反驳道:“就算事情发生在昭和三十三年的冬天,从当时的情形来看,如果凶手行凶之后马上下山到河边去,到达河岸最早很可能是下午五点左右。这种时候街上应该还有微微的亮光,凶手就这样沿着北上川河边走吗?会遇到人的吧!当时控方说凶手是在哪里清洗血迹的?”
“他们说凶手是在距离案发现场最近的河边清洗柴刀上的血迹的。”
“柴刀上的血迹啊……虽然控方一直把这个挂在嘴边,但在我个人看来,柴刀和菜刀上的血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关键在于凶手面部、衣服和手上的血。这些血迹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对凶手而言这才是最可怕的。当然,用雪擦一擦的话,确实能擦掉一些,但这种程度根本不够。而且血干掉之后,会使衣服变得硬邦邦的。不管怎么样,这些血迹必须赶快用水洗掉才行。
“人血一般会在八分钟内干掉,比水还快。全部干掉以后,身上的衣服就会硬得像胶合板,会妨碍行动。就算之后拿去洗,也很难洗掉。这是首当其冲的问题,凶手最先想到的,应该是去洗干净自己身上的血,而不是柴刀上的。
“但峰胁他们却根本没把这个当回事,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认定凶手是恩田。他们将恩田外套上沾的血迹看做是行凶时反溅回来的血,觉得需要清洗的只是柴刀和菜刀。恐怕这也成了法庭上他们的说辞。然而事实上,这种性质的行凶,血量绝非仅止于这种程度。割断颈部连杀三人,其现场景象与从未经历过的人所想象的完全不同。”
“那么,恩田外套上的血,并不是在行凶时沾上的?”
据井仿佛如梦初醒。
“血那么少,当然不是了。”
据井闻言不断地点头。
“能有你这位现场搜查老手的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吉敷不禁在心里感叹,之前你一直主张恩田是冤枉的,其实心里根本就不确定吗?
“当时姬安警署的那些警察,难道就不明白这一点吗?”
听到据井的问题,吉敷稍稍犹豫了一下。
“除了峰胁之外,其他人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据井沉默不语,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那表情仿佛在说,既然如此,他们又为何绝口不提呢?警察身为法律的使者,又怎会做出这种事来?
吉敷说道:“就我个人来看,行凶之后,凶手首先考虑的应该是洗净面部和双手。凶手将河合的人头和凶器带走,洗净血迹后扔在附近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凶手身上穿着长外套之类的上衣,而水边又人迹罕至的话,为了保暖,或许会继续穿一夜。但到了第二天早晨,必定会将衣服扔掉。衣服上沾了那么多血,根本不可能再穿下去。”
“的确如此。”
“就算凶手脱下河合的衣服穿在身上,也必须在回到有人的地方前,把沾有血迹的衣服扔掉。虽然最好能找到那件衣服,但事到如今,估计也不太可能了。案发之后,警方也曾在姬安岳里展开过彻底搜查。”
“是的。不过当时警方认为恩田把河合的人头埋在了土里,所以才在现场附近展开搜查的。”
“搞不好那时查出过什么来呢……”
“可能查出什么?”
“如果在那附近有水源的话,水源附近或许会留有血痕或沾血的衣服之类的东西。你是否知道些情况?”
“记得控方提供的资料上并没有提到过这些。”
“是吗?我知道了。请允许我记录下做这份尸体鉴定的老师的姓名和大学名字。还有,你这里是否留有做精神鉴定的老师的姓名和所属大学的资料?”
“嗯,有,请稍等片刻。”
据井站起身来,再次走进自己的房间。吉敷掏出笔记本,记录下尸体鉴定者的姓名和大学名字。是位北海道大学的教授。
“在这里。这是份复印件,不嫌弃的话,你拿去好了。”
据井递过来一张纸,上边并排写着三个人的名字,同时还有大学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吉敷把纸对折了一下,夹进笔记本,揣回怀里。
“好了,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说罢,吉敷站起身来,“真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还想顺道到案发时恩田幸吉杀鸡的河畔边,还有恩田的儿子媳妇经营的那家小吃店去一趟,能麻烦你指个路吗?”
“没问题。那地方要一直往林木町那边走……”据井突然一脸沉思状。
“两个地方都是吗?”
“对,那两个地方离得很近。顺着刚才你来的路往回走,沿北上川右转,一直往上游走。嗯……过了地方法院之后,路就好找了。干脆我和你一起出门吧,我正好要到地方法院去一趟,就陪你走一程吧。过了地方法院之后就没有岔路了。请你稍等一下,我去拿一下包。”
据井抱起厚厚一撂鉴定书,矮小的身影再次匆匆消失在屏风后面。没过多久,就见他夹着个律师常用的黑色皮包回来了。
两人并肩走过接待处的女孩身旁时,那女孩冲据井叫了声“老师”。见他们两人有事要谈,吉敷径自走到电梯前。
“让您久等了。”
过了一会儿,据井匆匆忙忙追了上来。两人并肩走进破旧的电梯。只是两人同乘,电梯里就已显得拥挤狭窄。
“每天都这么忙吗?”
吉敷打算和律师闲聊两句,于是问了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
“差不多吧,确实挺忙的,整天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
“总是同时处理好几件工作吗?”
“你是指案件?”
“对。”
“刑事的、民事的,林林总总,现在手头大概有三十件左右吧。”
“三十件?!”
听到吉敷如此吃惊,据井自己反而被吓了一跳。
“这没什么,多的时候,可能要同时处理五十件案子。”
“那,其中有多少刑事案件呢?”
“刑事案件倒是不多,眼下手上就只有几起而已。在小地方工作,大多是小案子。我今年已经四十七了,恩田这件案子是从终审时接手的,后来又参与重审申请。出席最高法院的小法庭时被告却没有被传唤出庭,当时还真吓了我一跳。这样的刑事案件,我还是头一次遇上。”
据井的语气听起来极为坦诚。很明显,他已经对吉敷敞开了心扉。听说他今年四十七了,吉敷吃了一惊。据井的样子看起来根本不像四十七岁的人。
走出据井的事务所,没过多久就到了盛冈地方法院。稍走几步便能看到盛冈旧城址的石壁,在石壁边左拐,走一会儿就是地方法院。城址公园对面是盛冈东警署,旁边则是县警局。通子家在城的右侧,而照据井的说法,恩田幸吉的店似乎是在城的左边。
“你这事务所还真是选对地方了呢。”吉敷打算客套两句。
“哪里,换作在东京,或许的确如此,但这里毕竟是乡下,所有店铺、公司都集中在这一带,都离得很近。”说完,据井扭过头来问吉敷,“你这是头一次来盛冈吗?”
“不是,以前来过几次。”
早就料到对方会如此询问,吉敷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完,他突然想起盛冈警署里一个姓菊池的刑警也曾这样问过。
吉敷想起了菊池,虽然已经很久没见了,但毕竟也还算认识一个这个镇上的警察。之前一直没想起来。尽管警察大多和吉敷有些别扭,菊池却对自己有几分好感。或许该去和他叙叙旧,兴许他还能帮自己一把——
让自己与他相识的那件案子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应该是在钏路广里的事件之后吧。是在抵达上野车站的新干线里发现了一具中学教师的尸体。对了,是在钏路一案的第二年。如此说来,那就是昭和六十一年(一九八六年)了。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菊池是否还在盛冈署。
3
吉敷并不认为去见菊池会对解决恩田事件有什么直接的帮助。虽然记得不太真切,但菊池似乎说过,他生于昭和三十一年(一九 五六年)。这个年龄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恩田事件。
不过认识一个盛冈署内部的人,就能了解到当时的警方记录,这是律师所无法做到的,可以说是刑警的优势。如果菊池依然还留在署里的话。他与吉敷不大相同,估计已经升官,或许能给自己行个方便。这是吉敷心中最为期待的一点。
然而这并非就意味着事情能够一帆风顺。首先,审讯恩田的并非盛冈署,而是姬安警署:其次,警方的搜查日记和记录通常会每五年焚烧处理一次。现场调查报告、供述书、调查员的书面报告、嫌疑犯口供等,从原则上来说,眼下应该只有法院那边还有保存。这样的话,不管警方内部人士如何行方便,也没有丝毫意义。审判记录不论在哪儿都能看到,这正是所谓的公审。
刚当上刑警时,吉敷对警方这种定期销毁资料的惯例感到很不可思议。警署如此处理的借口是没地方存放,但有些案子需要重新调查,这样的想法并非只有律师才有。有时旧案子的资料还有助于新案件的调查。手中没有资料的话,也就无从查起了。
恩田事件发生的年代确实不容易留下检查报告和证据目录这类东西,这一点倒罢了,问题在于现在。如今已经进入电脑时代,所有资料都能完美无缺地保存下来。然而,只有警察这个部门,迟迟不愿引进高科技。虽然近来也购进了一些,却只配备到总局这些地方,还给人的感觉是似乎不大情愿。
倔犟守旧的刑警,是绝对不会去学习如何使用键盘的。一课里不但没一个擅长使用电脑的人,众人甚至把用电脑这种事贬为“宅人行径”。前些年有个美籍刑警过来研修,看到一课连最基本的电脑都未引进时,不禁颇感震惊。他说美国的警局里,每位刑警的办公桌上早就配有个人电脑了。
虽然身为刑警不该说这种话,但警方之所以对高科技敬而远之,估计也和他们希望尽可能少留记录的想法有关。用上电脑的话,那些旧的搜查记录就会被全部保存下来。说到日本的搜查官,根本不必把军国主义时代的那套搬出来,就算是在经济高度发展的时代,他们也干过不少混账事。峰胁这样的人并非只此一例,樱田门的那些前辈里有不少这等混账家伙。不把那些家伙怎样做事的记录销毁掉,警视厅的电脑就是一座火药库。只要有人点燃引线,这座火药库随时可能爆炸。因此,一旦定案,警方必定会立刻把记录处理掉。即便没能定案,他们也会规定一个周期,定期焚毁。如果有人为此抱怨,就回答说还有审判记录。
这就是现实。吉敷之前并未对这样的制度表现出太强烈的异议,可一旦遇上旧案重审,就会对这样的制度心生怨恨。没有搜查记录,就无法得到任何重审时能用得上的搜查结果。
以前吉敷还曾和上司就警局的旧体制发生过争吵,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面对吉敷提出的体制存在的缺陷问题,上司回答说,资料保存体制与冤案的发生、搜查的质量完全是两个问题。制度上的现代化和冤假错案的发生根本风马牛不相及。只要刑警、检察官和法官在各自的能力范围内尽最大的努力,避免有人蒙冤就行了,这与是否引进电脑完全没有任何关联。
这样的观点听起来似乎有理有据,其实不然。换句话说,上司这番话是说,只要好好去做,就有可能永远不犯错。心存这样的愿望虽然可以理解,但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有时会出现既无物证,也无目击者的案例,在这种情况下,让人如何去“好好努力”呢?
总而言之,根据上司的观点,如果警察和司法人员在调查案件时出现了失误,事后必然会向国民隐瞒失误。警察、检察官,以及法官,他们不懈努力的同时口出豪言说自己绝不会犯错。而假如他们犯了错,为了维持社会的和平秩序,隐瞒真相就成为一种正义行为了。也就是说,判无辜的恩田有罪变成了一种正义行为。这种结果,不正是吉敷现在所面临的吗?
日本的警察体制确实陈旧,可如果不这样,或许世道早就乱了。处理以凶犯为主体的事件,实在算不上什么干净工作。但要让吉敷就工作说两句,他有自信说自己从没犯过错。只要稍稍感觉到疑惑,吉敷便会加倍地慎重行事,就算会和周围的同僚发生摩擦、惹来麻烦,他也会花时间去做。估计其他刑警处理案件时的态度也没有太大区别。法官的话,其慎重程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司法审判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都是客观公正的。尽管这个结论是从警方的立场上出发得出的,但吉敷依旧坚信如此。只不过,剩下的那百分之零点零一,才是讨论的中心。
这毕竟是人干的事,会出现百分之零点零一的错误也是在所难免。搜查官也好,法官也罢,大家都是人。如果认定的事实被证明有误,大家肯定希望能够加以订正。如若不然,那些不惜与上司和同事们对着干,都要守护审判的公正性的人要如何保持冷静?
而现在的问题在于菊池,要不要去找他?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是否有必要去见他呢?
嗯,还是去见见吧,吉敷心想。从常识性的观点出发,如果不遵循一步一个脚印的搜查方法,就与据井无异了。之前,自己不知多少次从看似白费力气的工作中发现了新的线索。神灵所掌控的命运往往是出人意料的。人类的所知极为有限,切不可自以为是。
在据井的催促下,吉敷小跑着横穿过县警门前的马路。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地方法院门前。右首边是那棵石割樱[这里所说的这棵位于岩手县盛冈市地方法院前庭的石割樱十分罕见,它的树干从一块花岗岩的裂缝里生长出来,每年四月开花,树龄有三四百年,一九二三年被指定为日本国家天然纪念物。]。以前吉敷与通子一起来盛冈时看到过它几次,记得还曾在此拍照留念过。这棵硕大的樱花树,将一块巨岩劈作两半,生长于其间,恰似一尊饱含教育意味的纪念碑。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直到看到左首边有家小小的杂货铺时左转进一条狭窄的小巷。然后沿着小巷朝河边的方向走,走一段你就会看到恩田的店了。那家店在右首边,我记得似乎是卖午餐的,恩田润一现在应该在店里。”
据井看着手表说道。吉敷也跟着看了看自己的表,时间刚过正午。
“那家杂货铺叫什么名字?”
“杂货铺的名字……不行,想不起来了。不过你不可能找不到的,这一路上就只有一家杂货铺。”
“是吗?”
“还有,沿着恩田家店门前的路继续走,就会到达北上川。以前恩田就是在那附近杀鸡的。不过听他说他曾找了四处杀鸡的地方,案发当天他在更远的一处。那里还得往上游走,你可以沿着堤坝一路走过去,就在河面最宽阔的地方。河滩向河内突出,恩田当天应该就在突出部分的尖端。”
“不是河中的沙洲吗?”
“不是沙洲。”
“现在的地形与当时有什么区别吗?”
“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润一开的那家店叫什么名字?”
“叫‘卡拉OK·酒鬼’。”
“我知道了。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忙。”吉敷低头行礼。
“不不,我才是。”据井也低头回礼,“那么,我就告辞了。见过藤仓兄弟之后,如果他们愿意说实话,能麻烦您联系我一下吗?”
吉敷回答说没问题。
接着,据井便匆忙走向地方法院。开庭之前要先去吃点东西吧,据井看上去挺着急的样子。
和据井分别后,吉敷也没什么继续观赏石割樱的心情,于是缓步向恩田润一所开的“酒鬼”走去。天气不错,没有一丝风,即便此时正漫步在北国的街道,也没有半点寒意。感觉不赖。
走着走着,吉敷的脑海里浮现出菊池那张久违的脸。他的眼睛很大,性格幽默,每次开口说话之前,都会把原本就很圆的眼睛睁得愈发地圆。他是吉敷之前见过的人里感觉最不像刑警的一个。每年正月菊池都会寄来贺年片,后来因为吉敷总是不回,对方也就不再寄了。回想起来,还真是让人无比怀念。
不一会儿就到了杂货铺。店门上挂着一块写有“上州屋”字样的破旧招牌。看准车流的空隙,吉敷一溜小跑过了马路。据井说得没错,这条巷道确实非常狭窄。铺着石板的路面在眼前延伸,让人感受到一种历史的古朴。昭和三十三年的除夕夜里,恩田曾被峰胁等人拖着走过这条巷子吧。如此看来,恩田说的那辆带车篷的警用小卡,当时应该就停在这家杂货铺附近。
沿路有居酒屋和酱油店。不管哪家,看起来都是有些年头的老店。宽敞的石造门厅,冰冷幽暗的店堂。又接连走过几户民居,“酒鬼”的招牌便赫然出现在眼前。只有这家店是感觉较新的木制结构,墙上还镶着铝合金玻璃窗。店外的黑板上写着午餐菜单,正如之前据井所说的那样。
推门进屋,正对大门的左首边有个小小的舞台,舞台中央竖着麦克风,麦克风旁有个看似电视的黑箱子,背朝吉敷放在台上。后边似乎还有卡拉OK机。这样的布置,不知恩田幸吉和繁子老两口是否喜欢。
沿着墙边放了一圈桌子,右边是柜台,靠墙的柜子上放着洋酒。桌边几乎坐满了人,客人们都在吃着午餐。柜台旁站着一名剃须痕迹很浓、脸颊和下巴上都略有赘肉的男子,看上去似乎正在制作料理。一位肤色较白的女子从柜台后钻出,端着料理向客席走去。这名女子应该是男人的妻子。
眼下正值午餐时间,两人忙乱得仿佛置身战场。看到吉敷进门,男子说了句“欢迎光临”,目光却如同看到了外星人般久久停留在吉敷身上,过了好久才转回到手里的平底锅上。吉敷并不觉得自己的相貌装扮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是刑警。估计是这家店的客人基本都是常客,看到陌生面孔,男子不免有些惊讶的缘故。
吉敷隔着柜台站到润一面前,以尽量不被其他客人看到的方式向对方亮了一下警官证,之后立刻问道:“您是恩田润一先生吧?”
润一苍白的脸上明显露出了迷惑之色,像是在责怪吉敷不该在此时来店里一样。
“对,没错。”
“我是警察,有些话想问一问您,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的。现在您似乎挺忙的,我过会儿再来好了。不知您什么时候有空?”
润一回应说:“午餐时段一般到两点。两点半左右能闲下来……”
“知道了,到时我再来拜访好了。”
“那个……”
吉敷刚要转身离开,就听恩田润一说道。
“请问您有什么事?”
或许是本能地察觉到不大对劲,润一的妻子也停下脚步,扭头望着吉敷这边。
“如果您要问的是有关家父的事,那我没什么可说的。”润一小声说道。
低沉的嗓音表达出他心中的不快与厌烦。看到润一那副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不知为何,一瞬间吉敷的脑海中浮现出恩田繁子的面容。
“真的没什么可说的吗?”吉敷问道。他看看周围,幸好客人们都没察觉到。
“没有,一句都没有。当时我还只有一岁,那么小的孩子,又能明白什么?”
润一瞪圆了他的小眼睛,怒声说道。似乎想说“这么明摆着的事,你们为什么就是不信”。
“两点半是吧?”
说完,吉敷转过身,背对着他。
4
吉敷走出午餐时间熙攘的“酒鬼”,沿着小巷朝北上川走去。没走多久,一阵青草的气味扑鼻而来,原来已然来到堤坝前。阳光骤然变暗,吉敷沿着落差不大的楼梯爬上堤坝,蜿蜒的北上川就在眼下流淌。广阔的视野,令他感到些许意外。
水边是片长满枯草的宽阔河岸。稍稍起了点儿风,也有可能是因为靠近水边才有风。不管是河岸边还是堤坝上,都看不到半个人影。北国之地荒凉冷清的景象展现无遗。监狱中那个碌碌无为、枉费了四十年岁月的男子,这里就是他的养育之地。尽管也有商户密集、人口稠密的热闹地方,但穿过小巷之后,就只有这样一副空空荡荡的荒芜景象。寂寥的空间无限延伸,周围没有一个人影,想找人帮忙都不行。这,就是养育了恩田的土地。
吉敷任职的岗位也是如此。尽管吉敷已在这个职位上度过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却依旧一无所获。他的生活与之前相比没有任何改变。人世间的一切,即便再苦心经营、钻研,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也都只是过眼云烟,那堵墙的对面空空如也,不见一个人。充斥其间的,只有无尽的空虚。人绝对不能依存于这样一个世界,如果想让自己的人生一帆风顺,就必须用自己的双手去攫取。
吉敷漫步于堤坝之上。就像据井说的那样,河岸逐渐向水面延伸。在最为靠近河面的地方,吉敷停下了脚步。扭头回望,身后的民家彷如繁星点点,眼前是一片无垠的田野。这地方荒芜空旷,人迹罕至。
吉敷跨过护栏,走下堤坝,向水边走去,心中暗想这里就是凶手抛弃人头、清洗凶器的地方啊。恩田幸吉当年就是在这里洗净了面部与手上的鲜血,这地方看起来的确有几分那种味道,确实能够说服众人。杂草——不管是枯黄的还是翠绿的——全都极为低矮,脚下的路并不难走,甚至还留有他人踩踏的痕迹。
这里是河岸最向河面突出的地方,同时也是距离行人视线最远的地方。然而鸡被杀的时候会挣扎扑腾,如果不止一只,声音就会更加嘈杂。恩田是否因为心中对这种杀生的行为感到愧疚,才选择这处距离堤坝最远的地方?与此同时,这里确实是最适合清洗杀人凶器、遗弃人头之地。如果恩田选择的杀鸡地点能靠近人烟一些,兴许还有一线希望。所谓冤案,都是由几重不幸巧合相互叠加而产生的。光有其中的一两个巧合,都不足以酿成。
吉敷站在河边,河水轻轻地涌向脚边的黑土地。四周寂静无声,真是处适合冲去鸡头上的血迹,再洗净菜刀的地方。昭和三十三年的十二月,这里一定被积雪覆盖。一阵风起,吉敷再次感到丝丝凉意。加上阳光昏暗,这感觉尤其明显。在北国的土地上,一旦太阳躲进云层,周围便会顿时冷下来。飘雪时节就更是如此了。十二月份的傍晚,或许确实不会有人注意这里。
吉敷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水面,目光从右向左扫过整个堤坝。此刻,堤坝上不见一个人影,也没有车,而姬安岳还在这条河更上游的地方。根据控方的说法,恩田幸吉在杀害河合一家三口下山之后,是沿左边堤坝走到此的。当然,他走的或许并不是人们常走的路,也许他曾下过堤坝,一路避开路人目光到此。此时站在现场,感觉这样的说法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这里的行人极为稀少。不像多摩川或隅田川河边,更何况事情发生在四十多年前,还是个冬日傍晚。就算凶手像吉敷想象的那样,脸上、手上和身上都沾有大量血迹,手里还提着人头和凶器,或许也能在太阳下山前不被任何人看到地到这里来。虽然有些牵强,但如果罪犯自己也说人是我杀的,就确实百口莫辩了。而且当时并非夏天,如果凶手身上穿着长外套,异物之类的还可以藏到衣服下边。
所谓法院,说得极端一点,其实并不是一处追求真相的地方,而是一处寻找、指示真相可能在哪里的机构。这也是人力所能到达的最大限度。无辜的人有可能被冤枉,反之亦然。这就是刑事审判。被告的异想天开是完全不被容许的,就算说的是事实,没有证据,最后照样会被判刑。
在这里,“根据经验”这样的字眼会时常出现。说到底,就是所谓的“概率”。法官会根据之前犯罪案例中大多数人采取的行动推测此次被告的行为。这当然与被告的主张无半点关系。而控方更会在经验法则前洞悉一切,创造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上交起诉。因此,如果被告方不能提出有力的证据或目击证词,有效地击溃起诉的话,法官的经验认定就会与控方编造的起诉事由交叠。如果两者相符,那么不管被告是否真的干过,最终都会被判有罪。这就是所谓的刑事审判。
此时站在现场,连吉敷都觉得之前认为纯属胡编乱造的起诉事由已变得不再是一派胡言。吉敷的脑海中浮现出身穿长外套的男人踉踉跄跄地从堤坝左侧走来的画面。这一光景,带有一种奇妙的说服力。
吉敷感到恐惧,就连身为刑警的自己都如此认为,就更别说那些支持者了。恩田的妻子也必定如此。恩田跌入到命运设下的一个无从逃脱的陷阱之中。到了这一步,已经是在劫难逃。
然而,吉敷却依旧想做点什么,并且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其原因在于死刑依旧存在。如果只是降些惩罚,说一句“恩田你实在有够倒霉的”便已足够,他也就不用这么痛苦了。死刑却没这么简单,它会追究杀人凶手的责任。不能再让死刑杀人了,更不能杀害无辜的人。
话说回来,自己为什么要如此执著地追究犯罪行为呢?是因为要对犯下罪行、杀害他人的人施以相应的惩罚,追求正义吗?这算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不想让罪犯继续杀人。这是对杀人的预防。这起案子就是这样,照这么下去,国家就会把一个无辜的人杀掉,构成一起冤屈的杀人事件。必须防止这样的事发生,这正是吉敷的职责所在。
吉敷步履悠闲地往回走向堤坝。脑海中想象着积雪覆盖住身边杂草时的景象。这里地势平坦、宽阔,估计看起来如同一片雪原吧。如果相信恩田的话,当天他应该身穿长外套,手里拿着几只鸡和装石油的罐子,来到这片雪原的。他在这里堆上一圈石块,生起火,把石油罐放到火上。话说回来,鸡和人的命运怎么会有如此之大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