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吉敷独自一人待在札幌拘留所的刑事会面室里,等待着藤仓一郎。天气冷得让人受不了,高处的双层窗户上结了一层霜,只能隐约看到窗外正不停地飞舞着的雪花。
等待一个曾与自己的妻子有所关联,并造成离婚的男子的心情实在奇妙。尽管事到如今,吉敷心中对他已没有半分怨恨,但此刻的心情还是与平日有所不同。吉敷拼命让自己什么都不想,藤仓不过是那些被自己送进监狱的罪犯中的一个罢了——吉敷决定这样去面对他。
吉敷大概有十年没见过一郎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地方法院的法庭上。当时他们俩分立在原告和被告两个对立的位置上,但不管是吉敷还是一郎,情绪都很平静。法院是个很奇怪的地方。被告席后面的栏杆之外就是大众生活的自由世界,只要纵身一跃,就能回归最初的生活。一郎整个审判一直老老实实地坐在被告席上,既然可以这样安静地忍耐下去,那当初又何必去杀人呢?每次出席刑事法庭,吉敷心里都会萌生这样的疑问。如果能用此刻的忍耐力去克制当初那股杀人的冲动,不就不会有事了吗?
不过吉敷也有管不住自身激动情绪的时候,也没资格说这样的话。但至少他没动手杀过人,也可能只是他运气好罢了。
当时一郎脸上虽然平静,目光却极为暗淡,静静地坐在被告席上。尽管个子不高,精悍的身体上却满是肌肉,给人一种凶恶的感觉。不过客观地说,他这副模样倒的确有一种魅力,这一点不可否认。与随处可见的寻常男子比起来,他的双眸中藏着某种坚定,炯炯的目光带有一种恶棍所特有的魅力。通子就是被他的这种魅力所吸引吗——吉敷心中如此想着,这么一想,便立马引发出一股无处宣泄的悔恨。
大门开启,一名年轻的狱警走了进来。吉敷抬起头,看到狱警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矮小老人。一时没认出那人是谁。
“藤仓一郎带到。”
听狱警这么一说,吉敷心中突然百感交集。
那个在桌对面缓缓坐下身来的男子头发已花白,身上微微有些赘肉。坐下时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柔和的笑容,看着吉敷。
“好久不见了啊,刑警先生。”藤仓一郎用轻松的语调说道,他的嗓音嘶哑而苍老,“你还好吗?嗯,看起来挺好的。这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藤仓……一郎……先生?”吉敷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他微微歪着头,两眼盯着对方的脸说道。
“对。你是吉敷先生吧?没错,我就是藤仓一郎。”
“你的头发白了不少啊……”
听到吉敷的话,一郎眯起眼睛、微微一笑,却没说什么。狱警冲吉敷点了点头,出了门,并随手关上了门。
“这里可真暖和,牢房里简直冷得受不了。都已经是春天了,这里却还是这么冷。嗯,或许这也是我的报应吧。”一郎说道。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吉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吉敷暗自推算,眼前的这名男子是昭和二十二年出生的,和第二年一月出生的吉敷算是同龄人,却已经变得如此苍老,这令吉敷感到无比震惊。不光头发花白,身上还长满赘肉,说话的语调沉稳低沉,没有半点抑扬顿挫,感觉就像个老爷爷一样。估计所有曾经认识他的人,此时都认不出他来了。
“我老了不少吧?大伙儿都吓了一跳。牢房里没有镜子,所以我
也不大清楚自己变成什么样了。只有洗澡的时候能看到自己。整日
待在拘留所里耗日子,确实老得快,我的腰和腿都不行了。”
吉敷依旧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对方并不是个值得同情的人,
可要是立刻赞同对方的话,又有些不留情面。
一郎的脸看起来有些脏,脸上毫无光泽,不光布满皱纹、色斑,
还有一些不知是什么的斑斑点点。这应该不是没洗脸造成的。
头发虽然还没变少,却剪得很短,头顶上的头发却有些长,看上
去完全没有梳理过的痕迹,给人一种邋里邋遢的感觉。这,就是那
个曾经肆无忌惮地玩弄通子的身体,为所欲为的霸道男人吗?
“看你还能健康,真是再好不过了。”吉敷说道。面对这样一个
落魄之人,吉敷并不想表现得太张扬。
“嗯,身体状况还算凑合。到这里之后还没生过什么大病,顶多
就是感冒之类的小病。吉敷先生的身体状况如何?”
“也还行吧。托你的福,也一直没什么病。只不过整天忙来忙去
的,抽不出时间到这边来。”吉敷说道。
一郎那副平静寒暄的模样甚至让吉敷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忘了
当年将他逮捕入狱的就是自己?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审判的情况怎么样了?”
虽然心里很清楚这是一个危险问题,吉敷却还是问了。万一对
方因此大为光火,吉敷也有应对之法。
“已经接近尾声了,近来一直在弄为鉴定进行的公审。许多人跑
去恳求大学里的著名老师,说要彻底查个水落石出。对方给人的印
象也……总之做了不少事,律师也挺不错的,估计应该不会判处死
刑了。”
听到对方的讲述,吉敷心里却难以苟同。
“对方给人的印象”这话指的应该是通子。意思是说,因为在
道德方面,通子并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女人,因此可以从侧面证明
她并不完全是名被害者。
“虽然我和弟弟杀了人,但并没犯下强奸和盗窃罪,更没有袭警,
所以应该不会被判死刑的。律师对这一点也很有自信。”
“对方给人的印象”这句话久久盘亘在吉敷心中,给他带来强烈
的不快,使得吉敷不自觉地喃喃重复。虽然在钏路就听人说通子的
性欲极强,是个十恶不赦的女人,但这一切归根结底,还不都是他
们兄弟灌输的?那并非通子的本性。
“我老婆也那样。”一郎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
吉敷不由得“嗯”了一声,他完全没料到一郎会说这样的话。
一郎接着又说:“虽然我不想说死人的坏话——我现在日日为曾经做过的事反省,供奉死者的在天之灵——我们两兄弟的老婆都
曾有外遇确是事实。不管从性格还是平常的态度来看,她们俩身上
也都有问题。”
“这么说,你刚才说的对方是……”
“哦,就是被害者,也就是我们兄弟俩的老婆啊。”
“哦……被害者啊。”原来一郎说的不是通子,吉敷松了口气。
“嗯,如果能免去死刑,自然比什么都强。我也不希望看到你们死,
还是活着赎自己的罪好。”吉敷平静地说道,一郎缓缓点了点头。
“真是谢谢你了,这话比什么都强。”
“可最起码也是无期吧?”吉敷问道。
等到一郎变得老态龙钟之后再放他出狱,吉敷也没什么意见。
到那时,他也无法再加害他人了。
“我觉得这样挺合适的。而我是主谋这一点,作为常识也能理
解。如果要问他们凭什么断定我是主谋,应该还是看我年长的缘故
吧。其实反倒是我弟弟比较积极,有时我只是被他拽着走而已。不
过事到如今,我并不打算逃避责任……案发之际,死者的家属和世
人都比较激动,所以才会有人提出死刑……
“好了,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来
得这么突然,吓了我一跳。”一郎一脸笑容地问道。吉敷却沉默了一
会儿,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话来。
“难道只是想来看看我?”
听到对方的打趣,吉敷也微微一笑。相视而坐的两人心里都很
清楚,这种事根本不可能。
“我倒是无所谓。为了审判,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不管有用没用,
就这样了。过了这么久,能和你见上一面也挺不错的。”一郎继续
说道。
他似乎并非是在打趣吉敷,一脸淡然的模样。
吉敷终于开了口:“我也觉得挺好的,你看起来挺不错,而且看
到你愿意推心置腹地和我谈谈,我真的很欣慰。”
“你是有什么话要问我吗?”一郎似乎有些吃惊。
“嗯,我其实是为另一件案子来找你的。”吉敷说道。
“可有关案子的事我不能说,律师不让我对任何人说。”
笑容骤然从一郎的脸上消失了。令人惊讶的是,笑容消失后,
一郎的脸看起来反而年轻了不少,之前深埋在皱纹中的眼睛也似乎
变大了些。
“不,不是你的案子,是另一件案子。而且不是在审案件。”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虽然恩田事件已经定案,但申请重审严格
说来也算是在审阶段。
“另一件案子?另一件什么案子?”
“藤仓先生,在你还很小的时候,曾经作为证人上过法庭吧?”
一郎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声音也骤然变大:“哦,是那个恩田
事件啊……对,有这么回事,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是很久以前的事。差不多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差不多。那件案子怎么样了昵?”笑容再次回到一郎的脸上。
“你们是死亡现场的第一发现者,对吧?”
“对,没错。当时我和弟弟一起在姬安岳里玩,没想到发现了尸
体。死状都很惨,就在河合家那里。”
“我想打听一下当时的情况。当时你几岁?”
“我吗?应该是十一岁吧。”
“当时现场的情况如何?”
“河合伐木场里有一条矿车用的轨道,当天几乎被大雪掩埋,河
合父女的尸体就躺在两条黑色的铁轨之间。尸体堆叠在一起,鲜血
渗进雪里。并有血迹一直延伸到作为办公室的主屋那边。”
“你们发现的是父亲和女儿的尸体?”
“对。满身黑红,刚开始我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以为是什么东
西落在雪地里,根本没想到竟会是人。我们几个小孩战战兢兢地走
过去,才发现是一具无头尸体。我们吓了一跳,那具无头尸体还抱
着一具小孩的尸体。”
“当时是什么时候?”
“我们发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大概是下午五点吧。
我已经记不大清了。”
“当时尸体在两道铁轨之间?”
“对,在铁轨之间。”
时隔多年,如今再来回忆那件案子,很多细节确实已无法追究。
吉敷这时才发现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铁轨之间……”他低声喃喃道,怎么之前一直没注意这—细
节?被雪掩埋的铁轨,对,盛冈的冬天确实会下很大的雪,吉敷在
心中暗自想道。
“具体是哪天,你还记得吗?”
“十二月,大概是九号吧。”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大吗?”
“大概和往年差不多吧。”
“积雪没有掩埋住铁轨吗?”
盛冈的十二月,居然还能看到黑色的矿车轨道?
“嗯,的确,确实能够看到铁轨,只是不太明显。”
“哦……当时有没有下雪?”
“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雪恰巧停了。不过那天不时飘小雪。”
“时下时停吗?”
“是的。”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才会看到淡淡的血迹,大概是后来飘落的
雪盖住了血迹吧。”
吉敷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有在意呢?他的眼前仿佛
出现了一线光明。
2
“什么淡淡的血迹?”一郎不解。
“虽然死了两个人,而且死状凄惨,但你们却只看到淡淡的血
迹。这是因为原本鲜血洒满一地,但后来又飘了一阵小雪,血迹上
薄薄地落了一层雪。所以从外表上来看,血迹很淡。”
“或许吧,所以我们这些小孩子才能看到被杀的河合一家。若当
时雪地上满是鲜血的话,我们估计就害怕得不敢去看了吧……不过,
虽然从一个杀人犯口中说出这种话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但刑警先生,
杀人犯也是普通人啊。”
“嗯,这我知道。”吉敷应道。
两人沉默了一阵,气氛有些尴尬。最终一郎又问道:“刚才你那
么在意铁轨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件事过后再说。先回答我,当时铁轨上停着矿车吗?”
一郎抬头看着天花板,在记忆中搜寻。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吉敷说:“没有。至少在当时我们所能看到的范围之内没有矿车。”
“哦,是吗?当时和你在一起的还有谁?包括和你一起去姬安岳
玩耍的人。”
“我弟弟次郎。”
“除了他昵?”
“没有了。”
“没了?”
“对,就我们两个。”
“就你们两个?你没有记错吗?”
“不可能记错的,就我们两个。”
“哦。”吉敷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有一点我有些不明白,希
望你别太在意。河合伐木场应该地处深山之中吧?当时你们兄弟俩
一个十一岁,一个七岁,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会在日落时分,跑到那
种地方玩?”
“哦,或许现在看来这种事的确有些奇怪,但在那种乡下地方
就根本不足为奇了。而且我们的父母一向不管我们,我们也淘气
惯了。”
“这样啊……”吉敷依旧一脸难以释然的表情。
“有什么问题吗,刑警先生?”
“没什么。后来你们就作为证人上了法庭,是吧?”
“是的。”
“当时你们是作为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出庭的吧?”
“是的。”
“但在控诉审中,你们又变成发现凶手恩田的证人了。”
听吉敷说完,一郎沉默不语,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
“对吧?”吉敷追问。
“是吗?我已经记不清了。”一郎说。
“你们在现场附近看到了恩田幸吉?”
。“不对,控诉审中,我们也是作为死者的第一发现者出庭的。证
词的内容也是这方面的。”
“可你们补充说还看到了凶手,对吧?”
“是的。”一郎微笑着点了点头。
“为什么一审时不说呢?”
“因为没人问。”
“可如果你们之前和检察官提过,他们自然会在法庭上问起的。”
“可能当时我们都没提吧。”
“为什么?”
“因为检察官没问。”
“在现场附近看到可疑男子,这可是极为重要的证词啊?那人很
可能就是凶手。为什么你们在一审的时候不说呢?”
“当时我们还只是小孩,完全分不清什么事重要什么事不重要。”
吉敷本想再质问两句,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一郎已明显地选择
了回避,再追问下去也是白搭,他只会胡乱搪塞一通,敷衍了事。
“你们是在哪儿看到他的?”
“距离现场不远的地方。”
“那人确实是恩田幸吉吗?”
“反正很像。”
“你应该在法庭上见过他本人吧?还是无法确定吗?”
“应该是他。身材消瘦,走路时身子前倾,感觉脚下轻飘飘的,
像在跳舞似的。”
“据说你们看到他时他手里还握着柴刀?”
“对。”
“没看错吗?”
“没有。”
“他与你们擦身而过了吗?”
“不,只是远远地看到。刑警先生,你应该很熟悉刑事审判的,
这些我们都曾在法庭上说的,并发誓所说一切属实。事到如今,我
怎么可能改口?”一郎有些气恼。
没错,如果在法庭上随口胡说,可是会犯下伪证罪的。
“我之所以这样穷追不合地问,是有原因的。”吉敷说道。
“什么原因?”
“你认识加纳郁夫吗?”
吉敷本来不想提这些的,因为一旦说起,话题就会自然而然地
引到通子身上。但眼下他已没有其他办法了。
“加纳郁夫?我认识。”一郎淡淡地说道。
“你们看到的那个人,不会是他吧?”
“加纳?你说当时我们看到的是他?”
“对。”
“也就是说,你觉得我们认错了人,把加纳郁夫误当成恩田章
吉了?”
“对。”
“这不可能,那个人不是加纳。”
“你确定?”
“那个人肯定不是加纳。我们没在附近看到加纳。”
“是吗……”
“我可以肯定。你怎么会怀疑他?”
“因为有人说,当时曾在那里看到过加纳。”吉敷说道。
两人之间再次出现沉默,这种沉默正是吉敷之前一直担心的,
但他却想不出合适的话来打破它。眼下脑袋已被这件案子搅和得乱
七八糟,相应地,心里渐渐萌生出一种无所谓了的感觉。
“刑警先生,加纳通子女士她还好吗?”
藤仓一郎似乎忍了好久,才终于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加纳啊……”吉敷发觉一郎似乎以为通子已经回到了自己身
边,“她在京都生活,似乎不错。”
吉敷故意显得平静,把话说得与己无关。而实际上,他们两人
也的确早已形同陌路。
“是吗?”一郎静静地说道。
看着如今已是死刑犯的藤仓一郎眼中那柔和而沉稳的目光,一
种无以言喻的感情涌上吉敷的心头。自己和眼前的这男人都曾经拥
有过通子,虽然很难因此产生同伴感,却能感觉到一种曾拥有过同
一个女人的男人之间的默契。
“刚才你说的话,是不是与她有关?”
吉敷沉默不语。对方的提问可谓一针见血,一郎确实是个有头
脑的男人。最终吉敷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
“最近,我收到一封加纳写来的信。”
“哦?”一郎说道。
吉敷感觉到他的目光之中仿佛有一丝微微的嫉妒,但也可能是
想多了。
“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一郎的话语之中似乎蕴涵着一股力量。这一瞬间,吉敷心中涌起许许多多的念头。一郎为何会在意信的内容?通子写给刑警前夫的信里肯定不可能提到他,即便提到,充其量也只是匆匆带过一笔,而他却露骨地表现出对那封来信的关注。吉敷不清楚眼前这名男子是怎样看待通子的,但他的迫切态度让他有些难受。认真想想,在通子这件事上,似乎没有人能说自己是赢家。
吉敷转念又想,其实输家既不是自己,也不是一郎,而是通子自己。
“加纳通子在信里提到一件十分惊人的事。她说,你们兄弟俩发现河合一家的尸体时,她也在一旁。”
“什么?加纳当时和我们在一起?”
“对。”
“这不可能。她怎么会这么觉得?”
笑容彻底从一郎的脸上消失了,他目光呆滞,盯着虚空中的一点。
“不是吗?”
“根本就没这回事。”一郎断言,接着厉声问道,“可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是为了陷害我们吗?她还写了其他什么事吗?”
被一郎这么一问,吉敷心中竟有些迷惘,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对眼前这名男子据实以告。
“我知道,估计刑警先生你心里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对我说。”
一郎说得完全没错。
前些天,突然收到通子寄来的信,吉敷已惊诧不已。而信的内容更加令人震惊,并且无法理解。此时吉敷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相信眼前这名死刑犯说的话,还是该相信前妻的话。唯一确定的是,如果现在绝口不提,事情就不会有丝毫进展。
“加纳还说,她曾在现场看到过她的父亲。”
“什么?她的父亲?加纳郁夫?”看得出来,一郎是真的吃了一惊。
“对。”
. “这不可能。我们怎么没看到?”
“你确定你们没看到?”
“确定。比起来,我更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估计还是因为心中对我们怨恨不已吧。不过话说回来——”
“等一下,当时的情况是否存在只有通子——不,只有加纳看到了他的可能性?”
“我觉得不可能。况且当时她只有六岁,除非身边有大人陪伴,否则在那样的大雪天里,她连山里都进不去。”
“她不是和你们——”
“她没有和我们在一起。”
“哦。”
“还有,我记得郁夫曾在事后说过,十二月九日那天他去参加乡邻会了。那是我念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凑巧在加纳家门口和那个人聊过几句。当时案子正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在讨论,我对他说我出庭作证了,他则说案发当天他去参加在森本家开的乡邻会了。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乡邻会?”
“对。要是你觉得有必要,可以去调查一下。”
吉敷对森本家有些印象,他们开了家棉被店,叫“森本屋”。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都不知道那家店还在不在。可不管怎么说,如果一郎说的是实话,那么郁夫就有不在场证明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吉敷愁眉苦脸地思考着,双眼一直盯着吉敷的一郎突然说道:“这话虽然不该由我来说,但既然加纳她会说出那样的话,说明她现在心里一定很苦闷,最好能有人去安慰她一下……”
吉敷听着一郎的话,心中产生一种异样的感情。
3
通子的信毫无半点预兆地寄到了吉敷的公寓里。幸好吉敷一直
没搬家,否则就收不到这封信了。换作之前那段两人重归于好的时
期,或许收到信没什么,但眼下突然收到的信却让吉敷着实吃了
一惊。然而,更令他感到吃惊的还是信的内容。震惊之余,吉敷甚
至开始怀疑通子的精神状况是否正常。
通子在信里说自己前段时间去冈山县旅行了,不过没说具体在
冈山的什么地方。如今她已经回到了天桥立,但因为在旅途中受了
伤,目前正在静养。伤势并不重,也好得差不多了,让吉敷不要担心。
见她还有闲情旅行,吉敷感到些许欣慰。在此之前,吉敷已经很久
没听到通子的音讯了。
照例寒喧过一番之后,通子说起之所以会突然写信来的原因,
是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她说由于长时间头痛欲裂、夜不能寐,
就找了家心理咨询所接受精神治疗。疗效不错,如今她已经彻底
平静下来了,精神方面也没什么问题了,只不过在治疗过程中回
忆起了在盛冈时的事,心中无比苦闷,而她回忆起的那件事极为
重要。
那是她在盛冈时亲眼看到的事,却没有开口对任何人诉说过。
那件事涉及一起重大刑事案件,她已独自一人被此折磨得痛苦不堪,
近来越来越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下去,于是就写了这封信。她想把它
告诉给自己最信任的人。通子还对这样做将给吉敷带来的困扰再三
致歉,希望吉敷能理解,这是她再三思量后才下的决心。
整封信措辞纠结,正是通子平日的风格。刚开始吉敷还苦笑不
已,但当发现通子所说的事与恩田事件有关之后,惊诧之余赶紧全
神贯注地读了下去。
信上说昭和三十三年十二月九日,也就是案发日的傍晚,通子
也和藤仓三兄弟一起,待在位于姬安岳的现场附近,他们一起发现
了身穿白色工作服的河合民夫的尸体。不仅如此,她还曾被无头的
河合民夫抱住,倒在雪地上。之后她慌忙跑下山,到村里才与藤仓
兄弟分开,独自一人逃回了家里。
面对通子这番突如其来的论述,吉敷一时间只觉得难以置信。
如此令人震惊的事,之前通子为何从没提起过呢?自己与通子共度
了六年的夫妻生活,期间从没听通子提起过这件事。这么大的事,
能凭一句忘了就隐瞒过去吗?而且话说回来,这世间真有人能忘
记这种事吗?事到如今突然旧事重提,任谁都会觉得其中另有蹊
跷吧?!
通子还在信中说自己当时看着没有头颅的河合民夫走来时,他
背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人正是手持柴刀的父亲。因此,通子判断当
年惨忍杀害河合一家三口的凶手并非他人,而是自己的父亲。
看过信后,吉敷叹了口气。收到通子寄来的信,这一点令人欣
喜,但其内容却无比诡异,这让吉敷心中又生出新的疑问。在刑事
案件面前,通子是名普通百姓,而自己则是一名刑警,出于这层关
系,这封信的性质就变成普通市民向警方举报自己的父亲是杀人犯了。
到札幌的拘留所找藤仓一郎谈过之后,吉敷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虽然去之前就曾预料到一郎的证词或许会与通子所说的不大一样。
然而事实依旧让吉敷震惊,不光通子,一郎说当天良雄也不在场,
发现河合一家尸体的只有一郎和次郎两个人。
其实收到信之后,吉敷立刻到检察厅调查了恩田事件的公审记
录。藤仓兄弟的证词部分明确地写着,发现尸体的是藤仓一郎和
藤仓次郎兄弟。虽然不能排除说谎的可能,但当时的他们还在念小
学和初中,完全没有在这件事上撒谎的必要。这一矛盾又该如何解
释呢?
另外,时隔多年,通子为何突然为这件事特意给自己写信
呢——
一郎觉得通子这样做是想陷害、报复他,吉敷却并不这么认为。
但吉敷也没想通原因,他搞不明白通子心中是怎么想的。而如今两
人已不联络很多年了,吉敷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更重要的问题在于,通子那番叙述本身就颇为奇怪,很多地方
甚至匪夷所思。藤仓一郎说案发当天加纳郁夫有不在场证明,即便
先把这一点抛开,也还是存在一些无法解释的情况。比如头被砍下
之后的河合民夫还能走路?
通子特意描述这番景象究竟想说些什么?老实说,这样的事听
起来就像瞎编的。头被砍下,人将无法迈步。再者,河合民夫的尸
体附近留有大量血迹.特别是脖颈部分,经过鉴定,已经可以肯定
血液大部分是脖颈被切断时流出的。也就是说,发现尸体的地方就
是死者被人砍断头的地方的可能性很大。负责此案法医鉴定的村川
教授曾为此专门在法庭上作过证。从这一点出发,可以推测河合民
浃是在被杀倒地之后,才被人用柴刀砍下头颅的。因此,失去了头
颅的他根本不可能挪动半步,更别说迈步走动了。
还有,没有头的河合民夫曾将通子抱在怀中这一点也令人颇
为费解。河合民夫是抱着他的女儿弘子死去的,难道说死前他先
抱住通子,之后又放开她,然后再抱着弘子咽气?这已经超越常
识了。
“藤仓次郎带到。”
耳边响起狱警的声音,将吉敷的思绪拽回到现实之中。
藤仓次郎从狱警身旁走过,进了房间。狱警冲吉敷点了下头,
之后便走出去并关上了房门。
吉敷盯着次郎的脸看了一阵。次郎既没打招呼,脸上也看不到
半点笑容。他默默地弯下腰,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好久不见。”吉敷说道。他本以为自己的脸上带着笑容,但看
到对方毫无反应,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其实也没有半点笑意。
“有事吗?”次郎冷淡地问道。
“十年没见了,想来探望一下。”吉敷说道。
次郎爱理不理地哼了一声,之后说道:“探望以后你想怎样?”
他的态度和哥哥一郎截然不同。他也是快五十的人了,却并不
显老,只是运动不足导致身材发福,面容有些憔悴,看上去有些冷
漠,不过精神还不错。他的模样与达观的一郎相去甚远。
“只要是有关案件的事,不管你问什么,我都是不会说的。反正
你就是来套话的,我知道眼下检察方的处境很不妙。”
“我想问你的事与钏路广里的案子无关。我这次来,是想找你打
听有关恩田事件的情况的。”吉敷说道。
次郎马上反问:“恩田事件?你问那件事干吗?”
“你还记得恩田事件吧?一件发生在盛冈的案子,河合一家惨遭
灭门。”
“哼,我是不会帮你的。”次郎说了句与吉敷的问题没有半点关
系的话。
“当时你哥哥念初中,而你还在上小学。案发后你们还在加纳家
门口和加纳郁夫聊过几句,你还记得吗?”吉敷盯着次郎的脸问道。
次郎却一直扭着头,不看吉敷。
“加纳郁夫?你岳父?”次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奚落的味道。吉
敷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儿。
“当时你们兄弟告诉加纳郁夫说,你们曾出庭为恩田事件作证。
加纳则对你们说,案发那天他在附近的森本屋里参加乡邻会。这件
事你还记不记得?”
“这是谁告诉你的?”
“你大哥。”
“那家伙是在撒谎,他的话完全靠不住。”次郎说道。
“事实不是这样的吗?”
“这种事我连听都没听说过,都是他随口编造的谎言。”
“至少你们确实和他聊过吧?”
“嗯,不过可没聊那些。一把年纪的大叔,怎么可能和小孩子说
这些?”
吉敷不语,他觉得撒谎的人其实是次郎。
“我知道了。那我换个问题吧。你们是昭和三十三年发生的恩田
事件中,第一个发现被害者河合民夫的人吧?”
“这倒没错。”
“发现时只有你和你大哥两个人吗?良雄和加纳通子在场吗?”
“他们?他们怎么会在场?”
“只有你们两个?”
“当然只有我们两个。“
“哦。”吉敷沉思了一会儿,“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
吉敷盯着次郎的脸观察了一阵。他的面颊有些浮肿,眼睛也稍
稍有些发红。
“那么,案发之后,你们四个曾经一起去过现场吗?”
“案发之后?去过,还不止一次。”
“去过?还不止一次?”
“嗯,那可是件很有名的案子,不光我们四个一起去过,还和一
大帮人去过呢。估计盛冈人都去过吧。”
“哦?”吉敷轻哼一声。次郎说得应该没错,可如此一来,通子
的话就愈发让人费解了。
“喂,刑警先生,干吗非聊这件事不可啊?这样下去,你可要扫
兴了啊。”
“嗯?这话什么意思?”吉敷不解。
“看到我,你不觉得开心吗?你难得来一趟,咱们还是聊点儿开
心的事吧。”
吉敷完全猜不透次郎到底在想些什么。
“开心的事?什么开心的事?”吉敷问道。
“比方说,聊聊女人啦。你应该还有其他问题想问我吧?”
次郎的脸因为轻蔑而扭曲了起来。
4
“聊女人?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吉敷说道。
“哦?是吗?”藤仓次郎装模作样地反问道。
“嗯,比起这些,我更想听你说说有关恩田幸吉的事。”
“恩田幸吉?”
“对。我想仔细问问昭和三十三年十二月;你们在河合伐木场发
现尸体时候的事。当时你还只有七岁,对吧?”
“少瞧不起人,当时你不也是个小鬼头吗?”次郎愤然说道,并
用力往椅子上一靠。
“对,当时我也只有十岁。”吉敷附和道,次郎这家伙似乎总爱
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纠结。“当时七岁的你,在法庭上说你们不光发
现了尸体,还看到了凶手的身影,是吧?”
“好像是的。”说完,次郎把头扭向一旁。
“你们是从控诉审时才开始这么说的,为什么一审时不说呢?”
“那些事早就过去好多年了,我哪儿记得!”
次郎的语调开始变得有些粗暴。
“你们当时的确看到恩田幸吉了?”
“嗯,我大哥应该看到了。”次郎说道。
“你没看到吗?”
“嗯,我在法庭上也没说过我看到了恩田。既然大哥说他看到
了,我想应该没错吧。”
“这话有点模棱两可啊。你们看到他的脸了吗?还是只看到了他
的身影?”
“这些事我怎么可能记得?当时我还只是个屁大的小孩儿啊。”
“可是,在法庭上法官问你时,你曾说你看得很清楚。”
“我说我看到他的脸了吗?”
“对,你说你看到了脸。这么说来,你说了谎?”
“我没说谎。既然我在法庭上说看到了,那就是看到了吧。我已
经记不清了。二审也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吧?都那么久了。”
“看到过凶手这种事可不容小觑。而且那是件大案,曾搞得日本
全国沸沸扬扬。就因为你这句不负责任的证词,恩田幸吉已经在监
狱里蹲了四十年。如果他是蒙冤的,该怎么办?”
“我才懒得管呢。我自己也被判了刑,哪儿有闲心去管别人的
事?”说着说着,次郎抬起头来看着吉敷,“而且,恩田最终被证明
有罪,证据不光只有我们的目击证词这一项吧?除此之外,应该还
有许多证据才对。”
“但那些证据全都站不住脚。”
“可当时提供目击证词的人也不光只有我们。”
“你想说的是伊达屋的老板吧?他的证词不可信,他曾经不止一
次地推翻自己的口供。一会儿说看到过,一会儿又说没看到。”
“不是还有那件沾血外套吗?”
“当时确实有,但如今别说证物本身,就连当时的鉴定报告都找
不到了。和此案相关的资料大部分都已遗失。另外,那件外套作为
证据本身就很可疑,上面的血量实在太少。河合夫妇的颈动脉均被
凶手一刀砍断,出血量绝不会那么少。”
“怪就怪恩田那家伙都没对指控提出异议、展开争辩,简直是个
白痴啊!”
“嗯,你说得没错。”吉敷也表示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