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会来找德村,为的是打听有关友田的事,如今目的已经基本达成,剩下的问题就只有友田家的地址这一点了。德村估计也无法再回忆起更多的东西来了,如此一来,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您所说的话对我很有帮助。烦请您查一下友田在盛冈的住址,及时告知于我,麻烦了!名片背后写有我家里的电话,请您到时给我打个电话告知。”
说着吉敷站起了身。
“刑警先生,你不必这么着急。我刚做了些菜汤,不嫌弃的话,一块儿吃点儿吧。”
“多谢您的美意,不巧的是我还有些急事。不知能否请您帮我叫辆出租车来?”
“这样啊。行,这没什么麻烦的……请稍候片刻。”
说着,德村缓缓转过身去,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大概是家里的电话装在那里吧。若是没有提到通子,或许吉敷就会满心欢喜地与他一起吃饭了。可此时的吉敷感觉无比憋闷,一心只想尽快逃离这里。
“已经出发了,但据说要过一个小时才能到。车子会开到前面的公车站去。我家门口的路太窄,车子开不进来。”
吉敷感到有些失望。
“那我还是坐公交车回去吧。”
“不不,公交车还要等更久呢。何必这么着急呢?来尝尝我做的菜汤吧,很好吃的。”
吉敷只得遵命。
德村不知何故瞟了一眼吉敷的脸色,才转身回到厨房。没过一会儿,他端着两碗菜汤和瓷匙走了出来。吉敷恭恭敬敬地道了声谢,把椅子拖近到放置菜汤的桌子旁。
“冒昧地问一句,德村先生是独自一人生活吗?”
为了避免对方再提起有关通子的事,吉敷主动发问。
“就我一个。我老婆前年过世了。”喝着菜汤,德村冷冷地说。
“哦……抱歉。”
嘴上这么说,吉敷心里却有一种报了一箭之仇的快感。居然说通子和藤仓是恋人,这不仅是不负责任的胡猜,简直是一种亵渎。
“没事……我早已想开了,女儿女婿也常常带着孙子来看望我。”
吉敷点了点头。这样的生活听起来倒也不错。迟早有一天,自己也会老去,却没有来看望自己的儿女孙子。
“刑警先生,你有孩子吗?”
“还没有。”
“哦?那你太太应该觉得很寂寞吧?丈夫整天出门在外,很少回家吧?”
吉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没做任何说明。他不想把自己心里一直挂念通子,因而未再娶妻的事告诉对方。吉敷默默地把汤匙递到嘴边,或许德村只是想找个人和他聊聊天,但此刻的自己难当此任。
菜汤里掺了些鸡肉块。吉敷不禁想起,这汤要是给通子喝的话,她肯定会把里面的鸡肉全都拣出来。不知为什么,通子从来不吃鸡肉。
“真好吃啊。北国的口味与东京完全不同呢。”吉敷说道。
“原材料就不同啦。”德村说。
吉敷看看表,刚过去三十分钟左右。时间正好。虽然吃完就走的行为有失礼数,但出言相邀的人是德村。
“我差不多该告辞了。实在不好意思,刚吃完这么好吃的汤就走……”
“啊,没关系的。”
德村笑了笑,陪吉敷向玄关走去。
“之前您提到的那位名叫加纳通子的女子,您是否觉得她与钏路广里一案的关系,实际上与检察官们所掌握的情况有些不同?”
吉敷一边穿上冰冷潮湿的皮鞋,一边随口问道。
德村把鞋拔子递给吉敷,回答道:“我个人倒没什么太多的想法,但被告说过一些话。”
“哦?他说什么?”
“如果法院听信了他说的话,他就能免于一死了。被告说,他之所以会杀害妻子,全都是因为加纳通子曾对他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吉敷感觉到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呆站在玄关的换鞋处。
12
这句话完全超出了吉敷的接受范围,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正在微微发抖。虽然还分不清这究竟是因为愤怒,还是悲伤、绝望,但就是不想让对方感知到自己的失态。他沉默不语,等待,等待情绪平静下来。与此同时,发现自己居然只能如此应对的吉敷,心中涌起一种无以言喻的焦躁。
“藤仓这么说的?正是为了验证这一点,德村先生才亲自去了一趟盛冈。是这样的吧?”
“这是被告唯一的希望。虽然他并没说想让我去一趟盛冈的话。”
“他那些话,就只是嘴上说说的吧?”
“有书信,有那名女子写的信。”德村再次提到这一点。
“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内容呢?”
“信上说,因为他有妻子,所以他们无法长久地在一起。还说如果他妻子消失就好了。”
“简直一派胡言。”吉敷默念。反正德村已经上了年纪,耳朵不大好使。
“什么?”
“没什么。那您在盛冈都见了哪些人呢?”
“我见了他们的同学。”
“他们……”
“就是那名女子和藤仓兄弟的。”
吉敷心中的不快越来越难以忍受,甚至到了懒得说话、不想开口的地步。
“您当时总共见了多少人啊?”
“大概十多个吧。他们都不大愿意见我,就连打个电话都爱答不理的。”
“这也是藤仓次郎的愿望吗?”
“愿望?”
“是他提议,希望您去见一见他儿时的同学的吗?”
“不,这是我出于个人判断而展开的行动。”
“哦……那您是否找到能证明他们那时就有恋爱关系的证据了呢?”
“我得到了两人之间时常通信的证词。作为学生,他们的恋爱关系似乎很明显。两人曾在城址公园约会到很晚。不过我还不清楚他们的关系发展到了哪一步。”
德村的话暗指两人有可能已有肉体关系。吉敷开始回忆,他第一次将通子拥入怀中时的确没有看到血迹。这件事曾让他懊恼过一阵。
“针对这件事,藤仓是怎么说的呢?”
“藤仓先生说,他们从他念高中时开始交往,还说那名女子很积极。”
吉敷叹了口气。这根本不可能,在钏路再会时,通子曾亲口说过她是多么地讨厌藤仓兄弟。
“虽然不清楚关系如何,但两人的确交往过。这一点确凿无疑。两人分手后,那名女子还一直仰慕藤仓,因此一路追到钏路,还写了很多封信。我觉得这些就足够了。”
“这些情况你在法庭上提过吗?”
“提过。”
“结果如何?”
“还算不错吧,至少次郎没被判死刑。因为那名女子爱恋的对象是次郎,如果对象是一郎的话,或许他们兄弟俩都能免于死刑。这一点有些遗憾。”
“那些信是否还在您手里呢?”
“不在了,一审结束后,我就还给被告了。后来应该转交到其他律师手里了吧。听说对方对这一点的调查比我还要彻底。”
吉敷一直在心里催促自己早点儿和对方告别、离开这里,但双腿却依旧没有动。有句话他无论如何都想说出来。
“恕我冒昧,德村先生,您似乎有些误解。那名女子,也就是加纳通子,是遭人胁迫、被硬拽到钏路的,并非出于她本人的意愿。对方硬逼着她,让她为年幼时犯下的错负责。她是被藤仓兄弟逼来的。因此,她不可能对藤仓兄弟中的任何一个抱有丝毫爱意。”
“年幼时犯下的错?什么错?”
“藤仓兄弟还有个弟弟,年纪很小的时候死了。”
“年纪很小?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那名女子念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次郎应该在念三年级。”
“如此说来,那就是案发前十五年了?”
“对。当然,那件案子早就过了时效期。但尽管如此,这件事还是足以成为胁迫她的理由。至少对一名心软的善良女子来说,情况是这样的。”
德村呆站在原地,似乎有话想说。
吉敷乘胜追击,说道:“多有打搅,我先告辞了。”
吉敷低头行礼,转身背对年老的律师,匆匆忙忙地推门走出屋外。日头西沉,气温骤降。然而这对吉敷而言却是一种救赎。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步子越迈越快,仿佛是在逃跑一样。天空中早已没有了飞舞的雪花。
钻进在公交掉头处等待已久的出租车,刚一落座,吉敷便开始了思考。对方是否有所觉察?自己作为一名普通刑警,是否表现得过于包庇通子了?
近来的吉敷心中总冒出反对死刑制度的想法,这在刑警中可以算是一个特例。其原因在于世间永远存在冤案。比如恩田幸吉。但他并不反对法庭对藤仓次郎判处无期徒刑。如果可以对他们进行终身监禁且不予保释,那么将一审判决降为无期也没什么不妥。吉敷单单无法忍受他们把通子搬出来说话的做法。通子被他们利用了!她遭到他们的威胁,被他们利用、凌辱。对年幼无知时犯下的错,她的补偿早就够了,不该再任由世人说与藤仓次郎恋爱过。吉敷的自尊也不允许如此。车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将雪原照得通红。吉敷时常会想,自己为什么结识不到通子以外的女性。好不容易有聊得来的女性出现,却大多是酒馆里的大妈。不对,就年龄而言,如今通子也和她们一样。
自己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通子。两人婚后住在阿佐谷的那段日子里,通子曾多少次挽着吉敷的臂弯,说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出像自己这样深爱丈夫的妻子来了。她当时的模样,绝非是在撒谎。
回到币舞桥时,太阳已经彻底下山了。流淌于皑皑白雪之中的钏路川仿佛一条漆黑的带子。雪停了,空气却依旧冷得让人不想在路上行走。吉敷缓缓摇开车窗,利刃般的空气直扑进来。通子当年经营的“丹顶”从左侧车窗划过,其实这家店的地理位置挺不错的。吉敷突然有种想到久违的“white”去看看的冲动。那是藤仓兄弟开的店,之前吉敷曾到店里教训过次郎。不过已经是十四年前的事了。当年真可谓年轻气盛,做了不少傻事。
吉敷并不想一路从车站走到“white”去。不光因为路程远,天气也太冷。但他却回想不起那家店的位置,无法告诉司机怎么走。记得是在湿原附近,虽然番地忘了,但大概就在钏路北高边上。吉敷说去北高,司机立刻明白了。
车子又开了一阵,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熟悉。吉敷竖起外套的衣领,做好迎接冷风的心理准备,下了出租车却发现车外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冷。风已经停了,脚下踏着细雪,眼前是一条飘散出些许暖意的街。
关闭车门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出租车已扬长而去,吉敷被丢在一片雪地之中。吉敷注意到出租车的车轮上并没有缠铁链,以前来这里的时候所有车子的轮胎上都缠着防滑铁链,看来时代确实在悄然改变。
街道的面貌也已改变。吉敷四处找寻,却到处找不到“white”所在的公寓楼。沿街的商店都改名易主,不再是当年的模样。随处可见小餐馆和灯红酒绿的KTV。以前这里并不是这样。
不知逛了多久,吉敷终于找到了“white”所在的公寓楼。外观已彻底改变。以前一楼有扇白色的木板门,如今却是包着黄铜门框的玻璃门,屋檐下还挂着一串闪烁着的彩灯。
推开写有“destiny[意为命运。]”字样的门,吉敷走进店内。墙壁刷成紫色,门边突兀地挂着一个黑桦框的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店内灯火通明,看起来像是家近来十分流行的、供年轻人跳舞的俱乐部。充足的暖气让吉敷有种得救了的感觉。一位蓄着八字胡、身穿黑色西服、看似店老板模样的男子迎面向吉敷走来。他告诉吉敷这里是通票制,入场费四千日元,包含餐饮。吉敷掏出警察手册,表明自己的身份,说要到店里看看。
越往里走光线越昏暗,倒是干净整洁,感觉挺宽敞。吉敷心想,原来“white”竟是一家如此宽敞的店。大概是因为时间还早的缘故,店里客人很少,大家都在默默地用餐。中央有处空地,围着玻璃,放置各种机器和麦克风。旁边是铺了地板的舞池,天花板上还吊着许多装饰用的玻璃珠。可以想象,到了晚间“跳舞时间”,DJ就会站在那处玻璃围起的空地上。而此刻,店里正放着某位女歌手唱的爵士歌曲。
“请问,是有关营业方面的事吗?”男人压低声音问道。
吉敷这才发现,自己的突然来访会给店方带来烦恼。
“不,与你们这家店无关,是以前发生的某件刑事案件。”吉敷尽可能开朗地回答道。
说完顺着墙边,不客气地在店里走动起来。
“十年前,这里是一家名叫‘white’的店。你知道吗?”
“嗯,有所耳闻。”
对方亦步亦趋地跟在吉敷身后。
“经营者是一对姓藤仓的兄弟,如今这对兄弟因某件刑事案件被收监在札幌。这一点你知道吗?”
“嗯,大致听说过。”
男子看起来三十多岁。如此算来,钏路广里的案件发生时,他也就二十几岁,应该不曾亲身经历过那件事。
“你是怎么知道那件事的?”
“嗯……是听我们这里的老板说的。”
“可以请教一下你的姓名吗?”
“啊,失礼了。”对方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请叫我黑田。”
名片上写着“大堂经理?黑田启一”。吉敷瞥了一眼,便把名片揣进大衣兜里。
“请问老板的名字是……”
“他姓富野……”
“富野先生现在人在何处?”
“大概在家吧。”
“这样啊……”
墙上到处悬挂着黑白照片,全都嵌在黑色的相框里,每一张上面还都吊着一盏黄铜灯,灯光刚好打在照片上。照片的品位很糟糕,都是些湿地或草原的风景照,远处还有一两只丹顶鹤的照片。
“这些照片是?”
“哦,差不多都是本地摄影师拍摄的,与社长有些交情。”
吉敷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被一张照片吸引。他惊呆了,因为照片里出现了他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一张女性的裸照,双乳完全裸露在外,两手交叉遮着私处。照片是黑白的,女子的长发随风飘动,脸上带着笑容。
毫无疑问,照片上的女子正是通子。
13
“这名女子姓加纳——”
吉敷打断了黑田的话,这一点他很清楚。
“拍照的摄影师是谁?”
“这个……拍下这张照片的摄影师叫藤仓次郎,这是他的作品。”
“这张照片怎么会在这里?”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通子又为何全身赤裸?拍下这张照片的人怎么会是藤仓次郎?
“这样的照片还有很多。”
“很多?”
“对,这里还叫‘white’时,墙上挂了不少这样的照片。不过如今就只剩下这一张了。”
“那些照片呢?”
“应该都在社长家吧。社长买下这家店时,连同那些照片一起买下来了。店里以前挂了很多,只不过现在只剩这一张了。”
“这种照片……意思是藤仓次郎的作品,还是说这名女子的?”
“这名女子的裸照。”
“你认识她吗?”
“当然,她在这附近也可谓小有名气了。”
“小有名气?”
“对。很久以前,有关她的事曾在这里闹得沸沸扬扬。”
“从而引发了各种传闻?”
“刑警先生,请问您是从哪里过来的?”
“我是从东京来的。”
“哦,难怪您会不知道。那件事曾在我们这里引发轩然大波,地方报纸和杂志上都登过,我也曾看到过一些相关报道。她可是个名人。”
“引发轩然大波?报道里都是怎么说的呢?”
“有人说她是个恶毒的女人,也有人说她是刽子手。还有人说她只顾着自己逃跑,让男人替她背黑锅,最终被警察抓走。”
什么?吉敷感到有些呼吸不畅。
“恶毒的女人……刽子手……”吉敷不由得重复起这两个词。
“刑警先生,您有所不知,这个女人曾在一趟列车里杀害了藤仓兄弟的姐姐。”
这件事吉敷很清楚,因为调查那件案子的正是他自己。可是,“恶毒的女人”、“让男人替她背黑锅”,这些话,究竟从何说起——
“让男人替她背黑锅,被警察抓走?”
“这个女人是藤仓次郎的情妇。不过也有传闻说,她同时是一郎和次郎两个人的情妇。”
吉敷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这件事在这里可谓妇孺皆知。这女人叫加纳通子,是搞雕金工艺品的。借助藤仓次郎的帮助,她的作品一度卖得很好,还获得高度评价。听说她还出过写真集,也是藤仓次郎替她做的。她在钏路可算是位大明星,据说从根室到带广都有她的大批崇拜者。而她后来却犯了一件大案……”
黑田说个不停,吉敷也不想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藤仓氏在这里是一户众人皆知的大家庭,却被一个女人搞得家破人亡。他们家可是手握地产的富人,靠出租公寓和做生意赚了很多钱,可后来为了请律师、打官司,他们不得不变卖土地和家产,失去了拥有的一切。我们这儿的人都说,这个女人和藤仓家兄弟之间的纠葛,就是红颜祸水的典型例子。”
“那……又为何会有她是藤仓次郎情妇的传闻呢……”
“他们总是形影不离,每次出席派对他们都在一起。而且,单从照片上看,她似乎是藤仓次郎的个人专属模特。藤仓开个人摄影作品展时,她还曾帮忙设计宣传册,并为作品写介绍。据说就连藤仓到沼泽地去拍丹顶鹤的照片她也会跟去。”
吉敷心想,这恐怕一半是为了工作,一半是因为通子也想去看看丹顶鹤的缘故吧。不过吉敷心知在此多说无益,因此并没有反驳。
“当时大家议论纷纷,猜测藤仓次郎何时会和他太太离婚。毕竟藤仓先生当时还没有孩子。”
“光凭这些,就能断定她是藤仓次郎的情妇了?”吉敷无力地说道。
“不,原因还不止这些。”黑田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除了这些以外,还有许多事例呢。最有说服力的,当属那件至今仍被大家议论不休的丑闻。”
说着,黑田把照片从墙上摘了下来。为了让吉敷看清,他把相框翻过来,将扣住底部的钩子一个个掰开,取下底板。墙上的灯光直接照在照片的白底上,可以清楚看到上边通子的笔迹——“LOVE。通子”。
吉敷心底一阵发凉。黑田笑着重新弄好相框,挂回原处。
“据说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呢。这话还算一般,有些照片背面写的话更热情洋溢。这可是彻头彻尾的热恋关系啊。那女人在站前币舞桥附近开了家不错的店,听说那地方也是藤仓帮忙寻找,并出资援助的。”
听着黑田的讲述,吉敷的眼前依旧抹不去通子写下的那些字。正因为心里一直记得她写字的习惯,此时反而成了无以争辩的实证。其实通子的笔迹并不好看,是那种少女所特有的字。身为通子的前夫,吉敷绝不可能看错。
“这件事在这里可谓妇孺皆知。”
吉敷完全没有想到,在钏路居然还有这样的事。不过,这一切是否属实?
仔细一想,德村刚刚也说过次郎的话并非无凭无据。还有,之前不管吉敷如何劝说,通子都不愿回到这处曾经属于她的地方。她还说如果察明事情真相,竹史必定会受到伤害,两人之间也会再次发生争执。十四年前,在“white”店里相互对峙时,次郎也曾放出话来,说通子心中爱的是他,会乖乖听他的话。一幕幕往事接连不断地在脑海中复苏,直至今日吉敷才明白,当时的自己实在是够糊涂的。
混乱的大脑让吉敷感到全身乏力。他觉得要想理解这件事中隐含的真正意义,还得再花上一点时间才行。这很难逃避。
可是,既然如此,之前通子的态度又是怎么回事呢?吉敷不明白,通子说她讨厌藤仓兄弟,喜欢自己,甚至在天桥立委身于己,说可能还会回到自己身边的话都算什么?而相信了那些话的自己,又算什么?
“如果您还想知道得再详细一些——”
“不用了。”吉敷说道。
“啊……”
“哦,不,你们社长知道得更详细吗?”
“对,社长与藤仓兄弟都有来往,应该知道得更详细。当时他们之间的关系算比较亲近,听说藤仓兄弟还援助过社长。加纳女士的情况也一样。所以我想您应该能从社长那里打听到更准确、更详细的情况。”
但吉敷已不想再听更多的情况了。有时,知道得少反而会让人心里舒服些。
“富野先生家在何处?”
“离这里很近。步行过去大概也就十分钟的时间吧。不如先打个电话?”
吉敷难以做出决断。作为通子的前夫,他并不想去见富野,然而作为搜查官,他却应该去见见对方。见吉敷默不做声,黑田误认为对方是在客气,连忙从怀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按下号码。之后把头扭向一边,讲了一阵电话。吉敷心中一片茫然,完全没听到对方在说些什么。直到黑田把电话递到他的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请您跟富野先生说吧。”
吉敷接过电话说了声“喂”,就听电话另一头传来老人所特有的沉稳声音。对方说“我是富野”,嗓音和德村的很相似。吉敷向对方简单说明了情况,说自己是从东京来的,为了追查一件案子,想询问一下有关钏路广里一案的相关情况。
“这样啊……不过,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掌握着阁下想知道的情况。是有关藤仓次郎先生的事吧?”
“是的。”吉敷无奈地回应道。
“我和他的确来往过一段时间,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关系也不算特别亲近。他曾找我买下他的一些作品,我有时也会给他介绍些朋友。我们之间的往来大致就是如此。后来我听说他在与一些名声不大好的人来往,便断绝了与他之间的关系。”
“哦,是吗?”
吉敷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虚脱感已经彻底支配了他。
“听说您还想知道有关加纳的情况?”
见吉敷默然不语,富野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有关藤仓这个杀人犯的事,对方似乎并不想多说,而有关通子的事,就没那么多顾虑了。此外,说起藤仓次郎,富野都在名字后边加个“先生”,但在提到通子时,他却直呼其名叫她“加纳”。从这一点上也可以看出钏路当地人对通子的印象。在他们眼里,通子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女人。这一点让吉敷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嗯,是的。”
说完,吉敷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沉到了地底。内心其实并不想听,嘴上却又答应了对方。下半身突然被寒冷包围,吉敷心里暗叫不妙。
“当时经由藤仓先生介绍,我曾被迫买过一些她的作品。那些东西至今还在我这儿。那个女人就跟个小恶魔似的,横行霸道,大伙儿也都拿她没辙。次郎先生的太太还曾找我打听她是个怎样的人,问得我都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是吗?”
吉敷的脑子彻底乱作一锅粥,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好好思考一番。他觉得这就像一场噩梦,思绪无比混乱,一心只想找个旅馆躲起来。
“想必您应该已经看到店里的那张照片了吧?像那样的照片我这里还有许多。尽管之前律师曾来找我要走了一些,但手上还有剩余。”
“律师?”
“是藤仓先生的律师,札幌人,说要上诉。”
“哦。”
吉敷心想这可不妙。他们是想利用通子的裸照,证明藤仓兄弟动手杀妻的举动是出于通子的意愿。必须想办法制止才行。
“方便的话,请您过来一趟吧。我家离您那里很近,我可以让您看看那些照片。”富野说。
14
吉敷来到富野住的公寓。乘电梯到六楼,走廊的墙上装着装饰架,灯光照亮了架子上的壶。整个走廊笼罩着柔和的光,单凭这点,就能看出这里住的都是富豪。富野家的大门也并非公寓里常见的那种金属房门,而是用厚重的木材制成的。
尽管嗓音的感觉很相像,但出门迎接的富野给人的印象却与德村完全不同。他长着一张圆脸,体形微微发福,尽管头发稀少,却比德村要年轻许多,约莫五十上下,应该不满六十。他少见地穿着和服,不戴眼镜,比吉敷预想的要健谈。
富野把默不做声的吉敷邀进玄关旁的会客室,喋喋不休地说着比起独门独户的别墅,自己还是更喜欢公寓,空调设置完善,即便到了冬天也很暖和的话。吉敷并没发问,富野又主动说起他出生在穷苦人家,寒冷的冬天曾让他甚觉难熬。小时候早上起来,甚至会发现夜里呼出的气在棉被上结了霜,在朝阳下闪闪发光。富野性格开朗,或许是平时很少与人交谈的缘故,一直激动地聊着有关他自己的事。
大概北海道的人都觉得住公寓好吧,但这些事对吉敷而言没有丝毫意义。玻璃柜里摆放的昂贵木雕和珍贵陶壶,也不能引起吉敷的注意。
“您与藤仓兄弟之间的关系怎样?”
吉敷突然开口问道,他不想和对方扯太多题外话。
“我曾把现在的‘destiny’交给藤仓兄弟经营,我和他们就是这么认识的。我这个人,一向关注艺术、文化活动,经常出资协助本地艺术家创作,渐渐地,和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好。不过这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富野脸上一直挂着笑,翻动着肥厚的嘴唇说个不停。看样子他倒不像什么坏人。
“那,您与加纳通子之间呢?”
话刚出口,吉敷心里便已后悔了起来。
“嗯,加纳啊……”
富野有些犹豫,目光看向下方,似乎是在思考该怎样表述。他那肥厚的唇角渐渐翘起,依旧保持着微笑。看到对方这副模样,吉敷心中涌起一阵不安,或许应该说是不祥的预感吧。吉敷本不想再提起通子的,但出于刑警的职责,他还是问了出来。
富野明显是个善于交际、见风使舵的人。他脸上的笑容就像是在探寻对方究竟想要听些什么内容一样。那么,吉敷究竟想探听有关加纳通子哪方面的情况呢?富野肯定想不到,对方想听的是有关通子品行端正的证词。
他正准备开口说话,只听有人敲了敲房门,富野的妻子手托茶盘走了进来。见对方微笑着和自己打招呼,吉敷也回以一礼。富野的妻子看起来已年过四十,但和富野的年纪相比,倒也还算年轻。不过看长相像是个不太正经的女人,以至于刚开始吉敷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富野的妻子。吉敷接过茶碗,发现富野突然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问道:“刑警先生,您这次来属于并非正式调查吧?”
吉敷点了点头。自己刚才在电话里就说过。
“既然如此,那么来点儿啤酒也没什么大碍吧?喂,拿啤酒来。”
富野向妻子下令,女人乖乖退下。尽管吉敷觉得有些喉咙干渴,却不大想喝酒。
红茶被撤下,换上了啤酒。富野迫不及待地打开瓶子,女主人连忙递过玻璃杯。倒好之后,还不等吉敷伸手,富野已开始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了。看起来其实是他自己想喝了。
“加纳通子这个人,之前我也见过她几次。先来干上一杯吧。”
说罢,富野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酒。吉敷缓缓将杯子端到嘴边,而富野的妻子已经不见了。
“虽然遭人非议,但她却是个颇具魅力的女人。这一点毫无疑问。那女人身材姣好,现在很难找到像她那样的女人了。”
一边说,富野一边倒第二杯酒。听到对方夸奖通子,吉敷的感觉倒也不坏。
“而且她挺有才能的,特别是在雕金方面。”
富野似乎准备好要对通子品头论足一番了,但吉敷其实并不打算问这些,只想打听一些相关情况,以及她与案件之间的关联就足够了。
“刑警先生您也对那个女人感兴趣?真是案件背后总有女人啊。当年我四十岁左右,估计加纳应该二十四五吧。”
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和自己离婚,搬到钏路居住的时候,通子二十六七。而案件发生那年,通子已经三十二岁了。
“我见过她好几次,每次她都和藤仓在一起。藤仓那家伙似乎很以那女人为荣,总想让大家看到他们在一起。那个女人总是妆化得很浓,裙子穿得很短。有时在沙发上坐着都能看到短裙下面的大腿。”
什么?吉敷大惊,他说的是通子吗?是其他女人吧?!
富野的话流畅得出奇,似乎同样内容的话已经说过很多次,早已十分熟练了。吉敷渐渐洞悉了其中的原因,肯定是之前有人来打听过通子的情况,他已经得意地讲述过很多遍了。
“而藤仓那家伙就像故意要做给我看一样,一会儿搂着那女人的肩,一会儿摸摸那女人的腿,一会儿又亲亲吻吻的——”
“富野先生,我想找您打听的并非这些。”
“哦?那是……”
富野停止了讲述,出言问道。但其实吉敷自己也闹不明白,究竟想找富野打听些什么。唯一清楚的是,他已经不想听这方面的事了。
“这些流言飞语我已经听很多人说过了,您就不必再详述了。”
“这可不是什么流言飞语,是我的亲眼所见。”富野一脸严肃地说道。
吉敷叹了口气。
“那么,遭到次郎如此对待,加纳通子难道没有表现出厌恶?”
“她开心得很呢。”富野淡淡地说,“她似乎很喜欢藤仓那样对待她,笑得可开心了。那女人真是个怪人,即使不喜欢,也从不会逃避。”
“那么,她是否说过或做过和钏路广里事件有关的事?”
“您是说那件杀妻案吗?那倒真没有。”
“藤仓的律师认为,她曾经唆使藤仓兄弟杀妻。”
“啊,你是说他们现在的律师吧?对,那个律师的确来打听过这件事。请稍等一下。”
富野站起身,缓步走出门去。吉敷虽然坐着没动,心里却打起了退堂鼓,心想再继续待下去也只会徒增苦恼。这是个陷阱。这种愚蠢的事怎么可能是现实?
这时富野抱着几个相框走了回来,最上面放着一个白色的大信封。
“这些就是藤仓拍的加纳的照片。”富野把相框放到桌上,说道。
吉敷瞥了一眼。幸好并非所有照片都是裸照,有一组通子穿着内裤,披着光泽感很好的睡袍躺在枯草上的照片。一张照片放一个相框,有一大堆这样的相框。
仔细一看,通子的妆确实化得很浓。但公正地说,照片上的通子真的很美。其中有张全身赤裸、靠在一棵枯骨般的白色老树上的照片,照片拍的是远景,面部看不清楚。也有横卧的全裸照片,但这些照片里的通子都用手挡住了重要部位。
“这些照片当时全都挂在‘white’里,改成‘destiny’之后我又继续挂了一段时间。老实说,我也是加纳的粉丝,藤仓也知道这一点。这些照片就是他连卖带送给我的。这些是他送我的。”
说着,富野拿起那只白色信封,从里边抽出几张巨幅黑白照片,顺手递给了吉敷。看到那些照片,吉敷不禁低声惊呼。照片拍的全是通子膝部以上的特写,私处完全暴露在外。看得到藤仓次郎就在通子身旁,似乎还从身后抓着通子的手。当然,这是为了不让通子挡住私处。
照片里的次郎笑着,通子也满面笑容。然而在吉敷眼里看来,她的笑容中仿佛带着泪。照片像是借助三脚架和相机的自拍功能拍摄的。通子的乳房丰满,在吉敷看来,却像个陌生女子。
吉敷感觉到自己的心已被掏空,他怔怔地看着这些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许也是因为有几分醉意的缘故吧。
“您再看看背面。”富野笑着说道。
吉敷像是被对方操纵的人偶,乖乖地把照片翻转过来。照片背面同样写有通子特有的浑圆字迹。十几年前的通子,对如今的吉敷说出无比残酷的话语。
“次郎,女人的身体每个星期都会改变。谢谢你,在我最丰满的时候为我拍下照片。为了次郎,我什么事都敢做,什么事都愿做。赤身裸体根本就不足挂齿。我爱你。通子。”
吉敷只觉得浑身乏力。明明没喝多少,胃却开始收缩,吉敷恨不得躺倒在沙发或地板上。如果这是个噩梦,吉敷只盼着自己能快点儿醒来。
“除了这张,另外还有一张两人接吻的照片。构图和背景完全一样,估计是和这张同时拍下的。照片上的女人全身赤裸,感觉很变态。因为那张照片的背面也写着热情洋溢的爱恋之词,律师说可以当成证据,被他拿走了。他说这个女人既然能做出这种事,会教唆杀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吉敷紧紧咬住嘴唇。通子那家伙,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她难道就不明白,这种行为中包含了怎样的意义吗?
钏路广里案件是一宗牵涉四条人命的特殊案件,受到司法界的广泛关注。首先是高中生之死,然后是藤仓兄弟的妻子双双被杀,最后是通子在正当防卫中失手杀死了令子。
死者多达四人,通子却最终得救。虽然一审法庭判通子无罪开释,但若对方不断拿出这类对通子不利的证据,即便是初犯,也会使法庭对通子的印象变差,导致复审放弃原判,改为更重的刑罚。
如果早点儿到这里,把这些照片全都收走就好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啊。不过对方手中应该没有通子唆使藤仓兄弟杀人的具体证据,剩下的,就只有祈祷这些照片不被法院重视了。
回过神来,吉敷才发现富野的妻子又来到了会客室。耳边响起富野叫嚷烫酒的声音。
吉敷完全没有想到,通子竟在钏路做过这种事。此刻吉敷心中的感觉早已超过了失望,真的是绝望了。同时,吉敷也明白了通子坚持不回到自己身边来的理由。即便自己不是警察,也不能娶这样的女人为妻。
“可是,这些也不能证明她唆使两人杀妻啊……”
吉敷好不容易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没想到富野断言道:“不,有关这一点,是有充分证据的。”
抬头一看,富野已喝得满面通红。
15
“什么意思?”
嘴上平静地说着,吉敷心中却已涌起一股怒气。如果对方再拿出什么通子写的唆使两人杀妻的书信来的话,吉敷也就彻底没辙了。
这时富野的妻子端来了日本酒。放下杯子、碟子和筷子,又立刻退了出去。
富野先自斟自饮地呷了一杯之后,把酒杯递给了吉敷。吉敷接过酒杯,富野给他倒满。吉敷喝了一杯,富野又立刻给他满上。吉敷却并未动手给对方斟酒。
“说实话,当时我自己也真心地喜欢上了加纳。”
富野的语调中已带有几分醉意。吉敷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一时之间,吉敷甚至觉得眼前这名男子或许已猜到自己和通子曾经是夫妇,因此故意出言讽刺。
“常言道,女人越坏越有魅力,这话可是一点儿都没错。”
这话吉敷可无法理解。吉敷对妻子的认识,非但和坏女人不沾边,反而觉得她是个温柔恭谦的普通女人。
“那个女人也的确有几分姿色,可以算得上是娇嫩欲滴。而且感觉她似乎有些暴露狂倾向,平日里脸上化的妆也很浓,还总是一副眼泪汪汪的模样。虽然并没做出过什么挑逗行为,却总会让男人有种想要虐待她一番的冲动。除了她以外,我还从没见过哪个女人这样。”
富野已经有些口齿不清了。吉敷觉得对方所说的一切都发生在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度,而富野所提到的女人,根本就是一个与自己素不相识的娼妇。
“记得有一次,我和他们两个在全日空酒店吃饭。当时我们坐在酒吧厅里喝酒,那个女人穿的裙子很短,趁她去上厕所的时候,我对藤仓抱怨说她裙子短得内裤都要露出来了。藤仓当场说,我一会儿就去把她的内裤扒下来,让你能方便点儿。他说一会儿他会先走,让我邀她到后院走走,说服她发生关系。还说那女人很听他的话,他会先和她说一声的。之后嘛,就拜托我给他帮忙上次说的事了。”
听着对方的讲述,吉敷愤怒得全身颤抖。
“藤仓那家伙说,加纳通子天性淫乱,最喜欢让男人看她的裸体,也喜欢藤仓对她下令。所以,估计之前那家伙就曾命令加纳和其他男人睡过。
“而所谓上次说的事,就是让我帮忙在站前找处宽敞一些的店面,他想开一家夜间经营的酒吧,让加纳做老板娘。同时出售雕金作品,或做些皮肉生意。藤仓这么做的目的,其实是想从中捞一笔。当时藤仓已经加入当地的黑帮暴力团伙,开始出售一些比刚才那些更糟糕的照片。除了加纳,他还和其他女人有来往,并想让那个女的也到店里去上班。总而言之,他心里打的就是这类算盘。而我正好能帮他些忙,他便找到我这里。之前他也找我谈过,说会给我些赚头,或者合伙经营,想让我免费把店面转给他。”
吉敷强忍着不断上涌的恶心,笼罩全身的虚脱感使他无法伸手捂住富野的嘴。这些事,绝非他想听到的内容。
“如果答应了他,我就得冒可能损失一千万日元以上的风险。可我当时被加纳迷得神魂颠倒。藤仓刚离开,我就彻底失去控制,把加纳叫到了门外。藤仓临走之前曾把加纳叫到一边叮嘱了几句,因此我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