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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柿子树下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91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02

1

只身一人从钏路搬到天桥立时,通子的身心都处在最为烦恼的时期。整日慵懒无力,晚间睡眠很浅,动不动就会惊醒过来。从时间上来看,顶多只能连续睡上五个小时。有时刚睡三个小时就会醒来,有时整夜都无法入眠。而到了下午,又感觉仿佛要失去意识。

失去意识这种说法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实际上并没有昏倒,也不会像在盛冈念中学时那样,出现类似梦游症的情况。但到了当天夜里或第二天,总会有一段怎么都回忆不起来的时间段。这种事时常发生。自己在那段时间里究竟做了什么,这一点总让通子担心不已。因此,通子尽量整天埋头雕金,尽量不外出。

身体状况不好。不光整日慵懒乏力,有时还会莫名地感到寒冷。胃也不大好,有时会犯恶心。而尤其困扰她的,还是头痛。

头痛算是通子的老毛病,几乎每个月都会有一次头痛到下不了床。而头痛发生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在月经到来之前。

月经的来临,对通子而言也意味着厄运的到来。经前肯定会头痛,经期之中也会,不过有时平常日子里也会头痛。特别是夏日时节,在开着冷气的咖啡厅里坐上一会儿,之后再来到酷热的大街,头痛就会立刻发作。

有时在早晨,有时在中午,也有时在夜里,头痛的发作完全没有规律。只是月经前肯定会痛。如果从早晨就开始痛的话,到了中午,必定会把通子痛得死去活来。而且每到这时,恶心感也会紧随而来,还会腹泻。遇到这种时候,通子就会把脸盆和湿毛巾放到枕边,以防不备。

原本从念初中起,通子已对头痛产生了免疫。可自从从钏路搬到天桥立,程度竟不断加重。她也曾尝试过服用各种头痛药,可全都没什么效果。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自己会一下子变老吧?这一点正是通子最害怕的。有时卧病在床一整天后,面对镜中那个没有化妆的脸,通子都会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老太婆。对通子而言,这是一件最可怕的事。

因为每次头痛都会去附近的药店和医院,店员和医生都知道通子有头痛的老毛病,渐渐地,这件事也成为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的话题。了解到通子心中藏着太多苦恼的人们纷纷表现出关切之情,搬来不到一年,住在附近的男性就开始表露出明显的关心。有人甚至兜着圈子告诉通子,说希望能来照顾她。换句话说,就是愿意拿钱养她,条件是要她做对方的情妇。通子十分讨厌这样的要求,甚至到了惧怕的地步。在钏路度过的那段糟糕生活,让通子不敢再相信男性。

通子的记忆缺失,并不仅仅局限于经期前几天。不过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那些头痛欲裂的日子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忆。而且她在天桥立并未参加太多的活动,即便失去几天的记忆,也不会对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更令人费解的是,通子对自己在钏路时期,以及在盛冈念高中时的记忆也变得模模糊糊了。

她尝试着询问自己,高中时代,比方说高三的暑假里,自己都做过些什么?想不起来了。不管通子如何努力去回忆,还是一丁点都想不起。高一暑假时发生的事倒还能记起不少,仿佛随着年级的提升,记忆反而变得越来越模糊了。一切似乎全都颠倒了过来。

不过钏路时代的经历通子并没有全部忘记。只要仔细回想一番就能记起许多事。可能是因为不快的事实在太多,那段时间仿佛只有痛苦,导致日后还可以轻松唤起回忆。在那么多悲惨经历中,最让通子耿耿于怀的,是藤仓次郎总说她是骗子。

当时通子并不理解对方为何要这样说,如今却已了然于胸。那是因为自己总说不记得在盛冈发生了什么事的缘故。对方总是缠着自己,问记不记得曾发生过什么事,通子只能随口敷衍一番。对她而言,尽管是敷衍,却也都是拼命回忆的成果,但似乎总与事实有所出入。因为没有记忆,于是只能即兴捏造一些答案。这样说来,自己的确算是撒了谎,只不过并不自知。通子有关盛冈时代的记忆实在是少得可怜。

抛开钏路时期不说,至于以后的事为什么会出现记忆缺失,理由通子早已想清楚了。钏路时代的自己已然癫狂,头脑变得不大对劲,一切都应由自己负责,通子也并不打算逃避。不过肯定还有药物的原因,尽管没有确切的证据,但藤仓应该给自己下过药。药物使自己变得奇怪,满脑子都是有关性爱的事。大脑也不能正常工作,从而留不下任何记忆。

尽管通子并不想追究,当然也无法对任何人讲述,但她就是觉得那种药应该是一种毒品。虽然次郎曾半天玩笑地说只是些普通兴奋剂,但从他当时的模样、神态,以及说话的内容判断,毫无疑问,那些药肯定是毒品。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但通子还是有所觉察。想要弄到那些东西,其实比在药店里买安眠药还简单,因为钏路是港口城市,这些次郎说过。当然,注射这种事通子是不能接受的,幸好也没有人强迫过她。虽然记忆暧昧不明,但自己是否打过针这类事情通子还是知道的。

如此一来,如今身体会这么糟糕,并且记忆混乱不清,原因也就不言自明了。使用过那种东西后必定会出现很大的副作用。不仅身体状况变得极度糟糕,药物进入体内时,大脑为了做出适应性判断必然会阻碍记忆的生成。而一旦停止用药,内脏的状况反而会变得糟糕,头痛也会随之而来。通子不知道,这实际上就是禁断症状。移居天桥立后身体出现的种种反应,原因都在于此。

当时的通子真是无比痛苦。除了身体方面以外,还有心理上的强烈恐惧。不光对审判感到恐惧,害怕自己也会被抓捕收监;同时担心藤仓兄弟会自暴自弃,在法庭上说出有关毒品的事来。两方面的恐惧相互叠加,令通子夜不能寐。

通子可谓身心俱疲,精神状况距离疯子只有数步之遥。另外由于曾经被逼坠过好几次胎,导致她一旦月经出现异常,便会意志消沉。除了头痛,身体各处也会疼痛,到妇科医院去看过一次,医生告诉她说可能是患了子宫内膜炎,给她开了些药。但通子怀疑是子宫的病症,或许也是受了毒品的影响。通子每天都处在绝望之中,体会不到半点快乐。尽管还没到想要自杀的地步,但电视里常演的一个人会被毒品弄成废人的说法,在这个时期通子有了切身的体验。

可话又说回来,盛冈时代那段记忆的缺失,却与药物没有半点关系。吸毒之前,次郎就一直说她是个骗子。不,再仔细回想一下,这种事并不是从钏路时代开始的。在和吉敷共同生活时,通子就出现过记忆缺失与思维混乱的现象。比如念初高中时的梦游症,还有总是在下雨的深夜跑到外头去乱晃,曾令吉敷焦心不已。这样的事还在到层云峡新婚旅行中发生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还有那个通子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就是每次自慰达到高潮时,都会有一个全身是血的无头男出现在视野中。那种恐惧简直无法形容。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在与男性发生正常性行为时,这种事就不会发生。比如与吉敷在一起时就从未留下过这样的记忆。而与藤仓在一起时,虽然不多,但确实发生过几次。这一点也令她感觉不可思议。

为了弄清自己身上的这些谜,通子曾经去图书馆看过几本心理学方面的书籍。最终得知这是出于“宽慰效果”。什么是宽慰效果?打个比方,一名容易晕车的患者跑去找自己信任的医生,医生让他服下“晕车片”,其实只是普通糖丸,但这位患者真的坐车不晕车了。就是这种效果。吉敷是警察,使通子产生安全感,正是这种安全感封印了无头男。而与藤仓在一起时则有所不同,与他发生关系是被逼的,受不安感的影响,即便是正常的性关系,也同样会出现无头男。

在天桥立生活了一年左右,通子才终于从钏路时期的后遗症中重新站了起来。她发现有一种止痛片对治疗头痛很有用,再配上每片三百五十毫克的阿司匹林,特别有效,令她轻松不少。尽管通子觉得只要有了这两种药,头痛就不足为惧了,但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又让她感到不安。她有几次试着不吃药,强忍着,结果症状比以前更严重,最后哭着吐了半天。

更不可思议的是,最终令通子重新站起来的竟是分娩。妊娠使通子的身体逐渐恢复,不但胃病不再发作,就连每月一次的头痛也减轻了不少。通子仿佛从分娩这件事里看到了上天的意志。

身体状况日渐好转,同时发现了对付头痛的办法,通子心中残留的不安就只剩下对盛冈高中时代记忆缺失的疑惑、自慰时会出现无头男、曾经时常发作的梦游症、现在也会不时发生的记忆混乱,以及失眠这几点了。这些情况十分严重,为了解决它们,通子决定到从报纸上看到的位于宫津的一家心理咨询所走一遭。

把由纪子送到幼儿园之后,通子便去了宫津。那家心理咨询所位于车站前一幢破旧大楼的一楼。诊所前门看起来阴暗而潮湿,让通子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通子走进大楼,对坐在接待台后面的女性说自己是刚才打来电话的人,并报出了姓名。对方半天才站起身来,冲里边叫了一声,之后一位五十岁左右、头发半白的男人探出头来。

看到男子戴着眼镜、一身白衣,全身整洁干净,通子终于松了口气。应男子的要求,通子脱下鞋子换上拖鞋。进屋一看,里边放着几张牙医诊所用的那种半躺半坐的椅子,其中两张椅子上坐着人,是两名中年女性。后来通子才知道那两名女性都患有癫痫。

咨询师让通子也坐到一张沙发床上,开始向她询问到这里来的理由。因为周围有别人,通子总觉得不舒服,所以回答得并不详细。听了通子的叙述,心理咨询师思索了一会儿,开始说明接下来要做的事。大致内容如下:

所谓记忆,其实是人脑细胞网络中流过的微弱电流。当人遭遇到危及生命的恐惧事件时,电流就会增强。这样就非常危险,因此,大脑会命令电流在某处中段,以便保护脑组织。而这段记忆便会遭到清除。但事实上,这段记忆并非不存在或彻底消失,只是暂时被屏蔽了,沉睡在意识层底部。而通过催眠疗法可以打破屏蔽,将记忆解放出来。

通子身心所出现的异常状况明显与那段被屏蔽的记忆有关,而且毫无疑问都是幼儿时期的问题。因为那段记忆被埋在意识最深处,想把它挖出来并不简单,咨询师建议最好接连来几天。因为记忆的再发现绝非是容易事。

心理咨询师的解释大致如此。见对方说话时沉着镇定、声音自信,通子觉得或许自己能够向对方敞开心扉。

这时心理咨询师从怀里掏出一只怀表,垂悬在通子眼前,表像钟摆一般摇摆不止,咨询师让通子盯着它看,通子吓了一跳,有些犹豫是否真要照做。最终还是按照对方的要求盯着看了十分钟,但心里却没有任何变化。咨询师把怀表放到桌上,说通子的警戒心太强。的确,通子一直在思考,若那个无头男又突然出现的话,自己该怎么办。

心理咨询师让通子站起来,跟他过来,他推开一扇门,让通子脱鞋走进一间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里。接着让通子双手扶墙,倾斜着身体,原地快速抬腿。

咨询师说完便走出屋子。通子按照他方才说的做了十分钟,咨询师又回来让她躺到榻榻米上,模仿虫子滚动。虽然穿着裙子,通子还是躺下滚动起来。约莫过了五分钟,通子开始感到头晕目眩。这时心理咨询师回来让通子起来,并伸手扶起通子,带着脚步蹒跚的她再次回到刚才的那张沙发床上。

心理咨询师再次掏出那只怀表,通子此刻的脑子已经变得晕晕乎乎,虽然明白这一次自己或许会被对方催眠,但疲劳已经夺去了她的警戒心。

“好了,看这个。”说完心理咨询师开始摆动怀表,通子立刻感到眼前发昏,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

2

催眠状态下的感觉很奇妙。能思考,却浑身无力,大脑混乱,和做完一天事后的疲累感很相似。

“从现在起,你的右手将无法抬起。”心理咨询师宣布道。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通子鄙夷地想,这根本不可能。

“好了,你把右手抬起来吧。”心理咨询师用沉稳的语调说道。

通子突然一阵恐惧,她无法将右手抬起来!手臂像被绑在床上,贴在身体两侧,完全无法动弹。她想开口说自己动不了,喉头却发不出声。

“好了,可以了,这样就行了。”心理咨询师说。

通子心中一阵迷茫。之前她还有些将信将疑,完全没想到这玩意儿竟会如此厉害。

“接下来,你会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通子在心中不停提醒自己——我的名字叫加纳通子。

“好了,你叫什么名字?”心理咨询师问。

简直难以置信!竟然无法说出自己的名字。她觉得头顶有另一个自己在低声说话:“怎么回事?我的名字叫加纳通子啊。”然而她就是无法说出口。通子有些慌,一阵恐惧随之而来。防御机能已无法运作,这样下去,就只能任由对方摆布了。

“好了,接下来,你将回忆起上高中时的事。你是在什么地方度过高中生涯的?”

“盛冈。”通子说。

“我只要一拍手,你就会看到念高中时住的房间。来吧。”

心理咨询师啪地拍了一次手。

一瞬间,通子眼前出现了一个藏青色的火盆,火盆表面反射着光泽,仔细一看,还有暗灰色的斑点。这一切全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

“看到了吗?”

“看到了。”

通子发觉自己已经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咨询师并没有做如此的要求,是身体自然而然作出的反应。

“看到了什么?”

“一个火盆,在房间里。”

一到冬天,通子就会整天围着火盆。有时候甚至能盯着火盆表面的斑点看上一整天。

“还能看到榻榻米。”

榻榻米表面翻起了毛边,边缘处镶着花纹,似乎连其质感都一清二楚。

“这是你的房间吧?”

“对,没错。”

“那么,接下来你走出房间,在家里四处看看吧。先到走廊,你能看到什么?”心理咨询师问道。

“玻璃门。门外积着雪,院子里全是,一片洁白。院子里有黑色的石头和南天树,右边还有棵柿子树。柿子树的树枝上也积着薄薄的雪。”

“嗯,然后呢?”

“眼前是走廊,青色的土墙,前边是昏暗的玄关……啊,真讨厌,我不想回忆起这些。”

“如果不去回忆,治疗就无法继续下去了。沿着走廊往前走,前边又是什么?”

“右首边有间房,狭窄的壁龛里有幅挂轴,啊!”

“怎么了?”

“前边坐着我的父亲,身形消瘦,已经上了年纪……”

“是吗?然后呢?”

“再前边是玄关,有一面很大的屏风。”

“屏风上都画了些什么?”

“是幅水墨画,沾了些茶色的污渍。后面是一丛竹子,周围有些石头。正中央的小路蜿蜒曲折,延伸至远处一座看似亭子的建筑,建筑上有窗户。还有一处类似缘侧[缘侧是日式建筑中客厅和庭院之间的木制长廊。]①的地方,有个男子正在那里演奏琵琶。近处的柱子上有条壁虎。”

“连这些细节都能看清吗?”

“对,细节也看得一清二楚。光线昏暗,阴森恐怖,是处建在草丛与岩石之间的人家。”

“嗯,不过这是冬天,你要回忆的是暑假时期的家。好了,我一拍手,你就会到夏天的家。夏天的家,来吧!”

心理咨询师又拍了一次手。声音刚停,通子便感到脖颈一阵发热。

“蝉鸣声,房间的墙上挂着般若面具……啊,我不行了。”

“不行了?为什么?”

“独自一人在这里,感觉很害怕。”

“哦,那你歇一会儿吧。”

心理咨询师没再说话,过了好一阵,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我让其他患者都回去了,只剩你一个人了。好了,接着说吧,你在害怕什么?”

“我的朋友就死在这间屋子里,就在那张般若面具下边。”

“是念高中时发生的事吗?”

“不,不是的。发生在我念小学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

“不是那些你已经淡忘的事吗?”

“不是,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这样啊,那……接下来去回想你最不愿想起的事吧。那件事发生在你高三的暑假,对吧?”

“我也不大清楚,应该是吧。”

“事情也发生在那间挂着般若面具的房间里?”

“不,自打朋友死在那里之后,我就再也没踏进过那个房间了。”

“那……是在你的房间里?”

“嗯,肯定是的。可我再也不想进去了。”

不知不觉间,通子的身体已开始颤抖了起来。

“不进去的话,治疗就无法继续下去了。”

“可我很困扰,那个……”

“好了,你已经在你自己的房间里了。念高三的你,此刻就在房间里。能看到些什么?”

“什么也看不到……”

“什么都看不到吗?应该能看到些什么的吧?”

“啊!”

“你看到什么了?”

“丹前[一种和式男装,指套在和服外面穿的宽袖棉袍。]上的花纹……”

“丹前?”

“就是穿在和服外面的棉袍。那花纹就在眼前。衣服是淡淡的茶色,上边有深茶色的竖条花纹……”

“嗯,有竖条花纹的棉袍……”

“啊!”

“怎么了?”

“父亲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

“你父亲对你说什么了吗?”

“他让我道歉。”

“让你道歉?”

“是的。”

“为什么?”

“不知道。”

“那你就道歉吧。”

“不,我不要,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做任何坏事。”

“道歉吧。不然没法继续下去。”

“我做不到!”通子不由得大声叫道。

“既然你做不到,那么这里就是终点了,而你又将回到原来的地方。如此一来,你将再也无法找回那段被封闭的记忆。即便如此,你也觉得无所谓吗?”

通子沉默了。她无法说出那段话。愤怒与屈辱从心中涌出,填满整个身体。她无法言语,愤怒使她的身体不停颤抖。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说道:“不要,我不要。”

“道歉吧。”

通子依旧久久不能开口。

“我该怎么做才好?”

“张开嘴,说‘爸爸,对不起’。”

“爸爸,对不起。”

她的声音愈来愈小,最后几乎听不见。随后,泪水扑簌簌地淌下来。一种莫名其妙的悔恨感使通子开始哭泣。突然,她发现自己的腿正高高抬起。

“啊!”

通子发出高声悲鸣。

“怎么了?”

“啊啊!”

通子叫个不停。她看得很清楚,同时感到一阵剧痛。

“好痛!好痛!”通子叫道,“爸爸,不要啊!快住手!”

“把你看到的说出来!”心理咨询师叫道。

“爸爸,不行。不行啊!”

“你不说出来是没用的。说吧,鼓起勇气来说吧。”

“痛!痛啊!”

“怎么回事?你哪里痛?”

“腿,还有屁股。爸爸脱下了我的内裤,拧着我的腿。好痛!住手啊!”

通子紧紧地闭着眼睛,她看到父亲那张通红的脸就在眼前,酒味儿和烟味儿扑鼻而来。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快混杂着绝望。

通子紧紧闭着嘴,看着父亲满面怒容的脸。那张脸突然凑近,呼出的气息舔舐着通子的嘴唇和鼻子周围。还能看到自己的膝盖,正在不住地晃动。连膝上细细的纹路都看得那么清晰。

最疼的是后背,还有被硬掰开的双腿。关节仿佛要脱臼了。身体被紧紧抱住,无法自由活动。皮肤上还有种擦破的痛感。

“啊——”

通子哭出了声。新的痛楚袭来,下腹一阵剧痛,未知的物体硬生生推入到通子体内。通子不停地叫嚷着。

3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心理咨询师唤醒了通子。但通子依旧无法回到现实,她深受打击,坐在沙发上哭个不停。即便已经清醒了过来,催眠时看到的事却依旧历历在目。她回想起来了。就是这些事一直困扰着她,自己下意识地把这段高中时代的夏日记忆埋藏到了意识的最底端。

父亲当时的状况有些异常。自从通子念了高中,他便时常趁夜潜入她的房间,亲吻躺在床上的女儿。到了高三,这样的事变得愈发频繁,舌头也越伸越深。通子非常不安,但身边没有女性亲戚,没人能帮忙出主意,通子只能独自忍受。父亲的这种改变明显与之前自己逼迫他将钏路的土地低价让给藤仓一家有很大关系。父亲觉得通子亏欠了他,因此认定她不会对此说什么。

“您下次什么时候过来?”

听到心理咨询师的问题,通子才猛然回过神来。环顾四周,的确已经看不到其他患者的身影了。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的同时,通子的心里感到一丝愧疚。

“估计还得再来几次才行。这一次的治疗相对简单,都是比较浅层次的记忆。现在还只是一种极为单纯、由心理因素造成的健忘。幼儿时期的事可就不一样了。那段记忆缺失恐怕与您自己的意志并无关联,想要回忆起来,需要您的不懈努力,还有我步调一致的协助。下次来最好不要相隔太久,不知您一周之内是否还有时间来呢?”

通子一边用手帕擦拭眼角,一边告诉对方自己只能下周过来,因为由纪子不去幼儿园的日子不能来。

自己受到了如此沉重的打击,对方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语调平静,或许是事不关己的缘故吧。

走出诊所,通子依旧没能从打击中走出来。走路晃晃悠悠的,要不是想到由纪子,说不定她就在路边找家旅馆住下了。不过如此夸张的反应也会让她感到不快。

通子回想起来了,当时那种难以忍受的心情、对父亲的强烈憎恶,以及仿佛身体都要裂开的绝望,全都想起来了。那是一种胜过死亡的苦痛,愤怒感强烈到几近杀意,当时甚至还有过要和父亲同归于尽的想法。曾经信赖的父亲,竟会是个和藤仓次郎一样令人讨厌的家伙,而这家伙的血还流淌在自己体内。那种仿佛坠入地狱般的感觉是如此令人生厌。离开盛冈之后,通子千方百计地想把它忘掉,干脆有意将那段鲜活的记忆全都埋葬。而如今,它们又在自己的脑海中复苏了。

通子在车站前的咖啡厅里坐了一会儿,激动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好不容易打起了精神。要赶快回天桥立去,手头还有未完成的工作。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打起精神,全都是时光的功劳。此时距离那些事情的发生已经过去了一段漫长的岁月。记忆已变得淡薄,自己也变了,积累了许多不道德的性经验。都是些会令正经女人大吃一惊的体验,自己的好色完全不输父亲,根本就是一丘之貉。这一点也令通子痛苦不已。如今,自己已为人母,而那个可恨的父亲已经死去。一切都变得美好了。

坐在向北开去的电车里,通子依旧思考着。车窗外是一片阴郁的雾雨景色,就连大海的位置都有些飘忽不定。如今就连这片平日早已看惯的景色,都感觉有些不同了。

刚才的事情像一根导火线,让通子接连回忆起许多往事。念高中时的夜晚,总会被父亲狠狠强吻,为此烦恼了许久之后,通子最终下狠心,睡觉时在拉门后面顶一根木棍。区区这么一件小事,对通子而言却如同哥白尼对世界的挑战一般,需要很大的勇气。即便躲进被子里,也会为这样做是否合适而惶惑。那根木棍就像卡在她的脑子里,令她彻夜难眠。那根棍子是为了阻止自己亲生父亲的,这一事实让她深受打击。

之后几天父亲都没有来,木棍没有机会发挥作用。然而某天夜里,通子还是被拉门的响声吵醒了。通子心中一惊,立刻直起身,坐在棉被上。她还记得,漆黑一片的屋里,拉门的下端微微地挪动着。一想到拉门或许会被取下,恐惧便充满通子的心。自己竟对至亲做出这样的事,难以忍受的自责随之袭来。通子还以为父亲会出声招唤自己,没想到拉门的响动就毫无征兆地停止了。外面传来父亲走在走廊上的吱呀声,声音渐渐远去,周围又变得鸦雀无声了。那天夜里通子的心一直狂跳不止,几乎整晚都没睡着。

第二天早晨都发生了些什么,如今已无法想起。父亲好像和往日一样,一大清早就开始喝酒,应该并没和自己聊过。尽管晚年酗酒缩短了父亲的寿命,但这是父亲的逃避之路,也是通子所希望的。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想不起。通子的成绩一落千丈,第一学期期末的数学考试,满分一百分,通子只拿了十分。成绩下降之快仿佛坐上了过山车,让人头晕目眩。社会和英语倒是拿了将近九十分,物理五十分左右,数学却只有区区十分!暑假将至,当时的通子早就不再是什么优等生了。而在数学这一科,更完全是个彻头彻尾的差生。这件事通子一直瞒着父亲,反正父亲也不关心这些。那时的父亲应该还坚信女儿依旧是名优等生呢吧!

父亲对通子的学业不闻不问,通子也觉得没必要让父亲知道考试成绩下降的事。然而事情总会有阴差阳错,不知怎的,那天夜里父亲看到了通子的数学考试试卷。父亲第一次发怒了,当时的紧张气氛把通子吓坏了。虽然没挨揍,但从那以后,父亲对待通子的态度中就多少带了点轻蔑色彩。之前通子总觉得父亲的模样感觉有些生疏,而那其实是他在以自己的方式向通子表达尊敬。

暑假的一天夜里,通子终于遭到了父亲的强暴。

那天夜里通子恰巧没有支上木棍。阿为没有来家里,父亲喝得酩酊大醉,似乎是为了干那事而专门借助酒力。事后通子一直坐在床上哭泣,觉得之前自己还因支上木棍而被罪恶感困扰真是愚蠢。她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有支上木棍。

如今仔细想来,那件事会发生在暑假,或许是父亲考虑到若在上学期间做那种事可能会影响通子第二天的学习。亦或者是担心她跑去找班主任哭诉。郁夫素来具备明哲保身的小聪明,从那以后,通子便对父亲感到无比的轻蔑与憎恶。

当晚通子的私处出血,同时伴有剧烈的疼痛。如此沉重的打击令她整晚夜不能寐,自己才十七岁啊,就遭遇这种事,估计这辈子都不能结婚了。通子为此哭泣不已。

或许父亲当年就是这样强暴还在念初三的麻衣子的吧……通子心想。自己至少已经在念高中了,麻衣子当时还只是名中学生,对方还是个没见过几面的人,身边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不知当时麻衣子心中有多害怕。

对,没错,不知为何,身处冲击与混乱中的通子想起了麻衣子。或许正因为亲身体会过了父亲的危险,通子才第一次明白了麻衣子与父亲之间的关系。为何之后麻衣子会变成那样,似乎也找到了答案。

之后父亲很长时间都没回过家,阿为每天都会带晚饭到家里来。通子独自一人坐在饭厅的餐桌旁吃晚饭。

后来,通子每周都会到宫津的心理咨询所去一趟。那位心理咨询师知道内容较为敏感,所以每次都会单独为通子接诊。

凭借催眠疗法挖掘出的记忆,顺着高中、初中、小学的顺序,慢慢向更深处走。有趣的是,每次通子拒绝承认记忆时,治疗就会无法深入。情况正如心理咨询师第一次预见的那样,记忆发生的时间越久远,回忆就会越困难。当回忆对象进入小学阶段时,通子率先坦白了藤仓良雄的事。由于已对那一连串事件知道得很清楚,通子希望对方不要太深究细节,更不要追问良雄死时的状况以及母亲临终的情形,尽快通过这部分。心理咨询师答应了通子的要求,但又说不能轻易放过心理学上的重大事实。

通子当时并不理解心理咨询师这番话的意思,如今她已明白,藤仓良雄的死和母亲的死,这两件大事相互交叠,形成她人生观的巨大基石。它是如此沉重、如此巨大,无法撼动分毫,也无法窥伺下边究竟埋着何物。即便看到了,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已经腐坏,或者因为被长年压迫、不见天日而变了质。

要回忆起小瓶子事件之前的事,同样举步维艰。事件发生一年前的事都已想不起,而对于麻衣子刚到盛冈家里时的事,光听到问题都会令通子感到强烈的反感。一切全都因为对父亲的愤怒、嫌恶,以及心中涌起的屈辱所致。坐在缘廊玻璃门对面的麻衣子的脸庞,在房间毛玻璃前唱童谣时的表情,她讲述过的童话的内容,这一切全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回想起来。但父母说过的关于麻衣子的话,光是听到咨询师的提问,通子就会万分痛苦。事情都是那个令人厌恶的父亲一手策划的,一切全都是谎言。通子有一种嗅到了腐坏食物散发的气味的感觉。

能够回想起来的全是麻衣子说过的话,而那些话都是在讲家里发生的事,一旦被问起两人一同外出那次发生的事,通子心中就会感到极为不快。一连几周,通子都只能想起自己与麻衣子在家中发生的事。

心理咨询师不止一次地说过,让通子再放松一些,从自由联想开始回忆,什么事都行。

“在一个头一天下过雪的晴天,你和麻衣子小姐曾一起出过门,对吧?你们都去了哪儿呢?”心理咨询师问道。

“不知道。回忆不起来。记得是处很宽敞的地方。我觉得很痛苦,不愿去想。”

“那你们为什么要出门呢?”

“因为头一天傍晚,我一路哭着从外边跑回家里,扑到坐在缘廊上的麻衣子膝头哭泣不止。第二天,麻衣子就带我一起去了那里。”

“哦,那你当时为什么会哭呢?”

“因为我在外边看到了可怕的东西。”

“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很可怕……一定要去想吗?”

“没错。你们去了哪里?”

“是一处很宽阔的地方,周围一片洁白。准确地名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但那地方应该在盛冈……”

“是不是一处名叫姬安岳的山里?”

听心理咨询师一问,通子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对,有些印象。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去过图书馆,看了那段时期盛冈的报纸。”

“哦……”

通子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淡定,但实际上她的身体已经在颤抖了。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那段已被尘封的记忆,一种绝望之感从她的脑海中掠过。

“据说当时你才六岁。这几周我们一直停留在你六岁的记忆里原地踏步,你六岁那年,应该是昭和三十三年。那一年,盛冈发生了一起大案,名为‘恩田事件’……”

“啊!”通子突然出声打断了心理咨询师的话。

“你怎么了?”

“啊——”通子哀号起来。

4

“快,把你看到的全都说出来!”心理咨询师高声嚷道。

但通子依旧没有说话,她闭着双眼,不停地发出哀号。

“你看到了什么?”

“是无头男!”

通子终于开口说话了。

“无头男?”

“无头男正朝我走来!”

终于出现了!这一次,竟然出现在了心理咨询所里。

“在哪里?”

“我不知道。是处很空旷的地方,周围一片洁白。我好怕,我好怕!”

“别怕,我在你身旁。形容一下周围,看看你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任何人。”

“真的吗?你再仔细看看。”

“啊!”

“怎么了?”

“身后有个男人。”

“有个男人?”

“没错,是个男人。之前我一直没留意到,他手里还拿着一把类似斧子的东西。”

“是把柴刀吗?”

“柴刀?!”

“对,柴刀。好了,你身后那个人究竟是谁?”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脸一团漆黑。啊!无头男伸出手来了,要把我……把我……太可怕了!不要!不要!不要!啊……”

通子的身体一阵抽搐,之后便晕了过去。

醒来后,通子发现自己依旧半躺在沙发上,身子正不停打战。

“我晕过去了多久?”

通子开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变得无比沙哑,大腿不住地抽搐。通子感到无比羞愧,自己刚才竟然达到了性高潮。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事实就是如此。自己居然当着外人的面达到了高潮,这简直太可耻了!

虽然并没有伴随着强烈的快感,但很明显,自己的身体发生了那种事。无法顺利地开口说话就是最大的证据。声音变得嘶哑的同时,身体也像着凉似的不住颤抖,连上下牙都无法咬合。这一切都是发生过那种事的特征。不知心理咨询师是否有所觉察,若是看出其中蹊跷,必定会大吃一惊、呆若木鸡吧。

“没事,就只有两三秒。你只晕过去了两三秒。咱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说完,心理咨询师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为了不让身旁的心理咨询师察觉到自己混乱的呼吸,通子沉默着,一边拼命舒缓呼吸,一边等待身体平静。尤其是腿部的痉挛,通子祈盼着它能早些消失。

简直难以置信!尽管这次并非出于自愿,但习惯却还是引导着通子的身体去了往日所熟悉的那个地方。通子从未对心理咨询师说过有关自慰的事,此刻她为自己从未提及过此事而感到庆幸。

“似乎接近核心了,只差最后一步。要继续吗?还是等下回?”

通子稍稍思考了片刻,说道:“再试试吧,不过请让我再稍微休息一会儿……”

“好的,那就请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通子觉得,哪怕要稍稍勉强一下自己,也必须乘胜追击。如果下次无头男再在催眠时出现,自己很有可能会再次达到高潮,这种事若多次反复发生,咨询师迟早会有所察觉。如今自己已经高潮过一次,至少短期内不会再发生。因此,自己应该冷静地去面对。

之前通子从未注意过无头男出现时自己周围和身后的情况,原因也是这么回事,由于身体状况发生了改变,导致无暇他顾。刚才是有心理咨询师在一旁催促,通子才注意到了身后。所以此刻更应该乘胜追击。眼下是个绝好的机会,之前自己总是独自一人,不可能做到。

“我可以去下洗手间吗?”

通子用小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问道。

“可以啊,请吧。”

从沙发床上下来,通子只觉得两腿发软,这也是高潮过后的一种表现。一种强烈的自我嫌恶感涌上心头,痉挛还没完全平静,通子拼命用力保持平衡,脚步匆匆地向厕所走去。她想去厕所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说不定裙子上会留下痕迹,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要确定一下。在厕所里仔细检查了一遍,似乎没必要太担心。

通子回到诊疗室,缓缓地坐到沙发床上。身体的颤抖已经消失。

“我不想一下子回到那个地方,先从我回到家开始吧。”通子说道。

“知道了。”

说着,心理咨询师再次掏出怀表。通子秉住呼吸,两眼盯着怀表,渐渐返回到冥想状态之中。

“你回到家里,抱住了当时还在家中的麻衣子小姐,对吧?”

“对。”

“是一路跑回家里的?”

“是的。”

“独自一人吗?还是和其他人一起回去的?”

“是我独自一人。不,我回到家时是独自一人,但路上还有其他朋友一起。”

“那人是谁?”

“藤仓次郎,不,是和良雄一起……”这时记忆中的光景突然变得模糊了起来,“不行,我心中害怕,大脑在拒绝思考。”

“放松……不想说的可以不说。静静地想,没必要害怕。”

“不,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把这一点也忘掉。”

听到对方的劝告,通子放弃了反驳。对咨询师而言,这一切都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他自然能说得这么轻巧。但对通子来说,这却是一件攸关生存意义的大事。其意义之重大,甚至到了有可能危及生命的地步。

“放松……然后集中意识。你可以睡去。澄清心灵。请你说说你眼里家中的光景。你当时都对麻衣子小姐说了什么?”

那些事通子一直没能回想起来。通子让倦怠的身体更加放松,集中意识。之前她一直想回忆起来,而今天正是绝好的时机。

“我告诉她,我被无头男追赶。”

“嗯,那么,麻衣子小姐有没有问过什么呢?”

通子沉默了。对,她一定问过,可自己又是怎样回答的呢?

“她有没有问过你地点?”

“嗯,应该问过吧。”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当时我还只是个小孩。”

“所以不知道吗?”

“是的。”

“那我换一个问题吧。那天你是和谁一起回家的呢?”

“藤仓家的……啊,我不想去回忆。我把那个朋友……”

“后来藤仓君在一场事故中死去了,是吧?”

“是的。”

“那个孩子——藤仓君,是独自一人吗?”

通子沉默了下来,当天的光景浮现在眼前。自己正在积雪的路上奔跑,留心着别脚下打滑跌倒。没过多久,自家的大门便出现在视野之中。那扇门当时还很新,颜色看上去就跟皮肤一样。那时候自己身边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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