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世罗开口说话,通子连忙“嘘”了一声。就在这时,世罗突然一把搂住通子,并把她的裙子高高地掀了起来。
“不要!”
低声吼了一声之后,通子连忙蹲下身。世罗也跟着蹲下,但他的手已经探到了通子的胯下。接着不停向上游走,触到了通子的内裤。通子想起去见世罗前才刚洗过澡,并没有穿裤袜,心里一下子着了慌。
“快住手,孩子在屋里呢!”通子压低嗓门说道,双手抓住世罗的右手,想把那只手从自己的裙子里拽出去。她的后背顶在墙上,身子不住地往下滑。
“太太,想白白从我这里打听情报,您是不是想得太美了啊?”世罗喘着粗气说道。酒臭味不断从他的嘴里喷出。
通子使劲儿挣扎,一屁股坐到了铺着地毯的地板上。
“世罗先生,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这么做,根本不像个男人。出尔反尔,你难道不感到羞耻吗?”通子拼命压低嗓门质问道。
“不像男人又怎么样?那些玩意儿我早就忘记了。”
世罗的手在通子的大腿上不停地摸索着。
“不要,不要,你快住手,住手,住手啊!”
通子彻底倒在了地上。世罗扑了上去。这正是通子最担心的情况。
“别把人全当傻子。”
通子本想拼命挣扎.但想到由纪子还在屋里,只能压低嗓门说话。
“太太,我近来一直没碰过女人,已经快憋不住了。”世罗呻吟着说道。
“这种事与我何干?”
“可太太你不也一样吗?你也很寂寞、很痛苦,觉得欲求不满吧?其实我们一样……”
听世罗这么一说,通子感到无比愤怒。她觉得世罗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他根本就是个出尔反尔的人渣!
“啊!”
通子不由得呻吟出声,她感觉到世罗的手指已经伸进了自己的内裤。通子握起拳头,狠狠砸向世罗的脸。拳头上马上传来砸到硬物的触感。
“痛!”
世罗叫了一声,手也从通子的裙子里抽了出来。通子连忙爬起身来。身上的裙子已被世罗彻底掀了起来,白色的内裤暴露无余。通子连忙拉下裙子,盖住双腿。
“别把人全当傻子。”通子说道。愤怒令她的身体不停地颤抖。世罗居然说她欲求不满,这让她心中无名火起。“出去,不然我叫人了,快点儿!”通子依旧压低嗓门说道。
“好痛……”
世罗再次叫痛,却仍旧坐在地上,右手捂着脸。
“快给我出去……”
话音未落,通子就看到一滴黑色的东西落在世罗的两腿之间。
“啊。”通子惊呼一声。那东西似乎是鼻血。看来刚才那一拳够狠的,打得世罗都流鼻血了,也让他彻底丧失了斗志。
通子急忙走到由纪子身旁,从纸巾盒里匆匆抽出两三张纸纸巾,递给了世罗。
“啊,真是万分抱歉。”说完,世罗低下了头。
听到对方道歉,通子心里也不由得涌起了歉意,说道:“对不起。”
世罗先用纸巾擦拭了一下鼻子周围,之后将纸巾裹成棒状,塞进鼻孔里。鼻孔里的血慢慢浸透纸巾。
通子看着世罗,伸手打开了房门。之后一手握着门把手,严厉地说:“出去!我们到走廊上说。”
通子本想指责世罗一番,这个卑鄙、好色、不讲信用、没有身为男人的觉悟的人根本没资格进这个房间,这样的人根本就是人渣。但考虑到熟睡的由纪子,通子还是将这番话吞了下去。
世罗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又抽了两三张纸巾拿在手里,然后缓缓走近通子。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做,径直出了门,向走廊而去。
看着走廊上他那略微驼背的身影,通子心里又不禁可怜起世罗来了。世罗在走廊中央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用幽怨的眼神看着通子。他仿佛在问,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通子虽然也有些困惑,但还是上了走廊,反手关上房门。宾馆的门都是只要关上就会自动上锁的设计。在走廊上世罗就不敢再动手动脚了。
“到那边聊吧。”说完,通子率先迈步。世罗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此刻,主导权已经牢牢掌握在通子手里了。
通子一路走到电梯旁。深夜的宾馆走廊上静得吓人。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在上边一丝声响都没有。周围实在是太过安静,就算压低声音说悄悄话也能听个清清楚楚。
“在这里坐会儿吧。”说着,通子在之前看到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并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座位。世罗战战兢兢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把年纪的人了,鼻孔里塞着纸团,手里捏着纸巾,看了实在让人有些于心不忍。
“真是抱歉,抱歉。”世罗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点头致歉。他的嗓门很低,或许是因为情绪已经平静下来的缘故,嗓门也自然压低了。
“我真的很失望。”通子断然说道,“之前我再三交代过的。”
沉默了一会儿,通子说道:“现在,世罗先生,请你告诉我吧。”
“嗯。”世罗点了点头。
世罗这样的人,稍微对他厉害一点儿,他就会马上乖乖听话。
“我说。而且我也占到了些便宜……”
通子不明白世罗这话什么意思。
“你这话什么意思?”
“啊?问我什么意思……我刚才摸到了太太那里……”
“你说什么?!”
听到通子的厉声喝斥,世罗连忙用手捂住脸,身子缩成一团。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害怕,怕通子再打来一拳。看他吓成那副样子,通子先是吃了一惊,继而又感到有些好笑。
心底的愤怒再次复苏,令通子的身体颤抖起来。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作罢。如果心里的这份不快能够换来有关麻衣子的母亲和贝繁村的秘密的话,倒也不错。毕竟自己已不再是黄花闺女了。
“请你快说吧。”通子说道。
世罗点了点头。
21
一时之间通子和世罗都没说话,可以听到从楼下酒吧传出的吵闹声。深夜的宾馆是那样地寂静。
最终最先压低嗓门、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说话的还是世罗,那声音听起来仿佛来自地狱。
“太太,刚才一定吓到你了吧?”世罗说道,“如今我已变成这样了,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我是不会做的。没有回报,就不会给人任何东西。若要我自己形容,其实我就跟电车似的。但我以前可不这样,以前的我,比任何人都要纯情,结果却被各种人伤了个透。为了保护自己,我才学乖了。刚才太太你提到孽缘,我这个人背负的孽缘也够深的,时常让我心乱如麻。这估计都是我母亲造的孽吧,对你来说就是外婆。”
“你是说世罗贵美惠女士吗?”
“对,就是贵美惠,我母亲所造的孽。投在她身上的怨念,到头来全都报到了我们身上。我母亲、父亲、大哥、我、妹妹,甚至就连你所遭受的一切,其罪魁祸首都是贵美惠。就因为她,我们这一家老老少少才会如此命途多舛。”
世罗拔出塞在鼻孔里的纸巾,皱着眉头看了看上面沾的血,之后再次塞回鼻孔里。
“世罗贵美惠女士到底犯了什么错?”
“她被贝繁村的怪物玩弄了。”世罗说道。
“被怪物玩弄了?”通子反问,她实在不明白对方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很久以前,相传津田的贝繁村里有个名叫都井睦雄[这里影射“津山事件”的凶手都井睦雄。]的怪物,是个身高两米多的高大男子,性情凶残,旦凡看到漂亮女人,他就立刻想玩弄一番。在这方面,我们这些正常男人根本不能和他抗衡。那家伙只要遇上漂亮女人,就会以暴力手段逼人就范。虽然在我们几个孩子眼里,母亲贵美惠算不上什么美女。因为自打我们记事时起,她就已经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了。不过估计她年轻的时候还算得上漂亮吧,应该也是个招男人喜欢的小丫头。总之,睦雄那个怪物迷恋上年轻时的母亲了。”
说到这里,世罗盯着通子的脸看了好一阵。
“睦雄所在的都井家,世世代代任村长一职,并拥有大片土地,是当地最有权势的人家。也不知造了什么孽,才生下这么个好色的怪物。那家伙的行径可谓无法无天。他经常扛着棍子在村里四处乱逛,一遇到年轻漂亮的女人,就用棍子逼着做那事。还从来不避人耳目,田间、地头,什么地方都行。甚至还曾把姑娘带回家,关在他家的地牢里。兴起时再把她们从牢屋里拖出来。”
“这种事……真的假的?”通子不由得问道。突然听到这么可怕的事,实在让她难以相信。“村里有这样的暴徒,而村里人就任由他为所欲为吗?”
“只能由着他。睦雄家是当地最有权势的人家,况且他本人身材魁梧,身高两米,没有人制伏得了他。更何况,太太,他身边随时带着枪,村里人可不敢招惹他。”
“可这样下去的话,村里人怎么安心生活啊?那个睦雄应该是有些精神异常吧?村里人居然对他听之任之,这种事太不可思议了。难道他们不能把他送进医院,或者去叫警察来把他抓住吗?”
“办不到的。他可是地主家的儿子,那里地处乡下,又是发生在
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具体是在什么时候昵?”
“昭和十三年(一九三八年),战前的事。”
“昭和十三年……”
“对。总之,我母亲被那个睦雄蹂躏过。我母亲是明治年间出
生的。”
“啊?居然是这么近的事……”
“而且我还曾亲眼见过那个怪物。”
“啊?”通子的表情不由得扭曲了起来。
“我可没有撒谎,我说的都是真事。太太,我的确亲眼见到过
睦雄那个怪物。虽然那是我小时候发生的事,但我至今依旧记得清
清楚楚。当时我还只有三四岁,所以应该是昭和十年(一九三五年)
或者十一年。当时,我母亲牵着我的手,带我去了那个淫乱怪物男
的家里。”
“什么?去了他家里?”
“对,就是传说中家里设有牢房的贝繁村睦雄家,我记得他家
很大。”
“你们到那么可怕的人家里去干吗?”
“好像是去问他要钱。”
“要钱?”
“记得似乎是去收电费还是什么的,具体情况我也记不清了。因
为大伙儿都怕他,所以这事最后就成了我母亲的工作。不过当天发
生的事我还记得很清楚。怪物睦雄的脸通红,跟魔鬼似的,横躺在
榻榻米上。他瞟了我母亲一眼,之后立刻跳起身走过来,要求我母
亲和他上床。”
“他怎么和你母亲说的?”
“就是直接说啊。说他最近憋了很久,让我母亲和他上床。”
通子无语,半晌才开口问道:“那你母亲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母亲说她带着孩子,让他放过她。她当时牵着我,把我当成
她身边的驱魔符了。”
“那后来呢?”
“睦雄说不行,并露出凶相。我母亲没办法,说能不能先让她把
我送回家。”
“后来呢……”
“那怪物说行,但要快点儿,而且之后要自己过来。我母亲立刻
牵着我转身,没想到那个怪物也跟来了。睦雄那种可怕的家伙,大
伙儿都只能听之任之。”
“跟来了?”
“对,三个人一起出了门。当时我们一起走在村里的情形简直绝无仅有。刚到家门口,我母亲就站在玄关外冲屋里说话,让哥哥们出来接我一下……”
“三郎先生,你连这些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记得。后来我还找大哥他们核实过。”
“再后来呢……”尽管心里有些恐惧不安,但通子还是催促对方继续说下去。恐惧的感觉使通子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之后我就待在家里,和哥哥们一起玩耍。不知道睦雄那怪物把我母亲带到了哪里。过了很久,我母亲才一个人回来了。我们几个孩子当时商量,这件事可千万不能让父亲知道。”
听着听着,通子不由得全身颤抖了起来。孩子们心里都很明白,所以如果自己的生活稍有不检点,由纪子立刻就会知道。三郎说他当时只有三四岁,正好与如今的由纪子同龄,却早已对这种事具备了判断力和洞察力。
“那后来……又怎么样了呢?”
“后来我母亲彻底成了睦雄的玩物,他看上我母亲了,整日缠着我母亲。每次兴起,他都会叫我母亲去他家,如果母亲不去,他就跑来我家。”
通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怎么都想不到,在日本这个文明开化的国度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而且还是当着孩子们的面,在光天化日之下。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教育和道德在哪里?
“这是真的吗?”
“或许太太你会觉得我是在吹牛,但这一切全都是事实。”
三郎似乎有些激动,他睁大了眼睛。
“不,我当然不觉得世罗先生你是在吹牛。可是,你父亲世罗保先生果真对此事一无所知吗?”
“在生下孩子之前,他的确不知道这些。”
“孩子?!”通子险些大喊出来。之前她就已本能地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孩子……”通子用嘶哑的嗓音重复道,“是……麻衣子吗?”
三郎若无其事地说:“对……麻衣子。”
果然如此。通子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终于聊到事情的核心了。
“麻衣子她……”通子喃喃道。
世罗三郎依旧淡谈地说:“那孩子……我那个妹妹其实是睦雄的孩子。这一点毫无疑问。”
通子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脖子后边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真的吗?什么地方搞错了吧……通子恨不得大吼。
“麻衣子她长得一点儿都不像我父亲。”
“可光凭这一点……”通子反驳,如果承认了这一点,那就等于是承认自己的身上也流着怪物的血了。
“我会那么确定,证据自然不会只有这一点。还有血型。我母亲的血型是B型,而我父亲是O型,你知道吗,麻衣子却是A型。很明显,她的生父肯定不是我父亲。如此一来,哪怕无知的农民也能看出来。”
通子倒吸一口凉气。说起来,她自己也是A型血。麻衣子的血,同时也是她和由纪子的血,她们身上都流淌着那个可怕怪物的血。一想到这儿,通子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后来,我父亲渐渐察觉到了这件事。知道自己的老婆被睦雄玩了,还生出了小女儿麻衣子。我父亲为此大受打击。”
“这也难怪。”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就是麻衣子在世罗家屡遭虐待,最终被送给外人做养女的原因啊。
“那……后来又怎么样了呢?”通子强忍着心中的恐惧问道,她很怕世罗讲述时提到自己的名字。
“这个嘛,太太,麻衣子出生后没多久,村里便传出一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传闻。”
22
“很可怕吗?”见世罗故意闭口不言,通子出言催促道。
“嗯,说起来就会让人毛骨悚然。”
不知他是在故意卖关子,还是在思考该如何讲述,反正就是迟迟不开口。通子呆呆地看着世罗那张长满赘肉的侧脸,心中渐渐生出不安,或许自己不该问。心中怀着这样的担心,通子也变得默然不语。
“睦雄那家伙当时发起疯来,扬言要把我母亲娶进门。”半晌,世罗终于开口说道。
“娶进门?娶进他们家吗?”
“对,就是都井家。简而言之,那家伙就是想让我母亲做他的小妾,和他一起生活。”
“一起生活?可你母亲是否愿意呢……”
“睦雄那家伙从来不考虑女方的感受,满脑子只想着一起生活的事。一旦有了想法,哪怕要动用暴力他也在所不惜,他那个人就那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估计也是真的喜欢上我母亲了,加上脑子不大对劲,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想把我母亲弄到身边,随时供他取乐。”
“怎么会这样……”
“大概是我母亲哪里不错,吸引了他吧。太太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
听到世罗的问题,通子心中再次感到不快。
“啊,实在是抱歉。”发现通子的脸色有些不对,世罗立马低头道歉。通子发现,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把话题往那方面扯。
“那你父亲什么态度呢?”通子问道。她已经把自己代入到了世罗三郎母亲的立场上。和藤仓兄弟在一起时,她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
“我父亲当然坚决反对。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在听到别人说要抢自己老婆时会乖乖交出来的吧?被惹恼了的睦雄便扬言说要杀光我们全家。”
“什么?”通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从未想过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当时村里人都在传,说睦雄打算带着刀枪闯入我家,杀掉我父亲,掳走我母亲。”
“啊?那三郎先生你们呢……”
“孩子们当然也要通通杀掉。”
“怎么会这样……”
“感觉这事很离谱吧?”
“是的。”
“在战前,这个国家的确存在这种离谱的事。”
“警察不来管吗?”
“那种乡下派出所,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这样啊……”
那就向城市里更大的警局求援啊?!通子心想。
“太太,你大概没去过津山深山里那个名叫贝繁的村子吧?”
“没去过。”
“那可是个地处深山的荒村啊。我这话可一点儿都不夸张。你在那村里随便走上一圈,没准还会遇上黄鼠狼呢。”
“啊……”
“再往山里走一阵,就连电视信号都没有了。每户人家周围都围着栅栏。那些栅栏是干吗用的?那是‘野猪栅栏’。”
“野猪栅栏?”
“对,一到夜里,山里的野猪就会跑下来,把栅栏撞得嘎吱直响,搞得你整夜睡不着觉。”
“啊?”
“那就是一处乡下荒村。太太,在那种地方,警察就只是摆设,所谓的巡警,是个连走路都会打晃的老头,整天就会和熟人下棋。顶多数数村里有几户人家。那种地方,连个小偷都没有。”
却有那样的狂人。
“可是,睦雄既然说了那样的话,总会有所行动吧……”
“嗯,那个怪物突然兴起想让我母亲和他一起生活。这种话对男人来说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却会让女人十分为难。而且这种事还得按正规手续一步步来才行。”
“毕竟还有家人啊。”
“没错,到头来,我母亲让怪物睦雄发了狂,招来村里人的怨恨。”
“可这种事也不是她自愿的啊?”
“对,站在我母亲的角度上来说,这样的结果并不是她自己想要的。”
“那后来你母亲,不,你父亲怎样做了呢?”
“他决定逃离村子。”
“逃离?啊,所以才……”
“他偷偷跑到村公所拿了户口本和身份证明,跑去投靠京都北边宫津市的朋友。事情发生在昭和十三年五月。”
“哦,就是那时……”
“对,我们一家搬出了贝繁村。家具、农具、房产、田地,全都拿去贱卖掉,换成钱,一家人去投靠父亲在官津开榻榻米店的朋友。”
“一家人啊……”
“对,父母、我、哥哥们,还有麻衣子。”
“睦雄知道麻衣子是……”
“是他女儿?他应该知道吧。估计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一点,才提出要和我母亲一起生活的。”
“那麻衣子呢?”
“她怎么了?”
“她知道她的生父是睦雄吗?”
“这个嘛……她应该不知道吧。”
“是那时候不知道,还是后来也不知道?”
“反正我从来没和她说过这件事。不过……估计日子久了她也知道了吧。毕竟总有人不安好心,整天搬弄是非。”
“嗯……”
这是实话。
“那睦雄还留在村子里?”通子问道。
“对,还在村里闯下了一桩大祸。”世罗一字一句地说。
“大祸?什么大祸?”
“是会让人不寒而栗的大祸。”
“怎么回事……”
“发现我们不见了以后,睦雄便带着洋枪和刀在贝繁村里四处寻找。当时他见人就说‘把贵美惠交出来’,但凡有人挡了他的路,他
就立刻把那人杀掉。”
“啊?”通子再次险些叫出声。
“太太你没听说过‘津山三十人惨死案’吗?”
听世罗这么一说,通子开始回忆起来,依稀记得之前似乎听人说起过这事。
“那件事当时引起过轰动,都井睦雄一晚上连杀三十名贝繁村村民,都可以上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这么回事啊……之前我似乎听说过一些情况。”
之前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通子根本想不到居然会与自己有关系。
“是吗?说句实话,这件案子的根源其实在我母亲身上。”
通子不能理解。
“当时睦雄那家伙彻底疯了,到处寻找我母亲。但我母亲已经逃离了村子,睦雄在村里肯定找不到她,就是因为找不到我母亲,他才在村里一口气连杀三十个人的。太可怕了。”
通子心里却在想另一桩事:麻衣子的生父居然是个杀人如麻的怪物!如此说来,自己岂不是杀人狂的孙女?由纪子是他的曾孙女?简直难以置信,这就是一场噩梦。
“那是一场惊天大案。被刀砍死、洋枪打死的人不计其数,有人下颌骨被打碎,痛苦而死,甚至有人接连痛了三天三夜才死去。许多人遭到牵连。真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足以记录到历史书中去。只因为贵美惠不见了,村里就有许多无辜的人被残杀。这种事情,别说日本,恐怕在世界范围内都不多见。究其根源,问题就在我母亲身上。
“我母亲也因此背负起骂名。有人骂她是淫妇,有人骂她是扫帚星,还有骂她是魔女的。世人的嘴向来毫不留情。”
“这件案子后来如何处理了?”
“由于案子的性质太恶劣,刚开始进行了报道管制,并未把事情公布出来。事发当日,媒体完全没报道过。不过两三天后,消息就泄露了。各大报纸大肆渲染,收音机里也播个不停。显然,这件事在日本国内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如此一来,我们一家人也就免不了遭受世人的白眼了。”
“嗯。”
“不管走到什么地方都躲不开指指点点。就算搬到新地方,用新名字,也会立刻被人发现,然后再次遭人欺负虐待。”
“麻衣子是否知道这件事呢?”
“你是说那件案子吗?反正我没和她说过,一开始她应该不知道。”
“那是你们刚搬到官津时发生的事吧……”
“对,当时她还只是个婴儿。不过,世上有那么多多嘴的人。哪怕对方只是个小孩,也会人在旁边幸灾乐祸。”
“是的。”
“太太,你知道吗,还有一部与这件事很相似的侦探小说呢?”
通子开始在记忆中搜寻,却怎么都没想起来。虽然通子从小就喜欢推理小说,但还没到痴迷的程度。
“哦?我不太知道……”
“就是横沟正史写的《八墓村》[ 《八墓村》确实取材于“津山事件”。现实中的“津山事件”发生于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一日凌晨,地点在日本冈山县苫田郡西加茂村大字行重(现津山市加茂町行重)和贝尾及坂本两个部落中。凶手都井睦雄连杀三十人、伤三人后自杀身亡。此案一度震惊日本全国,后有多部文学及影视作品取材于此。]。”
“哦……”通子朦朦胧胧地回想起来了,当年盛冈家中麻衣子的书架上似乎就有横沟正史的书。
“那部小说的原型估计就是我们一家。”
“啊,这样子……”
经对方这么一说,通子心中也有了这样的想法。
“书里有个人姓要藏吧?名字我记不清了。那个要藏就是睦雄,而要藏的儿子辰弥就是麻衣子。”
“啊?”
“那本书也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小说很有名,后来又被改编成了电影和电视剧,在国内广受欢迎。每次听到别人谈论书中的情节,我们就会无比难受。不过如今再回头想,其实那些都算不得什么。”
原来是这样……难怪麻衣子会收藏横沟的书。通子不记得书籍上到底有没有那一本,因为书脊没印书名,但不排除那是套横沟正史全集的可能。不管怎么说,麻衣子肯定看过那部小说才对。虽然通子并不记得麻衣子曾给自己讲过那部小说的情节。
“我母亲害了贝繁村里的人,可以说那些被杀的人当了我母亲的替死鬼。而我们作为世罗贵美惠的孩子,也成了众人怨恨的对象。不仅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那个村子,而且在外面也屡遭不幸。二哥当不上校长,麻衣子又遇上那样的事,其根源都在这里。那是睦雄和贝繁村民的怨恨。”
说到这里,世罗停顿了一下。耳边再次响起楼下酒吧里的吵闹声。
“那后来睦雄怎样丁昵?”
“据说他逃进了深山,最终死在了山里。虽然村里没有睦雄的墓碑,但那三十个村民的墓碑却至今还屹立在村里。啊,真可怕。一想起这些我就会受不了。”说着,世罗真的打了个冷战。
自己身上之所以会发生那么多事,其实都是睦雄的隔代怨念。这样一想,通子也不由得微微颤抖了一下。
23
回到天桥立家里,心情平静下来之后,通子才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这件事对自己的打击。每回想起来一次,心里的伤就会加深一点。虽然她早已预见自己的血缘中肯定隐藏着一些秘密,却从未想过这个秘密的影响力竟会如此之大。那件闻所未闻的大案,规模之大简直让通子不敢相信。情节居然还被写成一本侦探小说,还被拍成了电影!
某日,通子专门到街上的碟片店搜寻了一番,找到了一部名为《丑三之村》[以上文提到的“津山事件”为原形改编的电影,一九八三年上映。]的电影,借回家看了一遍。那是一部鲜血四溅、阴暗可怕的电影,让通子全身冰凉。除了残忍的血腥场面以外,还能不时看到女子赤身裸体的画面。通子又回想起河合民夫一家惨死的那件案子。为什么自己总和这种血腥案件有关?这也是一种因缘吗?
通子还去了图书馆,把与昭和十三年“都井睦雄事件”有关的书籍和资料全都借来看了一遍,对那起案子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贝繁村三十人惨死,源于乡下人肮脏的情欲、对结核病人的歧视[ “津山事件”(也称“都井睦雄事件”)的凶手都井睦雄的父母均死于结核病,他本人接受征兵检查时也因被查出肺结核而被拒。当时都井睦雄与村里多名女性有肉体关系,在得知他患有结核病后,这些女人纷纷与他断绝关系。这些被推测为他日后犯案的主要动机。],以及军国主义时代的年轻人所特有的个人英雄主义这几方面,它们结合在一起,产生巨大的推动作用,从而引发这么一起大案。
然而,通子查阅过许多本相关书籍之后,却依旧没发现世罗贵
美惠这个名字。虽然确实提到过类似世罗贵美惠的女性名字,但并
没有“睦雄四处寻找贵美惠”这种事。或许是没能找到与此相应的
解释说明吧。
也可能那是只有三郎和守这些当事人才知晓的秘密。而且他们
都想把这件事永远封印在历史中。特别是身为教师的世罗守,为了
保住威信和颜面,他下定了这样的决心。他甚至没将此事告诉通子
曾在他家门口遇到的他的朋友。
次子已下定决心,而长子昌男、当事人贵美惠,还有当事人的
丈夫世罗保及麻衣子都已经死了。了解睦雄一事的人相继死去,秘
密看起来就要被封印住了。不巧的是,这时自己冒了出来,找到三
子三郎打听到了相关事实。
刚在大阪打听到这些事时,通子还不觉得有多可怕,只是感到
有些震惊。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通子变得越来越害怕。之前她
四处奔走、不辞辛苦地打听,如今却后悔,要是自己不知道这件
事就好了。如今知道这个秘密的大部分人都死了,只剩下世罗守
和三郎两个人。若无人打探的话,估计过不了多久,他们兄弟俩
就会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自己的所作所为纯粹就是在添乱、自找
麻烦。
可三郎为什么要把那件事告诉自己呢?为何他不愿保守秘密了
呢?只要凭借男人的强硬态度,应该是能做到的。通子不由得开始
胡思乱想起来。然而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已无用。都是通子再三
逼问,三郎才说出来的。
自己的身体里流淌着都井睦雄的血,这血缘又传承到了由纪子
体内。这些秘密本该让世罗守和世罗三郎带进棺材里去的,如此一
来,自己和由纪子就可以一无所知地活下去了。然而,自己却在无
意间把这个秘密揭露了。从今往后又该如何生活下去呢?继承了杀
人狂血缘的人是没有资格结婚的。在这一点上,通子自己倒还罢了,
可由纪子今后该怎么办呢?由纪子也不能结婚了吗?不知道。通子
想不明白。如果将来由纪子有了心仪的对象,正准备结婚时这件事
被泄露出去的话,婚事是不是就泡汤了?换作自己是男方的家长,
又会怎么做呢——大概还是会反对这门婚事吧,通子心想。
女儿的将来就此变得灰暗,虽然如今这世道,女人早已不把结
婚当成唯一的幸福了,但彻底没有可能,似乎也不是什么幸福的事。
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据,那些接连发生的不幸与悲剧,
还有麻衣子的不幸和悲剧,还有她的父母和自己的父母所遭受的一
切……这强大的不幸彻底破坏了两个家庭。这样的事,今后很有可
能还会在由纪子身上重演,之前通子曾以为这世上不可能存在这种
事,如今也不得不接受了。
所有不幸都源于惨遭杀害的三十名村民的怨念——或许人世间
真的有怨念这种东西存在。通子还记得那年夏天,在藤仓良雄的葬
礼外听到藤仓令子说她知道事情的真相时心灵所受的震撼。那时倒
在稻田里的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理智所无法解释的巨大力量,
它将自己一步步推向坟墓。
通子突然想给那些冤死之人进一份供养,以宽慰因自己外婆而
死之人的在天之灵,或许这样做能有些许效果。但她却不知道该怎
么去进,如果能有人教教她,她一定会去做的。不管会有多大的困
难,她都在所不惜。哪怕要她在寒冬腊月冲进冰冷的水库也无所谓。
若单单为了自己,或许还做不到这么彻底,但一想到为了由纪子,她就什么都能做了。虽然这样做未必就能消除身上的怨念,但她就是忍受不了什么都不去做。
过了几天无所适从的日子后,一天早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是位上了年纪的女性,问是不是加纳通子小姐?
通子回答说是,对方接着自我介绍说姓神田,遁人佛门,会四柱排
盘和看面相,正在研究中国面相学。前不久从世罗三郎那里听说了
通子的事,于是打电话来,想帮助通子。听对方问是否有时间见个
面,通子大喜过望,连声答应。
通子告诉对方自己心里确实有很多不快的事,却没时间细细琢
磨,更不知道该怎么做。通子表示很想见一见对方,但还有个上幼
儿园的孩子,手上也有工作,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听完通子的讲述,
对方说她可以过来找通子。通子忙说自己在京都,问对方是否能立
刻赶来。对方回答说需要一些费用。这样的要求反而让通子放下了
悬着的心。通子告诉对方自己在回旋桥边有家店,到站之后再打个
电话来。对方说明白了,并表示之前曾去过天桥立。说完便挂断了
电话。
尽管通子并不完全信任世罗三郎,但她明白世罗并不是什么恶人,他介绍的人还能勉强接受。更重要的在于,对方是个佛门弟子。
那天傍晚,神田梅子突然出现在了通子的店里。通子原本以为对方是个尼姑,而实际上神田是带发修行。神田大概六十岁,一身洋服,说话时也没有什么说教的感觉,不会给人带来威压感,给通子留下一种知性的印象。
通子请神田在店里坐下,自己绕到对面坐了下来。神田请通子摘下眼镜,马上盯着通子的脸看起了面相。看了一会儿,便感叹说通子之前的生活一定很辛苦。一边说,一边把肩上的包拿了下来,放到地上。
通子说要去给梅子泡茶,梅子连忙说不必,然后又盯着通子看了一阵,说道:“你肩上有许多水子灵[即胎灵,佛教中认为打胎也是犯了杀生之罪,将受到“水子灵”怨念的纠缠。]啊。”
“水子灵?”
“对,看得很清楚,而且还有好几个。您以前打过胎吗?”
“嗯……”通子老实回答道。过重的打击让她说不出一句话。
“您背后还有个面色可怕的男人,个头很高。除此之外,还有个
挺漂亮的女子。”
“这些人都——”
“对,都附在您身上。”神田梅子轻描淡写地说道。
通子心想,果然是那个名叫睦雄的人啊……
接着,神田梅子便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您这辈子就是受了这些因缘的支配,都是上辈子造的孽。错不
了,这孽缘很强。您的前半生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最好尽快供养一
下先祖。之前您从未做过供养吧?”
“是的,没做过。”
“这可不好。您有孩子吗?”
“我有个女儿。现在正在二楼看书。”
“您女儿……”说到一半,神田梅子思考了起来。看到对方的模
样,通子心里有些不安。
“不如我去把她叫来吧。”
“嗯,让我看看她的长相吧。”
刚站起身来,通子不由得脚下一软,蹲了下去。这是轻微的贫
血症状,原因就在于之前所受的打击。
通子蹒跚着走到楼梯口,冲着楼上叫了一声“由纪子”。
由纪子应了一声便下来了。
“这是由纪子。由纪子,快问好。”通子对身旁的由纪子说。
“您好。”说着,由纪子低下了头。
“嗯,你好啊。”神田梅子微微一笑,问道,“你在看书吗?”
由纪子点了点头。
“真乖,好了,我就是想看看你罢了,上楼继续看书去吧。”神
田温和地说道。
由纪子乖乖地上了楼。
神田继续说道:“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但刚才我看到您女儿和您
重合到一起了。有一瞬间,我甚至都有些分不清您和您女儿了。您
在您女儿这个年纪时,是否曾看到或者听过什么不好的事?”梅子
问道。
通子备受打击,梅子指的是河合伐木场的灭门惨案吧。当时通
子的年龄就和现在的由纪子差不多。还被一个无头男追赶过、拥抱
过,那个无头男大概就是河合民夫,之后自己又看到了父亲回到案
发现场的身影。
“对,我曾经看到过一些可怕的东西。”通子老实回答。时至今
日,她依旧被这个噩梦困扰。
“不久之后,家里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人过世了?”
“是的。”是麻衣子。
“得尽快供养一下先祖才行啊。您的先祖曾经招惹了许多人的怨
恨,必须尽快驱除才行呵。如若不然……”说到一半,梅子打住了
话头。
“如若不然……会怎样呢?”说着通子险些打了个冷战。
“您周围接连发生的不幸事,就是所谓的孽缘所致。类似的事反
复发生,不久之后,由纪子也会遇到或者看到些不好的事,然后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