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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柿子树下.3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753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02

守曾在电话里说他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从他那时说话的感觉来看,倒的确像个有教养的人。如果他真是这样一个人,那么,周末午后或许会出来散步或到附近的书店逛逛。而守家右边正好有家宠物店,贴着“请勿敲打玻璃”字样的橱窗里面睡着一只可爱的小狗。如此一来,由纪子也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没站多久,就听到一阵哗哗的响动,世罗家的门开了。折腾了一番后,一名初入老年的男子缓缓走上街道。男子身材消瘦,与同龄人相比个头算高的。通子立刻牵起由纪子的手跟在男子身后。真是幸运,这么快就等到了。

男子走得很快,通子和由纪子紧追不放,终于追到身边时,通子立刻开口说了句“您好”。男子扭过头来,长相给人一种颇有文化的感觉。通子确信,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之前曾与自己通过电话的守。

“抱歉,打搅一下,我是之前给您打过电话的人。”通子赶忙说道。

然而男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一脸讶异地望着她。

“请问,您是世罗守先生吧?”通子问道。

“你弄错人了。”男子说道。

通子吃了一惊,脸上一红,同时感到有些失望。

“啊,真是失礼了。”通子连忙低头道歉。

可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男子又叫住了她。

“你找世罗有什么事吗?要是很着急,我帮你去叫他好了。”男子缓缓地说道,声音中隐隐有种说服的力量。

通子却不知如何回答,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通子呆站在路边不知该何去何从,她感到烦心的,并不是要向别人说起那些难以启齿的事,而是如果自己贸然造访世罗家,肯定会被对方拒之门外。可继续站在路边等下去,未必就能见到世罗,就算对方出来了,自己能够说服对方的概率也很低。由纪子明天还要去幼儿园,不能在这里耗太久。看来,目前的上策还是拜托眼前的这个人帮帮忙。

男子仿佛也看穿了通子的心事,开口说道:“是不是有什么难说的事情啊……正好我今天没事,正想去喝杯咖啡,不嫌弃的话,一起到前面那家咖啡屋坐坐吧。”

见通子没说话,他又赶忙说道:“当然了,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通子低下头,决定跟他一起去。

咖啡屋很小,整个店就只有柜台和两张桌子。不过店里给人的感觉还算不错,黑色的木制柜台和桌子看上去很舒服。而且男子似乎与店主并不是很熟,通子放心了。

“先认识一下吧。”

刚在椅子上坐下,男子便递过一张名片。只见上面写着“府立H高中教师 田中秀作”。

“啊,您是学校里的老师啊?”

通子感到有些吃惊,同时也稍稍放下了心。

“是的。给您女儿来点吃的吧?冰激凌,可以吗?”

“不必了。”通子立刻说道,“刚才她已经吃过了,还是来杯橙汁或苹果汁吧。”

“好的。”

看过酒水单后,通子给由纪子要了杯橙汁,她坚信吃太多甜食会长胖。田代要了杯咖啡,通子则点了红茶。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田代问道。

“由纪子。”

由纪子用小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回答。尽管在幼儿园里挺活泼的,但在面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时,由纪子还是显得有些怕生。考虑到最近社会风气每况愈下,常有小学生被诱拐的事发生,通子觉得女儿这种性格倒也没什么不好。

“几岁了?”

由纪子在桌下晃动着小脚,伸出右手比画了一下。

“四岁了啊?嗯,乖。”田代脸上的表情似乎很吃惊。

“请问,世罗守先生是做什么的?”通子问道。

“他也是老师。”田代立刻回答道。

“哦?是吗?”通子吃了一惊。那的确是有责任心的工作啊。

“嗯,他在前面的T高中任职。我们以前是同学,后来各自被分去现在所在的高中就职,不过都混得不怎么样啊。尤其是他,实在让人觉得可惜。”田代笑着说。

“为什么这么说呢?”通子立刻问道。

她没做半点多余的思考,田代的笑似乎触动了她的心弦。直至那天离别,通子才意识到那笑容中或许还带着一丝自嘲。

“不清楚啊。”田代说,他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不会是因为家境或之前有过什么经历吧?”通子说道。

田代听了大吃一惊,先是沉默了一阵,之后面带寂寥地说了句“或许吧”,然后便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通子。通子也望着田代,两人都试着读懂对方的心思,沉默不语。

“我……”终于,通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可刚一开口,她又在心中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信口全说,必须慎重一些。

“我好像是世罗守先生妹妹的女儿。”

“好像?”

“对。”

“为什么是好像?”

“因为我并不确信,父母一直瞒着我。”

“那,世罗他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前不久我刚在电话里和他说过。”

“他不知道?”

“是的,守先生和麻衣子自小就分开了。”

“麻衣子?”

“说来惭愧,我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麻衣子是我母亲的。之前一直以为另一个女人才是我的母亲,简单说吧,麻衣子是我父亲的情妇。”

“哦?还有这种事情啊?”

“不知这件事是否对守先生的事业产生了什么影响……”

“应该没什么吧。没人知道,我不也是才听你说起吗?”

“完全没关系吗?”

“嗯,应该是吧。”但是田代的表情却变得空洞起来。

“田代先生,您清楚世罗守先生的经历吗?”

“嗯,这个嘛……我们倒算得上是老交情了。”

田代的话说得很谨慎,似乎早已习惯回答这类问题了。站在田代的角度上讲,他应该也不想轻易把朋友的事全部告诉对方,他也在拼命揣测通子的来历和目的。

9

“你这次来就是想当面见见世罗?”田代问道。

“是的,因为之前他在电话里拒绝了我,所以我就直接——”

“到这里来了?”

“是的。”

“那你都想知道些什么呢?你好像已经知道不少了嘛。”

“除了之前在电话里确认守先生就是麻衣子的哥哥外,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你还想知道些什么事?”

通子感到有些烦恼,她不想把情况全都详细告诉对方。可如果想从田代口中打听到情报,就必须实情以告。

“麻衣子明显藏着一些秘密,瞒着我和我父亲。如今我父亲和麻衣子都死了,那些秘密也就没有人知道了。

“麻衣子的父亲,也就是守先生的父亲,昭和二十五年时曾因买卖小豆而背上巨额债务。后来他变卖了位于天桥立的家宅,却依旧不够还债,于是他就用麻衣子抵债,算是卖掉了她。其实麻衣子在世罗家时就一直受欺负,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麻衣子一家——或者说世罗一家——老家似乎在冈山县的某个村里,后来搬到京都的官津,听说当时他们就像逃难一样。刚到宫津时他们住在一幢商用楼的二楼,不过没过多久就买了一处属于他们自己的宅子,但不久又卖掉了,举家搬到了天桥立。我还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频繁地搬来搬去?”

“哦……”听通子说完,田代低吟了一声。

“不知田代先生是否听世罗先生说起过这些事?”

“他小时候的事吗?他倒是和我提过,不过那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所以我并没太在意。”

“没关系的。”

“你觉得没关系,可世罗或许觉得有关系。你是想知道当年世罗一家为何要从冈山县的贝繁村逃走吗?”

“是的。”

“这个嘛……世上有些事,还是别去打听的好。”

听到田代说与世罗守相同的话,通子感到无比失望。

“世罗先生也说过和您一样的话。”

“太太,请问您贵姓?”田代突然问道。

“啊,失礼了。我叫加纳通子。”

“加纳女士,如此说来,世罗的妹妹当年就是卖到了你们家,对吗?”

“是的。”

“请问您家在哪里呢?”

“盛冈。”

“哦,盛冈啊。之后她便生下了你,但如今已经去世了,是这样吧?”

“是的,不过她是在天桥立生下我的。”

“哦,天桥立啊。”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田代的谨慎态度让通子有些焦躁,她甚至想用捎带刺激性的话语来激一激对方。

“世罗先生的妹妹是自杀身亡的。”

“自杀?”田代终于有所反应了。

“是的,她在结婚当天上吊自杀了。这是她对家人逼迫她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的一种反抗。”

“啊,那可真是……世罗知道这事吗?”

“世罗先生说他有所耳闻。”

“有所耳闻啊,原来如此。”

两人间再次出现沉默。通子越来越不快,自己已经说了颇有分量的事,田代却依旧只问不答。

“您听说过有关世罗家兄弟之间的事吗?”通子问道。

“嗯,听说过一些。”听田代的语气,似乎觉得有些事即便告诉通子也无妨,“世罗,哦,就是世罗守,应该是家里的次子,长子名叫昌男,记得应该是生于大正十五年。其后就是守,小儿子好像叫三郎吧,记得是昭和七年出生的。”

“守先生呢?”

“你是问他哪年出生的吗?”

“是的。”

“昭和五年。”

“他们的父母呢?”

“世罗守的父母吗?”

“是的。他们是怎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个……要我告诉你倒也可以,但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这一点你能做到吗?”

“能,我答应你。”

“如果你告诉世罗我说了这些,我和他之间的交情可就完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

“正如你所猜测的,那件事确实影响了他的仕途,让他没能当上校长。对他而言,那是一段非常不快的过去,虽然他自己没有任何责任。”

介绍了一堆情况之后,田代才切入正题。

“听说世罗的父亲名叫保,是冈山县的农民。一家人搬到官津后,世罗保先通过亲戚租到一个房间,准备做一名榻榻米匠。后来却不知怎的上了渔船出海打鱼,还参与过不正当的营生。但不管干什么他都没能坚持下去,他太太看不下去,便在天桥立买下一家土产店,开始做起土产买卖。尽管其间经历了战争,但小店整体来说经营得还算顺利。特别是朝鲜战争期间,生意很好,世罗保趁此机会赚了一笔,之后便开始买卖小豆。昭和二十五年不幸遭遇惨败,欠下一屁股债,一家人陷入困境,险些全家自杀,幸亏朋友出面阻止了他们。后来他们就把名下的土产店卖给了你父亲。”

“对。”

“离开天桥立之后,一家人重回宫津,在位于市内的一间公寓里安静地生活着。直到昭和三十三年的春天,保先生因中风突然去世。”

“昭和三十三年的春天……”通子不假思索地重复道。那一年恰巧麻衣子去了盛冈,不知当时她是否知道这件事。

“世罗保死后,孩子们的母亲——记得应该叫世罗贵美惠吧——带着三个儿子四处流浪,又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听说昭和六十二年(一九八七年)时,她被送进了宫津的一家养老院。”

“她现在还活着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世罗从未提起过她,估计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这样啊……”如果贵美惠还活着,通子肯定要去见见她,“是官津的哪家养老院昵?”

“这我就不知道了。”

的确,田代不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那,守先生他……”

“他当然知道了。不过,太太……”

“怎么了?”

“我想世罗他大概不会告诉你这些事,他应该绝对不会说的。”

“就算我是他妹妹的女儿,也不说吗?”

“对你或许会比对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好开口一些,但我估计他还是不会说。那是世罗绝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一段过去,不想总被别人揪住不放。即使对方是他的血亲,可能性也不大。他那个人我很了解,打定主意不说的事,就算你把他的嘴撬开,他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认识这么多年,他的脾气我还是很清楚的。”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无论如何你都想知道?”

“对。”

“他不想说的事可是件很大的事啊!”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你真的做好心理准备了?那你能猜出那是什么秘密吗?”

通子沉默了。哪怕被人撬开了嘴也绝不能说的事,通子心中也有,还不止一件。田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故意这么问的吗?自己曾亲眼看到父亲出现在杀人现场,这样的事算不算大事?如今要再背上一个惊天秘密,的确给人一种不堪重负的感觉。

“我不知道。不过我不是三岁小孩,早过了单纯无垢的年纪。我曾经历过许多事,对某些事情还是有一定免疫力的。”

通子刚说完,田代便立刻接口道:“世罗绝不可能对你说出那些事,让他说出口实在是太残酷了。那件事对那家伙来说可是个毫无征兆、却要背负一生的枷锁,而事实上这责任根本不该由他背负。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还是别找他,去找另外一个人打听吧。”

“另外一个人?谁呀?”

“世罗三郎。”

“三郎?”

通子咀嚼着这个名字。没错,他是麻衣子最小的哥哥,但之前翻阅京都府电话簿时,姓世罗的一栏里似乎并没有三郎这个名字。

“三郎先生现在人在哪里呢?”通子抬头问道,发现田代的表情再次变得严肃。

10

田代或许想先用严肃的表情牵制住通子,再慢慢思考对策。

“不过,三郎他也未必愿意提起过去的事。”

“啊,那……”

“那件事太可怕了,不堪回首,可以说到了会令地球倒转的地步,我觉得你还是别再纠结往事、刨根问底了。这么好奇会惹来麻烦的。”

通子立刻被对方的话惹恼了。

“我可不是单纯的好奇,也没把这事当儿戏,我是认真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并不是觉得太太你这么做是在消磨时间,我想说的是,有些事,不去问它、不去管它,反而是勇气的体现。”_

通子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不明白您说这话的意思。”

“您也要为女儿着想吧。如果你是一个人倒也罢了,可你还有女儿啊,还有你的丈夫——”

“我没有丈夫。”通子生硬地说道。

“啊,是我失礼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还是单身倒也罢了,既然想知道,就一个人去承受得知真相后的苦痛。可现在你还有女儿,你查明的过去会影响你的女儿。”

“如果孩子不知道那件事更好的话,我就不会告诉她。”

“这是不可能的。只要你知道了,她迟早也会知道的。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

“就请你听我一句劝吧,太太。”

田代抬起右手,用手势制止了通子的反驳。

随后他一边思考,一边缓缓地说道:“比方说,一家人的祖先中有个很不像话的人——我这么说只是想举个例子,并没有特指谁——这个人做了件很不像话的事,导致整个日本陷入恐慌。因为这种事而让这个人的子孙后代,一百代、两百代,乃至一千代,永远地担负责任,这种事是不是有些蛮不讲理?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事,应该尽早将它忘掉才对。子孙们更应该鼓起勇气将它忘记,或者一开始就不去探求真相,这才是避免让后代受苦的好办法。”

通子沉默了,她觉得田代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同时也有她无法理解的内容,他真的只是在打比方吗,还是在暗示些什么?

“石川五右卫门[石川五右卫门(Ishikawa Goemon,?一1594),出生时间和出生地均不详,是活跃在日本织丰时代(1573-1603)劫富济贫的大盗,一五九四年潜入丰臣秀吉家企图行刺未遂,后被捕。丰臣秀吉下令在京都三条河原将他与另九名族人一起扔下油锅处死。]、吉良上野介[元禄年间松下廊事件中企图行刺将军的高家。],他们犯下的罪行,就该让他们本人背负。子孙们没必要继续为他们担负罪责,这样不合理。”

“你这话究竟什么意思?是说我的祖先中曾经出过这种人吗?”

“我的话只能说到这份儿上了。”

“您这是在打比方吗?还是说我的祖先里真有吉良上野介那样的人?”

“嗯,或许比那更严重。”

听到对方这句话的瞬间,通子的心中迸发出一种强烈的不安。之前她也曾因往事产生过恐惧心理,却从没强烈到这个地步。

不,曾经也很强烈过,是后来渐渐淡忘了。现在自己这个样子,是否就是人们所说的打听是非?通子不由得如此想。

“你是否相信,人是背负着孽缘出生的?”田代问。

“我相信。”通子立刻回答。

“你有过这样的经历、感受到自己背着孽缘?”

“对。而且直到今天还背负着。从少女时代起我就一直在与它战斗,从未间断过。所以,我才想弄清楚它的由来,查个水落石出,知道这份孽缘为什么一直纠缠着我。”

“你的意思是,之前你一直都被以前的孽缘操控着人生?”

“没错。”

“究竟怎么回事儿?是怎样的孽缘呢?”

“那些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讲明白的。”

“看吧,你也搬出这套说辞来了不是?世罗也是这个样子,自己什么也不说,却缠着别人打听这打听那,这可不是一种与人相处的正确态度哦。”

“不,因为那件事会给别人带来麻烦。那是一件如今正在法庭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事。除了那件事,其他的我都可以告诉您。”

“世罗也是这样,整天就知道明哲保身。他不在乎当不当校长,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却害怕做老师的有什么传闻,会给学生及家长带来麻烦。”

“我能理解。”

“只要不是自己的事,大家都理解,可一旦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就……”

“我非得把自己之前的遭遇都说出来才行吗?”

“啊,那倒不必,我也没兴趣听。我只是在劝你别再打听世罗的事罢了。”

“那您可以告诉我世罗三郎如今住在哪里吗?”

听到通子的提问,田代沉默不语。

“我可以把自己的事都说出来。不过,在我说完之后,请您详细告诉我有关三郎和守先生的事,可以吗?”

田代依旧沉默不语。

“或者……协助我的调查?”

通子盯着田代的脸,等待回答。

“你让我很为难。”田代最终说道,“我的确对你的过去产生了兴趣,但我并不喜欢去刺探他人的隐私。我现在有些后悔了,一开始就不该请你到这里来的。”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通子意识到自己成功了。她决定把自己的经历说出来。虽说田代并没有明确答应听完自己的讲述就告诉她世罗家的事,但她决得田代不像耍赖的人,至少会告诉自己三郎人在何处。

“我从小时候起就遭遇过许多不幸……”

通子一边说,一边思考究竟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自己的人生,到目前为止已有两处与如今正在审理的一起刑事案件有关联,有些事还是不说为妙。

比如,她并不打算把埋在柿子树下的人头,以及自己曾在河合伐木场见过父亲的事说出来。

“小学二年级的夏天,我闯下了一场大祸。虽然我并不想把那件事也归为生来所带的罪孽,但每次对别人提起,我都会感到非常痛苦。”

通子讲述了有关藤仓良雄的事,田代默默地听着。

“尽管你并不知情,但确实在小学二年级的暑假,逼迫一个名叫藤仓良雄的孩子喝下了毒药。是这么回事吗?”听通子说完后,田代问道。

“是的。如果现在由纪子遭遇这种事的话,我想我肯定会疯掉。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个孩子,恨不得杀掉他才甘心。所以,我也能体会当年自己闯下的那场祸有多严重。”

“可是,这件事后来并没有立案?”

“没有。”

“啊,那可真是万幸。”

“也没什么万幸的……”通子说道。

就因为这件事,后来她吃了不少苦头,但她并不想把那些苦全都说出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通子没有言语。如果可以,通子一点也不想提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但如果不提恩田事件和钏路广里杀人事件,这番对话就会中断。

通子打算用麻衣子的事避开对方的追问。“经历过良雄的事之后,我的性格发生了转变。好长一段时间卧床不起,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掉。是麻衣子她救了我。”

“就是世罗的妹妹吧?”

“是的。她长得很漂亮,我十分羡慕。”

“她当时住在你家里?”

“是的。”

“那你父亲的正室呢?”

“也在,也就是我名义上的母亲。当时麻衣子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漂亮姐姐。”

“那就是妻妾同居?”

“是的。”

田代哼了一声,发出一阵轻蔑的笑声。通子心想,他作为一名老师,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自然。

“你家那时难免会出现纷争吧?”

“的确有过一些。”

“都是怎样的纷争呢?”

通子一阵语塞。为了把麻衣子赶出家门,母亲德子给她说起了媒,尽管麻衣子拼命反抗,却还是失败了,最终只得上吊自杀。母亲德子却也中了麻衣子在弥留之际设下的计,惨遭毒杀——这些事,通子都不想说。最终她说道:“我母亲出生当地豪门,自尊心强烈,无法忍受您所说的妻妾同居的状态。于是,她一心想给麻衣子找个婆家,好把麻衣子从家里赶出去。当时麻衣子拼命反抗未果,最终在结婚典礼当天上吊自杀了。”就连通子自己都觉得这番说明有些敷衍了事,

  “没过多久,我母亲也离奇死去。父亲因此彻底绝望,又娶了一个之前就有所来往、在我看来身份低贱的女人进了家门,整日沉溺于酒精之中……”

他还强暴了自己的女儿。然而,这些话通子断然不能说出口。

“自此,我的家就彻底没落了。”通子最终以这句结尾。

之前一直静静聆听的田代突然说道:“你父亲的人生观,似乎和我不大相同啊。”

通子再次哑口无言,感觉对方仿佛是在指责自己的过错,遭人蔑视的也是自己。自己的人生,不管讲起哪一段,也不管怎样去讲述,都会碰到想要隐瞒的事。这是多么令人不齿啊。

“藤仓家一共有几个孩子?”

“四个。良雄是他们家最小的儿子。老大是女孩儿,后面几个都是男孩儿。”

“之后他们姐弟几人为难过你吗?”

果然,田代还是提了这个问题。通子无法逃避,默默地思考起来。尽管不想,却必须回答,就把这当成考验,同时也是对藤仓良雄的赎罪吧。但一想到答案,心脏就会跳到嗓子眼儿。如果说出实情,自己肯定会被田代当成卖身的低贱女人。

“他们对我提出了肉体上的要求。”

通子最终还是狠心说出了口,感觉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一样,整个身子都颤抖了起来。与他们偶然在银座相遇那天的绝望之情瞬间涌上心头。

11

那是一段仅次于被父亲强暴的可怕回忆。当时通子正准备下工夫制作雕金艺术品,为此在整个东京四处奔走,参观一切可能有创作价值的东西。一旦在杂志或电视上发现有用的情报,不论多远,她都会立刻飞奔过去。

赋予通子最多灵感的往往是那些民间传说。这一点明显是受了麻衣子的影响。

当时,通子恰巧对钏路沼泽的丹顶鹤产生了兴趣。至于原因,通子自己也不清楚。或许是因为鹤这种鸟类时常会出现在民间传说里的缘故吧。通子从某本杂志上得知银座某处有场以丹顶鹤为主题的摄影展,决定前去参观一番。其实杂志上专门登了摄影师介绍,但通子没有细看。如果当时看到名字,或许就能避免之后发生的一切了。

接下来还有很多疏忽,比如不该独自一人去,也不该选在临近闭馆的时间。加上当时一郎和次郎都在会场,且馆内观众稀少这两点,促成了影响通子一生的不幸。总而言之,当天所有的条件都对通子很不利。

就在通子在会场中来回漫步,欣赏照片时,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两个人。那两个人露骨地发出嘲笑声,行为猥琐。通子顿觉一阵狼狈,却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眼前的人竟是藤仓次郎。再一扭头,发现身后正站着次郎的哥哥一郎。可即便如此,通子依旧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因为她做梦都想不到,当年的那个藤仓次郎,后来竟会成为一名摄影师。

通子暗骂自己怎会如此愚蠢,杂志的宣传说明上明明写了摄影家是位研究丹顶鹤多年的钏路人了。藤仓一家早就搬到了钏路,只要稍微动脑子,就会发现其中潜藏的危险性。一瞬间,强烈的恐惧让通子的脑袋一片空白,并失去了反抗的气力。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善恶终有报。

事实上,通子其实根本没必要害怕。即便有过失杀人的成分,良雄的死已经过了时效期,通子没必要再任由他们摆布。可不知为什么,通子就是时常有种会被他们堵截的感觉,并且认定一旦遭遇这种情况,自己就只能任由他们摆布了。

“好久不见了啊。”次郎故作姿态地说。

这句话仿佛一个信号,使通子的内心某处起了变化,意识也跟着回到儿时。她怕得差点儿哭出来,仿佛行窃时被保安当场抓获的罪犯一样。对方显然也吃了一惊,但程度没那么夸张。猎物被吓得当场瘫掉,估计他们也手足无措了。

次郎抓住通子的手腕,把她拽出摄影展会场,一路拉到附近一家宾馆的咖啡厅。令人费解的是,此次面对藤仓兄弟,通子心中的罪恶感甚至比小学二年级时还要强烈。各种恐怖幻想在通子的脑海中肆虐,周围的一切都膨胀起来,包裹住通子。如今大家都已长大成人,通子担心对方会逼迫自己用身体来偿还当年的罪孽。而事态的发展,也正如通子所担心的那样。

在咖啡厅里,通子始终耷拉着脑袋,觉得自己就像面对警察的罪犯。对方究竟都说了些什么,通子早已不记得。次郎似乎说了作为摄影师的生活近况,但她根本没听进去,恐惧令她陷入一种晕厥般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被领进了一个房间。通子开始啜泣,嘶哑的噪门发出呜呜的声音。不知道这房间是他们何时订的,或许是摄影展期间兄弟两人的住处吧。窗帘大开着,可以看到街对面大楼的窗户。当时太阳还高挂在天上,离傍晚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午后强烈的阳光,照在铺着厚厚的床罩的床上。

也许正是因为表现得太过柔弱,他们才会那样对待自己。一进房间,藤仓兄弟就将通子使劲推倒在了床边的地毯上。

当天通子穿着一身套裙,上身是白色罩衫,下身是条淡蓝色的喇叭裙。倒地时的冲力使裙角飘了起来,通子连忙用手按住,不至于露出双腿。不知为何,她嘴里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这句话反而助长了对方的气焰。

“好了,给我坐好!”

充满威慑力的声音从通子头顶传来,通子下意识地坐正了身子。刚坐好,次郎便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粗暴地往上提。通子傻在当场,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就那样默默地接受了?”

听到田代的问话,通子才回过神来,但并没有立即回应。事到如今,再撒谎也没什么用了,因此她应了声“是的”。

“藤仓家两兄弟都在?”

“对,只有姐姐不在。”

“那……他们兄弟俩你都接受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通子彻底死心了,点了点头。

“我有些无法理解。”一阵沉默后田代说道,语调之中明显掺杂着轻蔑。“小时候发生的那件事早就过了时效期,况且当时你那么小,还不明事理昵。说起来,你当时就应该去找警察的。”

“是的,若事情发生在现在,我的确会那么做。但当时我……根本就……我心里只有对他们的愧疚。”

“难道没有一丝期待吗?”

听到对方挑衅的问话,通子全身的血都沸腾了起来。

“当然没有,绝对没有!”

然而田代却默不做声,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似乎并不相信通子的回答。

“这种事,谁都会像你这么说。可如果对方长得很丑情况就不同了吧?你的反应会相应改变的吧?你完全可以在宾馆的走廊上甩脱他们的手逃走,甚至可以一路冲进派出所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通子心想。她明白了田代的言下之意,但他错了,女人并非只想和长得好看的男人发生性行为。即便对方长相丑陋,甚至有一张让人害怕的脸,也会有女人爱慕。虽然这样说并不能代表所有女人,但确实有一部分人例外。可是,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呢——

被次郎揪住衣领往上提,通子想当然地认为对方是要让自己站起来。没想到刚站起身来,背上就又被推了一把,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命令——“快脱”。

当时自己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对方提出脱衣服的要求之后,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勉强站稳的通子连忙脱下了外衣,只剩一件白色衬衫。正在犹豫该怎么办的时候,一郎从身后伸出双手,绕到前面开始解纽扣。对方似乎很着急,通子可以看出那双手在微微地颤抖。

她并不清楚对方是兴奋还是生气,可以说当时的通子已经忘记了自我。当初究竟抱着怎样的一种心理?为什么连反抗都没有反抗一下呢?还亏得自己的丈夫是名刑警。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时自己心里绝对没有半点期待,也完全没有想做爱的念头。脑海里一片混乱,坚信这样做是一种义务,对,

当时自己就是这么想的——自己是某件事的牺牲品,这个想法一直萦绕在脑海。

另外,当时心中也没有明显的厌恶感。其证据是,当一郎专心致志地解开衬衫纽扣时,自己并没有哭泣。成年的通子与少女时代的她有所不同。

衬衫的纽扣被全部解开后,通子又像听候命令的士兵般转过头去。发现身后就只剩一郎一个人了。

次郎不见了,这对通子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坏事。一郎已脱掉上衣,肌肤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只不过一脸凶相。不过他那可怕的表情在通子看来竟增添了一笔性感色彩。与之相比,次郎的魅力可没那么大。

大概是兄弟俩商量后决定先由一郎来吧。虽然长大之后,兄长的概念会越来越淡薄,不像念中学时那么绝对,但在面对重大事情时还是有决定权的。对,应该就是这样,不会有错。

一郎粗暴地扯开通子的衬衫,但袖口上的纽扣还扣着,通子匆忙去解,一郎趁机脱掉她的乳罩,接着推了她一把。记得自己当时双手撑地,上身赤裸,心里混杂着恐惧、气愤和悲伤,似乎还有一丝甜美的感觉……

不,没这回事!

通子奋力与记忆抗争。视野里田代的样子渐渐清晰。

“我很爱我丈夫,从没有想过要和其他人干这种不洁之事。”她斩钉截铁地说,这也确实是事实。她爱吉敷,不想让他伤心。那份决心,就如同现在她不想让由纪子伤心一样。

“是吗?”田代的话听来既像是钦佩,又像是鄙视。通子装作没听到,不管对方怎样看待自己,通子都毫无办法。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通子只盼着对方别再问了。

田代没有继续追问,然而那段被唤醒的记忆却径自在通子的心底游走。

一郎粗鲁地掀起通子的裙角,被裤袜包裹着的双腿立即裸露在外。通子使劲转过身,拽着一郎的胳膊哭道:“别!”

最后终于在一郎的逼迫下脱下裙子和裤袜,连内裤都脱了。通子全身赤裸,屈膝坐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中,稍稍前倾身体,象征性地遮掩着下身。她清楚地记得,当天的阳光透过窗户,在自己雪白的双腿上投下点点光斑。通子看着腿上的白色光芒,担心这会更加刺激一郎心中的邪念。

通子央求一郎把窗帘拉上,对方却只简短地说了一句“不行”。

12

赤身裸体地坐着,通子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有时甚至连身体都会跟着发抖。泪水已经不流了。这时一郎从通子身旁缓步走过,来到她面前,通子愈发用力地蜷缩起身体,遮住了敏感部位。

刚进屋时通子就在心里下了决定,如果今天藤仓兄弟没有强暴自己,她就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吉敷,向他坦诚一切、寻求救助。但要是遭到了对方的强暴,就什么都不说。这次的事,原本就源于自己之前的过失,全是对吉敷的背叛。因此,绝不能告诉他。通子一直在心中祈祷,盼着对方不要强暴自己。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看到一个女子全身赤裸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时,没有哪个男人会不为之所动。可见通子当时对男人的理解还不够充分。

一郎围着通子不停地走动,却迟迟不说话。这种沉默太恐怖,吓得通子瑟瑟发抖。次郎的缺席反倒使她感到不安。在盛冈时,大哥一郎就一直是她恐惧的对象,而在这一点上,或许次郎也一样。记得很小的时候,自己带着他们四处乱跑的时候,一郎都几乎未开口说过话。

“你长得可真不错啊,加纳通子。”

听到头顶突然传来低沉的声音,通子条件反射地缩起了脖子。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通子以为一郎准备长篇大论一番,于是选择默不做声,没想到对方也沉默不语。通子意识到对方真的是在问自己,便使劲儿摇了摇头。

“你不记得了?”

通子又点了点头。

“我是说我们都住在盛冈时的事。你,加纳通子小姐,整天像领着奴隶一样带着我们兄弟三个到处跑。当时你把我们都当成你的小弟、手下了吧?整天对我们颐指气使,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一会儿过来,一会儿又滚开的,把我们当狗使唤。”

藤仓一郎说这段话时的感觉就像在唱戏一般。与其说他已完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倒不如说他是在玩一场游戏。面对这样的场面就必须这样说话,他的一言一行都像是在照着剧本演戏,让人感到笨拙。

通子什么都没说,一郎的话仿佛触发了她身体的某个机关,泪水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这一幕也如同演戏一般虚伪。

“怎么样,你现在有什么感想?过去你可是女王陛下哦。一手掌控我们兄弟三人的女王。再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活该!当年你手下的小弟,如今却把你剥了个精光,这滋味如何啊?”

通子默然不语,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说话啊,我问你这滋味好不好受呢!”

“啊……”

一郎一声怒喝,通子轻轻地惨叫了一声。一郎用脚踩着她赤裸的后背,使劲儿蹬她。

通子被蹬得坐不稳,身子前倾,屁股高高地撅起,脸险些着地。通子赶忙坐好,想到这不雅的姿势全被身后的一郎看到,心中就有一种无以言喻的绝望。彻底完蛋了!就连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沉默。一郎没说话,但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自己方才的不雅姿势无疑激起了对方心中的邪念。想到这里,通子不由自主地抽噎了起来。

“当时你根本就没把我们兄弟几个当人看,是不是?”

通子依旧默不做声。

“问你是不是?说啊!”一郎吼道。

“我没有……”通子嘟囔道。那些儿时的事她早就不记得了。

“没有?!你居然说没有?!”

这场两人之间的纠缠实在不公平,力量上的差距如此之大。通子觉得自己根本不必多费唇舌,不管如何辩解,对方都不会放过她的。

“我从没那么想过——”

“别对我撒谎!”

一郎打断了通子的话,又一脚踢在她的腰上。

“啊!”

通子叫了一声,留心身子不要歪斜,背过手捂着被踢到的部位,身体微微前倾。

“既然没那么想过,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弟弟喝下毒药?”

通子感觉一郎是在故意渲染他心中的怒火,为了让之后的暴行看起来更正当,同时也是在激自己。

“对不起,但我不是有意的。”通子说道。话音刚落,泪水便跟着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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