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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再会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522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02

1

村川教授的办公室里,吉敷还在说个不停。虽然太阳早已下山,村川却并未下逐客令。吉敷自己动手泡茶,越说越激动。村川教授的助手们纷纷打过招呼,各自回家去了。不过村川似乎没什么其他事,吉敷也一样,只要教授愿意继续聊,吉敷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话题一直围绕着法医鉴定,对吉敷而言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教授偶尔会提一些问题,似乎想多了解一些现场搜查的知识。

村川说他有个搞认知心理学的朋友,曾多次应他的委托出庭。渐渐地,他也学到了些有关这方面的知识。比如在遭遇谋杀这种会给神经带来极度重压的情况时,人类的记忆会出现不可思议的偏差。曾发生过一起抢劫案,当时是深夜,屋内灯火通明,在明晃晃的日光灯下,被害者被手持菜刀的歹徒四处追赶长达半小时以上,而且这期间被害者多次近距离看到歹徒的脸庞,可事后被害者却完全不记得凶手长什么样。刚开始众人还以为被害者遭到了凶手的胁迫,之后做过认知实验才发现实际上并非如此。被害者确实不记得凶手的长相了。

如此说来,吉敷也有过同样的经历。有几次让被抢的受害者当面指认罪犯,受害者却无法确认。稍加强迫,受害者却弄错了犯人,使得整件案子变得更加棘手。吉敷说出了自己的亲身经历,村川点了点头,说这种现象很常见。人们普遍认为对生命造成威胁的经历,留下的印象应该颇为深刻,记忆也会更清晰持久才对。其实不然,实际上大众的这种推断与事实恰巧相反。遭遇过度的精神压力时,人类的记忆形成反而会出现障碍。用刚才所举的那个例子来进行说明,原因就在于被害者的精神全都集中在歹徒手中的利刃上,记忆中只有有关凶器的情况。

吉敷问村川教授对犯罪心理学是否也有研究。村川回答说虽然这并不属于他所研究的专业领域,但总会用到这方面的知识,便在不知不觉间了解到一些东西。于是吉敷就那封通子寄来的奇怪书信向村川征求了意见。

“恩田事件的第一发现者是一对姓藤仓的兄弟,他们同时是另一起发生在钏路广里的杀人案的凶手。恩田事件发生的那天傍晚他们偶然去了现场,发现了河合民夫的无头尸体,马上下山报了警。”

“哦,是吗?就是那对名叫藤仓一郎和次郎的兄弟……”

“对。二十六年后,他们兄弟俩在北海道犯下一桩杀人案。幼年时他们曾在盛冈待过,案发当天还去过山里,成为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的第一发现者。”

“原来如此。这种事还真是少见啊。”村川感叹道。

“或许他们日后会做出那么残忍的事也与幼年时的这段经历有关吧。不过,如今被判死刑的只有哥哥。”

“哈哈,这可说不准哪。”村川面带笑容地说。

这种问题完全不在他的专业领域之内,吉敷也没指望他给出什么有见解的答案。

“另外,这件事里还有一位名叫加纳通子的女性,使事件变得更加复杂。该名女性年幼时也在盛冈待过,据她自己说当天她和藤仓兄弟一起去了现场,也看到过被害者的尸体。”

“哦?然后呢?”

“但在我去找藤仓兄弟证实时,他们兄弟俩却一口咬定说那天到现场的只有他们兄弟俩,没有其他任何人。”

“哦……你是想问我,究竟哪一方说的是实话?”

“是的。”

“发现尸体时,三个孩子的年龄分别是几岁呢?”

“藤仓一郎十一岁,次郎七岁,加纳通子六岁。”

“明白了。他们三个人分别是在什么时候提出自己的目击证词的?”

“女性的证词是最近才提出的。藤仓兄弟则案发不久就提出了。他们还曾在一审时出过庭,差不多是在案发第二年吧,公开表示他们两个人发现了尸体。”

“十二岁的少年在法庭上讲述一年前的亲身经历?另一名八岁的少年表示同意,是这样吗?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想来还是他们兄弟俩的说辞更可信一些。”村川说道。

“哦,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加离奇的事。”

“什么?”

“那位名叫加纳通子的女性说,当时她在现场不光看到了被害者,还看到了凶手的长相。”

“看到了凶手的长相?是她认识的人吗?还是一个陌生人?”

“她说那个人和她很熟,其实就是她的父亲。”

“父亲?她自己的父亲?”

“是的。”

村川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吉敷也一言不发。

在这件事上,吉敷很想听一下村川的见解。

“也就是说,她告发自己的父亲,说父亲是杀人凶手?”

“是的,是这样的。”

“这位女性又是何时说她在现场看到了自己父亲的呢?”

“是在一星期前写信来告诉我这件事的。说是在前些日子突然回想起这件事来的,想了想,便马上写信给我了。特别强调是在某一天突然想起的。”

“事发四十年后突然想起吗?”

“是的,您怎么看呢?”

“之前她是否提过相关内容呢?”

“没提过。”

“哦?是那段不祥的记忆被封印起来了吗?实际上警方对那件案子展开过什么行动呢?有没有进行过搜查?”

在说出个人见解之前,村川想先了解一番情况。

“粗略地展开过一些搜查行动。情况很复杂,毕竟是件四十年前的案子了。”

“而且估计早就定案了吧?”

“是的。这种被深埋了四十年的记忆突然在某天复苏过来的事,现实中可能发生吗?”

“这个嘛,这样的事倒的确有可能,但是否该采信值得商榷一番,更何况是要用它来做刑事审判的材料,算是一场赌博了。虽然记忆并非我的专业研究领域,但原理我还是知道的。所谓的记忆其实就是一种通过大脑神经的微弱电流。当遭遇会威胁生命的巨大精神压力时,大脑中控制电流的闸刀会自然落下,这也是人类一种下意识的防卫机制。这种时候,记忆就会被封印。不过事情过去之后,被封印的记忆因为某个契机而逐渐恢复的事例也并非完全没有。那位女性对那件事的记忆是否鲜明呢?”

“对于某些部分可说是鲜明得出奇。比如嗅到的血腥味儿、尸体倒在两条铁轨之间,还有河合民夫当时的衣着这类。她甚至清楚地记得从河合民夫断开的脖颈间滴落的鲜红血液是如何逐渐染红他身上的白衣服的……”

“白衣服?”村川问道,“她很清楚地提到了这一点?”

“是的。”吉敷回答道。

“被害的河合父女倒在两条矿车轨道之间?”村川问。

“是的。”吉敷答。

“这可真够奇特的,感觉和艾琳·富兰克林的案子有些相似。”

“什么意思?”

“嗯,你来之前……”村川吃力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资料,“听说你要过来,我就预先把它找了出来。”

“这是什么?”

“恩田事件的部分鉴定资料。这就是被害者河合民夫死时的样子。”

村川递来一张老照片,是张已经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拍着死人脖颈的切断面。身子下方的积雪被血染得颜色很深。无头尸体的身子下面露出小孩身体的一部分。照片上的景象简直惨不忍睹。

“留在我手上的照片不多,只有两张,拍的都是河合民夫。”

村川又递来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以俯视角度拍的。吉敷看后轻声惊呼。

“不是白色的!”

“对吧?河合民夫当时穿的衣服并不是白色的。虽然无法从黑白照片上判断出准确的颜色来,但肯定不可能是白色的。”

“的确……确实不是白的。”吉敷喃喃道。

“嗯。还有,这张照片拍下了一部分轨道,看到了吗?矿车的轨道。”

“嗯,看到了。”

“这张把两条轨道都拍下来了。”

“的确。”

照片一角,距离尸体稍稍有些距离的地方有两条平行的轨道。

“事实上,河合父女倒在轨道旁边,并非铁轨之间。”

“嗯,是的。”吉敷吃了一惊,径自叹息不已。通子在来信里一口咬定,说河合父女都倒在两条轨道之间。对她而言,那似乎是不言自明的事实,心里没有半点怀疑。

可再仔细想想,藤仓一郎也是这么说的,他也说河合父女倒在两条轨道之间。

“还有,这是从当时的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报道上说,三十八岁的伐木业者河合民夫抱着六岁的女儿弘子一起惨死,尸体倒在两条矿车轨道之间。这篇报道有误。”

“原来如此。”

这一点同样令人吃惊。吉敷沉默了片刻,他无法在短时间内想清楚这一连串事件究竟意味着什么。

“报道里有没有提死者衣服的颜色?”

“没有。”

“是吗?但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或者说,事实究竟是怎样的?”吉敷问道。

“从事实推测……但这也不过是我个人的见解。或许这位女性实际并没到过现场。她是案发后去了现场,那时的视觉记忆加上从报纸杂志上看到的相关报道、相关描述在她的大脑中被重新组合,让她产生一种自己曾实际经历过的错觉。事实很有可能就是这样。”

巨大的冲击令吉敷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2

“我怀疑这是一例典型的‘虚假记忆症’病例,英文叫‘False Memory Syndrome’。这是一种本人并无恶意,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说谎的情况下把虚假事实错当成事实,并讲述出来的精神障碍症。之前也曾有过因目击者患有这种病而做出虚假证词,从而大大影响搜查的案例。”

“哦……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出现虚假记忆的原因有很多。他人的强迫、诱导,或是反复灌输错误信息,再或者是精神压力,性方面的因素同样可能成为导火线。这位女性说凶手其实是她父亲,对吧?”

“是的。”

“如此看来,原因可能是她潜意识中对义亲的憎恨或畏惧心理在发挥作用。嗯,很有可能就是这样。”

“之所以会憎恨父亲,大概是父亲能力欠缺导致长期生活困难,或是父母极好赌博这类的事吧……”

嘴上这样说着,吉敷心里却想起自己曾和加纳郁夫说过完全相反的话。

“嗯,有这种可能,但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应该是更加压抑的事才对。绝对无法对他人道明的秘密,比如性虐待或遭到父亲强暴之类的。”

吉敷暗忖,通子身上会发生这种事吗——

“那有没有可能源自他人的强迫呢?比如他人有意图地灌输虚假记忆之类?从念幼儿园时起……”

“应该不会。他人强迫常发生在挖掘封印记忆时,是一种精神强迫,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催眠疗法了。虽然也有施以催眠术,短时间内唤醒藏在潜意识底层的记忆的成功案例,但这种方法大多都以失败告终。有时患者为了回应心理咨询师,会在不知不觉间创造出记忆来。又因为事前得到过心理咨询师这类专家的保证,所以事后信以为真。在精神疗法盛行的美国,这种虚假记忆层出不穷,将它用于案件审判导致犯下大错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哦?您能举个例子吗?”和刑事案件有关的事,吉敷自然很感兴趣。

“曾经有过这么一件事。”

村川喝了口茶,开始了讲述。

“这个案例发生在一九八九年的旧金山。一位名叫艾琳·富兰克林的二十九岁女性在看到女儿和朋友在家中玩耍时,突然想起曾在二十年前目击过一起凶杀案,便向旧金山警局报了案。她说二十年前的秋天,她亲眼看到她的朋友——一个名叫苏珊·内松的女孩儿——坐在树桩上时,一名男子走到苏珊身后,突然举起石块,猛地向苏珊头部砸去。她当时甚至听到了苏珊的哀鸣和头骨碎裂的声音。艾琳还说,案发地附近有三棵很细的树,旁边有一条未铺柏油的土路。遭到袭击后苏珊和屁股下面的垫子一起落下,她手指上戴的银戒指和金印第安指环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最终,艾琳向警方告发,说凶手就是她的父亲。”

“啊。”吉敷低呼,“那警方是如何应对的呢?”

“警方调查了案件记录,发现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二日那天,的确有人曾发现一具八岁女孩的尸体,正是苏珊·内松。艾琳的证词是真的。尸检报告显示该女孩死于头骨碎裂,并在死前为保护头部双手抱头,导致手指骨骨折。尸体的手上的确戴着一枚金印第安指环和一枚银戒指。另外,现场附近确实有三棵树干很细的树,尸体被发现时盖在一张垫子下边。”

“嗯。”

“记录均与艾琳的证词完全一致。尸体大致是在被害人死后两个半月发现的,倒推回去,死亡时间也与艾琳所说的九月二十二日没有任何矛盾。

“封印的记忆复苏后,艾琳滔滔不绝地向警员讲述当日的经过。她说案发当天早晨,父亲曾驾车送她和姐姐一起去学校。半路上,艾琳看到她的朋友苏珊,便要求父亲让苏珊也上车。

“父亲答应了艾琳的要求,立刻停车载上了苏珊,但不知为何,却让姐姐下了车。姐姐听命下车之后,父亲建议艾琳和苏珊请一天假,带她们到效外玩。到郊外之后父亲从车上取下垫子,两个人在垫子上玩了一阵之后,父亲强奸了苏珊,其后就用石块杀死了苏珊。艾琳说,她曾亲眼看到过这一幕。”

“警方采取行动了吗?”

“艾琳的父亲遭到逮捕,受到了审判。”

“哦,但那是二十年前的案子了,早就没有凶器这类物证了吧?”

“没了。证据只有艾琳的记忆。父亲因为女儿的证词被判处一级谋杀的罪名。”

“被判刑了啊?!”

“对。这件事发生在一九九○年,但后来有认知心理学者对该判决提出了异议。名叫伊利莎白·罗夫塔斯的女学者指出艾琳的记忆太过详细。一般而言,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的记忆会逐渐被冲淡,然而艾琳的记忆却详细得令人惊讶。其后警方再次展开了搜查,结果发现了颇具戏剧性的事实。当时掩盖苏珊尸体的垫子是一种名为箱型弹簧床的大型床垫,与普通垫子有所不同。经实验证实,这种床垫根本无法放到艾琳父亲当年开的那辆车上。另一方面,当时的报纸上只提到垫子,艾琳的证词完全沿袭了报上的说法。”

“也就是说,报道出错了?”

“是的。如此一来,艾琳说父亲从车上拿下垫子,并在垫子上强暴了苏珊的证词也就无法成立了。而她讲述的那些内容报纸上全都登过。所以,艾琳回忆起的并非自己的亲身经历,而是报纸上报道的内容。”

“原来如此。”

“而艾琳的控诉还不只如此,她说她父亲不仅强暴过苏珊,还奸杀过一个名叫维罗尼卡·卡西奥的十八岁女孩。经过调查,警方发现的确有一起维罗尼卡案件。案发时间大致是一九七六年一月七日下午六点半左右。当时消防署里召开会议,而身为消防员的艾琳父亲自然出席了这场会议。也就是说,在那件案子里,他拥有完善的不在场证明。”

“哦?”

“此外,从维罗尼卡体内检测出的男性体液也与艾琳父亲的血型完全不符。他和那起案子完全无关,这一切全是艾琳的妄想。有关那件事的记忆同样都来源于报纸报道的内容。不过正因为艾琳又提起维罗尼卡案件,她的父亲才免于一死。警方对此心存怀疑,开始调查艾琳身边的事,结果发现连艾琳说她是在家里看到女儿和朋友玩耍时回想起父亲杀人经过的证词也是假的。她的姐姐作证说艾琳时常因家庭问题感到烦恼,还曾接受过心理治疗。而事实上,艾琳是通过催眠疗法回忆起之前那些记忆的。”

“原来如此。”

“艾琳并不记得父亲在杀害了苏珊之后是怎样处理尸体的了,而这部分却是当事人应有的记忆。也就是说,那些媒体从未报道的情况,艾琳就一概不知。

“慢慢地,警方发现少女时代的艾琳曾遭受过父亲的性虐待。之后她母亲的证词更是确认了这一点。艾琳因此留下严重的心理创伤,对父亲心存芥蒂,最终燃起对父亲的熊熊怒火。也就是说,在回忆那些报道的时候,强烈的憎恨和恐惧使艾琳将报道中所提到的情况和父亲的形象交织在了一起。后来警方终于查明真相,艾琳的父亲也在一九九五年被法庭判定无罪。”

“嗯。”

“从结果上来看,这场审判成为首例将由催眠疗法诱导出的记忆作为法庭证据的实例,给美国司法界留下了深刻的教训。从此以后,美国的二十五个州都再也不受理这种以通过催眠疗法唤起的记忆作为证据的官司了。

“如今这一问题在美国已经变得相当严重,甚至还有专门针对虚假记忆的咨询所。据说,整个美国因虚假记忆告发亲友的事件每天都有一千多件。

“用催眠疗法诱导记忆需要很强的耐心和毅力,同时还要花费大量时间。在面对患者时,心理咨询师经常会说出‘请自由地去想象吧’,或者‘充分地运用想象力’这类话。正是这样的诱导,致使患者产生了幻想。”

“嗯。”

“虽然心理咨询医师觉得,幻想这种东西,只需之后再排除就行了,但实际上这种事很难做到。”

吉敷一边聆听对方的讲述,一边思考着。通子在寄给他的信中详细描述了无头男子向她一步步靠近的景象。通子始终无法逃脱,最终被无头男赶上,一把抱住,倒在两条铁轨之间。根据刚才教授的说明,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但也得到了合理的解答。

或许那也是催眠疗法让通子产生的幻想。一旦被砍下头颅,人根本无法迈步。通子却说她看到无头男四处走动,这也从侧面证明那景象不过是她的假想。事实上,男子身上的衣服也并非通子所说的白色,而是黑色的。两人倒地的地方也不是铁轨之间,而是在铁轨旁边。

通子所说的一切都与事实存在很大的差距,其实那些全是通子在脑海中描绘出的虚象罢了。是催眠疗法制造出来的,是只对通子而言真实存在的恐怖故事。

“的确,加纳通子女士确实接受过心理咨询师的帮助,因而被诱导出——不,是创造出了先前所说的那段记忆。在写给我的信里,她清楚地说明自己曾求助于心理咨询师。”

“是吗?果然如此啊。”村川说道。

通子所描述的那些景象其实都来自于河合弘子的视野,也就是倒在河合民夫身体下面的他的女儿。或许因为弘子与当时的她年龄相仿的缘故,通子才会以弘子的视角创作出整个故事。至于弘子被无头的父亲压在身体下面这一细节,或许是通子通过报刊或与他人之间的闲聊得知的。对那个与自己同龄的女孩儿,通子心中产生了强烈的同情。从而伴随着恐惧感联想起与自己同龄的弘子当时看到的光景,遭到无头男追赶,无路可逃的自己最终被他紧紧抱住,一起倒在地上——通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恐怖画面。对通子而言,这样的事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这位女性也说凶手就是她父亲,是吧?”村川再次问道。

“是的。”吉敷回答道。

“那么,在搜查过程中,是否发现了能够证明其父存在杀人嫌疑的证据呢?”

“几乎没有。有人作证说,恩田事件发生的时候,她父亲在一家名为森本屋的棉被店里参加乡邻会。到这里来之前,我曾打电话确认过这一不在场证明,但当天参加那场乡邻会的当事人全都过世了。不过森本屋现在的女老板说,记得恩田事件发生后家里人时常提起那天的事,每次提起都会说起加纳郁夫——也就是那位女性的父亲,说明他当天也在场。虽然这只是一条间接证据,但对方很肯定地说自己没有记错。”

“是吗?如此看来,这位女性心里或许也同样对父亲抱有极大的仇恨啊。依我看来,如果她内心深处藏有对父亲的强烈憎恨,会在幻想世界中认定父亲犯下过杀人这种罪行也不足为奇。同时正是这种憎恨,鼓励她毅然决然地告发了父亲。因为她早已在心中断定,自己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通子接着创作出其后的故事,故事里的她扭过头,发现身后是父亲那张面目可憎的脸——会出现这种幻境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吉敷很清楚,通子的精神世界中的确存在着巨大的阴暗面。

然而,在这些幻觉之外,吉敷还看到其他一些东西。那就是两条向雪地尽头不断延伸的黑色铁轨。

3

回到位于荻洼的公寓,吉敷收到了一张德村律师从钏路寄来的明信片。告知吉敷盛冈的友田刑警——不,退休时他应该已经晋升为警部补了——的住址。吉敷看了看,得知此人住在盛冈市的上米内。那是处很偏僻的郊外,要去上米内车站,估计得从盛冈站坐山田线才行。

吉敷本打算立刻回信致谢,但想到近日连降大雪,邮递信件路上必定会耽误很久,于是决定还是打通电话过去好了。

电话立刻就接通了,德村说话时的态度懒洋洋的,吉敷感到有些意外。加上德村耳背得厉害,吉敷必须叫喊着说话。德村的冷淡态度让吉敷有些心灰意冷。虽然知道德村这人本来就不大喜欢说话,但总感觉这次比之前从钏路车站打去电话以及直接登门造访时的抑郁症表现更严重了,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似的,令吉敷十分担忧。

吉敷为对方从很久之前的记录中找到友田的住址,并按照约定通知自己表达了谢意。德村随口应了两句。吉敷又问起不知友田手上的现场勘察报告中有关指纹的资料中除了被害人以外是否还有其他人的指纹。德村马上告诉吉敷说有。尽管凶手当时戴了帆布手套;但后来似乎因手套沾血打滑,凶手曾脱下过,留下了几处指纹。不过是几经追问,友田才说有这么回事的。吉敷心里一阵紧张,如果德村所说属实的话,恩田或许就有救了。

接着吉敷又把自己去见村川教授的事,包括两人的谈话内容告诉了德村。然而德村对此事的反应却相当迟钝,对方的回应让吉敷不禁怀疑他的理智和逻辑判断力是不是也已大幅度退化,心里很是难过。虽然这一切或许只是耳背和懒得说话造成的,但与他当年的律师身份相比较,这样的现状实在让人痛心不已。

挂断电话,吉敷思考起年迈的自己。等自己步入晚年之后,又会过上一种怎样的生活?看看现在的德村,独自生活貌似并不适合他,整天没什么机会开口与人说话让他几乎患上失语症。

吉敷想到自己,却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他没有足够的钱来让自己的晚年生活变得五光十色。一想到几个老人凑在一起,相互帮助扶持着过日子,吉敷就感到心情沉重。估计德村目前的情况便是如此。这一点或许每个人都一样,虽然无奈,但除了走一步算步之外,也确实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孤独的晚年,只能去坦然面对心中的不安,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随后,吉敷又给盛冈的据井律师打了个电话。吉敷打这通电话的目的是为解决上次见面后的一个遗留问题。上次吉敷就对据井说过,照已知事实推测,在距离姬安岳河合伐木场不远的地方,最多步行三十分钟就能到达的范围内,应该会有处可以洗手的井或者池塘。吉敷问据井是否知道这样的地方,据井当时说不知道,但可以帮忙调查一下。吉敷说顺便帮忙查一下当时姬安岳里是否有类似烧炭小屋之类可以取暖的地方。最后两人约定改日吉敷再打电话来询问情况。

刚得知恩田事件细节后,吉敷就有这样的看法了。他认为,凶手在残杀了河合一家之后,全身应该溅有大量血迹。因为河合一家都是砍断颈动脉而亡,会喷溅出大量鲜血是必然的。吉敷与峰胁的想法之所以会对立,这一点是决定性原因。如此一来,行凶后没过多久,凶手必须找个地方清洗面部、双手等裸露在外的身体部位。如果不清洗干净,凶手就无法在外人面前露面。洗净沾满鲜血的双手和面部,其重要性甚至超过洗净凶器。凶器只要找个地方扔掉就行了,双手和面部却不能如此。

凶案发生在傍晚,凶手逃离现场后没多久太阳就下山了。案发现场又地处深山之中,太阳一下山足以致命的寒冷就会紧随而来。如果没有充足的御寒装备,几乎不可能在山里过夜。也就是说,如果凶手是外来者的话,他晚上必须回到镇上找地方寄宿。这就是冬季犯罪的不便之处。因此,在此之前,凶手必须找个地方清洗双手和面部。外套上肯定也会沾不少血,但只要随便找个地方扔掉就好。不过没有了上衣会更冷,凶手也就愈发不能在山里久待了。

如果凶手是在北上川清洗的双手和凶器,那么被害者的头颅和沾血大衣应该也被丢在那附近,迟早会被发现。当时警方赌上自己的威信,在附近展开过大规模搜查。可即便如此,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找到,这说明凶手有意将那些东西藏起来了。挖坑填埋——这是一种常识性的推测,可当时冰天雪地的,凶手真能将那些东西全都埋到地里吗?当时凶手手中没有任何工具,顶多只能埋到积雪之中,如此一来,等春天雪融之后,那些东西就有可能暴露出来。再仔细想想警方到处都没能找到的原因,吉敷怀疑是不是凶手在那些东西上拴了重物,把它们沉到水井或池塘里去了。

如果凶手当晚没有下山,而是留在大雪纷飞的山里,那他一定在现场附近发现了一间小屋,进屋取暖了。如若不然,凶手非得被活活冻死。这样的话,只要找出小屋所在的位置,应该就可以发现些线索。

凶手可能是盛冈本地人吗?吉敷觉得不可能。因为本案的关注度极高,只要有人在当天有可疑行为,肯定会引起邻居亲戚的怀疑。还有动机方面,总之迟早有一天,凶手会浮出水面。事实上这种情况并未出现,所以吉敷早就认为恩田事件是流窜犯作案。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委托据井对这一点进行调查。

据井同样很快就接了电话。两人稍微寒暄了几句,吉敷便提起上次问的事,据井急忙说他查过了,但现场附近并没有有水的地方。

“说到水,首先就是北上川了。除了北上川,还有一处名为外山大坝的人工湖和岩洞湖,这两处地方与现场之间的距离差不多远。情况就是这样。不过当时寒冬腊月,大雪纷飞,山路也不像如今这么平整,从方便程度上来看,北上川是最近的水源。下山往北上川去的路当时已经修好,行人也不算特别多,路上的积雪已被人踩实,所以并不算难走。而换作外山大坝或岩洞湖的话,深冬季节至少得走上一两个小时才能到。深山之中的积雪有时甚至深及胸膛。放在夏天,倒是差不多。”据井说道。

“原来如此。可要是碰到攸关性命的大事,情况会如何呢?”

“应该也不会冒此风险吧,毕竟当时已经很晚了,路也不好走,搞不好会在半途迷路。”

“然后被冻死?”

“嗯,差不多是这样吧。”据井说。

“嗯,照这么说是不大可能啊。那么,周围是否有水井之类的呢?”

“也没有。”

“小屋呢?”吉敷又问。

“没有。河合伐木场地处深山,周围荒无人烟。感觉很容易遭到抢劫。总而言之,要找水的话,北上川是最近且最为现实的选择了。”

据井的话仿佛是在说,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可能了。吉敷心中暗想:原来如此,果然还是在北上川清洗的啊。从现实角度来讲,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可用水源了。正因为如此,警方才会那么自信,捏造出恩田在北上川清洗凶器的故事来。

这方面情况终于查明了,但说实话,吉敷很难对这样的结果表示赞同。虽然他并非研究地下水的专家,但现场附近积雪很深,如此一来,只要让积雪消融,就能得到大量清水。再将这些水装起来,要洗手还是洗脸就都不是什么难事了。存储水,只需在地上挖一个深坑,水自然会流入其中。是不是还可以利用地下水?总之都没什幺太大的差别。

可是,被害者的头颅到底在哪儿呢?还有凶手那件沾血的外衣?如果凶手的目的地确实是北上川的话,那些东西到底被藏到哪儿了呢?

警方曾遵照案情的发展,在预计逃亡线路上展开大量挖掘工作,到头来却依旧一无所获。如今想与警方和检察方对抗,必须找到其他办法。

“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一下。那条从河合伐木场出来的矿车轨道,最终是通往哪里的?途中又会经过哪些地方?您对这方面情况了解吗?”吉敷问道。

“啊,这我倒不大清楚,不过想来应该是通往某处堆积场吧。我记得之前似乎听人说起过,那条轨道是将木材从伐木场运到堆积场用的。因为卡车无法直接开进伐木场,木材都靠矿车运到堆积场,暂时堆放一阵子。卡车直接开到堆积场去,木材在那里装车,再运到山下。应该是这样的吧。”

“卡车没法直接开进河合伐木场吗?”

“是的,所以他们才会铺设矿车轨道。现在倒是修好了小型车辆进山的路,但当时还没有。”

“您知道它的大致线路吗?不知是否还保留有当时的地图?”

“矿车的吗?”

“是的。”

“这个嘛……地图没有,不过我想线路应该能查到。另外,枕木都还保留着,实在想知道的话,沿着铁轨走上一趟就行了。应该可以弄清楚。现在那些地方几乎还维持着原有的样子。”

“最近还有矿车通行吗?”

“记得直到十年前这条线路还是通的呢。一直由伐木场经营,估计现在还有部分在用吧。不过下雪的时候矿车开不了,因为那里有些地方积雪太深。”据井似乎看穿了吉敷心中的想法,如此说道。

“是吗?可河合在案发当日还在工作啊?”吉敷问道。

“似乎是的,不过那天他可能是在做木材切割之类的工作吧,那些事在伐木场内就能完成了。”

的确有这种可能,只不过吉敷看过的报告上并没有详细说明。

“只要沿着轨道走一趟就知道了啊……不过得等雪融之后才行吧?”

“是的,如果积雪盖住了铁轨,自然就无法辨认了。”据井说。

“知道了,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然而积雪消融之后,吉敷却没有机会离开东京。繁忙的工作让他无暇他顾。直到三月末才终于抽出时间去了趟盛冈,不过北国的积雪这时才刚开始融化。

在满地积雪、还无法称之为春天的季节中,吉敷独自一人踏上山道,来到从据井那里打听到的河合伐木场。山里到处残留着尚未消融的积雪,不过泥泞的道路上已看不到了。青草长出嫩绿的尖芽,周围鸟啼声声,吹拂过脖颈的冰冷空气给人带来神清气爽的感觉。眼前的景色看不到半点杀人惨案的痕迹。

河合伐木场在吉敷心中的印象并没有这么美好:一口孤零零出现在雪地中央的井,两条在雪地上向远方延伸的黑色轨道——就是在它们的引导下,吉敷才来到这里的。

之前曾属于河合伐木场的建筑如今还在,虽然看不到圆木,但切割木材用的工作台和临时堆放木材用的镀锌铁板小屋还留在原地。河合一家居住的屋子也还在。周围一片废墟,唯独小屋给人的感觉还挺新。这是因为河合一家惨死后,又有其他人住在这里的缘故。

这个伐木场是直到十年前才彻底废弃不用的。

的确,地面上还清晰地残留着矿车轨道的痕迹,虽然轨道本身已经没有了,但枕木还在。它们依旧整齐地排列在杂草中,在工作台微微向下的地方,朝山脚下延伸而去,与之前吉敷走上来的路方向完全相反。

有关轨道的事,在札幌拘留所和藤仓一郎谈话时吉敷就已经留意到了。案发前一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矿车轨道很可能被积雪覆盖。但不管是看现场照片,还是听藤仓兄弟讲述,当时轨道都露出了地面,却又看不到矿车的踪影。那么厚的积雪,为何能看到轨道呢?况且据据井说,冬天是不能使用矿车的。

听村川教授说,发现尸体时,现场的雪地上有大量的血迹,但血迹之上又盖有一层薄薄的雪,使得血迹变成了粉红色。这是因为血溅到地面上以后又下了场雪的缘故。这一点应该与轨道若隐若现的原因一样。也就是说,轨道上也只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换句话说,积雪上的血痕还鲜艳清晰时,轨道也同样清晰可见。可冬天矿车不能使用,轨道又怎么会清晰可见呢?这件事表明,那天应该有人用过矿车,且时间与鲜血溅到地上的时间相隔不久。

但藤仓兄弟发现尸体时矿车却不见了。再将这一事实考虑进去的话,又能推导出怎样的结论呢?在血迹还十分鲜艳的时候,也就是杀人案刚刚发生后,矿车曾在轨道上移动过。而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就看不到矿车了,这说明矿车当天不是向着伐木场开来的,而是远离伐木场而去。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答了。

4

吉敷沿着枕木在山上漫步。周围杂草丛生,枕木依稀难辨。

前方的道路出现下坡的趋势。河合伐木场地处半山腰,刚才吉敷走的那条路经过伐木场后继续延伸向山顶,而矿车的轨道却朝着相邻的大山山谷下降。由于不清楚要走多远,吉敷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并把上衣脱下来搭在了肩上。此刻已经是下午一点了,好不容易从繁忙的工作中挤出一天的时间,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吉敷不打算拖延到明天,他想趁太阳还没下山尽快结束这件事。

坡道很平缓,这样的路矿车的速度应该开不太快。如果车上还载满木材的话,弄不好还得下车去推。转过一处转角,吉敷随铁轨来到一片草深及背的茂密草原上。矿车的轨道在当中延伸。如果不仔细观察,几乎无法看到轨道在什么地方。虽然杂草已全部枯萎,却依旧茂密,将枕木彻底掩盖住了。

突然间,吉敷想起了官泽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虽然无法想起全部细节,但大概情节就是若在放河灯的夏夜独自一人爬上山顶,就会在草丛中发现一道延伸至远方的黑色铁轨,那就是银河列车的轨道。躺在草丛中望着满天星辰等一会儿,就会有一辆巨大的列车从星空降下来——记得书中似乎有这样一幕。估计富泽当年就是以这里为原型写的吧,盛冈的确存在这样的地方。通子很喜欢那篇童话,之前她曾说过要以这篇童话为背景创作雕金作品,不知她的这一想法如今实现了没有。记得没在天桥立的店里看到过。

或许通子也曾到过这里。真想在这条铁道彻底消失之前带她过来看看,她一定可以从这里找到一些创作灵感。矿车还从这里经过时,杂草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旺盛,想来那光景必定和那篇童话里所描绘的一模一样。

然而吉敷此时心中所想的却并不全是如此浪漫的场景。他没有看到向星空飘升的干净灵魂,而是个浑身是血、宛如阿修罗一般的俗世恶鬼,正乘坐矿车下山。

伐木场的矿车在冬天是没人会使用的——这是一个盲点吗?这一固定观念导致无人设想如果有矿车行驶的情况。的确,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铁轨只要闲置一天,就会全部被积雪掩埋,矿车也就无法运行了。但反过来看,只要下雪时矿车不停运,铁轨就不会被积雪掩埋了。为了保证第二天清晨矿车依旧可用,就必须整夜让空矿车在铁轨上行驶。如此一来,铁轨就不会被积雪掩埋了。

可是,要让矿车整个冬天每天夜里都运行,这样的事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至少可以用这种办法延长铁轨的使用期。那么最长可以坚持多久呢?比方说十二月底?那时河合伐木场里应该还有很多人工作,若是懈怠了这方面,伐木场估计会被大雪封闭,变得孤立无援。遇上降雪较早的年头,业务没准会在十一月底就停止,轨道也会被积雪掩埋。为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就必须不停地使用矿车。即使半夜降雪导致途中一段铁轨被雪掩埋,也得马上叫人赶去铲雪。作为河合伐木场的老板,哪怕只延长一天时间,也要努力保证通往堆积场的线路通畅。案件发生的十二月九日那天,应该正处在这种时期。

如果这一点没错的话,那么凶手就有可能是跳上矿车逃离现场的了。而且这样是最方便的做法,因为当时凶手身上带了很多东西。连凶器都没有遗留在现场,这也正是恩田遭人怀疑的原因之一。凶手为什么连凶器都要带走?吉敷还没想出任何明确的答案,但他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凶手离开案发现场时带着从河合家抢来的财物,还带着柴刀、菜刀以及河合民夫的人头。吉敷认为,正是这些行李让凶手起了动用矿车的念头。

吉敷继续向前走去。这一路全都是下坡,还没上过坡。这样一来,矿车里坐一个人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有上坡就不行了,最少得有两三个人推车。光凭一个人的力气估计很难推动沉重的矿车。而凶手只有一个人,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会抛弃矿车。但就目前来看,暂时还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吉敷走进了两山之间,左右两侧都是大山,脚下的路渐渐变窄,视界也不再宽阔。坡路开始变陡,脚下的枕木上出现锈迹斑斑的铁轨。或许因为这附近很少有人来,即便没有撤去铁轨也不会有人抱怨找茬。吉敷猜想,这里应该就是冬天积雪最厚的地方。左右两侧的树枝遮天蔽日,吉敷感觉自己就像在沟底爬行一样。

铁轨继续向前延伸。走在这微凉的空气中,吉敷竟然大汗淋漓。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接连擦了几次。这段距离对矿车来说或许只用几分钟,但徒步走来却感觉很远。吉敷已经走了三十分钟,却还没到达堆积场。眼前黑红的铁轨还在向前不断延伸。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吉敷已经无法辨别方向了。

两条腿越来越沉,吉敷实在走不动了,便在路旁一块红褐色的岩石上坐下,休息片刻。他全身大汗淋漓,此时吹着山谷里的冷风感到神清气爽。距今四十年之久的昭和三十三年,凶手肯定也从这里经过过。虽然还不清楚凶手是谁,但一路走来吉敷越来越坚信这一点。脑海中越来越亮堂了,吉敷觉得这一定是正确答案。就是这种感觉,吉敷一直在等待这种感觉。这是思路正确的预感,虽然无法对他人描述,但吉敷曾有过多次这样的经验。他知道,此刻他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在长达四十年的时间里,居然从未有人走过这条道路,这一点虽然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却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只要稍稍动一动脑筋,同时再具备一点反叛精神的话,这样的事任谁都能想到。然而,被常识禁锢了思维的警方只因找到了恩田幸吉这一个嫌疑人就不再深入调查了,加上抓获嫌疑人的峰胁获得了表彰,其他警员就更不敢越雷池半步。恩田被捕后一定有人察觉到有疑点,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错。但在那个时代——不,如今也是如此一一这种事是绝不能说出口的。而不幸的是,原本被冤枉的恩田也被当时的审判制度缚住了手脚。就这样,仅仅是几重不利的巧合,却酿成一桩大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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