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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陌生的娼妇.3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87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02

尽管钏路是一处曾经留下过痛苦回忆的地方,让吉敷有些踌躇,但既然要做,还是应该去一趟。吉敷心想,自己该去的地方不是札幌,而是钏路。只不过眼下还不清楚德村所在的事务所是哪一家,只要查明了这一点,就能很容易地查知其位置了。要去的地方是钏路,那里与东京不同,律师的人数并不算多。而且一般办公楼大都在车站附近,通子的小店和据井的事务所都是。吉敷乐观地认定,到了当地,只要翻阅一下电话本就能立刻查到。

然而,眼下还有一件令人担心的事,那就是如今德村年事已高。吉敷只在出庭为钏路广里案作证时瞥见过当时坐在律师席上的德村。当时的德村就已满头白发,身形消瘦,看起来已届古稀之年。就算他的实际年龄要比看起来的小,至少也得有六十出头。如今距离那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十年,说不定他已经去世了。

8

其实吉敷想再在盛冈稍作停留,继续展开调查。不光想查一查菊池的行踪,同时希望到姬安岳上,看看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的河合伐木场的旧址。可是时间却不允许他这样做。想到还有没完成的工作,吉敷又坐着新干线回到了东京。

吉敷再次为恩田事件采取行动,已经是新年过后的事了。东京罕见地连日飞雪,就连羽田机场的滑行道两旁都积起了雪。吉敷特意穿了毛衣、夹克,又在外面披了件外套,离开积雪的羽田,乘飞机来到钏路。这同样是一趟自费出差,身边连个同行的人都没有。

钏路机场的玻璃门已然全白,走到机场外,街上的雪景比东京更为壮观。一阵风起,四处扬起烟雾般的雪花。吉敷钻进出租车,关上车门之后才松了一口气。路面厚厚地铺着一层雪,车子花了很长时间才开到钏路的街上。

透过出租车的车窗往外一看,眼前是一片白雪的平原。大概是田野吧。出租车朝着白色的地平线一路向前。回头一看,洁白的山丘上出现了飞机的巨大尾翼,正缓缓移动着。

来到钏路站前,踏雪走在人行道上。天空中还零零散散地飘着雪,起风时,会冷得让人想马上钻回到温暖的车里去。皮鞋已经湿透,吉敷拉紧外套的前襟、竖起衣领,可即便这样,脖颈依旧冷得厉害。雪越下越大,周围逐渐变暗,视野开始变得朦胧起来。吉敷心想,先到以前通子开的雕金店看看,之后找家咖啡馆坐会儿吧。

通子的店如今已变成房地产商的办公室。虽然吉敷心里早有准备,但现实还是让他有种这个地方已离自己越来越远,变得越来越陌生的感觉。加上正下着大雪,吉敷连把伞都没有,这更让他的心里萌生一种被这个城市拒之门外的感觉。

吉敷在币舞桥下找到一家咖啡馆,没多想就走了进去。吉敷在入口旁靠玻璃窗的桌旁坐了下来,店里很暖和,让人有种重生的感觉。吉敷脱下外套,掸去肩膀上的积雪,把衣服搭在无人落座的椅背上。之后用手拭去笼罩在玻璃上的雾气,望着街上飘飞的大雪。

雪越来越大,路上的人们都撑起了伞。吉敷心想,要是再这么下个不停的话,自己也得找个地方买把伞才行,附近应该有卖塑料伞的地方。

店里的空气中混杂着烧炉子的煤油味、香烟味和下雪时所特有的潮湿味。客人很少,女服务生仿佛拨开店内的雾气一般端来茶水。吉敷要了一杯咖啡,之后又把目光转向窗外。不远处的币舞桥也在漫天大雪中变得朦胧起来。

通子对桥这种东西很敏感,有好几座她很喜欢的桥。住在东京的时候,两人曾经一起去过浅草桥。站在那座钢筋搭成的小桥上时,通子曾说过她喜欢这座桥。吉敷记得也听她说过喜欢开运桥和币舞桥。仔细想想,盛冈和钏路的站前地形很相似,而在如今的天桥立,通子也依旧住在桥边。

和下雨时不同,雪花飘落时是悄无声息的。大自然无声无息地打乱人们的生活,使人们焦躁不已。时间感也变得模糊,看着像是黄昏将近,实际上才正午刚过不久。吉敷打算先去车站前找找德村律师的事务所,之后再顺路去十年前藤仓兄弟开的那家名为“white”的小吃店看看。不想大雪却让这样的工作变得困难重重。北国的雪是如此有力,令生长于南方的人畏惧不前。

吉敷站起身来,走到店里的公用电话旁。他先从柜子里抽出电话簿,寻找了一番德村法律事务所的记录,没一会儿就找到了。法律事务所的数目本来就不多。吉敷松了口气,心中又立刻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吉敷按下电话号码,另一头响起的却是录音应答“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吉敷又仔细地重新按了一遍号码,但话筒里传出的依旧是冷冰冰的自动应答声。

吉敷想找德村家里的号码,却又不知道德村的全名叫什么,无从查起。这时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直觉告诉他,这次出差很可能会无功而返。吉敷看了看电话簿的发行年份,是六年前的,早就过期了。

吉敷把德村法律事务所的电话号码和地址誊抄到笔记本上。之后回到座位上,问端来咖啡的小姑娘这个地址离这里远不远。小姑娘瞥了一眼地址,回答说那地方就在不远处。说完她弯下腰,把脸凑到玻璃旁,用手擦去玻璃上的雾气,指了指左前方的大楼。吉敷定睛细看窗外昏暗的景色,发现那幢大楼的一角,的确有一块写有“德村法律事务所”的牌子。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吉敷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保险起见,吉敷又问服务生是否知道那家事务所主律师的全名。小姑娘一脸茫然地笑了笑。她笑起来的脸有几分亲切感,让吉敷放下了心。然而方才在心里萌生的不祥预感却渐渐膨胀,化作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吉敷不知道其根源何在。他既没有感到身体不适,也不是东京那边出了什么事。不过这种事时有发生,有时预感不会成真。只是感觉好像有什么不祥的事就在前方等着自己。

吉敷又问她附近有没有卖伞的。“卖伞的?”小姑娘反问。吉敷说他想去买把塑料伞,小姑娘便说过了前边的桥有家便利店,估计那里会有卖。吉敷向她表示了谢意。

雪的势头丝毫不见减小,如果要等雪停再出去,估计得挨到傍晚。吉敷站起身来穿上外套,扣好前襟的纽扣、竖起衣领,走出了咖啡馆。冷得难以置信的空气再次袭来,直直地扑向脸和身体。在这种天气里四处打听,简直傻到家了。更何况这次的差旅费还不由单位报销,用的都是自己的钱,辛苦不说,连句感谢的话都听不到。恩田润一和峰胁代表了众人的想法,明知如此,自己却偏偏要对着干,这种做法实在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吉敷小心翼翼地在交互往来的汽车间穿梭,一溜小跑穿过马路。北国的雪毫不松散,既不会把鞋打湿,脚下也不会特别滑。吉敷来到大楼的入口处。一楼似乎是家印刷公司,站在路上都能隐隐听到机器运转的声音。吉敷站在路旁的公用电话亭旁,任由雪花扑面而来,在街上仔细端详广告板。德村法律事务所在三楼,确认完毕,吉敷推开玻璃门走进大楼。楼道里很昏暗,纷飞的雪花沾在玻璃门上,遮挡住了外边的光线。

吉敷正前方是一段黑漆漆的水泥楼梯,左边是一排邮箱,邮箱上挂着各房间入住公司的名牌。三楼的牌子上写着“北海情报新闻社”字样。写在塑料牌上的黑色笔迹还很新,感觉是最近才换的。

总之还是先上去看看好了。吉敷爬上楼梯。楼里没有电梯,水泥楼道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脚步声在楼道里不停回响。不知为何,身处室内的吉敷还能清楚地感觉到屋外纷纷飘落的雪花。

三楼有两扇门,门牌上写的都是“北海情报新闻社”。吉敷拉开最近的那扇,并不宽敞的房间里密密麻麻地放着许多办公桌。屋里坐着五六名男子,有的在看杂志,有的在写东西。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大家都抬起头看过来。

吉敷冲着其中看起来最年轻的一个问道:“我是警察,请问,你们知道以前在这里办公的德村律师住哪里吗?”

听到吉敷的问题后,所有人都默默地摇了摇头。

“请问有哪位知道吗?”

“估计没人知道吧。”

看起来最年长的男子说道。

“那么,你们知道这幢大楼的管理处电话吗?”吉敷又问道。

“负责这幢楼的公司叫‘山田租楼’,我想应该能查到电话号码。”

年长的男子站起身来,绕过放在房间中央的炉子,走到电话旁。他拿起电话旁包在金属盒里的记事本,按下开关打开盖子。

“啊,找到了。”

说完男子念出一串电话号码,吉敷连忙把号码记在笔记本上。

“问问他们应该知道。”男子说。

吉敷收起笔记本道了声谢,退回到走廊上。

下楼回到大雪纷飞的街头,吉敷钻进电话亭,插入电话卡,按下方才打听到的电话号码。电话亭里也是一片昏暗。

在刺骨的冷空气中,做这一连串动作让人感觉繁杂而麻烦。一课的同事们都开始用手机了,吉敷考虑自己是否也该买一个了。

“你好,这里是山田租楼。”

对方接起电话。吉敷报出自己的身份,说想找他们打听一下德村律师的家庭地址和电话号码。对方似乎有些为难,吉敷连忙解释说自己决不会给德村添麻烦。

虽说把对方告知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写到了笔记本上,吉敷却完全没有概念。自己对当地丝毫不熟,这个地址究竟在钏路何处?吉敷先拨通了德村的电话,心里祈祷着对方还健在。刚才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向山田租楼的人询问德村是否还活着。

连通音响起,吉敷不知不觉地数起了铃声。六次、七次、八次……吉敷心中不安起来,或许德村已经过世了?即便没有过世,也有可能不在那里住了。不过这次电话那头响起的并非录音声,至少可以断定这个号码是属于德村的。

铃音响了十声,就在吉敷准备挂断电话时,那头响起一声沙哑的“喂”。

“请问是德村先生吗?”

对方回答说是。正如之前所预想的,是老人的声音。

“是做律师的德村先生吗?”

“对。”

听到对方如此回答,吉敷赶忙报出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并说自己现在就在钏路,问对方是否还记得钏路广里的案子。德村似乎有些耳背,他让吉敷再说大声一些,于是吉敷又大声问了一遍。德村回答说当然记得。尽管说话的声音听来有些含混不清,但所说的内容却条理清晰。吉敷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抓住一条像样的线索了。

一辈子待在乡下的律师,基本没机会参与刑事案件,尤其是杀人案。因此德村毫不含糊地回答说自己记得很清楚。吉敷又问他当年是否曾为调查藤仓兄弟的过去而去过盛冈,老人也回答说是的。问他是否记得当时见过的友田刑警,对方也说记得。吉敷在心中暗暗欢呼。看来刚才心里涌起的不祥预感完全错了,当然偶尔也会有这种事发生。

听到吉敷说有问题想请教,希望能登门拜访之后,老人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吉敷问路怎么走,老人说本来是有公交车的,但现在停运了,估计只能打车了。虽然距离有点远,但只要说出具体地址,钏路的出租车司机应该都知道。吉敷说自己这就过去,便挂断了电话。再次走上街头的吉敷觉得外面已不像刚才那么寒冷了。

9

吉敷一边向车站走去,一边寻找出租车招停处。无意间发现有公交车就停在站前。吉敷赶忙走到车旁,对身穿司机制服的男子出示了一下刚才德村说的地址,问对方是否有到那里去的车。男子伸了伸下巴,告诉吉敷这趟车就到,那里是这趟车的终点站。于是吉敷上了车。

还没有买伞,但吉敷并不想匆匆忙忙随便挑一把。毕竟自己只是个月薪不多的普通刑警,不能打车前往,最好能坐公交车去。都这个岁数了,还要为交通费精打细算,说来真让人感到难为情。不过平日里生活奢侈的同事们,大多背着住房贷款等各种外债。吉敷至少还未向人借过钱。

刚在座位上坐下,吉敷就发现车窗的窗框上已经积了一层雪,玻璃上也蒙着薄薄的雪雾。车里则弥漫着湿热的雾气,环绕在吉敷的脖颈周围。雪依旧下个不停。已然全白的钏路街头,估计还将被雪埋得更深。车子全都缓慢地行驶在路上,建筑物沉浸在昏暗的黑白世界中。这样的景色,会让人无端感到惆怅、寂寥。

通子曾经独自一人在这座雪白的街镇上生活。藤仓家的三个孩子也同样。他们的生活,原封不动地由盛冈转移到了这里。但当吉敷得知这一点时,已是多年之后的事了。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说实话,他自己都不清楚。即便到了如今,他还是不明白自己究竟了解多少。可以说,对吉敷而言,那是过去的一个时代。之后,一切都成了过去。

绕过站前的交通环岛,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向币舞桥。右首边就是当年通子开店的地方。如今那幢建筑的窗户上贴满了租房信息,看不到里面什么样。虽然吉敷从未走进过店里,但他可以想象,架子上肯定放满了雕金作品。

通子在这里生活得如何?吉敷试想了一番,却完全设想不出。吉敷一直没能当面询问通子。不过她那么个性情温柔的女子,应该是独自安静地生活吧。

驶过币舞桥,巴士继续向前。河这边是一幢幢楼房,凑近一看,才发现它们笼罩在一片古旧的金属色泽之中。这条街道有些年头了,感觉和盛冈很像。吉敷闭上眼睛,油然而生一种自己身在盛冈,坐在车中身体不停晃荡的错觉。吉敷想一直这样闭着眼,不再睁开。车内温暖而干燥,睡意渐渐袭来。之前一直睡眠不足,无聊乏味的工作接连不断,根本没法好好睡觉。做得越多树敌越多,收入也不见增加,与安定的生活越来越远。自己的人生到底是从何时起变成这副样子的?自己为何会选择这样一种生活?

吉敷沉浸在黑暗中,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睛,只见车子已开上一片雪原。窗外只有一片雪白,漫天飞舞的雪花不停飘落。虽然看着寒冷,却也让人感觉干净。雪似乎比之前稍稍小了些。

在公交车上晃荡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到了终点。扭头往后一看,吉敷才发现除了自己,车上只有一位乘客。

下了车,眼前是一片陌生的空地,只有一幢小屋孤零零地伫立着。这里似乎是专供公交车倒车掉头的地方,地面上有很多浅浅的车轮印记。雪势已经小到不用撑伞了,这一点多少能给吉敷带来些许安慰。

寂静。四周悄然无声。吉敷向和自己一同下车的妇人询问了德村家的方向,感觉说出的话都被吸入到空气中了一般。附近连个公用电话都没有,如果不找人帮忙,根本别想找到。

妇人的面颊被厚厚的围巾遮着,她指了指前面的路,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前面有个村子,德村家应该就在那里。说完,妇人迈着碎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吉敷也迈开了步伐。

这周围大概是一片牧场吧,因为被埋在积雪之下,所以无法辨认。眼前是一片无垠的雪原,远处有几座看似牛棚的简陋小屋,旁边堆着些饲料类的东西。德村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难道他改经营牧场了?

雪零星地下着,幸好风已经停了。只要没有风,哪怕是极寒之地,也能勉强挨过去。

在积雪的道路上举步维艰地走了三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村落的影子。存在于这片空旷无垠的地方的村落,每户人家的屋子仿佛人们的肩头一般挤在一起。

这个村子加起来大概只有五六户,每户的房子外面都有一圈针叶树围成的围墙。吉敷挨家挨户地探头张望,同时注意屋外挂的牌子。没过多久,就发现了写有“德村慎一郎”字样的牌子。

从外边看,德村的屋子是用红砖砌成的,地上铺着板子,给人一种清爽干净的感觉。屋檐上积了厚厚的雪,原本的颜色已看不出来。吉敷踏着院里松软的积雪走向玄关,按下门铃。

房门马上就开了,仿佛主人等候已久。从屋里探出脑袋的老人满头白发,戴着一副眼镜。吉敷告诉对方,自己就是刚才打来电话的人。德村什么也没说,示意吉敷进屋。老人的态度中不见半点蛮横,不疾不徐,让人觉得心痛。

吉敷先在原地跺了跺脚,掸掉身上的积雪,这才脱下鞋子,走到换鞋处穿上对方为自己准备的拖鞋。吉敷跟在老人身后,脑海中回想着当年曾在法庭上见过的那个德村。虽然当年的德村看起来并不像说话大嗓门、举止高傲的律师,却散发着一种特有的压迫气息。而如今的他,已变得瘦削不堪,连走路都有些不稳当了。

起居室里铺着地板,中央放着圆炉,橙黄的火焰不时从小窗里探出来。屋里随意放置了几把木椅,室内装潢是西式风格。

“请随意坐吧。”德村说道。

吉敷选了一把离自己最近的椅子坐下。

“这房间可真不错。”

这句话绝非恭维。炉里的火把地板照得一片橙黄,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灯也洒下黄色的光芒。尽管家里到处是窗户,但因为玻璃上覆着一层雪,屋子还是有些昏暗。

“真是个好住处啊。”吉敷再次赞叹道。

旁边的长椅上放着靠垫和一本正看到一半的书。吉敷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曾梦寐以求这样一间房屋。那时的他经常会想,哪怕房子小,但只要能和妻子孩子一同生活,将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与通子一同生活的时候,她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不过她的要求有些古怪,总说家里要是有个铺着草坪的院子,院子中央再有间红色的电话亭就好了。下雨的日子,就可以打着伞走到电话亭里去打电话。曾几何时,吉敷多么希望自己能和她过上那样的生活啊。

“来杯咖啡吗?”

说着,德村向厨房走去。没有看到他妻子的身影。

“啊,不必客气了。”说完之后,吉敷才意识到自己的说话声音太小,于是又再次大声说道,“不必了,我刚刚喝过。”

老人说着:“家里只有咖啡了。”手上端着两只盛满咖啡的珐琅杯走来,把其中一只放到了吉敷身旁的小桌上。

“对,砂糖……”

德村刚坐下身,又立刻站了起来。

吉敷连忙阻止了他。“不,我喝黑咖啡就行了。”

“哦,是吗?”

德村的双眼透过银框眼镜镜片纳闷地盯着吉敷。从刚才的电话中吉敷已经知道,德村老人说话缓慢,而且话不多,但条理清晰,更重要的是他的语气充满诚意,丝毫没有耀武扬威的意味。

吉敷本想再和他寒暄几句,转念一想,或许德村想赶紧结束这次对话。

“正如之前我在电话里跟您说的,我来是想问有关钏路广里案的事……”吉敷啜饮了一口咖啡,说道。

德村点了点头。

“当时我是国派律师。地方法院审理时,罪犯被判了死刑。”

吉敷很想告诉对方,当时作为证人出庭的那名刑警就是自己。话已到嘴边,吉敷又觉得或许这样说会让德村心里不快,没准对方已经不记得自己了,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的。为了调查那起案子里两名被告的过去,德村先生您曾经去过一趟盛冈,对吧?”

“对,我去过。主犯当时高中毕业,弟弟共犯当时应该在念高一,两个人都在盛冈。相关人员中似乎有一名女性也是盛冈出身。”

吉敷心中隐隐作痛,赶忙换了话题。

“我想问的是另外的事。当年老师您似乎曾去见过恩田案件的刑警,对吧?那位刑警在姬安署任职,姓友田。”

“你说友田啊。对,我见过他。我还见过被告恩田的儿子。”

“我想向您请教一下,您和友田见面时都谈了些什么?”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目前我正在追查恩田事件。”

“那你直接去问友田本人嘛。”德村不耐烦地说道。

“他已经过世了。”

“过世了?哦,这样啊……”

德村的语调很平静,至少听起来是这样。不过虽然脸上并没有表现出震惊,却摘下眼镜,怔怔地发了一阵呆。看着对方的模样,吉敷心中暗自揣测这些即将走到人生终点的人,心里都有些怎样的想法。

“以他的年纪,也差不多了……”

“而他手里的一条线索十分重要。”

“你所说的线索,是指恩田事件的搜查资料吧?”

“是这么回事儿。”

“不是还有公审资料吗?”

“恩田幸吉在公审时并没有对指控事实提出异议。他当时想凭借精神鉴定进行反驳,最终失败,被判处了死刑。后来他又提出上诉。”

对方是律师,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就够了。这就是当今的处世模式。

德村只回了句“哦”。

“那……后来的判决如何呢?”沉默了一会儿,德村问道。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德村一言不发,连连点头。

“嗯,估计也是,居然都告到最高法院去了。被告有没有供认过罪行?”

“供认过。”

“哦,这样啊……是不是直到最高,他都一直供认不讳?”

“是的。”

“那要想翻案,可是困难重重啊。恩田事件原来这么复杂啊。现在怎么样了?在重审吗?”

“正在进行申请。”

“进展到什么阶段了?”

“被告家人申请了好几次,眼下在进行不知第几次的重审请求。”

“有打赢官司的希望吗?”

“如果无法拿出新证据,估计希望渺茫。”

“是一点儿希望都没有吗?”

“希望渺茫。”

“哦……我记得你刚才说,你是名刑警?”

“是的。”

“而你相信恩田是蒙冤的?”

吉敷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对,我相信。”

10

“刑警先生,你就是那位曾在钏路广里案件中出庭作证的刑警吧?”德村突然说道。他似乎回忆起来了。

吉敷苦笑了一下。

“是的,您想起来了。”

“你刚进门我就觉得很面熟。人上了年纪,容易忘事儿。”

“是我失礼了。本想主动告诉您的,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说。”

“当时的那两名被告,就是你亲手逮捕的吧?”

“是的。”

“那……你这次的调查,与那两名被告是否有关系呢?”

“嗯,有关系。藤仓兄弟是恩田事件的第一发现者。”

“什么?”

或许是因为耳背的缘故,聆听吉敷说话时德村始终皱着眉头。但他此时皱眉的原因,应该并不是因为听不清。

“是吗?我还不知道呢。”德村似乎真的吃了一惊,大声说道,“两个人都是?”

“对。当时他们兄弟俩正在姬安岳里玩耍,凑巧发现了河合民夫和其女儿弘子惨死的尸体。而且民夫的尸体没有头颅,不知您是否知道这一点?”

“这事我知道。当时藤仓兄弟几岁?”

“一个十一岁,一个七岁。”

“哦,我一直不知道呢。那他们俩有没有参加过恩田事件的公审?”

“曾经上过两次证言席。”

“啊,这么回事儿啊。”

德村交抱双臂,沉默了半晌。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望着吉敷。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藤仓兄弟是作为恩田事件中被害者或者被告的朋友出庭作证的。闹了半天,他们是案件的第一发现者啊。这下子我也就明白了。”德村若有所悟地说道,“这件事与钏路案件有关吗?”

“应该没有。我现在想弄清楚的是有关友田刑警了解的事,也就是恩田事件的相关情况。当时德村先生您和这位前刑警都聊了些什么呢?”

“当时我只是对被告藤仓兄弟二人和与他们有关的人的过去感兴趣,所以去了趟盛冈,在他们两人居住的地方绕了两圈,向他们的邻居打听了一下情况。后来我听说他们兄弟俩曾在审理恩田事件时出庭作证过,所以我想,不如顺便去会一会负责恩田事件的刑警好了。我到姬安署打听到友田的家庭地址,便去登门拜访了一趟。”

真是幸运。

“您还记得友田家的地址吗?”吉敷问道。

“现在突然让我想真是很难想起,不过我可以找找当时做的记录,需要吗?”

“需要,如果可以的话。”

“请你留下联系方式吧,找到后我会通知你的。”

“您可真是帮了大忙了,请务必告知。”

吉敷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到桌上。

“请问友田是个怎样的人呢?”

“是个作风老派的人,像以前那种老专家似的刑警。”

“整天绷着脸吗?”

“有时是。他说过他的家是彻底不行了。不过他对我倒是挺随和,或许也是因为当时已经退了休的缘故。就是不大爱说话。”

“您问过他有关恩田案件的情况吗?”

“问过,恩田事件和藤仓兄弟的事。不过友田似乎对藤仓兄弟没什么印象,我说出藤仓这个姓氏,他也无动于衷。”

“这样啊……那友田是否相信恩田幸吉就是恩田事件的凶手呢?”

“他确信如此。他曾亲口对我说过,表情也没有半点怀疑。”

吉敷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变化,继续追问下去或许会惹老人不满,更没法打听出与新证据有关的情况来了。照德村的说法,估计友田就和初出茅庐的峰胁一样,确信是恩田残杀了河合一家,之后又满手是血地走到北上川河畔。

但如果友田是个老成干练的刑警,就一定会和吉敷一样,对恩田外套上沾血太少这一点心存怀疑,觉得恩田离开案发现场后应该会立刻找地方把手洗干净。这样一来,他就应该对此事展开过独立搜查,没准他在与德村的谈话中就透露过一些新情况——

“友田当时是否说过,恩田幸吉在杀害了河合一家之后,先提着河合的人头和凶器走到北上川,在河畔边清洗了双手和菜刀这类的话呢?”

“说过。”

吉敷顿觉无比失望。他原本还对友田的专业能力抱有一线希望。

有没有可能友田只是配合警方的统一意见呢?

“那么,有关恩田幸吉的逃逸路线,友田的看法也和检察官在案情陈述中的观点完全一样喽?”

“嗯,应该是吧。”

“他觉得恩田把菜刀、柴刀带回了家,而把人头丢弃在了河边?”

“应该是吧。有关这一点,我已经想不起当时他是怎么说的了。”

吉敷心中暗想,看来这个友田也不过是个稀松平常的刑警啊。这样的说法实在太荒诞无稽了。三名被害者均被人砍断颈动脉,凶手身上的外套怎可能那么干净?当时太阳尚未下山,凶手岂会满身沾血、手提人头跑到河边去?

而且第二天人头又被野兽叼走了?这里是日本,又不是非洲!

“哦,我知道了。那么,友田是否保管着‘河合家遗失物品一览表’或‘现场指纹一览’这类初期搜查时的文件呢?”

这才是吉敷此番前来的核心问题。

德村的反应出奇得迅速。“好像提到过。”

“真的吗?他提到过?是以个人身份保管的吗?”

“好像是。听他当时的口气,似乎是这样。”

“那些东西就在他家?”

“这我就不清楚了,有些记不起来了……”

“德村先生,这个问题很重要。这正是新证据。他有没有说过在他家里?或者说过他把那些东西带回家了之类的话?”

“……想不起来了。”

“他有没有给您看过那些东西?”

“没有,只是口头上提过。”

“是吗?但他确实说过那些东西是由他保管的,对吧?”

“嗯,他话里的确有这层意思。”

“保管在什么地方呢?家里,还是办公室?”

“嗯……我记不起来了。”

这一点非常重要。如果放在办公室的话,既然案子已经定了案,那些东西很有可能已经被销毁掉了。但如果是保存在友田家里,就还有没被销毁的可能。

吉敷没搭话,让德村回忆了一会儿。

“我实在记不清了,不过听他当时的口气,应该在他家里吧。”

“是吗?当真如此,那可是极为重要的证据啊。谢谢您!如果那些资料还在的话,重审的大门就将敞开。”

“或许吧,只不过……”

德村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我记得他曾经说过,当时凶手戴了帆布手套。”

“帆布手套?”

这可不妙。这样一来,现场就不会留下指纹了。之前高涨的情绪顿时低落了下来。

“不过他还说凶手曾经脱下来过,因为沾满鲜血,表面太湿滑的缘故。”

“脱下过?那么就有指纹了?”

德村点了点头。

“对,我记得他说过现场有指纹。”

那就好。只不过这样的发展,多少让人心里有些不安。

“案发时,友田在怎样的职位上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记得他曾说过退休时是警部补。不过我也不大确定。”

警部补的话,倒是有机会把搜查资料带回家,更何况还是乡下警察。

“听说当时他还提到过私章不见了?”

“私章……啊,对,是有说过。”

“友田先生亲口这么说的?”

“对,他亲口对我说的。记得应该是被害人亲属提供的证词。友田说有个经常去河合家做客的亲戚说私章从河合家的保险箱里消失了。”

“直到最后也没找到吗?”

“似乎是的。”

“哦……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不见了吗?”

“还有钱。”

“这我知道,其他的呢?”

“没有了吧。据说证券、土地契约、银行存折之类的都在。”

“哦,是吗?也就是说,即便没了私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吧?”

“也不能这么说,听说后来被害人亲属去取钱时还费了不少周折。”

“这样啊……不过,住在周围的邻居都以为没有私章吧?”

“不是的,据说大家都知道。”

“银行存折都在?”

“是的。但也有可能死者曾在多家银行存过钱,而凶手只带走了其中金额最大的一本。”

“有这个可能,而且即便没有私章也可以取钱……河合民夫留下的遗产多吗?”

“山林土地之类的似乎挺多,但我听说存款没多少。”

“这样啊,看来问题的关键还是私章和银行存折啊……他的亲戚中是否有人知道河合曾在哪些银行存过钱?”

“没有,据说河合一家人生前凡事都不愿意告诉其他人。”

“哦……”

吉敷沉思了一阵,又问道:“对了,德村先生您还去见过恩田的儿子,对吧?”

“对,见过。当时我听说他开了家店,就顺道去看了看。”

“对他的印象如何?”

“没什么特别的印象。感觉挺年轻的。”

“感觉还不错?”

“是个好小伙子,不过他对案情一无所知。”

“您见过他太太吗?”

“见过。”

“对她有什么印象吗?”

“也没什么太深的印象。是个很好的人吧。”

吉敷点点头,苦笑了一下。原来世人都将那种人称为“好人”。

“德村先生您对钏路那件案子的整体印象如何?有没有感到特别异样的地方?”

“有件事我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什么事?”

“那名女性涉案人员在正当防卫的情况下杀死了藤仓兄弟的姐姐,让我纳闷的是那名女子和藤仓兄弟的关系,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呢?这一点我始终弄不明白。”

老人的话,戳痛了吉敷的心。

11

德村用极为平淡的语调继续说道:“说实话,我正是因为对那名女子感兴趣,才特地跑到盛冈去的。”

“您对她哪一点感兴趣?”吉敷问道。

“我感兴趣的是,或许她手中握有能为藤仓兄弟辩护的材料。”

吉敷极力掩饰内心的悸动,沉默不语。他感觉到额上已冒出细密的汗珠,暗自告诫自己,会有这种想法,对律师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那名女子对藤仓兄弟二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为何要特意从盛冈搬到藤仓兄弟所在的钏路?她的行动看起来像是追随藤仓兄弟而来,那么动机只是单纯的爱吗?虽然没有孩子,但两位被告都已娶妻。况且她还杀害了两名被告的姐姐。还有,那名女子喜欢的究竟是兄弟中的哪一个?”

“应该不是恋爱的问题吧?”

吉敷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已打定主意坚决不能对德村讲明自己和通子之间的关系。

“不,他们之间的确存在恋爱关系,这一点有证据。”

“什么证据?”吉敷不假思索地追问道。

“藤仓兄弟曾这么说过——”

没等德村老人说完,吉敷就开口反驳,语调也不由得变得强硬:“藤仓兄弟那种人什么话都能说出口,怎么能相信?!”

“不,那名女子还曾给被告写过信,那封信被告一直小心地收着。被告曾经给我看过,其内容可谓热情洋溢。”

吉敷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热情洋溢……那封信是寄给兄弟中的哪一个的?”

“寄给次郎的,也就是弟弟。”

这不可能,吉敷心想,肯定是藤仓次郎伪造的,要不就是拿其他人写来的信谎称是通子写来的。

“总而言之,我到盛冈去,本想见见那名女子的父亲。”

“那……您最后见到加纳郁夫了吗?”

“加纳……对,就是这个姓。很遗憾,当时对方已经过世了,所以没能见到。”

“过世了……啊,对,这么说也是。”

吉敷的脑海中已是一片混乱。通子的父亲是在昭和五十七年去世的,而钏路广里事件则发生在昭和五十九年年底。德村是不可能见到加纳郁夫的。

“虽然没能见到,但我也查到了不少消息。加纳先生在盛冈从事与房地产相关的工作。他的女儿曾和藤仓次郎念同一所中学,但藤仓兄弟念高中时,突然举家搬到了北海道,听说是加纳小姐的父亲低价转让给藤仓家一块土地。而那里,就是钏路的爱国。直到被捕之前,他们兄弟俩一直在那里生活,靠经营小吃店和出租公寓维生。”

这么回事啊……吉敷心想。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些,之前通子从未提起过。通子的父亲曾帮过藤仓家?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white”所处的位置虽然并非站前的黄金地段,但也距离繁华街区不远,地理位置还算不错。

“加纳先生的女儿和藤仓次郎,似乎在盛冈时就有恋爱关系了。”

这一次,吉敷费了好大的劲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当然了,当时他们还只是初中生,说是恋爱,其实只是一种淡淡的感情,与成年人的恋爱不同。可加纳小姐的父亲似乎并不希望女儿与藤仓家有关系,他把土地低价转让给藤仓家,或许就是为了把对方从盛冈赶走。加纳先生是当地的望族,手中有这样的权力。”

吉敷从没听通子说过这样的事。恋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吉敷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他们之间存在恋爱关系?这话是谁说的?”

“藤仓次郎。”

吉敷有些不耐烦了。又是藤仓,那家伙当然会这么说,怎么能相信他的话?

“就只是被告这么说吧?那家伙是个骗子。”

两人间出现一阵沉默,吉敷觉得有些尴尬。

只听德村说道:“冒昧地问一句。刑警先生,你为何认定藤仓说的就是假话呢?”

“那家伙是个杀人犯,还企图畏罪潜逃。”

听了吉敷的话,律师的感觉再次在德村身上复苏了。

“不,刑警先生,藤仓并没有否认杀人行为哦。他只是提出对他的指控中存有不当,所以才展开争辩。他从未在我面前撒过谎。”

“可是……”

开了口,吉敷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才好。

“可是什么?”

面对德村的质询,吉敷无言以对。沉默持续了许久。过了好一阵,吉敷才想到该说的话。

“在法庭上他们或许没有说谎——我说的是钏路广里的案子。但除此之外,那两个家伙不可能说实话。他们可是罪犯。”

“尤其是在有关女人的问题上?”

“对,尤其是在有关女人的问题上。”

“是吗?其实我会这么说,还有其他原因。如果手中的材料不够充足、可靠,我是不会轻易发言的。”

什么材料?吉敷很想仔细追问,但最终还是把问话咽了回去。他并不想和德村就此展开太过深入的讨论,他深知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是不会做出丝毫让步的。

德村舒适的家瞬间变成一间黑暗的、让人窒息的空屋,吉敷不禁觉得还不如到屋外去挨冻要舒服些。

或许该听听德村得出的结论?亲赴盛冈、经过一番实地调查,他对加纳通子的评价如何?通子在钏路广里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德村又是怎样认为的?可是此刻的吉敷已经丧失了提出这些问题的力气,他不想再继续讨论下去了。有关通子的事,自己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在钏路广里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也不例外。已经很清楚了,所以根本没必要去听德村的观点。自己曾与通子一起度过了五年的时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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