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堤坝,吉敷看了看表,才一点,还有一个半小时。既然如此,不如就到许久不曾去过的加纳家看看吧。
从“酒鬼”到清洗凶器的现场,缓步而行,大约要花十分钟左右。走得快点儿,五六分钟就够了。而从这里徒步前往加纳家,估计得花费三十分钟左右吧。
沿着堤坝走上一段后到达开运桥下。车子在这里骤然增多,身边噪声缭绕。一边过桥,吉敷一边思量,恩田事件中有一个很大的谜团,那就是人头。凶手为何要砍下河合民夫的头颅,并把它带走呢?如果恩田行凶的说法成立,那他应该是把人头带到河边来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一个很大的谜团。为什么是民夫的人头,而不是他妻子,也不是小孩的人头?解开这个谜是否能帮到恩田,目前这一点还不得而知。只是让人感到纳闷,为什么只砍下民夫一个人的头?
从吉敷的经验法则出发,切割尸体的行为存在许多理由。首先是便于搬运。但这一观点并不适用于本案。尸体的大部分被丢弃在现场,并且妻子和孩子的尸体原封未动。凶手并没有搬运、藏匿起来的意思,这种观点是站不住脚的。
接下来还有为了隐瞒被害者身份的可能性,在搜查报告上,峰胁就是这么写的。如果烧毁或抹去尸体的指纹,之后再把头部藏起来的话,就无法查明被害者身份了。这种行为很常见。但在这起案件里也不适用。被害者在自家门口被杀,身旁还有妻子和孩子的尸体,指纹也在,只有头颅不见了,这样根本无法隐瞒死者的身份。
还有一种可能是,若让其他人看到被害者头部,便能立刻查明凶手是谁。比方说,如果凶手是用目前日本国内数量极为稀少的比赛用特殊型号弩枪射穿被害者头部行凶的,不带走头颅,加害者的身份就会立刻暴露。以前吉敷处理的案件中就有这样的案例。
但这起案子真是这种情况吗?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但总有些让人难以相信。如果用的是猎枪,就能根据遗留在头部的子弹查明枪支的型号。有枪的人本就不多,这确实是种查明凶手的有效手段。但既然如此,在杀害妻子和小孩时也可以使用这支枪。比起菜刀,枪显然更便于杀人。然而,现场并没有留下类似痕迹,河合民夫的身体上也没有发现任何可能中弹的痕迹。
从尸检鉴定书推测,河合民夫的面部和头部都有损伤,应该都是刀造成的。除此之外,很难想象还有其他可能性。
如此一来,所有可能都被排除了。就吉敷所了解的案例中,还没有像这样毫无理由、只带走人头的。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尸体不可能不是河合民夫。从指纹、血型等,都可以认定就是他本人。
走过大桥,左转,沿北上川往下游走去。没过多久便离开河道,进入闹市街区。走了三十分钟左右,加纳家的土墙便已出现在眼前。看来路还没有忘。
吉敷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家衰败破旧了不少。唤起的记忆与之前预想的完全不同。吉敷已经很久没看到过加纳家的围墙了,确实有些年头,却不记得究竟有多少年。两人是在昭和五十四年(一九七九年)离婚的,离婚的前一年还曾经一起回过一趟老家。那应该是吉敷最后一次进这个家门,如此算来,打那之后竟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岁月。这堵围墙已经有二十年没有看到了,也难免会变得破旧。
离婚之后,吉敷也来过盛冈几次。不可思议的是,他从来没有到这里来看一看的想法。不知为什么,一点儿到家里看看的想法都没有。是因为时间不太宽裕的缘故吗?或许是吧,吉敷对感伤的过去没有丝毫兴趣。
听说如今这户家宅已落入其他人手中,大概是平成二年前后吧,那时吉敷曾再次与通子联系过一段时间,就是在那个时候从电话里得知此消息的。据说家宅的新主人是曾做过通子父亲情妇的女人。通子说起过那个人的名字,但立刻就被吉敷忘了。加纳家是最早在这里定居的人家,自认为是这里的头领。然而在通子的父亲郁夫死去后,加纳家便开始没落。而通子非但不愿继承家业,还不愿生孩子,加纳家最终彻底消失。这件事在这片地区产生的影响不小,大家都认为通子,不,应该说吉敷夫妇都是不孝之子。
吉敷沿着土墙信步走去。记忆中这应该是座宽敞的豪宅,但此刻在此漫步,却并没有那种感觉。围墙在中间断开,黑色的砖瓦格外低矮。之前总记得这是幢气派的二层楼房,仔细想想,似乎只是间平房,还给人一种破旧不堪的印象。吉敷不禁涌起一阵心酸。
不知不觉已走到正门前,侧面打开的木门已彻底变黑。木门旁边的玻璃门可以算得上古董了吧,吉敷暗自寻思。之前这个家是否也是这副模样?吉敷不太清楚家里如今住的是怎样的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户人家似乎不太注意清洁打理。
吉敷至今依旧记得,第一次被通子带到这扇木门前时的感受。当时他相当震惊,这里比自己的老家阔气多了。虽然不是头一次见面,但看着在玄关外的通子父亲时,还是能够感觉到一种当地望族的自负,让他紧张。然而,如今这里已和当时的印象完全不同,威慑感没有了。虽然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同、怎样不同,那感觉就像人的成长一样,似乎眼睛和鼻子都没什么改变,但整个人就是给人一种人到中年的感觉。
吉敷扭头向右望去,庭院里柿子树的枝头探出围墙,似乎还结了些果实。吉敷还记得它,之前他曾和通子在这棵树下聊过天。这棵树给人的印象依旧没有改变,既没长大也没衰老。似乎唯有它,还与记忆中的一样。
5
“您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对面坐在“酒鬼”角落的桌旁,恩田润一突然满脸不快地问道。他鼓着缺少血色的脸颊,剃须后留下的青色痕迹尤为显眼。他的眼睛根本就没看吉敷这边,仿佛满心的愤懑无处宣泄一般。
来时店里已经没有半个客人的身影。吉敷走进店内,任由润一领到座位边坐下,润一的妻子在门外挂上“准备中”的牌子后走到柜台后面,或许在泡茶吧。
“你这个‘为什么’的问题提得有些奇怪啊,我是想把整件事弄清楚。他可是你的父亲啊。”吉敷说道。
“那件事不是早就一清二楚,并且定案了吗?除此之外,您还想知道什么?法庭早已将一切查得一清二楚了。”恩田的儿子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吉敷微微点了点头。刑警跑来打听四十年前的案子,案子早已定案,还是以警方所希望的形式。如果判的是无罪的话还能理解,但眼下判的是死刑。作为儿子,提出“事已至此,你还想知道什么”的问题也在情理之中。父亲被判死刑,再没有比这更重的罪了。刑警还想怎样,光是死刑还觉得不够,还想再加以重罚,弄个磔刑[始于五代的一种凌迟极刑,割肉离骨、断肢体,然后再割断咽喉。]①或锯刑[指将人倒吊起来,从两腿之间锯开。]②什么的?眼见如此,吉敷决定讲出事情的原委。
“正如我刚才对你说的那样,我想把事情彻底查清。这似乎不是警察通常会有的行为。我是出于个人意愿想这么做的,我对你父亲的判决抱有怀疑态度。”
润一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变化。果然,吉敷早就盼着这一刻了。然而,事实并未像吉敷想的那样。恩田润一轻哼一声,之后便将头扭向一边。
“那又怎么样?还不都一样?”他长舒一口气,恶狠狠地说道。
吉敷吃了一惊。
“还不都一样?这话什么意思?”
“我问您,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刚才您说这并非通常的警方调查,那这到底算什么?没事儿找乐子吗?”
润一的态度越来越差。“并非通常的警方调查”,他似乎把这句话理解为背后并没有警方的权力。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冰冷而带刺。
“我并没有找乐子的意思,可就算是又怎样?追寻真相又有什么不对?”吉敷说道。
“您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啊?简直就是愚蠢。默不做声不就行了吗?究竟是谁希望你这么做的?那件事早就结束了,不是吗?”
“别人说你父亲是杀人凶手,你也觉得无所谓吗?”
吉敷的语气中混杂着几分愤慨与疑问。
恩田之子闻言道:“我对此没兴趣,请您别再提这些毫无意义的事了。”
“毫无意义?你难道不觉得你父亲是无辜的吗?”
“这话是谁说的?莫非警方内部有这种看法?”
吉敷觉得他这是在转移话题,总是答非所问。
“这倒没有。”吉敷答道。
“那是出现重新调查的可能了?”
“丝毫没有。”
“那您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对刑警先生您有什么好处?”
“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再问你一遍,你不相信你父亲是无辜的吗?”
“我说,刑警先生……”
润一的表情表露出心中的厌烦,他向前探出身子,说话的语气感觉就像是在说教一样。吉敷想起了主任峰胁的脸。
“无辜不无辜,真相不真相,这一切全都无关紧要,问题的关键在于有罪无罪。事到如今,再搞这些高中生一样的讨论都无济于事了。我陪着父亲打了四十年的官司,也学到了不少。知道法院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体制如何、相关法律知识也知道不少。那地方根本就不是追求事实真相、调查被告是否行凶的场所。而是一处创作最接近真实的故事的地方。我父亲已经供认了。他一直坚持说是自己不对,杀了人,这话说了二十年。事到如今,再来说其实自己没有杀过人,这样子是肯定不行的。这种事,就连小孩都明白。”
吉敷哑然失语。恩田进行了预料之外的反击。
“那你的意思是说,就这样判他死刑,把他杀掉也无所谓了?”
“不是还要重审吗?这就够了。如果这是父亲的选择,就由他去吧,我丝毫不反对。既然提出了重审请求,不就不会被杀了吗?”
“不,之前也曾有过在提出重审申请时被执行死刑的案例。”
“那就没办法了……这就叫命运。”恩田润一信口说道。
吉敷说:“我在问你的看法。你既然陪着打了四十年官司,对案件的了解应该比我详细。你不是还见过居住在盛冈的证人吗?我问你,综合这些情况,你自己是怎样认为的?你觉得你父亲到底有没有杀过人?”
“必须回答不可吗?”
恩田润一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请你无论如何也要回答我。”
“你说这不是正式的调查,那么,你现在的身份与普通平民无异。”
“我希望你能帮助我。”
“你见过我父亲经营这家店时的那些客人吗?”
“没有。”
“怪不得。你去找他们问问好了,一个个地问,问问恩田幸吉,我父亲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大伙儿都会告诉你,他是个信口开河的吹牛大王。他是个骗子、流氓,用钱时不知节制,没有半点儿优点。大伙儿都说,我父亲的话只能相信一半。常到店里来的客人都是为听他吹牛皮才跑到这里来的。审判的时候他们都出过庭。”
吉敷默然不语。这种说法,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或许刑警先生你觉得是警方出面拜托,证人们才做了伪证,但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他们说的全都是实话。你见过伊达屋的人没有?去见见好了,从那里也可以听到无数这类的证词。他们会告诉你,我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骗子、死性不改的嫖客,隔不了三天就会去玩,为的当然是抱女人。他整天到处借钱,却从来不还,而且是个找借口的天才,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刑警先生,或许你觉得我是在说谎,那就请你自己去调查一下吧。我说的全都是实情。”
“隔不了三天,他就会去伊达屋一次?”
“对,隔不了三天。”
吉敷无言以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也见过你母亲了。”
他本打算说一说见面的地方和谈话的内容,但恩田润一却打断了他的话。
“我妈也上了我爸的当。我爸他本来娶了另外的女人,可后来又看上了我妈,便花言巧语诓骗对方的父母,把之前的老婆送回了娘家。之后又娶了我妈。可是他却不让她接触店里的账务。他说要出去办事、筹钱,其实都是去了伊达屋。我母亲直到现在还蒙在鼓里,真是够可怜的。”
尽管表面不动声色,吉敷的心中却大受冲击。他万万没有想到,恩田的儿子居然会说出这些话。
这时,润一的妻子端上了茶盘。她说了句“请用”,把茶碗放到吉敷的面前。她给人的感觉颇为朴素,让人不禁心生好感。看样子她似乎听到了两人之间的谈话,吉敷心中萌生出一种向她求救的想法。
“太太,您对那件事是否也有耳闻呢?”
吉敷套起话来。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听到吉敷的话,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吉敷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见妻子迈步欲走,润一出声叫住了她。
“难得人家刑警先生大老远跑来,你要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刑警先生这次来,不是什么正式的调查,只是对这件事感兴趣罢了,所以你也不必担心什么。”
润一的语气听来非常不客气。女子转过脸,侧脸对着吉敷,正面朝着丈夫,朗声说道:“这位客人是不是误会了呀?”
说罢,她又咯咯直笑。
“我认识这位客人。就是当年只身一人解决了一中老师那起案件的人吧?大伙儿把那件事说得玄乎其玄,就跟电视剧似的。好像那个人是个天才,只有他才能发现无人留意的线索、解开案件之谜似的。”
听着她用毫无邪气的声音进行的述说,吉敷吃了一惊。电视剧?玄乎其玄?天才?这些自己从没想过的词语,接连不断地从对方口中迸出。迄今为止,吉敷从未听人褒奖过自己的工作。她在说谁?是我吗?到底是谁在吹嘘自己?身边那些人倒是整日说着刚才她所说的那种话。而自己身上,哪儿有成为电视剧主人公的地方?
“说来有些失礼,我先在旁边听着就笑个不停了,见他还皱起眉头,脸上一副认真的模样。我想努力忍住,但还是不行,我觉得实在好笑。虽然谈论的话题非常严肃,但聊的内容却像高中生。或许您确实很厉害,但这也太丢人了。我不行了。”
她一边笑,一边快步离去,消失在一扇通往其他房间的门后。
吉敷稍稍愣了愣神,之后便苦笑起来。自己说的话听起来像个高中生?或许她说得没错。自己的确是个天真地相信正义迟早会得到伸张的白痴。
自己见过恩田幸吉,不管外边的人怎么说,吉敷已经认定他是因莫须有的罪行被判了刑,如今正面临死刑。他四十年的岁月全都荒废在牢狱之中。恩田繁子也坚信丈夫是无辜的,长年孤军奋战。这些全都是无法否定的事实。既然如此,自己就不能搁下不管。
这是在逞能吗?有谁在看着自己?或许就像她所说的那样,自己只是个小丑?但这件事必须得到重视。只因为心里有想要拯救的人,有想去改变的世界,才付之行动,仅此而已。而能否实现,这样做对自己是否有好处,这些根本就不是问题。想笑的人就笑吧,只要走自己坚信的路就行了。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或许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吧,润一说道:“我老婆这个人太过诚实,从不会隐瞒自己心里的想法,总会遭人误解。”
误解?吉敷苦笑着想道。自己一字不差地听明白了对方的话,要怎样理解,才不是误解?但若把这些话都说出口,感觉又有些傻乎乎的,所以吉敷沉默不语。这种话才像高中生的争论。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我们心里的真实想法。你应该明白吧?”恩田润一说道。
6
“我明白,你们二位都不觉得恩田幸吉是无辜的。”吉敷说道。
“不,刑警先生……”
见润一似乎有话要说,吉敷抬起手来制止了他。
“我知道了。其实真相什么的,根本就毫无意义。关键还得看法院怎么判。”
“是啊,如果不相信这一点,还有可能被抓呢。若我声称我父亲是无辜的,要把他带回家,那就是犯罪了。法院的判决可是绝对的,管你是老子还是儿子,全部一视同人。这就是人世间的规矩。”
“法院也是会出错的。”吉敷说道。
听了对方的话,润一一脸怒容地把脸扭向了一边。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可没有确切的证据,就不能说他们的判断有错。你有证据吗?我们手里可是没有半点证据。刑警您可真是有闲工夫,才刚判了死刑的人,却又说他是无辜的?就是因为事不关己,才能说得如此轻巧。之前我们吃过多少苦,岂是你们这些旁观者所能明白的?!”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并不是要改变你的生活方式。你还是你,继续这样生活下去就行。”
“除此之外,你还想让我怎样?”
吉敷再次抬起了手。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还是你,这样就行了。不过,如果有人希望重审,想要证明法院之前的判决是错的,对你来说也无害吧?不是吗?”
润一默不做声。
“我也没说要让你和我并肩作战,你的想法是正确的。尽管你我之间的想法存有分歧,但我并不会干涉你。你就这样一直坚持到死好了,没准有一天,你还能因此拿到奖状。”
就像便山和峰胁那样,奖励你走完了一段不知是死是活的人生,或许还能拿到一份奖金。虽然心中浮现出这样的讽刺之词,吉敷却并没有全部说出口。
“即便如此,你也没必要阻挠那些想为你父亲申冤的人吧?别多管闲事,更不必用高中生的做法去设法改变成年人的人生观。”
看到润一似乎有话要说,吉敷又一次抬起了手。
“好了,我也不想再讨论这些了。这样子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这一点对你来说也是一样的吧?我承认你是对的,是我错了,争论到此结束。能麻烦你把你所知道的有关恩田事件的情况全都告诉我吗?至于为什么,法院又会怎样处理这件事,就暂时先放到一边去吧。”
两人同时沉默。润一看起来有些不乐意,他老婆则仿佛彻底消失了一般,没再看到人影。
“怎么样?案发之后,应该发生过不少事吧?我不想听你含泪诉苦,只想得到一些有助于重新认识案件的材料。你应该能对这些事实做出取舍选择吧?”
“案件发生的时候我还太小,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点我和你一样。”
“而且,当时负责此案的刑警,如今大部分已经死了。”
“这个情报准确吗?”
“我也不清楚,但我一直住在这里,对此有所耳闻。如今还活着的,恐怕只有那个峰胁了,毕竟当时他还年轻。除此之外,就是身为被告的我父亲了。”
吉敷沉默不语。或许他说得没错,这样的状况,令事态再次陷入绝望之中。
“当时审讯我父亲的刑警中有一个姓友田的,我曾在报纸上看到过有关他的报道,他说自己绝不会在被告之前死,还说这是一场战争。可如今连他也死了。最后只剩下我父亲了。”
这话听起来仿佛是在说,不管是被人杀掉还是自然老死,反正结局都一样似的。或许对他而言,父亲早就死了。
“所以说,刑警先生,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不管怎么做,都是徒劳。没有任何证据,当事者全都死了。重要证人兼目击者的伊达屋老板也在上周死了。剩下的,全是些整天说我父亲坏话的家伙。”
“他们说的是实话吗?”
“是不是实话根本就不重要,反正我父亲在这附近已经臭名昭著了。遭到警方的逮捕,官司还打个没完没了。在乡下,只要有人被捕,那个人就铁定是凶手。要是再打官司的话,就更是十恶不赦了。有没有干过不重要,只要上法庭就意味着完蛋了。这就是乡下。人们还要在这里生活,如果不说几句被告的坏话,自己就危险了。这里毕竟不是东京。”
“东京也一样。美国那边的情况我不清楚,但日本的话,走到哪儿都一样。”吉敷说道,“我本不想说这些的,但你和你太太都误会了。或许你们觉得我是被可笑的正义感所驱使,才这样做的,但实际上我早就过了那种年纪。会因这种动机而行动的人,都是初入警界一两年的人。作为当事人的儿子,你的这种时期大概也没坚持多久就结束了吧?之后便彻底转变看法。人生就是金钱,多少都要参与一下欺凌弱小,如果不摆摆威风的话,就会被人看扁,不吼两句就没人会跟你走……嗯,或许我也该醒来了吧。就是这样,这些‘醒悟了的成年人’充斥着整个日本列岛,所以才会变成这样。金融危机四伏,政府官僚相互推诿,工薪阶层有气无力,孩童少年精神匮乏,类似问题随口就能列举出一串来。众人都把人生看做一场梦,没有一个人想去改善现状。
“虽然说出这种话本身就像个高中生似的,但我确实从未被改变。家里动不动就会接到骚扰电话,恶意中伤我,说我是个卑劣小人的信件多得如同雪花一样。署里的同事把我当成瘟神,那些巧妙到令人钦佩的流言飞语四处横行。上司对此不管不问,峰胁之流则每天都在为怎样才能逼我写下辞呈而绞尽脑汁。
“之前我就曾擅自处理过被同事们束之高阁的案子,事后不但没有人感谢我、夸奖我,反而说我害了别人,对我大发雷霆。光是发个火倒还罢了,那些家伙的妻子还像刚才你妻子那样,巧妙地编造出一个个嘲笑我的故事。说我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估计在她们的日常生活中,这样的事从没见过。
“身处这样的环境当中,还是像你这样,遵守世间的规矩,表现得若无其事比较聪明。但陷入迷宫的案件却有增无减。我会这么做,只是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没有任何其他原因。既不为名,也不为利。那些对我都不重要。”
“嗯,我明白了。”润一说道,“刑警先生,你这是为了给上司峰胁好看,所以才这么卖命的。我终于懂了。”
吉敷再次一惊。过了一阵,他叹了口气。果然,人的恶意是永无止境的。
“看来你还是听不懂啊。算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再和你聊下去,也只会让我感到痛苦。总而言之,能麻烦你把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我吗?当时你有没有出过庭?”
“怎么可能出庭?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虽然也可以充当情状证人[指了解被告生活情况的证人。]①,但当时我拒绝了。”
“嗯,我估计你应该会拒绝。你看过尸检报告没有?”
“大致看了一下。”
“有何感想?”
“没什么感想。”
“你母亲说你父亲胆小怕事,因此不会做出这种事来,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呢?”
“他胆不胆小我不清楚,毕竟我也没见过。”
“你没有去探过监吗?”
“小时候母亲曾经带我去过,但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当时我还没记事呢。”
“公审报告呢?”
“基本上没看过。反正上边说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不知道的也能猜得出,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你父亲说,案发时他正在北上川河畔杀鸡。”
“我爸也就只能这么说了吧!平日里他也确实这么干过。”
“如果他真的连杀三人,外套上沾的血也太少了点儿了吧?”
“这我就不懂了。我是个外行,这种事该由专家来判断,还是请你去问问专家吧。”
对方的话听来让人一头雾水。不管提出什么问题,对方都不直接回答。吉敷叹了口气。再这么继续下去也只是徒劳,恩田润一似乎并不打算帮助自己。
“那些专家有没有来找过你?”
“找我?”
“对,找你。有人来过吗?比方说你父亲的律师,或者刑警、检察官之类的。”
“没有。”
“一个都没来过吗?”
“我没什么印象了。”
“这不可能吧?”
“啊,记得去年还是前年,据井曾经来过。”
“据井?那是现在的那个律师?”
“对,就只有他来过。”
吉敷点点头,叹了口气。其实他早已料到,恩田儿子这边是最没用的。
“打搅了,请代我向你夫人问好。”吉敷站起身来笑着说。
“啊,还有一个人来过。”润一却突然说道,“还有一个北海道的律师来过。”
“北海道?谁?是谁的律师?”
“记得好像是叫德村,是个北海道人。”
“德村?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是北海道的什么地方?”
“好像是钏路。”
“钏路?是谁的律师?”
“名字我忘了,好像是给什么兄弟辩护。”
“啊,德村!”
吉敷想起来了。此人正是钏路广里案一审时替藤仓兄弟辩护的人。对,据说德村律师就住在钏路。是一位年事已高的律师。他到盛冈来过?一审时的律师都是国派的,如此说来,他此行应该是自费的吧?他对工作可真是够热心的。
“当时他都问过你些什么?”
“也没问什么,只说是凑巧到盛冈来,就顺路过来看看。”
是为了给钏路广里一案辩护而做的调查,德村是来调查藤仓兄弟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活足迹的。吉敷完全不知道,对方甚至做到了这一步。
“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了……当时他还说见了退休后的友田,那就是在友田还活着的时候了。”
“友田?他当时提起过他从友田那里打听到些什么没?”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我也记不大清了。不过,我记得他当时似乎说河合的个人私章不见了。”
“私章?”吉敷追问道。
7
个人私章——这件事还是头一次听说。跟沾血指纹一样,这也是审判时未曾出现过的情报。直觉告诉吉敷,这可是一条头等情报。虽然理由不明,但直觉就是这么觉得。
“私章不见了?你能再说得详细点儿吗?”
吉敷再次坐了下来。
“你让我说得详细点儿,可我只记得这些了。”恩田润一一脸不快地说。
他似乎对吉敷居然会对这件事感兴趣感到有些费解。
“私章不见了,这件事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目前还说不清,但与案情有关的每一件事都很重要。德村曾经见过当时已经退休了的友田刑警,是这么回事儿吧?他肯定听友田亲口说过什么。”
“对,当时他是来调查案件的,曾经见过友田。”
“他应该是来调查河合一家灭门惨案的吧?”
“那是当然。”
“案发之后,私章就从河合家里消失了?”
“应该是这么回事吧。不过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说是找不到了,不知是不是被人偷走了。”
可能会有“河合家遗失物品一览表”这类初期搜查文件存在。但凡遇上较大的案件,搜查官大多会列个这样的表格。虽然在留档备案这方面并不存在什么全国性的规定,但大部分人都会这样做。或许就是在留档的时候,警方才发现私章不见了的。对河合家状况比较了解的人,曾经做出过有关丢失物品的证词。证词的内容自然与钱财和贵重物品有关,但据说除了钱财之外,还有其他一些物品失窃。然而,审判时并没有人提到这些。也是因为当时恩田并没争这一点。
“德村有没有看过文件?”
“文件……”
“比方说‘遗失物品一览表’之类的搜查资料,那上面或许会记载私章丢失的情况。”
润一歪着头想了想。
“不记得了,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大概有十多年了吧。我真是一点儿都记不得了。”
“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东西遗失?”
“其他的,就没听说过了。”
“股票、存折,或者土地文书之类的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记得听人说起过,好像河合家中并没有丢失过股票或地契之类的文书。”
“是吗?这个情报非常重要。感谢你。”
看到吉敷再次起身道谢,不知为何,恩田润一得意地挺起了胸。一种自己比刑警还厉害的快感彻底压倒了他。
“河合民夫还有亲戚在世吗?”
如果有的话,应该能从他们口中打听到河合家里的一些情况才对。私章不见了,是否表明凶手打算用它来进一步榨取河合家的钱财呢?吉敷首先想到的是存款。在哪家银行存过钱,只有本人才清楚。储蓄者死后,警方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存款这种事时有发生。因此,即便存款被凶手盗用,也很有可能不被周围的人发现。但如果是亲戚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更了解河合家的财政状况。
“没有,都死光了。”
“都过世了啊……都有怎样的亲戚呢?”
“之前他弟弟弟媳还住在盛冈,不过去年今年相继过世了。”
……老案子总会出现这种问题,随着相关人员的相继死去,事态会变得越来越不明。但唯有刑罚还在。血亲死了,目击者死了,负责的刑警死了,除了当时刚刚二十出头的峰胁,如今就只剩被告了。监狱中的规律生活反而让人长寿,这样的事实,让人不知该如何评论。
“他弟弟弟媳是否有孩子呢?”
“有是有,不过全都不在这儿住了。夫妇俩生的都是女儿,全都嫁出去了,不是秋田就是青森。我也不大记得了。”
吉敷点了点头。看来这条线索暂时还不能操之过急,想要抓住它还得花些时间。此时追查下去,也没法获得什么有用的线索。
“那么,除了他弟弟弟媳以外,你知道他们还有其他亲戚吗?”
“不知道。”
“过世了的也行。”
恩田润一又歪着头思考了一阵,但吉敷觉得他就只是装装样子罢了。
“我不清楚。”
“那……河合一家死后,有没有听说过河合家的积蓄少得惊人这类传闻?”
“不大清楚,毕竟当时我还只是个小孩。”
“是吗?那么,伐木场后来怎么样了呢?”
“听说交给其他人经营了,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遇上这种情况,一般都会交给其他人来经营的吧?”
“那家伐木场现在还在吗?”
“已经不在了。”
“没了?关门停业了吗?”
“对。”
“交给其他人时,他弟弟弟媳是否在场?”
“这我可就不清楚了。”
“说得也是,是我失礼了。你知不知道有谁了解此事呢?”
“不清楚。”
“是吗?那么,你知道友田刑警的家住在哪里吗?”
“完全不知道。了解当时情况的人如今全都死光了。”
润一的语调听起来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我知道了。问了这么多,真是感谢你,你的话对我很有帮助。”
说完吉敷低下了头。或许是心里感到有些不快的缘故,润一并没有还礼。
吉敷走出店门。店外日头西斜。这一次,他并没有往北上川而去,而是走向了杂货铺。
私章丢了。而把这件事告诉给润一的,却是从钏路跑来查案的律师德村。德村怎么会知道这个?事情的根源就在当年逮捕恩田的刑警友田身上。如此说来,警方当年很可能制作过“河合家遗失物品一览表”这类调查资料,后来友田以私人身份将这些资料保存了几十年。恐怕当年友田曾给德村看过这东西。德村是在十年前得知这一情报的,那时距离案发也已经过去三十年的时间。若不是友田有意保留,这些资料恐怕早就不复存在了。
这位姓友田的刑警是个怎样的人呢?是凭工作年限混到主任级别的,还是名副其实的主任?当时他是警部还是课长?最后又是从怎样的职位上退下来的?从之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他的职位似乎并不是很高。有关这一点,倒也可以去东京拘留所找恩田询问。但老实说,吉敷实在不想去小菅。去见囚犯这种事,一次的话倒还能搪塞过去,去的次数太多,就很难编造出合适的理由来了。峰胁倒是应该知道些情况,但要从他嘴里套出话来,可并不是件容易事。
可是,如果这个姓友田的前任刑警能把保存在姬安警署中的搜查资料带回家保管的话,也就很有可能把现场的沾血指纹等重要搜查资料也带回家去。如果能够发现这些东西,重审的大门就能打开,恩田的胜利也就有望了。法院若对这种已经定案的陈年旧案开启重审大门,审判基本上就等同于走一个程序了,肯定会无罪释放的。
再转念一想,又觉得友田不会保管沾血指纹资料这类危险证物。因为这是一起警局十分重视、主管刑警还因此受过表彰的要案,关乎警方所有人的面子。毫无疑问,友田肯定会把它处理掉的。
总而言之,根源还是在私章上。吉敷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私章如此在意。可是在听到这件事时,内心深处确实出现了强烈的反应。仿佛有人在他的耳畔低语,告诉他这是走近真相的重要一环一般。
不知为何,吉敷总想去会一会这个友田,可是据说他已经去世了。既然如此,那就去见见他的亲属,可吉敷不知道他的家在何处,甚至不清楚他是否还有家人。就算有,既然友田保留了当刑警时的资料,想要从那么一堆数量庞大的资料中找到“河合家遗失物品一览表”来,也绝非是件轻松容易的事。还会给他的家人添麻烦。
可吉敷还是想试试。他有办法找到友田的家,那就是去找菊池。出面恳求盛冈署内部的人,要找到友田的家也就不再是什么难事了。署里保留有历任警员的姓名信息簿。查到之后就到友田家走一趟,如果能找到其亲属的话,就找亲属确认一下,是否还保留着友田留下的搜查资料。凭自己的身份,这也不是什么办不到的事。然而那些民间的支援者和律师却无法做到。
杂货铺前有处公用电话。吉敷插入电话卡,借助于陈年地址簿上的记录,摁下了盛冈警署的号码。电话被接起后,吉敷请对方转到刑事课,并报上了菊池的名字。等了一会儿,接起电话的男子问吉敷是谁,吉敷告诉他自己是樱田门一课的人,问对方那边是否有个姓菊池的刑警。对方询问菊池的全名叫什么,吉敷却回忆不起来,毕竟两个人上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吉敷说自己不清楚菊池的全名,不过能确定这个人是盛冈署的刑警,估计已经升任警部或警部补了。可对方告诉吉敷他们那里并没有这个人。吉敷又问是不是调任了,对方说或许吧,也可能是辞职了。并说自己在这个课干了六年,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人姓菊池。
吉敷只得放弃,转而问当年负责恩田案件的友田刑警家住何处,问对方能否查一下。对方再次问要找的人叫友田什么,可吉敷同样不知道友田的名字。听到吉敷说不知道,对方又问恩田事件是什么时候的案子。吉敷说是昭和三十三年的,负责的警署是姬安署。对方一听,立刻回答说案子年代久远,又是其他警署经手的,根本无从查起。
吉敷本想再追问一番,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一般来说,在不同警署任职的警察之间的关系都不怎么好,几乎不会协助帮忙。吉敷彻底死了心,挂断电话。菊池的这条线索也断了。
一边悠闲地朝盛冈站方向踱去,吉敷一边在脑海中整理思路。曾出庭作证说案发当日在河合伐木场附近看到过恩田的伊达屋老板去世了;河合的弟弟弟媳去世了;那些逮捕恩田的刑警之中,有可能保留着“河合家遗失物品一览表”的搜查官也去世了;而那个曾经以盛冈署员身份与吉敷一同参与过案件调查的刑警消失了、杳无音讯。这样子可怎么去追查“遗失物品一览表”!
如今还活着的人,就只有峰胁、恩田幸吉本人和他的妻子儿子了,另外藤仓兄弟也可以算在其中。想让峰胁协助自己,这根本是不可能的;而恩田润一当时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些情况,也派不上什么太大的用场,对方的态度极不合作。在这一点上,藤仓兄弟的情况也一样,当时他们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吉敷有种碰壁的感觉,碰的还是一堵以前从未遇到过的墙壁。吉敷不是资料课的人,也从未在那里待过,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案件有关人员全都死光,导致搜查行动陷入困境的情况。
回过神来之后,吉敷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石割樱这里。他想起了通子。还是夫妻的时候,两人曾无数次一起观赏过这株樱花。为何自己总对恩田的案子念念不忘?仔细想想,确实是因为通子的存在。之前一直没有意识到,真正的根源其实就在这里。这件发生在盛冈的案子背后,总有通子淡淡的身影。恩田事件的第一发现者是藤仓兄弟,不久之后,这两个人又亲眼目睹了通子过失杀人的现场,最后还谋划了一出欲将通子陷害为凶手的命案。
如今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吉敷心中萌生出一种想去见见这对兄弟的愿望。是在札幌的拘留所吧?真想飞到札幌去,与这对被告兄弟见上一面,或许对方会说出些重要情报来。
但这种想法还是由通子而起的,恩田事件和通子并没有关系,那两个家伙也没什么可说的。他们是自己亲手逮捕的,使他们中的一个这辈子都要在牢狱中度过,另一个受到死刑的审判。面对一个把自己推上被告席,之后又使自己被判死刑的人,他们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从优先顺序上来说,首当其冲的是德村律师。如果今后还打算继续追查下去的话,就该先飞到钏路去见见德村。德村应该知道友田在盛冈的住址,毕竟他曾经亲自去过一趟。同时,他可能听说过恩田事件发生的时候,友田刑警究竟处在怎样的立场上。或许他还知道友田生前保存了哪些搜查资料。还有,如果友田是名优秀的刑警,当时他究竟有过怎样的想法?吉敷觉得距离现场不远处或许有水源,友田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