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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铁窗内外.3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512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02

那一次之后,通子怀了孕,生下了吉敷的孩子。经历了那么多事,一切都变了样,通子的精神世界竟不可思议地安定了下来。通子不再有奇怪的幻想,梦游症也不发作了,生活变得轻松了起来。守护孩子的念头为通子的身体和精神都注入了活力,通子发现自己因为当了母亲而变得成熟了。无论从哪种层面上来看,自己都是一个特殊的人,一个特殊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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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子的性事通常都伴随着妄想。这一点,与高中时代时常发作的梦游症也有关系。

其实原本梦游症发作的原因就是性。证据就在于,在通子学会自慰之前梦游症从未发作过,发作或许与那次剧烈的高潮有关。伴随着强烈的恐惧获得心灵和肉体的狂喜,通子当时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裂开了。那感觉就像爬上了一座高山,或是开车经过一段陡坡,像有一根细长的尖针插进了脑髓。这根针插得越深,通子的手脚就越不听使唤。高潮的瞬间,大脑化为真空,长时间无法恢复。具体说来,就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清楚身在何处,而且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好一段时间。

熟练之后,高潮的时间会持续得更长,通子对此心生恐惧,变得不敢自慰。但这防卫机制实际上根本无法阻止通子,只会增加自慰后的罪恶感和恐惧心,反而会加剧高潮时的快感。那诱惑如此强烈,通子完全不能抗拒。理智在它面前是那样地无力,违背道德所带来的邪恶的快感过于膨胀。

通子每天沉醉在自慰中,大脑无法正常运转的时候越来越多,感觉一不对劲,脑子就会变糊涂。好几次在学校里出现这种状况,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北上川河边了。清醒后,狂喜后的茫然也随之复苏,毫无征兆地袭向未做半点准备的通子,瞬间将她击垮。

梦游症肯定与心中的狂喜强度有关,至少是引火线。通子很清楚这一点,却无法告诉任何人。狂喜破坏了思考的能力,带来奇妙的妄想和毫无脉络的思路。通子意识到,所谓的快感是要用生存所必要的东西来交换的,快感越强烈,需要拿来交换的东西就越多。通子一直以来都在被它玩弄。

这一点绝不能说是正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不良行为。通子虽没到肮脏的场所花天酒地,或者寻找成年男子进行援助交际,没在室外获得性刺激,但自慰归根结底也算是一种性行为。因此,之后负责管理风纪的老师会到处寻找通子,还受到警方引导这类事也并非毫无来由。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通子有了孩子,这样的现象便很少发生了。如今通子最关心的也不再是这件事了,为了由纪子,她拼命完成了供奉津山贝繁村先祖的任务。虽然过程坎坷,但所幸所受的伤都已痊愈。目前通子心里唯独放不下的,是发生在昭和三十三年十二月大雪天里的那件事。长久以来,通子一直搞不清当天具体是几号,事情发生在上午还是下午,自己究竟去了哪里,走了哪些路……因为当时通子才只有六岁。

但现在通子都知道了。经过一番调查,通子知道那天是昭和三十三年十二月九日,吃过午饭,通子照例和藤仓三兄弟一起玩耍。不记得是谁提议的了,总之几个人最终决定去姬安岳里玩。也有可能他们早就决定去那儿了,只是没告诉通子,就直接把她带到了那里。当时担当孩子头的是最为年长的一郎。

通子试着从最开始回忆,那是个让人情绪低落的阴天,天空中的雪飘个不停,不过并不大。或许正是因为雪并不算大,所以一郎才决定进山玩耍。山里的积雪还未被人踩踏过,踩上去的感觉是那样地柔软。那一天通子穿着木屐,虽然脚上套着厚厚的袜子,但走在积雪的山道上还是举步维艰。通子心里早已有了返回的想法,但她当时太小,不敢提出这样的意见,只能一步步小心地跟在藤仓兄弟身后。所幸和通子同龄的良雄也走不快,两人也是个伴儿。但正因为走得太慢,没过一会儿,通子和良雄就和年长一些的一郎和次郎走散了。因此,只有通子和良雄两个人看到了那一幕。

那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每次想起那一幕,记忆中的背景都暗得仿如深夜的天空,唯有雪地白得刺眼。无头男子突然出现,身上穿着同样雪白的工作服。或许是受了白雪的衬托,他的白工作服看起来是那样地干净,没有一点儿污渍。也正因如此,之后那鲜红的画面才会显得鲜艳异常。

脖颈被整齐地切断,红色的肉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孔,从孔里不断喷出鲜血。无头男就那样晃晃悠悠地向通子走来。

通子尖叫一声躲开了,而无头男也改变了方向,继续向通子扑来,通子又换了一个方向,没想到他也跟着变换方向。无头男自然看不见,却能跟着通子变换前进的方向,并利落地加快脚步追向她。

当时那种恐惧的感觉完全无法言喻,通子感觉自己一直在尖叫,却没有声音从喉咙发出,周围依旧寂静无声。

紧接着泪水流了出来。强烈的恐怖感使泪水瞬间喷涌,吓傻了的通子以为自己在狂奔,其实只是稍稍挪动了一下。而且事件其实只发生在短短数秒之间。

那时自己为什么没有死掉呢?说来也真奇怪,遭遇了那种事,自己的心脏为何还能跳动?最后还被那个无头男拥入怀中……

摔倒在地的瞬间,通子的脑海里闪过多得数不胜数的记忆画面,并且伴随各个器官的感知。身穿洋服的人与自己擦肩而过,耳边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满身血污的男子伸长胳臂使劲儿抓住自己的双臂,从而感受到清晰的痛感;血四散飞溅,弄脏了自己的衣服,心中感到厌恶;看到被切断的脖颈和断面中央不断喷涌出鲜血的黑色小孔,鼻子嗅到浓烈的血腥味儿……摔倒在地的瞬间,通子的视线越过男子的肩头,看到在雪地上延伸的两条黑色铁轨。

之后怎样了呢?记忆在这里发生了跳跃,下一个画面就是自己和藤仓兄弟拼命在雪地上飞奔。积雪时常绊住双腿,一路上通子不知跌倒了多少次,却依旧拼命往山下跑。一直跑到已经昏暗的街镇,才与他们三兄弟分开。后来他们应该去了派出所,向警察报告看到的惨状。

只剩通子一个人后,她继续不停地向家狂奔。一把推开木制大门,冲进积雪的庭院,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顺着缘廊看向那扇熟悉的玻璃门。通子看到了麻衣子,一时傻了,一动不动怔怔地盯着她的脸。见通子面无血色地冲进门,麻衣子赶忙站起身来,打开了玻璃门的门闩。通子依旧呆呆地看着她,听到玻璃门打开的声音才反应过来,连木屐都没放好,便已飞身冲进了屋。

通子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大声地喘息不止,从口中呼出的白色气体带着令人生厌的口腔气味在冰冷的室内不断飘升,心脏跳得太剧烈了,仿佛随时都会停止一般。通子将脸埋在麻衣子的两膝之间,那一瞬间感觉到的安心令通子久久难忘。就这样过了很久,通子才终于哭了起来。刚才仿佛眼看着世界在渐渐消失一般,处于极度混乱之中的通子完全失去了哭泣的力量。

通子努力回想那天回家的路,觉得一路上没有听到半点声响,仿佛置身于真空世界。黄昏时的街道不见半个人影,就连自己穿着木屐不停踩踏地面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周围失去了色彩,本该飘浮于小镇上空的晚饭香气也消失无踪。此刻,紧抱着麻衣子的膝盖,声音、色彩,以及活人的体温,一切终于重新复苏。安心感过于剧烈,如同一枚炸弹在通子体内爆炸一般,促使她得以哭出来。

麻衣子看到通子的手心里沾着血后大吃一惊,并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通子并非仅仅遭遇了一件小孩子的争斗,是更严重的事件。到了第二天,几乎整个日本都知道了那件案子。直到四十年后的今天,发生在姬安岳的恩田事件依旧时常被人们提起,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而那一天的傍晚,通子就站在案发现场。

奇怪的是,那一天之后,通子便将一切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只记得在街上看到自家大门之后的事了。用颤抖的手推开木门,手触到木门上那发黑的表面所感受到的潮湿感,还有那扇熟悉的玻璃门和焦急地迎接自己的麻衣子。记忆中那天的麻衣子始终满脸笑容,

眼神温柔地望着自己。通子的记忆只留下这些残片一般的场景,而之前那些可怕的经历都被封印到了记忆的底层。

之后再次回忆起那些,是借助中学时代的自慰。每次高潮的瞬间,就会有无头男突然出现在脑海里。打那之后,通子便对自慰有些恐惧,次数也开始减少。

搬到天桥立后,经过心理咨询师的催眠疗法,通子才终于回想起所有细节,甚至发现当时父亲也曾出现在案发现场,自己还看到过他。这对通子的打击绝不比初中时回想起那个无头男时要小。那次催眠唤醒了通子记忆中所有恐怖的场面,它们连接在一起,拼凑出事情的全景。所幸已是成年人的通子凭借理智熬过来了,但有时通子也会想,如果自己是在尚未成年时回忆起一切的话,情况又会如何?人格会不会遭到彻底摧毁?

昭和三十三年的那个傍晚,靠在麻衣子膝头上的自己都在想些什么,如今通子已不得而知。当时的自己是否完全理解所看到的一切?通子完全不明白。只记得回过神、抬起头时,发现麻衣子正在仔细擦拭自己手心里的零星血迹。先往沾有血迹的地方吐点儿唾沫,再耐心地擦拭着。麻衣子那专心致志的模样让通子心底涌起一阵暧意,内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然而,麻衣子所说的一句话又再次让通子颤抖起来。可以说彻底惊呆了,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麻衣子的确说过那句话——她当时说,明天我们去那个地方看看吧。

时至今日,麻衣子当时的确切用词通子已无法准确回忆起来了。总而言之,第二天她们又去了那里。那天天气晴朗,麻衣子会有出去走走的想法感觉也很自然。记得是刚吃过午饭,通子牵着麻衣子的手一同走出木门。在通子记忆里,自己只和麻衣子一起出过一次门。

“啊,好开心,那个人同意我出门了。”

通子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刚走出木门麻衣子就这样说道。

因为经历这场天崩地裂般的大事时才只有六岁,导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通子都误以为当天和麻衣子去的是另一处地方——位于姬安岳的案发现场。其实不然,在心理咨询师的帮助下,通子终于清楚地回忆起当天她们去的并非姬安岳,而是北上川河边。为什么去那里——因为这是父亲提出的要求。残忍杀害河合一家的凶手,也就是通子的父亲加纳郁夫,作案后将河合民夫的头颅带到了北上川河边,在用河水清洗完菜刀后,他就将人头遗弃在河岸边,独自回家了。虽然那天夜里下了场雪,积雪应该会掩埋人头,但父亲还是为此事担心不已。这才委托情妇麻衣子去处理这件事。

为解决如此困境,父亲特许一直被软禁在家的麻衣子出门。麻衣子带着通子径直来到北上川河边。麻衣子并不是盛冈人,却能迅速到达目的地,自然是父亲在她出门前指点了线路,除此之外还能作何解释?

那天并没在周围看到铁轨,视野里完全是一片白色的荒原。而且没有半点血迹,与之前记忆中那处可怕的地方完全不同。这一矛盾不管在当时还是后来都存在,会出现这一矛盾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里并不是杀人现场,而是遗弃人头的地方。

当时通子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麻衣子做事。麻衣子利落地蹲下,毫不犹豫地用她那细长的手指挖地上的雪。慢慢地,人头露出来了。通子惊呼一声,向后跳开。麻衣子扭过头看了她一眼,通子至今仍记得当时麻衣子脸上的表情——挂着一丝令人费解的微笑。

地上的积雪反射出的阳光照得麻衣子的额头发白,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她的脸确实看起来如同恶魔一般。

接着,麻衣子将目光移回到那件可怕的东西上,并从怀里掏出白帛,在雪地上摊开,缓缓将人头放到白布中央。接着拉起白布的四个角,将人头包了起来。她的动作十分缓慢,侧脸上看不到半点笑容,感觉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似的。

包好之后,麻衣子双手捧起白包抱在胸前,缓缓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迈开脚步,仿佛通子不存在一样。

通子不想去牵麻衣子的手,可又不敢单独行动,就远远地跟在麻衣子的身后。她并不是不愿接近麻衣子,而是想远离那个白色的包。那天麻衣子穿着和服的瘦弱身影,感觉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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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衣子带着那个用白布包住的人头,毫不犹豫地向家的方向走去。跟在麻衣子的身后,通子心中不禁有些焦急,那种东西最好还是别带回家去。然而恐惧却让通子说不出一句话来。不知不觉间,麻衣子已经走进大门,回了家。

麻衣子像通子经常做的那样,绕上缘廊,推开玻璃门,脱下木屐,走进屋子。母亲德子曾无数次警告通子不许这么进屋,要从玄关走。但麻衣子或许不知道这一点吧。要是让母亲看到,大概又要争执一番了,说不定会变成什么样。不过话说回来,也难怪麻衣子不知道这个规矩,因为平常她根本不出门,至多只是在庭院里走走,会从缘廊过也很正常。

麻衣子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笑着冲通子招了招手。人头还是被带回了家,通子觉得家似乎被玷污了,心中一阵惧怕。她战战兢兢地走上缘廊,关上玻璃门,一眼就看见那个白布包被随意放在榻榻米上,麻衣子正伸长双臂,想把书架上的大金属罐拿下来。通子绕开人头,站在麻衣子的对面。

麻衣子把金属罐放到榻榻米上,蹲下来打开盖子,罐子里空空如也,探头一看,甚至可以看到罐子内侧散发的金色光泽。麻衣子举起空罐告诉通子这只罐子是美国生产的,通子的视野被它遮住了大半,能看到盖子上印着金发女子和大型汽船。

麻衣子先在罐子底铺了一层抄有经文的宣纸,然后把白布包轻轻放了进去。通子一直担心麻衣子会当着自己的面解开外边包的白布,幸好她并没有这样做。或许是发现了通子的恐惧,麻衣子把东西放好之后便立刻盖上了盖子,如此一来,那可怕的东西就被暂时封印起来了。这一瞬间,通子感觉如释重负。

之后,麻衣子对着罐子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她的双唇不停地翕动,仿佛在念诵着什么。通子也连忙照做,但只是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而已。

“没事了。我们都已经祈祷过了,估计他也能升天了。”麻衣子爽朗地说道。接着她叫通子到厨房去拿把铲子。通子连忙站起身来,照麻衣子所说的去做。

等通子拿着铲子回来时,发现麻衣子已经走上了缘廊,正准备到庭院中去。虽然拉门关着,但可以看到那只饼干罐不在麻衣子身旁,应该还在屋里的榻榻米上吧。

看到通子的麻衣子轻轻走进庭院,来到柿子树下,冲通子招了招手。如今麻衣子已不在人世,回想当时的她,感觉就像个精灵。通子觉得她像一个来自阴间的精灵,站在前方拽着自己前行。

通子走进庭院,把铲子交给麻衣子,又回到缘廊把玻璃门关上。麻衣子蹲在柿子树下,开始挖土。她的脸上挂着笑容,感觉似乎很开心。

积雪很快就被刨开了,黑色的泥土露了出来。翻出的泥土盖到积雪上,玷污了雪的洁白。积雪下的泥土似乎冻住了,感觉很硬。麻衣子每次挥动铁铲都会发出咔咔的声音,似乎有些费力。笑容渐渐从她的脸上消失,但她依旧咬牙坚持着。

一名瘦弱女子,又身患重病,为了挖一个能放下大金属罐的坑,麻衣子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尽管天气晴朗,麻衣子却冷得直发抖,光是在一旁看着的通子都替她感到辛苦。同时通子还在担心会不会被母亲看到,麻衣子应该也害怕吧,因此才会把拉门和玻璃门都关上。还特意选了这么一处角落,从缘廊上看,这里完全是个死角。通子也想帮忙,又怕帮倒忙,便只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地面上已挖出了一个大坑,通子心里觉得没必要挖这么深,嘴上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麻衣子似乎对坑很满意,她抬起头,让通子进屋去把那只罐子拿来。通子立刻拒绝了麻衣子,她怎么可能独自去把那东西拿来?麻衣子笑了笑,自己起身拿来了罐子。

把罐子往坑里一放,才发现看起来已经足够大的坑其实远远不够。罐子的盖子超出了地面,凸出在雪地之上。通子心想应该把坑底部分铲平,而麻衣子说出了相同的话。于是她又把罐子从坑里取出,跪坐在雪地之上再次挥起了铁铲。光在一旁看着,都能看出这活计并不轻松。麻衣子又继续挖了大约半个小时,才终于挖出能彻底掩埋罐子的坑了。

麻衣子把罐子放进坑里,先盖上黑土,压紧实之后再在表面覆上一层积雪。即使这样,仍能一眼看出这里不太对劲,与周围平整洁白的雪地界限分明。这一点让通子有些不安,但麻衣子却毫不在意。她使劲儿踩踏了一番那块土地,叮嘱通子说这是她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千万不能告诉别人。通子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下起了雪,之后大雪接连下了好几天,柿子树下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雪停之后,通子战战兢兢地跑去一看,发现早已分辨不出哪里埋过东西,这才放下了心。

没过多久,春天悄然而至,积雪渐渐融化。刚开始时通子还有些担心,但看到积雪融化之后那部分泥土依旧平整,完全看不出下边埋着可怕的东西时便不再惧怕了。春去夏至,接着迎来秋日,通子渐渐淡忘了柿子树下的秘密。这就是小孩,很容易就会忘记一件事,并且再不会想起。

再次回想起那段日子时,通子总觉得人的记忆都会在六七岁时出现一个清晰的断层。六岁之前的记忆是注定会被遗忘掉的,七岁以后,大脑会储存新的记忆,并将这段记忆铭记终生。至少通子是这样的。因此,六岁时的那个可怕秘密,就被彻底埋在了通子的记忆深处,几乎彻底遗忘。

然而,年过四十的通子却再次清楚地回忆起了一切,这简直不可思议。更令人震惊的是记忆的内容,全是些可怕的东西。盛冈家中庭院的那棵柿子树下竟埋着河合民夫的头颅。

也难怪案发之后,警方带着嫌疑人搜了几次姬安岳,又在逃离现场的路上找了无数次,都没找到死者的头。因为那颗头埋在自家的庭院里!通子和麻衣子将它从世人的视野中抹除掉了。如今那颗人头还在柿子树下吧……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那是自已的幻想吗?——通子试着问自己。但仔细想想应该并非如此,那既不是梦,也不是膨胀的空想。麻衣子挥舞铁铲时的模样,她抬头看向自己,笑着对自己说话时的感觉,一切都那样得真实。那是活生生的现实,并非什么幻想。

如今麻衣子已经死了,不,不光麻衣子,还有父亲郁夫、母亲德子,整个日本,知道这一秘密的只剩自己一个了。这太可怕了!知道解开四十年前那件大案的重要钥匙在哪里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通子曾犹豫过,不知是否该把这个秘密告诉吉敷。她很怕,因为照这样推测,父亲就是恩田事件的凶手了——如果仅仅这样,倒还能勉强写封信告知。但要她在信里说明盛冈家中的庭院里埋着河合民夫的人头,这种事实在无法用言语表达。即使自己能写下来,也无法把信寄出去。

通子并不是顾虑告发父亲这件事,她只是不想亲手把那个决定性的证据拿出来。另外,虽然通子并不打算包庇父亲,但不知不觉间,她开始考虑起自己的名誉和加纳家的声誉。自己已做过导致加纳家没落的事了,再亲手将能证明父亲残暴罪行的证据提交给警方的话,那就太不孝了。

还有一项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吉敷曾去过那个家的事实,使通子的心中生出一份抵触情绪。吉敷曾以自己丈夫的身份去过几次那个家,当时通子从未在他面前提过有关柿子树下那个秘密的只言片语。不过那时通子确实是忘记了,并非刻意隐瞒。不过她也没告诉吉敷藤仓良雄和母亲都死在挂着般若面具的那个房间里,有关那件事,通子是刻意隐瞒了的。

一旦说起那件埋在柿子树下的东西,就很可能以此为契机,不得不说许多事了。另外,还有一个不想说这些事的原因。虽然如今的通子早已与吉敷离婚,两人过着属于各自的生活。但由纪子的父亲毕竟是吉敷,而且自己至今仍深爱着吉敷。所以,通子不想让吉敷看不起自己。即便不说那些,自己已经在他面前抬不起头了,如今若再说出这些事,自己在吉敷心中的形象可就彻底完蛋了。

但通子又不想就这样让这件事过去。不管对不对吉敷讲明,她都想去那棵柿子树下挖掘一番。过去四十年了,还能挖出河合民夫的头颅吗?那东西还会原封不动地埋在那里吗?还是说,儿时的那段记忆根本就是场梦?无论如何通子都想去确认一下,这一想法越来越强烈,令通子心痒难忍。

那个家现在已经属于阿为了,因此,想这么做必须先征得阿为的同意。她会答应自己的请求吗?估计得拿点儿钱给她作谢礼才行吧。即便如此,她也未必一口答应。该怎么对她说呢?突然到别人家的庭院里去乱挖一通,该找个怎样的理由呢?这一问题接连困扰了通子好几天。

阿为还住在那里吗?她今年多大了?话说回来,她是哪年出生的来着?仔细回想一下,其实通子对阿为根本一无所知,之前也没听父亲或阿为本人提起过。

麻衣子死于昭和三十六年,自己在那一年的八月迎来了九岁生日之后,阿为便频繁出入家中了。通子觉得她当时大概四十岁,如此算来,应该是大正末年出生的。

思来想去,通子还是决定先给阿为写封信,就寄到盛冈老家。通子在信里说自己有事想找阿为打听一下,希望能和她当面聊聊。至于具体什么事,她并没有写明。

通子不想直接找上门,担心遭到拒绝。她想先得到对方的同意,确认之后再趁周末去盛冈一趟。

信寄出了三个星期,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回音。于是通子试着打了通电话,电话竟然接通了。

“喂?”听筒里传出陌生女子的声音。

“请问是加纳为女士府上吗?”

听完通子的提问,对方回答道:“不是的。”

“那……是青木女士吗?”

青木是阿为的娘家姓,现在那里或许住着阿为的娘家亲戚。

“不,也不是……”

对方依旧否定。通子又说了一遍老宅的地址,问对方是不是那里。这次对方回答说没错。

“我是前几天给您那边写过信的加纳通子,请问您是否知道之前住在您那里的青木为女士如今怎样了?我是她的老朋友。”通子说道。

对方似乎想起来了,看来信确实送到了。只听对方冷冷地说:“阿为女士已经过世了。”

“啊?”虽然之前也曾设想过这样的结果,但真正听到还是让通子吃了一惊,“如此说来,您是从青木女士那里买下这座宅子的?”

“对,没错。”对方的语调听起来颇为冷淡,但声音很年轻。

10

“那个,这样有些冒昧,但还是想问问,您是青木女士的亲戚吗?”通子问道。

“是的……”对方应了一声,之后似乎就不愿多说什么了。对方确实不需要多说什么,一直没挂电话也只是出于收到通子的信而没有回信的愧疚罢了。

“再冒昧请问一下。”通子说道,“是否可以找您当面聊聊呢?我有些事想请教您。”

“啊?您不是住在京都那边吗?”对方说。

“是的。如果可以,我想去盛冈登门拜访,您休息日方便吗?因为平时我还要上班。”

“可您到底是……”听筒中传出对方心存戒备的说话声,但听不出北方口音。

“我姓加纳,以前住在那座宅子里。”

“哦。”

对方似乎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如果是盛冈的人,应该都听说过加纳家的事。

“我父亲是昭和五十七年去世的,当时我继承了一半家产,却把盛冈的宅子给了阿为女士。不知您是否听说过此事?”

“啊,没有……”

“那个,方便告知您贵姓吗?”

“这个……”对方犹犹豫豫、含糊其辞,戒心之强可见一斑。“您到底是……这种事不是我一个人就能拿主意的……”对方接着说道。

“我想问的事最好面谈。因为有些问题比较微妙。”通子说道。

“但眼下我们家情况很特殊,我丈夫要工作,而我怀着孕。”

“啊,那可真要恭喜您了。”

“谢谢。您看,我们家眼下的情况就是这样,不太方便接待外人。而且,您想问的事似乎和我们家没有太大的关系。”

对方明显想逃避,这也是之前通子四处给人打电话询问往事时经常碰到的情况。其中一部分人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另一部分表面上愿意合作,实际大多是冲着通子的身体来的,这些图谋不轨的人一心想着贪图好处,没什么便宜可占便立马退避三舍,全是些可悲的小市民。

听到对方委婉的拒绝之词通子心中有些着慌,但如今她在处理这类事时已有了相当的经验,甚至可以说到了老到的地步。从声音听来,对方应该很年轻,突然收到陌生人打来的电话心中应该极度不安。通子觉得应该利用一下这一点,这种人无法光用诚意打动。要想办法让她觉得不合作就会对她不利,否则就彻底没戏了,不过这一点很难办到。如果话说得太绝,吓到对方的话,可就适得其反了。

“不,那件事和您家有着很大的关系。”通子慎重地开口道,“那件事非常重要。请问您听说过‘恩田事件’这个案子吗?”

“嗯,听说过。”

“电话里没办法把一切都讲清,简单说来,我想说的那件事与这件案子有关。”

“可那件案子的凶手不是已被警方抓获、判处死刑了吗……”

“不不,眼下还没有执行死刑。”

否定的同时,通子自己也吃了一惊。那件案子那么有名,可世人对它的认知居然只有这种程度,甚至以为恩田幸吉已经被杀掉了,整件案子都已成为历史了。

“虽然最高法院已经判处罪犯死刑,但眼下还没有执行。被告似乎正在申请重审。”

“申请重审?”对方反问道,似乎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请求法院重新开庭审理。因为法院的原判有误。如今法院正在裁定这件案子是否有必要重新审理。”通子解释道。之前她曾研究过相关知识,因此能清楚地向对方说明。

“也就是说,眼下那件案子还没有解决?”对方问道。

通子不知该如何回答。表面上来看,那件案子算是已经解决了。法院、警方,还有检察方,毫无疑问都是如此认定的,因此该说已经解决才对。然而,对于那些坚信恩田幸吉并非真凶的人而言,那件案子确实还没有解决。

“还没有。”通子说道,“因为目前警方还有权进行调查。”

其实这句话已经很接近谎言了,已定案的案子,通常情况下是不可以这样做的。但对目前的通子而言,这样说是一种策略。果不其然,对方立刻表现出几分狼狈。

“啊……警察为什么要上我家来调查……”

入户调查是要有搜查令的,而对已定案的案件来说,是断然无法拿到搜查令的。但此刻与通子通电话的人应该并不知道这些规定,刚才对方甚至连重审申请这样的字眼都没听懂。

“因为真凶曾在您家里住过,而且并不是现在被逮捕的那个人。”为了让对方相信事情的严重性,通子故意一口咬定。

“你是说另有其人?也就是说,审判结果有误?警方和法院都冤枉好人了?”对方的语气中明显带着一丝惊讶,世人大概都认定警方和法院是绝不会犯错的。

“对,他们的确冤枉好人了。”

“那凶手到底是谁昵?”对方的语气中明显已有不快。

“这个,我还不能在电话里告诉您。”

“加纳女士您真的知道真凶的名字吗?”

“是的,我知道。”通子立刻回答道,但她此时还并不打算告诉这个陌生的盛冈人。

“您确定?”

“我确定。因为我曾亲眼在姬安岳案发现场看到过凶手。”

听通子如此一说,对方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道:“那……我家里到底有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真凶曾在你家住过,或许就留有证据。换句话说,你家有东西足以证明恩田幸吉并非真凶。”一边说,通子一边思忖:如果真在庭院里找到了河合民夫的人头,是否能直接证明恩田幸吉并非凶手呢?

“警方很可能会派人过去调查,但如果您能同意让我先去调查一下的话,我可以设法阻止警方。”通子使出了撒手锏。

“啊……”对方明显吃了一惊,半响无语,似乎正有脑中衡量通子这番话到底是真是假。这也难怪,通子又不是警视总监,却把话说得丝毫不留余地。

“或许您有些不相信,如果您实在信不过,可以打去警视厅搜查一课问问,我告诉您电话号码。那里有位姓吉敷的刑警,目前正负责这件案子。而如果您同意我登门拜访,我可以阻止他到您那里去。”

“如果我拒绝呢?”

“您要是拒绝我的话,就等着吉敷刑警他们带着搜查令去找您吧。如此一来,势必会惹来更多麻烦,毕竟周围的邻居都看着呢。”

通子故意说“吉敷刑警他们”,意思是去的警察不止一个。

“但要调查这个家也挺不容易的,得花上很长时间才行。”

“啊,不,其实花不了多长时间,因为只要调查庭院就行了,不用进您家。”

“这样啊……”

对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意外,听到对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通子便明白有希望。对方原本以为通子所谓的调查会大动干戈,不光衣柜,估计连天花板和地板都会被翻过来。

“真的很快就会结束?”

“很快,顶多半个小时。”

“此话当真?不会整个家都——”

“绝对不会,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我想调查的地方只有一处。”

“哦……”说完,对方陷入了沉思。

“能和您见上一面吗?下周星期日,我去拜访您吧。”

通子看出此时正是进攻的好时机,于是乘胜追击。

“这事光凭我一个人无法做主。要是轻易答应了您,我丈夫会骂我的。”

“能先和您当面谈谈吗?之后您再做决定也行。”

“可是……”

“我绝没有什么恶意,我会带着六岁的孩子一同前往。我名叫加纳通子,您可以找邻里乡亲们打听一下,我以前就住在那里。”

其实通子并不想说这些,不难想象,在发生过麻衣子和德子同一天惨死,之后父亲郁夫又抑郁酗酒的事之后,邻里之间会说出怎样的闲话。对方若去详细询问,这一件件都将败露,或许会适得其反。但为了不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来路不明的奇怪女人,通子只能这么做。

“先让我和丈夫商量一下,之后再答复您,您看这样行吗?”

“好吧,那我明后天再给您电话。”

通子说完之后,对方并没有接话。过了一阵,才突然说道:“那个,您能把刚才提到的警视厅搜查一课的那位刑警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告诉我吗?我这么说,倒也不是在怀疑您……”

“嗯,当然可以。”

“我倒未必一定会打电话过去……”

关于这一点,通子并不担心,普通市民很少有给警视厅打电话的勇气,还是专管杀人事件的搜查一课。想想自己刚认识吉敷的时候,若不是迫不得已,也不愿打电话过去。

“嗯,我会和我丈夫商量一下的。”

通子道过谢,便挂断了电话。在心里祈祷对方的丈夫不要反对,同时希望吉敷不要说出与自己所说相矛盾的话来。

三天后,通子再次拿起了电话听筒。

11

“您好,我是前些日子给您打过电话的加纳。”

听通子自我介绍过之后,对方“哦”了一声。虽然态度并不算热情,但能感觉得到,对方似乎一直在等这通电话。通子不知道对方的丈夫是否知道案子一旦定案,刑警就不能再重新调查的法律规定,但能明显听出其语气颇为冷淡。

“那个,上次和您商定,过几天再打电话过来……”

“嗯,那件事我和我丈夫商量过了。您说想来家里的庭院调查一番,可您究竟想调查什么呢?”对方开门见山地问道。

看来情况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糟糕,通子也稍稍放下了心。可该怎么回答呢?直接说想在庭院里挖一挖吗?这么说对方会觉得自己不正常吧?!

“这个……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见到您之后再详谈……”

听通子说完,对方一直沉默不语。这是表示拒绝的前兆。

“那件事说来话长,发生在我很小的时候。您不会想让我立刻在电话里讲给您听吧?”通子说道。

过了半晌,对方开口说:“我和我丈夫商量过了,我丈夫说这件事由我来决定。我想,如果事情不是很严重的话,我应该可以协助您。”

对方的言下之意似乎就是想让通子现在就把事情说清楚。

“好吧。”通子决定大致说明,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怎样讲述才能让整件事听起来合情合理昵?那一段发生在自己孩提时代、如梦似幻的经历,有时就连通子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我只是想问一下您到底想来做什么?如果不能把话说清楚,我很难作出判断。”

对方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如果调换一下立场,估计通子也会这么问。

“您家庭院……”刚一开口,通子心中又迷惑起来。

“我家的庭院怎么了?”对方有些着急。

“或许您会觉得奇怪,但这件事对我而言非常重要。对警方而言同样如此。”

“嗯……”

对方又沉默了。一想到只要说错一句话,之前的一切努力就有可能付诸东流,通子就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我想到您家院子里挖一下,就是那棵柿子树下。我不会挖得太深,大概三十公分就够了。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通子一咬牙把实话全说了出来。果不其然,对方听罢沉默不语,或许已经把通子当成脑筋不正常的女人了吧。站在对方的立场上,面对这样一个女人,最好还是不要扯上关系为好吧。通子觉得如果此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会这么想的。况且只要找邻里一问,就会知道自己儿时的丑事。但目前她是通子最后一线希望——

“您为什么一定要来我家挖一个坑呢?”对方问道。看来她打算在电话里尽量打听清楚。

“那件事发生在我很小的时候……应该是昭和三十三年。”

通子尽可能把话说得有条理。如果逻辑清楚,对方就不会认为自己是个脑筋有问题的女人了。既然对方到现在还没敷衍两句就挂断电话,就说明还有希望。必须全力以赴,否则柿子树下埋藏的东西就永远是个谜了。

“您是否听人说过,之前您家曾住过一个名叫麻衣子的人?”通子问。

“没有。”对方回答。

看来她没去找邻居打听过。虽然这样一来说明起来就更难了,但通子还是长舒了一口气。

“那年我曾和麻衣子一起,在那棵柿子树下埋了一样东西。”

“是昭和三十三年吗?”

“是的,也就是四十年前。”

“埋了什么东西?”

能听出对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似乎很紧张。这也是对方心中产生兴趣的表现。

“这个,还不能告诉您。那件东西很重要,但至于具体是什么……

这个……”通子含糊其辞,她不可能直接告诉对方埋着的东西是被父亲杀害的河合民夫的头。

对方也沉默不语,那意思仿佛在说,如果通子不说是什么东西,她就不会同意一样。可那样的话能说出口吗?

“您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对方终于开口问道。

“这个……毕竟我那时候还很小。”

“可刚才您说过那东西很重要,对吧?”

“对,那东西与恩田事件有着直接的联系。但具体情况……”通子还是说不出口,“所以我想去挖出来。”

对方轻轻应了一声,那声音在通子听来就像是在叹气一样。

“可这事似乎不简单啊。”对方说道,语调听起来还算轻快,通子长舒了一口气,这一瞬间她第一次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女性有了好感。

“应该会很快结束的吧?”

听对方这么问,通子连忙说道:“嗯,很快就会结束的。我只想在柿子树下挖一个坑而已。”

“我想您应该明白,我们最担心的是这事在邻里之间传开,引来媒体大肆报道渲染。毕竟我丈夫还得出门上班……”

“我保证,绝不会发生您所说的这类事情。况且从我的立场上出发,也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

“还有,有件事您无论如何都得答应我。”

“好的,请问是什么事呢?”

“请您别误会,我只是不放心。”

“不不,您尽管吩咐好了。”

“事后请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您在我家的所作所为,更不要写成文章拿去发表。您知道,人世间是很残酷的。”

“好的,我绝不会做这种事的。我向您保证。”通子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那样做,通子今后也无法再生活下去了。

“另外,请您不要在我家院子里拍照。”

“当然不会,这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

通子猜测这些要求应该是她丈夫教她说的,她丈夫或许曾亲身体验过这般世态炎凉。

对方接着说:“如果那东西真如您所说的那么重要,换句话说,是一件足以证明恩田事件另有真凶的证据的话,您肯定会把它转交给警方的吧?”

“……嗯。”

其实通子有些犹豫,她内心还没打定主意。

“如果您要求我别把那东西交给警方,我也可以考虑……”最终通子说道。如果挖出的东西将证明父亲郁夫有罪,通子也不希望它落入警方手中,或是让世人知道。在这一点上,自己与对方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这可不只是颜面问题,而是一宗杀人案件。虽然事情发生在四十年前,但身为凶手之女的自己,说不定还是会被世人抓住责骂。如果自己在老宅挖出河合民夫的人头,又把埋人头的经过说出来,那么一家之主加纳郁夫自然免不了遭到世人的怀疑。可那东西若真能证明恩田幸吉并非杀人凶手,自己又能否眼睁睁地看着恩田幸吉被处以死刑呢?通子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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