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人……”
“你已经到家了吗?”
“嗯。”
“但在看到无头男的时候,你身边有朋友,不是吗?”
通子沉默不语。
“你们在半路上分开了。鼓起勇气来,再回到现场一次。无头男向你逼近的时候,你身边有朋友吗?”
通子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视野渐渐回到现场,感觉就像在倒转胶片。
“听好,我一拍手,你就会回到现场。准备……”
“等等!”
“怎么了?”
“我害怕。”
“没事的,拿出勇气来。这是迟早都要去面对的事。如果不把它彻底查个水落石出,你这辈子都要被这种不安控制。失眠、梦游,还有记忆缺失症,全都赶不走了。准备好了吗?我一拍手,你就会回到现场。来吧!”
心理咨询师拍了拍手。
“你能看到什么?”
“一片空无一人的白色原野。”
“你身旁呢?”
“是藤仓良雄。他在看我……啊,不要……”
“没事的,振作一点。除此以外呢?还有其他人吗?”
“没了……”
“没了?”
“不,远处还有幢建筑!一幢巨大的木造建筑,黑糊糊的一团。建筑物后面有许多树,树上积着雪。建筑物前面堆着许多圆木,木头上也积着雪。啊,还可以看到铁轨。积雪之间露出两条黑糊糊的铁轨。
“藤仓兄弟几个都在周围。一郎、次郎,还有良雄,他们全在。”
“再加上你,总共就是四个人了?”
“对。我好怕,我好怕。那个无头男肯定会再次出现的。他会来追我,就算拼命逃,我还是会被他追上,最后被他拥入怀中。”
“没事的,他这次什么都不会做。”
“真的吗?”
“真的。他已经倒在雪地上了,你没有看到吗?”
通子沉默不语。眼前这副光景,之前她从未看到过。
“无头男就倒在雪地上,鲜红的血染红了积雪。看到了吗?”
“啊,看到了。他就躺在两条铁轨之间。”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手持柴刀的人。是个男人吗?”
“嗯,是个男人。”
“他是谁?”
“他是凶手。是他砍下了伐木场主人的头颅,杀害了他。”
“正是如此。能看到那个人的长相吗?”
“看不到。他太残忍了,就是个魔鬼,完全没有人心,不可饶恕!绝对不可饶恕!”
“那个人的长相呢?他是个连杀三人的凶手,你没有看到他的长相吗?你一直无法对任何人说起,独自一人感到害怕,不正是因为看到了他的长相吗?好了,快看看凶手究竟长什么样子!”
“啊,啊!”
通子突然高声惨叫起来。
“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看到了!我认识他!啊,怎么会这样?怎么能如此过分?”
5
“那个人是谁?你认识他?”心理咨询师迫不及待地问道。
“认识……”
通子用颤抖的嗓音回答,双眼还一直紧闭着。
“你和他熟吗?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心理咨询师的声音十分冷静。
“当然知道,非常熟。我们常常见面。”
“那人是谁?”
“是我父亲。”
“你父亲?!你没弄错吧?”
心理咨询师明显吃了一惊,沉默了半晌。
“虽然有些距离,但绝对错不了。他是我的父亲,我怎么可能认错人?我明白了,当时我是看到了父亲的所作所为,那么小的时候……我现在很清楚了,至今都无法把这件事说出来的原因……”
通子用两臂抱住自己的身体,只盼着颤抖能稍稍缓解一些。
“被害者没有头,他的头是在你父亲手里吗?”
通子开始认真起来。
“不,似乎不在他手里。可是……”
“可是什么?”
“一定是被他藏到其他地方了。之后他又回到现场附近看了看情况,然后就立刻消失了。”
“然后就立刻消失了吗?”
“没错,消失了。他一定是下山去了。”
“那么,你做了什么呢?”
“我……我和大伙儿一起下了山。一路上都和他们在一起,直到快到镇上的路口才分开。我心里害怕,一路跑到家里。我都隐约回想起来了……可是……这一切实在是太残酷了!”
通子叹了口气,仿佛想把心中的恶气全都吐出去一样。如今她觉得全身轻松,身体的颤抖也停止了。
“进屋后你就跑到麻衣子小姐那里,抱住了她。”
“是的。”
“然后把自己的经历全都告诉了她。”
“……对。”
“你是怎么对她说的?”
“我说今天有个无头人冲我走来,然后抱住了我。”
“抱着你死了?”
“是的。”
“那你父亲就是凶手这件事呢?”
“这件事我并没有立刻告诉她。”
“那当时麻衣子小姐都说了些什么?”
“我全都想起来了。当时我的手上沾着血。”
“血?”
“对。当时麻衣子吓了一跳,从怀里掏出纸,仔细地把我手上的血擦干净。之后她便和我一起担心,一起哭泣。看到她如此真心诚意,我就把看到父亲出现在尸体旁的事告诉了她。”
“你把这件事告诉她之后,她都有些什么反应呢?”
通子并没有马上回答,话说出口前,她先在心里掂量了一番这段话的含意。
“麻衣子对我说,第二天她会和我一起去看一下。”
“一起?去现场吗?”
心理咨询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通子的记忆世界明显超越了他之前设想的范围,他变得困惑起来。
“是的,我当时也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麻衣子小姐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咨询师似乎也无法理解麻衣子当时的心理。
“不清楚。不过现在我似乎明白了。”
“什么意思?”心理咨询师问道。
这个问题或许已经超出了心理咨询领域。通子沉默不语,因为还没在脑海里把整件事的头绪理清。
“没关系,这件事之后再说吧。麻衣子小姐说她想到现场看看,当时你是怎么回答的?”心理咨询师换了个问题。他似乎担心催眠状态被破坏,连忙催促她继续。
“我说我不要,因为我很害怕。”
说着,当时的那种恐惧又鲜活地在通子的心中苏醒了。
“嗯,这倒也是。那对方是怎么回答的呢?”
“当时麻衣子很执拗,她无数次地劝我,让我和她一起去看看。她掏出手帕,替自己和我擦拭眼泪,同时不停地劝我去看看。”
心理咨询师很吃惊。四十年前麻衣子的强烈好奇心,如今再次震撼了另一名男子。
“嗯,这一点的确有些奇怪。你还能回想起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事吗?”
“后来就只是吃饭睡觉这类事了。”
“没发生什么重要的事吗?”
“没有。”
“吃晚饭时呢?”
“我没有提起半句白天所经历的事。”
“当时你父亲在场吗?”
“当然在场。”
“那你不怕吗?”
“怕。所以那天我整晚都没看父亲。”
通子试着去回想父亲那天的样子,记得他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头扭向一边,自顾自地吃饭。
“麻衣子小姐呢?”
“麻衣子也没再说什么。”
“再提起就是第二天了,对吧?”
“对。麻衣子再次提起那件事,是在第二天早晨。”
“那第二天发生了些什么事呢?”
“第二天天气晴朗,一大早麻衣子就来邀我一起出门。”
“麻衣子小姐每次出门都会叫上你吗?”
“不,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我和她只有那一次一起出门。麻衣子平日总是待在家里,似乎是父亲不让她外出。但不知为何,那天早晨父亲却允许了。现在想来,这一切全都是父亲打的如意算盘。”
“你父亲打的如意算盘?”
“对。那天我父亲并没有出门,却让麻衣子帮忙掩饰他的罪行。那天麻衣子临行前在家门口对我说:‘真开心,他允许我出门了。’如果不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我的父母是不可能允许麻衣子出门的。”
“你家里人为何不许她出门呢?”
“据说是因为她身体有病的关系,但我也不是很清楚。”
“嗯,那你们俩去哪儿了呢?”
“我以为要去姬安岳,其实不是。麻衣子牵着我的手,健步如飞,似乎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
“为什么?她怎么会知道呢?”
“是父亲告诉她的。前一天夜里,父亲告诉麻衣子地点,并下令让她去一趟。可我觉得,即便父亲没告诉她,她也准备去那里一趟。从听我讲述事件的那一瞬间起,她就打定主意必须去帮父亲,所以她才不停地邀我一起去现场。到现场去,把父亲的罪行掩盖起来。麻衣子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麻衣子小姐很想帮助你父亲,是吗?”
“是的。”
“嗯,然后呢?那天你和麻衣子小姐没去姬安岳的伐木场吗?”
“没去。我们去了其他地方,没去伐木场。”
“其他地方?具体是哪里?”
“河边。”
“河边?”
“对,北上川河边。那地方很宽阔,现在我完全想起来了。”
“你们去那里干吗?”
“我们到了河边,麻衣子马上蹲在岸边用手刨雪,最后挖出了一颗人头。”
“挖出了什么?”
“人头。从雪地里挖出来的。”
“人头……”
虽然通子闭着眼睛,无法看到对方,但能从说话的声音中察觉到心理咨询师已经皱起了眉。
“是河合民夫的头颅。”
“被害者的?为什么会在那里呢?那条河离现场近吗?”
“很远。我父亲提着人头从伐木场走到河边,用河水洗净双手和菜刀上的血,再把河合的头埋在地里,只带着菜刀和柴刀回了家。因为当天夜里下了雪,所以不必担心会被人立刻发现,但一直放在那里也很危险。我父亲很担心,因此下令让麻衣子去把头拿回来。麻衣子就带我去了河边。”
“你父亲让麻衣子去做这种事?”
“对,因为我母亲做不到。”
“为什么?”
“这件事我们一直瞒着她。我母亲是个绝不容许违反常规的事发生的人。”
“哦。挖出人头后,麻衣子小姐又做了什么呢?”
“她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白布。”
“她还带了那东西去?”
“对,是专门拿去包人头的。房间里还准备好了抄写经文用的纸。她很清楚那天自己会把什么东西带回家。她用白布包好人头后,便把它带回了家。当时我很害怕,就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然后你们就一起回家了?”
“对。回到家后,麻衣子绕过缘廊走进自己的房间,拿下放在书架上的一只美国制大饼干罐,把人头和手抄经文一起放了进去。人头外面还裹着白布。那个金属罐的盖子和表面都印着金发女子的脸和汽船图案。
“盖上盖子后,麻衣子双手合十地拜了几拜,然后让我到厨房去拿铁锹。她用铁锹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挖了个坑,把那只罐子埋进了坑里。之后又往坑上铺了层雪,弄得像之前一样平整。最后她和我约定,说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如今我终于把所有的一切都回忆起来了。盛冈老家院子里的柿子树下埋着河合民夫的人头。那人头至今还在那里。”
6
由纪子坐在餐桌旁,做着幼儿园布置的算术作业,那是一道计算图中有几支铅笔的题。
由纪子问道:“妈妈,这个圆圆的也是铅笔吗?”
通子把锅放到瓦斯炉上,呆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
“妈妈。”
由纪子又叫了一声,通子才回过神来。
“不是说了让你自己想吗?别什么事都来问妈妈。”
“其他的题目都做完啦,就剩这道题了。实在是太难了,四支对不对呀?”
“不知道!”
“告诉我嘛——”
“不行,妈妈现在很忙,过会儿再说。你先做语文题吧。”
通子起身向铁锅走去。她也知道自己该对孩子好一点,但有时候说话就是把握不住分寸。尤其是今天,心里的烦闷怎么都抑制不住。通子刚从宫津的心理咨询所回来,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精神无法集中。
因为回忆起了重大的事情,通子的心陷入近乎狂乱的状态。父亲就是恩田事件的真凶?太难以置信了!如果一切属实,那么如今被关押的罪犯就是被冤枉的了。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似乎叫恩田幸吉,自己现在该做些什么呢?
对,我亲眼见到了。就在姬安岳河合伐木场的空地旁。河合民夫的无头尸体就倒在两条矿车轨道之间,还有返回现场观察情形的父亲脸上那扭曲的表情。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柴刀。
柴刀这类东西,自家仓库里要多少有多少。可父亲为何要把河合民夫一家全部杀掉呢?是因为工作上的纠纷吗?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话说回来,直到现在通子都不大清楚父亲当年究竟是做什么的,估计是放高利贷的吧。通子隐隐觉得,父亲当年似乎招惹了许多人的怨恨。莫非父亲与河合伐木场之间存在什么借贷关系,金钱上的问题令他心生怒火?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手上明明有还债的钱,却总是推三脱四,迟迟不还?不管怎么说,当时父亲确实提着河合民夫的人头下了姬安岳,在北上川河边清洗双手和凶器,之后又把人头遗弃在那里。而到了第二天,自己又和麻衣子去把那东西捡回了家,埋到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据报纸报道,昭和三十四年年初,也就是案发后没多久,警方曾展开大规模的搜山行动,却依旧未能找到恩田事件被害者的人头。这也难怪,因为人头埋在加纳家的院子里。而且直到今天,它还在盛冈老家院子里的那株柿子树下。
通子不由得惊呆了,怎么会这样——这种事简直教人难以相信!如今父亲郁夫和麻衣子都已死去,整个日本国内,就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这件事了。
通子叹了口气,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是否该到盛冈老家去一趟,在院子里挖寻一番?如今那个家已归阿为所有。对了,阿为现在过得怎么样?家里是否一切安好?尽管那里没有给她留下过半点美好的记忆,只会让她感觉害怕,通子却依旧想再到庭院去看一看。她甚至想立刻出发,刨开柿子树下的泥土。虽然心中会涌起强烈的恐惧,可这种诱惑实在让人心动。
通子想起了麻衣子。在那个贫困不堪的时代,许多人陷入到不去借债就无法生活下去的经济状态,也有许多人日后仍无法偿还。当时来找父亲借钱的人中自然也少不了这样的。那些人中,还有把祖辈传下的土地抵押给父亲的。念高中时,贱卖给藤仓家的那块土地,估计就是这样变成父亲的产业的。
麻衣子的父母——尤其是她的父亲——也是这么一个可怜人。昭和二十五年,麻衣子的父亲投身动荡的小豆市场,从而背上了无法偿还的巨额债务。金额巨大到即使将天桥立的家当全部变卖,仍旧无法偿还的地步。于是,麻衣子成了这笔乱糟糟的债务下的牺牲品。这些事全是父亲死后,通子听与父亲关系密切的律师说的。
通子记起自己那时肚子里还怀着由纪子。吉敷向自己暗示父亲与麻衣子之间的关系,并推测麻衣子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这一切令她感到无比震惊,并让她萌生一种想去追寻身世的强烈欲望——这同时也是探寻麻衣子的身世。父母对此绝口不提,这同样为麻衣子的来历蒙上了神秘的面纱。
通子的怀孕反应并不算轻,但在经过了第三个月的高潮期后,渐渐变得轻松起来。她打算四处走走,去探寻麻衣子的身世。当时通子手里已经有了不少线索,虽然还很朦胧模糊,但只要通子有意回忆,可用来追查麻衣子过去的信息也并不算少。
通子是在昭和五十七年,父亲临终时才得知麻衣子在天桥立的家,以及她的一部分过去的。当时阿为嫁给了父亲,主宰着盛冈的家。
如果要讲述一下事态发展的经过,那可就说来话长了。麻衣子和母亲德子死后,通子逐渐对父亲彻底失望。通子只身远赴东京后,父亲郁夫娶阿为为妻,阿为不费吹灰之力进了加纳的家门。之前那两个女人苦苦争夺,最终却同归于尽,原本毫无半点希望的她,最后竟轻易得到了家业和父亲。但不知为何,婚后阿为经常不在家里。后来通子和吉敷结婚,偶尔回家探亲时她也常常不在。后来通子才得知,当时阿为有个亲戚什么的一直卧病在床,她要时常过去照看。
与吉敷离婚后,通子却不想回盛冈老家。刚离婚时回去了一趟,但只待了一天,通子就又出了家门。从那之后,通子就再没回过家,直到父亲死前。有关这个家中的回忆通子恨不得把它们通通赶出脑海。
那时通子还住在钏路,一天突然接到一通之前因工作关系与父亲关系密切的律师打来的电话,他告诉通子郁夫的癌症已到晚期,活不了几天了。律师说病变已经转移到肝脏,恐怕支持不了多久了。当通子飞赴盛冈,赶到律师所说的那家医院时,父亲早已咽下最后一口气。
尽管晚年的父亲已然不再有昔日的雄风,但多少还是留下了一些遗产。因为长年来一直是阿为在照料父亲,而且照阿为的性格,是不会轻易让出遗产的,所以通子早已做好了迎接麻烦的准备。然而刚到家,第一次见面的老律师就告诉通子父亲留有遗言,根据遗言,遗产将平分给妻子和女儿。这一意外使通子对父亲的印象稍稍有了一些改观。
不过,这件事也让通子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生前以放高利贷获取暴利的父亲,直到死时心里都在计算着得失。即使要将遗产平分,父亲也只分给他的女人,不然他可不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钱留给对方。父亲正是这样一个人。高三时的那个可怕的夜晚,或许就是他为了日后将自己的遗产分给孩子而进行的“仪式”。金钱的魔力,总是让人性变得浅薄。
也是在那个时候,通子第一次听那位律师提起父亲在天桥立的家。父亲晚年变卖了所有房产和山林,作为遗产剩下的就只有天桥立的家和盛冈的家,通子和阿为将平分这两处房产。由于通子心中对盛冈的家没有半点留恋,因此她让出属于她的一半权利,换来天桥立的全部产权及部分现金。有趣的是,阿为似乎对天桥立的家也没有半点好感,所以没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但令通子感到意外的是,阿为似乎早已知道有天桥立这处家宅的存在。通子为此备受打击,她之前对此可是一无所知。
通子本以为继承完遗产手里多少能有些钱,没想到继承税的金额颇为庞大,她反而要为此去借钱。幸好她手中还有些之前在钏路挣的钱,才得以挺过难关。
这笔钱与藤仓次郎有些关系,这又让通子在用它时内心有些犹豫。事实上,之后通子的生活依旧多多少少依靠着藤仓一家,使得她越来越讨厌自己。不过为了将来着想,通子并未将自己获得天桥立一处房产的消息告诉藤仓兄弟。她马上把天桥立的房子租了出去,给一对夫妻经营土产店。租住时对方表示只打算在天桥立住几年,这使通子开始考虑日后移居到那个家。
通子从父亲的律师那里打听到不少情报,此人是父亲生前工作上的搭档,对父亲的工作几乎无所不知。但通子并没有详细询问,她怕知道那些事后,父亲生前所引发的怨恨会全部转移到自己头上。
她感兴趣的是麻衣子的事。于是,通子一边极尽礼数,一边尽可能详细地探听有关麻衣子的情况。据说麻衣子从小就在天桥立生活,后来阿为也曾在那里居住过一段时间……一件件令人费解的事,律师全都娓娓道来。
阿为是从昭和二十七年起在天桥立生活的,总共待了五六年的时间。那年正是通子出生的时候,自己出生的同时阿为住进了家里,这一点让通子觉得两件事之间存在某种关联,使她有些不快。而当时麻衣子也在那个家里,也就是说阿为和麻衣子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阿为与麻衣子之间的关系,远比德子与麻衣子之间的要深,而之前通子一直不知道这一点。
最打击通子的是,那时父亲便和这个名叫阿为的女人在一起了。德子、麻衣子,再加上阿为,如此一来,当时父亲身边就有三个女人了。之前通子也不知道这件事,她本以为阿为这个女人是后来才和父亲勾搭上的。
麻衣子娘家姓世罗,父亲叫世罗保,母亲叫贵美惠。据律师所说,世罗夫妇是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年)年底买下这套位于天桥立的住宅的。那一年正好太平洋战争打响。麻衣子生于昭和十二年,当时四岁,麻衣子上头还有三个哥哥。不过律师对这些事知道得并不清楚,是后来通子将得知的消息综合到一起,才终于知道了麻衣子家里的情况。兄妹中最年长的是长子昌男,生于大正十五年,次子守生于昭和五年(一九三○年),小儿子生于昭和七年(一九三二年),名叫三郎。之前生的几个孩子都是男孩,夫妇俩的第一个女儿,便是昭和十二年出生的麻衣子。
首先让通子感到奇怪的是,这家人在搬到天桥立之前还搬过好几次家。来天桥立之前,一家人住在宫津,那里的房子也不是租的,而是用钱买下的。他们于昭和十四年(一九三九年)搬到宫津,可才住了短短两年就再次搬家。在宫津买下房子之前,一家人租住在一幢商业用楼的二楼,是昭和十三年(一九三八年)搬过去的。而在此之前,他们住在冈山县津山市的一个小村子里。
世罗一家为什么要如此频繁地更换住址呢?
另一个谜是,麻衣子似乎根本没被他们当做家人。最后还被遗弃在天桥立,在加纳郁夫帮忙还完家里的债务之前一直待在那里,就像被卖掉了一样。这种事可谓世间少见,特别是最近几年,可能是考虑到日后养老,世人渐渐更看重女儿。后来通子又从其他地方得知,麻衣子似乎从小在世罗家就受到歧视,父母早就想把她赶出家门了。一听说有人帮忙偿还债务,一家人就欢天喜地地把麻衣子送了出去。怎么会如此无情呢?这户姓世罗的人家明显藏着一些秘密。
麻衣子的遗物中有一件东西上写有某大学名称,那是位于赤坂的Y女子短期大学。那里和通子念的大学离得非常近,通子在东京时曾去过那里,找到了昭和三十三年——也就是麻衣子毕业那年——的毕业名册。果不其然,名册里有世罗麻衣子这个名字,家庭地址写的则是京都府天桥立,也就是如今通子所住的地方。
生下由纪子后,通子曾抱着她去天桥立市政府递交出生证明,同时调出了自己的出生证明。了解到如此多的情况后,通子开始对自己的出生地产生怀疑。如果自己当真是麻衣子念初中时生下的,那么不管是在哪家妇产医院生的,时间上都只能是她住在天桥立的这段时期。如此一来,昭和二十七年八月五日,这里的市政府应该存档过自己的出生证明。虽然不确定那东西是否还在,但如今已进入电脑时代,应该还保留着相关信息。向窗口递交过申请后,通子的心一直跳个不停。如果能找到自己的出生记录,那么麻衣子就是自己的生母这一点就再清楚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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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市政府给出的答案却是这类资料已经销毁了。通子感到有些失望,同时心底长舒一口气。一路追查至此,自己就是麻衣子的孩子这一点已经几乎是事实了,但时至今日,她并不想依靠文书这类来证明这一点。是不是麻衣子所生其实都无所谓,她心里清楚就好。
自己肯定生于这里,这一点应该没错。只是父亲当年没有向政府递交出生证明,而是联系了德子……不,应该不是这样,父亲大概是在麻衣子怀孕后不久就下令让德子到乡下躲半年,不要与人见面,直到自己出生。之后父亲抱着自己找到德子,两人一起回盛冈,把出生证明递交给了盛冈的市政府。于是,这孩子就成了德子在乡下生下的女儿了。这恐怕才是自己出生的真相。如此想来,这里没有自己的出生证明也就合乎情理了。
据那名与父亲关系密切的律师说,父亲早年因放高利贷而获得的房产担保遍布全国各地,这也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借债者用来抵押的家宅、田地和山林,有些位于他们的出生地,可能是归乡下父母所有的。花卷[日本地名,位于日本东北地区岩手县中西部,是处温泉胜地。]那位企业家借款时的担保就是位于丹后的山林。虽然当时借出的金额并不算太大,但那名企业家依旧无力偿还,而那片山林最终就成了父亲的囊中之物。
父亲曾跑来天桥立亲自评估抵押物,通过中介人认识了世罗保。
或许因为是在酒馆里喝酒时听说的缘故,起初父亲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事情大概是世罗一家因偿还不起债务而打算全家自杀,多亏友人劝阻才保住性命,状况相当悲惨。中介人恳请父亲想想办法,最终父亲选择了一种对世罗家非常有利的形式,帮他们偿还了债务。
说对世罗家有利,是因为当时他们所欠的债,早已远超天桥立那幢宅子的价值,这其中的差额,就由麻衣子这个女儿来抵了。站在父亲的角度上讲,他刚好对麻衣子颇有兴趣,甘愿以这样的条件为世罗家还债。而对世罗家来说,这样不仅能还清债务,还能把麻衣子撵出去,此事真是一箭双雕。就这样,父亲将这个年轻小姑娘弄到了手,任其摆布。
麻衣子死去的那天夜里,父亲曾经说——通子至今仍清楚记得父亲当时所说的话——他对不起麻衣子,但他也是被逼无奈,而且为了麻衣子,他曾花了一大笔钱,麻衣子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只希望她能尽快找个好人家转世投胎。
麻衣子死后,父亲曾突然说起过天桥立的事。先说那里的海就像池水一样平静,之后又说起当地的山,恐怕就是拿来做抵押的山林吧。父亲说日本战败之前到处都是有钱人,那时与他们交往总让人感到开心。他喜欢看到人们快乐的样子,不喜欢看到别人苦着个脸。因此不管对方是谁,他都会尽己所能地助一臂之力。这样的想法从未从他的脑海里消失。然而,要守住祖上传下来的家业却并不是件容易事,内心的苦楚无法对任何人诉说。自从日本战败,自己的性格也变得阴郁起来。为了守住祖上传下的土地,他只能去折磨别人,最后再不负责任地把一切全都归到日本战败头上。
他还说当初会送麻衣子去念短大,也是因为自己的开明。换作别人,连这种想法都不会有。如果当年自己没把麻衣子从世罗家救出来,她的人生将会更加凄惨。俗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都不能好好利用自己的长处,更别提去帮助别人了。父亲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当时父亲恐怕曾对世罗家的人说他打算把麻衣子带回盛冈家养,但事实上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把麻衣子留在了天桥立,并让她怀了孕。这一切应该都是父亲计划好的。尽管后来父亲的确把麻衣子带回了盛冈,但在通子看来,那完全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而残留在脑海中的、对世罗家说的话无形中影响他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对父亲来说,这种事很有可能发生。
通子最终还是没能通过文本资料确认自己的生母就是麻衣子这一事实。不过麻衣子当年曾被当做物品交给父亲抵押债务一事已经很明白了。还有世罗一家曾四处奔波,甚至连夜从津山逃到宫津这些事也全都是事实。那样子感觉就像举家逃跑一样,他们究竟在逃避什么?这一点总让通子无法释怀,忍不住想调查一番。除了出生证明,剩下的线索就只剩麻衣子的父母世罗保和贵美惠,以及她的三个哥哥了。如果能找到他们,应该能打听到一些通子还不知道的事。麻衣子的父母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但她的几个哥哥应该还生活在这里。怀揣这一念头,通子在平成三年到平成五年这段时间里,不懈地四处奔走,追寻他们的消息。开始时还要抱着女儿由纪子,后来由纪子会走路了,换成牵着手同行。
毫无寻人经验的通子首先想到的办法是翻阅电话簿,当时的电话簿只登有姓氏。除了把京都府电话总簿中“世罗”这一姓氏下的电话号码全都抄下来,再挨个儿打过去询问之外,通子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幸好姓“世罗”的人不多,就只有十几个。即便如此,给陌生人打电话还是需要一定的勇气和决心,况且通子只能抽做家务的空当打,因此前后花费了不少时间。电话接通后该如何开口通子也想了很久,最终决定用“请问,这里是世罗麻衣子小姐家吗”这句话作为第一句,如果对方是麻衣子的家人,估计会对这句话产生很大的反应。
然而一连几天都没有收获,简直是浪费时间。通子反思了一下,立刻发现了这种做法的弊端。因为自己都是在工作日的下午打电话,这时候接电话的一般是女性。上班时间男人们都在公司,虽然不清楚对方的年纪,但从麻衣子的年龄推测,她的哥哥应该都还没到退休的年纪。即使是自由职业者或公司领导,那个时间也不会待在家里。况且他们未必会把自己妹妹的事告诉妻子,因此即便说出麻衣子的名字,对此一无所知的妻子会毫无反应也情有可原。不过要是麻衣子的哥哥就在之前打过电话的那些人当中,回家后听妻子说曾有人打来这么一通可疑的电话,或许会变得非常警戒。就算通子再打过去时他在家,也很有可能佯装不在。因此,想从之前打过电话的那几户人家里寻找突破口,已经有些困难了。
之后通子将打电话的时间改到星期天上午,没想到接电话的人依旧大多是妻子。即便通子鼓起勇气提出想找对方的丈夫谈谈,得到的大部分回答也是丈夫不在家。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在家,但问不到信息已成定局。而通过这件事,通子意外地发现日本男人似乎全都整日不着家,之前和吉敷一起生活时也是如此。回想当初,除了加班频繁,吉敷的作息还算规律,自己也从未抱怨过他的早出晚归。尽管发生了不少事,那段时光却依旧能给通子带来满足感。
眼看着抄下的名单渐渐接近末尾,麻衣子的哥哥却依旧音讯全无。通子开始猜想,排除三兄弟全都改名换姓、做了别人养子的可能,就只剩他们已搬离京都,去了其他县,再不然就是过世了。找一个人,似乎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简单。就在通子已打算放弃,出于惯性拨通的电话却带来了意外收获。
“麻衣子?你认识麻衣子?”
对方的声音中带有一丝惊异,并且应该有些年纪了。
“是,是的!”通子吃了一惊,赶忙说道。
名单接近尾声,通子打去这通电话完全是出于惯性,心想这人肯定也不是自己要找的人,所以毫无思想准备。对方的反应却出乎通子意料,这让她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请问您是哪位?”对方继续用惊异的声音问道。
“我叫加纳通子。您认识麻衣子?”
加纳——对方跟着念了一遍,似乎正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就是之前住在盛冈的那户加纳……那个,您是世罗麻衣子的哥哥吧?”
听到通子的问话,对方稍稍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有些不耐烦地飞快说道:“是的,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通子连忙回答:“那个,我曾经和麻衣子一起在盛冈生活过一段时间,请问,您知道麻衣子她后来怎么样了吗?”
“什么怎样了?”
“就是她后来的遭遇。”
“我怎么会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和她分开了,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你和她在一起生活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对方似乎觉得通子是在责问他,言语中有种逃避责任的感觉。众人都一样,谁也不想扯上麻烦。遇到这种事,每个人都会如此应对的。打了这么多通电话,一次都没碰到过态度积极的人。
“您和麻衣子分开是昭和二十六年吧,在天桥立?当时她十 四岁。”
“好像是吧,当时我也只是个孩子。那件事是我父母决定的,我根本无能为力。请你别再和我说这些了——”
“等一下!”通子连忙打断对方的话,她听出对方想挂断电话的心思了。
“抱歉,我很忙。”对方说道。
为什么每个人都如此消极?为什么连话都没有听完,就想要逃走?他们都觉得只要避开这通电话,就万事大吉了吗?日本男人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没用的?
“不,您误会了。我不是来找您诉苦的,只是想找您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情况?当时我还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您只用说您知道的事就行了。”
“可我当时年纪还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对方仿佛只会反复说这同一句话。
“您知道麻衣子她死了吗?”
“死了?是吗……”
对方的声音中有种敷衍了事的感觉,这似乎已是他所能表达的感情的极限了。
“您知道这件事吗?”
“嗯,曾经听过。好久以前的事了。”
“您就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吗?”
“换作是你,时隔多年又有人来找你说很久以前已经分开的人,你会怎么样?”
“我是麻衣子的女儿。”
听到通子这么说,对方才终于有了些认真的反应。两人一阵沉默。
“哦,是吗?”之后又是一阵沉默,“那你想找我打听什么呢?”
听说是麻衣子的女儿打来的电话,对方便认定通子是自己的晚辈,从而转为对待小孩的态度作战。
“我对麻衣子的过去一无所知,想听您讲一讲。你们一家起先住在宫津,搬了两次家,后来又搬到天桥立。而搬到宫津之前,你们住在冈山县津山郊外的村子里。你们为什么要这样频繁地搬来搬去呢?”
“你不知道其中缘故?”
“嗯。”
“所以想从我这里打听?”
“是的。”
“还是算了吧,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我也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不能把这些事随便告诉你。就这样吧。”对方的口气中带有一丝训斥的味道。
“请等一下,您这话什么意思?您是世罗守先生吧?世罗守先生,您知道我为了找您,费了多大的力气吗?”
“不管你之前花费了多大的气力,比起知道真相后所要承受的苦痛都要轻松得多。还是听我这个长辈的劝吧。我要挂电话了。”
“等等,请问您从事什么职业?是昭和几年出生的?”
然而,电话那端却已无情地挂断了。紧贴在通子耳边的听筒里,只传来空虚的信号音。
8
世罗守家坐落在京都百万遍附近的一本松町。如果身边没有由纪子的话,通子恨不得立刻飞奔而去。但身为一个念幼儿园孩子的母亲,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就只有孩子在幼儿园里上学的这段短暂时光。想利用这段时间去京都见世罗根本不可能,通子决定周末再说。不过这样一来就必须带着孩子一起去了,但通子无法放弃这个念头,还是决定去一趟。
星期天,通子牵着由纪子来到了京都。走出车站通子先买了一份地图,在地图上找到了世罗家所在的位置。接着通子带女儿爬上京都塔,在嘹望台上欣赏京都市景,由纪子无比开心,在上面待了好一会儿。中午时通子带女儿走进一家不算很高档的餐厅,吃了顿简单的午餐和冰激凌。
“妈妈,这地方真好啊……”由纪子感慨万千地说,“就像游乐场、天堂似的。”
站在京都塔上放眼望去,眼前的一切都充满活力。尽管这不是通子第一次来,但还是有同样的感觉。上次来时,新京都站大楼还未落成。
没有父亲的由纪子并不知道游乐场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在她的想象中,所谓的游乐场,大概就是个放置了许多百货公司顶楼那种投入三枚硬币就能骑着晃动的电动玩具的地方。由于经济条件并不富裕,母女俩都没怎么去过餐馆。带她上小餐饮店吃个冰激凌她就会觉得幸福得像到了天堂。通子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孩子,却也没有其他办法。由纪子小的时候,通子曾骗她说爸爸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但最近这桩谎言也撑不住了。通子也想让她和父亲相见,但这种事到底什么时候能成真,通子自己心里都没底,也没有半点法子。
吃过饭,两人坐地铁来到京阪三条站,通子牵着由纪子的手顺着鸭川向北走去。雾雨还在下着,一刻不停歇,通子一手撑伞一手牵着女儿,渐渐地感到有些疲惫。尽管一路在雨中走着,由纪子看起来却很开心。一会儿指着伫立在水边的白鹭喃喃自语,一会儿又感叹说那些全身湿透的鸽子实在可怜。由纪子这孩子很乖,从来不主动询问爸爸的事,也不会缠着通子带她出去玩,甚至连抱都没怎么央求过。
如果是个男孩子,情况又会怎样呢?男孩子淘气,整天嚷着和自己打闹,估计会吃不消。幸好由纪子是个女孩。可女孩子并不意味不需要父亲,虽然通子也想让孩子见见父亲,却实在拉不下脸面去求吉敷。
世罗守家在距离鸭川不远的一处住宅区里,是一幢老宅子,左右两边都有邻居,门前有一段短短的篱笆,中间嵌着一块发黑的板门。门上挂着块旧牌子,上边写着“世罗守”三个字。尽管规模要小上许多,但整体模样看起来很像通子长大的盛冈的家。麻衣子和守,这两个有着血缘关系的人,曾分别在两处外观相似的家中生活,这一点总让人感觉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通子看看表,已经快下午三点了。只身一人的话倒还可以考虑,可身边带着个小孩,总不能在别人家门口站上几个小时。通子想直接敲门进去,但想到之前那通电话的情形,守估计会逃避。如此贸然造访,铁定会吃闭门羹。只要能让自己和对方单独相处一会儿——再加上由纪子,应该就能从对方口中打听到什么。因此,通子决定在路边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