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看不到半个人影,吉敷独自置身于一片自然美景之中。刚才路过的河合伐木场周围同样如此。这样的自然美景也是极度危险的地带,四周看不到半个人影,任何犯罪都有可能在这里发生。不会有人碍事,也不用担心目击者,即便逮捕嫌疑人,也会因为缺乏物证而无法证明其犯罪行为。
如果这是流窜犯作案,那这家伙犯下的案子应该不止这一件,可能性质没有这么恶劣,但肯定有前科。会不会此人已因其他案件在别处被捕了?甚至已经被判处死刑了,却并没有供出曾杀害河合一家的罪行?这种事很有可能。吉敷甚至觉得,说不定事实就是这样。昭和三十三年时,整个日本还在贫困线上挣扎,多少气焰嚣张的恶棍到处跋扈横行。如此一来,的确不能寄希望于找出真凶后再去证明恩田无罪。
吉敷站起身来,继续前行。算起来,打从他介入这起案子,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心里这么一想,恩田繁子的面容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眼前。矮小的身材,戴着黑框眼镜,站在空无一人的日比谷公园里冲着喷水池独自演说。当时看到她那副样子,又听着那样的演说,吉敷心中就已有了一种预感,觉得自己迟早会来这里。尽管吉敷想极力避开,却也知道绝对避不开。虽然这样的性格有些愚蠢,但估计这辈子都改不过来了。他做这一切并非为了恩田繁子,只不过每次觉得自己做的事毫无意义、心中涌起自嘲的想法时,恩田繁子的面容就会适时地出现在眼前。吉敷不明白原因何在,大概是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总觉得自己的处境要比恩田繁子好一些吧。
吉敷继续向山间走去,前方等待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这么想着,不安的感觉不断袭来。虽然前方不可能出现断崖绝壁或者急流瀑布,却可能有什么预料不到的事物。刚想到这一点,吉敷马上觉得当初刚刚杀过三个人的凶手不可能胡乱跳上一辆矿车,即使他心中没有半点愧疚,也会对未知的地方感到不安吧。或许还有恐惧,说不定会手持人头和凶器直接冲进密集的人群中。说得极端一些,这条铁轨甚至有可能通往警署的后院。如此想来,如果凶手真是坐上矿车逃走的,那么此人一定很清楚矿车会把他带到何处。也就是说,凶手要么是与河合伐木场有生意往来的人,要么是曾经在那里工作过的工人。
这也是一条该深入挖掘一番的线索。换作吉敷负责,他一定会这样做的。就因为恩田幸吉这一嫌疑人暴露得太早,这种理所当然的搜查才会被疏忽。现在动手,已经过去四十年了,几乎不可能查到了。
吉敷又走了将近三十分钟,步行时间总长已将近一个半小时了。又转过一个缓缓的弯道,往下走了一段,眼前出现一间镀锌板屋顶的小屋,镀锌板上沾满了红锈。又靠近一些,吉敷才发现那是一处连小屋都称不上的茅草屋。虽然有一道削得平平整整的土墙,中间却毫无遮掩,前方是一片空荡荡的灰色空地。空地上遍布枯草,杂乱无章,还残留着卡车轮胎轧过的痕迹。不过车道痕迹底部有新发芽的青草,看得出车辙已经有些年头了。矿车的轨道一直延伸至空地尽头,在镀锌板屋顶的茅草屋旁终结。
到堆积场了。终于走到这里来了。距离河合伐木场约莫四五公里远吧。虽然一路都是下坡,但毕竟是山路,所以花费了不少时间。
这里看起来应该是处炸开山后开拓出来的空地,面积很大,估计可以容纳下四五辆卡车。地面并没有铺整过,起伏不平。土壤是灰色的,空地周围则有不少大小不一的石块。四周看不到人家,更没有半个人影。
镀锌板屋顶的建筑前后左右都有镀锌板墙。虽然不是用石棉瓦修成的,但年代过于久远,还是成了一片即将坍塌的废墟。或许当年这里曾堆放着不少木材,如今却空空如也。整片空地上只有一处建筑。
吉敷绕着空地走了一圈。很遗憾,周围并没有水井。这里就像一只巨大的簸箕,因为是将大山炸开一角后形成的空地,所以就成了这样的形状。三面是土墙,一面通往大路,大路又向某处延伸。走到路旁,可以看到一条稍稍有些破损的柏油路。这条路究竟通向何方?路上没有人,也看不到有车辆通过。
似乎没有任何线索。当吉敷再次返回镀锌板小屋时,发现镀锌板的墙壁上似乎用油漆写了些什么。虽然由于相隔多年,油漆已斑驳,但仍能勉强辨认那两个字似乎是“大盐”。就只有这么两个字。吉敷曾经听过这个名字,应该是山田线上某个车站的站名。好像距离盛冈很远。原来这里是大盐啊!看得出来,那两个字已经有些年头了。是什么时候写的呢?看样子应该没有四十年那么久。
就在这时,吉敷发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是水泵,一只破旧的手压式水泵。因为在小屋与山崖之间的夹缝里,所以刚才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
水泵旁边有个贴着镀锌板的圆形盖子,看起来应该是盖在圆筒形水井上的。找到了,总算找到了!水井——这正是吉敷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吉敷急忙冲过去,抓起盖子。盖子上锈迹斑斑,早已破烂不堪。
井里积满了黑色的水,是积雪融化后的水吗?表面还浮着一层淡淡的红色东西,看不到水底。等眼睛习惯了之后,吉敷定睛一看,发现水底沉着许多石头。
就是它,找到了。如果这口井昭和三十三年时就已存在,途经此地的凶手很可能在这里清洗了双手和脸,洗后又把凶器、上衣,还有河合民夫的人头全都沉到了井里。
5
吉敷徒步向山田线的大盐站而去,半路搭上一辆路过的小卡车。
在车站等电车的空闲,吉敷给据井打了个电话,告诉对方今天的发现,并说希望在盛冈车站见个面。
两人在车站大楼的咖啡厅里见了面,吉敷告知据井找到的那口井的位置,问对方之前是否有人调查过那口井,如果没有,想请对方帮忙调查一下昭和三十三年那口井是否存在。据井的表情很复杂,仿佛在说“居然还有那种东西”,或者“那附近是否还有其他古井,有的话自己也想打听一下”似的。
如果恩田案件发生时那口带泵的水井就已经在那里了的话,那么井里很有可能藏着凶器和其他重要证据。吉敷表示希望瞒过媒体私自把井里的水抽干,据井听罢脸上明显露出狐疑的表情。
“您的意思是,凶手当时乘矿车逃走,之后又在轨道终点用井里的水洗去了身上的血迹?”据井说道。
“对,就是这么回事。”吉敷表示肯定。
“这样的事真有可能发生吗?案件发生在十二月,当时山里应该到处都是积雪,那种时候矿车还能使用吗?”据井说道。
“能用。”
“用矿车……可能吗?而且又是水井?之前警方都没能发现那口井?那口井所在的位置很隐蔽吗?”
“就在小屋背后,倒也不算特别隐蔽。”
“那警方的搜查小队应该发现了吧?”
“可他们没把井水抽干。”
“是的。”
“我觉得搜查小组中应该有人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毕竟那地方也不算特别隐蔽。”
“可是……”
“但因为当时警方已经发现了嫌疑人恩田,因而没心思再深入调查了。即便搜查组里有人想到,也无法直接开口。况且抽干井水需要耗费金钱与人力,这就是警察组织的思路。”
“那口井应该不是很大吧?”
“很小,就这么大。”吉敷用手比画着。
“很容易被忽视啊。”
“我这次来调查属于私人行为,不便开展工作。能有劳您想想办法,把井水抽干吗?只要弄到渔民们用来抽浸进船里的水的抽水泵就行了。”
“我去找支持恩田的那些作家来想想办法好了。”据井说。
“那就拜托了。”
“这么做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呢?能发现重要的新证据吗?”
“还不好说。”
“概率多大?一半?还是……”
“还不好说。”
“毕竟做这事会牵扯到钱,如果可能性太小的话,我估计不会有人愿意出钱。”
一旦牵扯到与自己利益相关的事,据井总会这么说。
“我必须立刻返回东京,有什么事请您直接来东京找我吧。”
“哦,好的……”
“还有,我在调查此案的事请您千万保密。”
“嗯,这一点没问题……”
“据井先生,这是使案件起死回生的最后机会。沾血外套已经遗失,恩田幸吉没有不在场证明,剩下的就只有那口井和或许保存于友田警部补家中的现场报告了,就是沾血指纹资料。不过后者也几乎没什么希望。”
“嗯……”据井沉吟道。
“但现在我们发现了那口井,与杀人现场由一道轨道相连。我们一定要查一下井里有什么,不能放任不管。现如今,如果手中没有任何新证据,能打赢再审请求的官司吗?”
“嗯……”据井再次沉吟,“估计会输。本来重审申请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只能硬着头皮上。”
再次叮嘱对方千万不要对别人说起自己此次的行动之后,吉敷与据井道了别。如果这事被别人知道了的话,吉敷可就得递交辞呈了。
吉敷本想趁这次机会再到上米内去拜访一下友田家的。据德村
说,友田生前似乎曾把有关河合一家惨死的资料、“遗失物品一览表”,以及沾血指纹表等资料一起拿回了家,或许那些东西至今依旧在他家中。据说友田曾在现场检查出河合夫妇以外的指纹,那应该就是凶手的指纹。惨剧发生时,除了河合一家之外,有可能手指沾到血的就只有凶手本人了。
如果能找到那些沉在井底的物证,同时拿到保存在友田家中的沾血指纹报告的话,毫无疑问,重审的大门就会敞开,整个事态也会发生逆转。既然已经决定帮助恩田,就必须这么做。而要访问友田家,只有身为刑警的自己才能做到。遗憾的是,这次没有时间了,无论如何都抽不出半点时间来了。从重要性来看,确实要优先调查水井,这次时间不够,就只能先放弃友田家的资料了,希望别酿成大错。
吉敷本是警方的人,却出手帮助恩田一方,这一点或许瞒不了太久。但要是去见德村律师的事,以及与德村之间的谈话内容也泄露出去了的话,控方必然也会想到去友田家寻找现场调查报告。他们肯定会立刻出动,把报告握在自己手中。如果他们将那份资料毁掉的话,恩田得救的可能就更小了。因此,自己的行动必须严格保密。据井是否会照自己说的去做?还有职务上的危险,双重危险让吉敷担心不已。不过自打决心插手时起,吉敷就已料到了这些风险,如果不愿承担风险,他压根儿就不会来蹚这浑水。
除此之外,吉敷还想到了更糟的可能。虽然据井刚才说当时警方应该并没有发现那口井,即使发现了也没有抽干井水。但如果警方为了面子想刻意掩藏证据的话,情况就会有所不同。在恩田被判有罪之后,他们的行动会变得积极主动起来,可能会返回调查那口井,并很有可能抽干井水。如果从井里发现可以排除恩田嫌疑的证据,那么,为了维持之前的审判,搜查员很可能会将证据湮灭掉。这种可能性很大。
这还不是最让人绝望的,若现在被控方的人知道那口井,或许会明知井里什么都没有,却还把媒体找来、伸长脖子看着他打捞,等到最后什么都没捞到时再来嘲笑自己,说自己是个多管闲事的蠢蛋。而且吉敷还不能保证那个据井一定不会参与到这阴险的计划中。尽管吉敷并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但据井很有可能认为吉敷是在以刑警的身份指责他,质问他为何会连那么大的一口井都没找到。此时此刻,据井说不定正在心中祈祷,希望那口井里什么都没有呢。
这是调查时常有的事,每个人都只想着明哲保身,吉敷早经历过数百次这种事了。把明哲保身看得比查明真相更重要,这对聪明人来说确实是亘古不变的常识。但当自己这种蠢货获碍成功时,聪明人就会觉得颜面扫地。因此即便获得了成功,也没有人来表示感谢。可以信任的人只有自己,能够公正地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评价的人也只有自己。
不过直到这时,吉敷依旧有些事搞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带走河合民夫的人头?有这么做的必要吗?他到底把人头拿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拿回自己家去了?这种事能办到吗?人类的头颅其实比想象中要大,很难携带。能够带上火车或巴士的都是头骨。反正迟早要找地方扔掉,为何不干脆扔在河合伐木场里呢?
还有一件让吉敷觉得蹊跷的事,凶手为何要把柴刀和菜刀带走?逃离现场时应该尽可能轻装上阵吧。被害者的人头,再加上两件凶器,凶手携带的物品未免太多了吧?行凶时凶手似乎曾脱下过帆布手套,他这样做是担心留下指纹,还是因为他也受了伤,害怕凶器上附着他的血液?
从公审报告上来看,菜刀和柴刀似乎都是凶手准备的,但柴刀有可能是河合伐木场里的物品。果真如此的话,凶手作案后即便把柴刀扔在现场,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柴刀和人头,两样东西都很沉。走在积雪的山路上,顶多只能带一样。
吉敷总觉得凶器和人头这两样东西有什么关联。要问这话什么意思?可以解释为:因为凶手必须带走人头,所以也必须带走菜刀和柴刀。如果可以把人头丢下,也就不必带走柴刀和菜刀了。吉敷心里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这几样东西是一体的。可原因是什么,这一点还不明朗。
回到东京后,吉敷依旧在思考。现场河合民夫的尸身下是他的女儿弘子,两具尸体保持着这样的位置关系——父亲在上,女儿在下。然后凶手砍下了民夫的头颅,而砍下头颅的方法,是用柴刀多次劈砍。
这样的做法相当残暴,可以从这种做法上推测凶手当时心里一定非常着急。虽然杀过人后很难保持冷静心态,可至少知道赶忙逃走才是最重要的吧。这么着急,为什么不直接逃走,还要去砍人头了?如此看来,肯定有什么原因,才使凶手甘冒风险,非把被害者的人头砍下来不可。
原因究竟何在——人头,人头,人头究竟和什么有关呢?吉敷试着从行凶的理由开始展开思考。凶手为何要闯入河合伐木场?从双方曾争抢文件这一点来看,原因应该在钱。除了金钱还有什么物品遗失吗?初期搜查资料已然遗失,关于这点眼下无法查明,但据说私人印章也消失了。不管怎么说,将人头带走这一行为,应该与金钱利益存在很大关联。
可带走河合民夫人头这件事,为何会与金钱利益相关昵?河合的人头应该不值钱吧。如果说是因为河合戴的眼镜值钱,那把眼镜摘走就好了啊。
莫非是金牙?吉敷突然想到,如果是这样,情况又会如何呢?吉敷还从未遇到过凶手为了弄走金牙,而把被害者的人头从尸身上砍下来的案例。换作在战时的俘虏收容所,倒还能说得过去。一两颗金牙,哪怕满口都是金牙,都值不了多少钱。奥斯威辛集中营里收集金牙是因为战俘多,加起来数量庞大的缘故。
正想着,据井打来一通电话。他说恩田的支援者们捐了一些款,设法买了个水泵。抽干井水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了。
6
“那么,昭和三十三年时那口井是否已经存在了呢?”吉敷问道。
“似乎已经在了。”据井答道。
“知不知道案发之后井水有没有被抽干过?”
“这一点已经无从查起了。不过就我打听到的情况来看,似乎没有这样的事。”
“附近还有其他水井吗?”
“没有。”
“你在询问打听时没把我的事说出去吧?”
“那当然。没对任何人说过。保密这种事,您可以相信律师。”
电话里据井的声音稍稍带着一丝苦笑的感觉。
“嗯,知道了。我不希望这次行动被检察方知道,或许他们已经有所察觉了。但我希望赶在他们之前做完另一件事,这样才能拯救恩田幸吉。我不希望检察方从中作梗。”吉敷解释道。
“是什么事昵?”据井问道。
“找到友田警部补保管的资料。”
“是那个沾血指纹表吗?”
“嗯,或许还有其他资料。如果能让友田的家人帮忙在家里找找的话,就还有一线希望。”
“吉敷先生,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据井说道。
“什么问题?”
“我觉得您应该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可您为何还要这样不遗余力地帮助我们呢?”
这件事的确有些不可思议,但吉敷没料到对方竟会直接提出这个问题来。
“你是想说,我们根本就应该是站在对立立场上的两个人,对吧?”吉敷问道。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因为我是个怪人。如果你非要问个究竟的话,大概是因为犯罪搜查是我的工作吧。”
“可是,您的行动偏离警方的立场了吧?”据井说。
“是偏离了警方的……”
话说出口,吉敷才觉得不对。这是件已经定案的案子,按理说不会有人避开警方、检察方和法院等组织私自展开搜查。调查的事本该由据井来管,但吉敷不能说出自己不放心据井他们的话。
“事实如何与经过了多长时间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法庭做出了判决,就算目击者和负责的警察均已过世,嫌疑人还活着啊,还被关在监狱之中,这可不是发生在江户时代的案件。”
“那您是为了恩田先生?”
“不,不是的。犯罪搜查,并不是为了某个特定的人而展开的。
如果非这么说的话——”
“非这么说的话怎样?”
“嗯,应该是为了全体日本人吧。”说完吉敷笑了起来。这种话根本算不上答案,自己又不是日本首相,况且并非随时怀着这种意识在行动。
然而据井却没有笑。
“吉敷先生,您在警署内没什么问题吧?”
吉敷再次笑了,却没有回答。实际上,他昨晚已写好了辞呈。他打算今后展开行动时随时把辞呈带在身边。虽然这次事件的导火线是与恩田繁子的相遇,但其实很久以前吉敷就在考虑这起案件了,所以并不能全怪她。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抽井水?”吉敷问道,“这事宜早不宜迟。”
“我们准备后天动手,不过也可以找个吉敷先生您方便的时候。您大概也希望过来看看吧?”
“你们没叫媒体的人吧?”
“没叫。只叫了恩田繁子女士、支援恩田先生的本地作家松田知义先生和秋山久雄先生,还有两三名学生志愿者,再加上操纵水泵的工人和我,大致就这么几个。唯独缺少有搜查经验的专家,您也能在场的话,会方便很多。”
“几点开始?”
“虽然眼下白天慢慢变长,但我们还是希望能趁白天作业,尽早结束工作,弄明白是什么东西。因此,我们准备下午早些时候开始,方便的话,咱们可以先在盛冈车站一起吃个午饭。您告知我列车的车次,我到月台去接您。之后立刻去吃午饭,然后坐我的车到现场。您觉得这样的安排行吗?”
“行。那我后天过去。等我查一下列车车次再打电话告知您。”
“嗯,那就等您消息了。”
挂断电话,吉敷仍不能平静,这或许是自己刑警生涯中的最后一件案子了。虽然过程漫长艰苦,吉敷心中却无怨无悔。
吉敷刚下车走上盛冈车站的月台,就看到了穿着西服的据井的矮小身影。天气很晴朗,即便站在列车月台上,也同样能感受到春风带来的阵阵暖意。
据井身旁还有一位更加矮小的女性,鼻子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工作日的中午,车站里几乎没有等车的乘客,因此这两个人显得格外显眼。
吉敷迈步向两人走去,女性也已认出了吉敷。或许是眼睛不好的缘故,她的反应显得有些迟钝。两人脚步匆匆地靠近过来,女人的模样让吉敷联想到衰老的狗。那女人正是恩田繁子。
走到面前,她低下头向吉敷致敬。
“太太,好久不见了。”吉敷也低下头说道。
“吉敷老师,真是太感谢您了。”繁子说道。
老师?吉敷吓了一跳。自打出生以来,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叫自己“老师”。
“多亏了您,现在情况好转起来了。这一切都多亏了老师您。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我一直相信,您一定会帮助我们的。我一直如此坚信着。”
说完她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吉敷的右手,并把吉敷的手拉到胸前,用两手紧紧握住,又接连点了好几次头,最后还将吉敷的手举到了头顶上。看她那副模样,搞不好还会像遇到神明那样在月台上当场下跪。
“太太,咱们还是赶紧去吃饭吧。走吧。”吉敷说道。
“好的。请再稍等片刻。”
繁子继续膜拜不止。吉敷苦笑了一下。
“恩田女士,您别这样了。我确实愿意来帮忙管这件事,但也许我什么都做不了,请您不要对我抱有过度的期待,我并没有什么能力。或许我们今天什么也找不到,毕竟那件事过去太久了。”
“不,会找到的。我知道会找到的。不然的话,神明和佛祖都不存在了。”
“嗯……”吉敷不假思索地低声应道。这种场面之前吉敷也曾遇到过几次,却从没看到神明出现过。
“就算真的有神明,或许也管不了井底的事。咱们走吧,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听到吉敷这么说,繁子才终于放开了他的手,晃晃悠悠地迈出步子。吉敷无意间看见她正用手帕擦拭眼角。这一幕瞬间在吉敷心里放大,他想把它当做对自己刑警生涯的告别礼。辞去刑警职务后,自己或许会坠人无底深渊,甚至流浪街头,这么说绝不是夸张。若真遇到那种时候,吉敷一定会想起刚才那一幕的。
据井朝吉敷这边伸出了手,似乎准备帮吉敷拿行李,吉敷抬手谢绝了。
“我们从没有想过要去找柴刀和菜刀,外套也是。我们关注的就只有伊达屋那边的事,只会去恳求伊达屋的人……总觉得凶器在法院那边。因为从我们家拿去的东西肯定不是凶器。有搜查经验的人真厉害,专家就是专家,眼光独到啊。”恩田繁子说。“对,专家就是不一样啊。”据井也随声附和。
吉敷一句话也没说,他并没有感到开心,只觉得有压力。或许井里根本什么都没有。来盛冈以后,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可又不能不去做。之前经过无数波折才走到今天,事到如今,吉敷无论如何都不能退缩。
此时此刻的他已经下定决心,如果没能从井里发现任何东西,他就马上前往友田警部补家。以这份屈辱为动力,吉敷发誓要将此案追查到底。反正这是最后一件工作,吉敷打算放手一搏,不希望任何人插手。
三个人匆匆吃过午饭,坐上了据井的车,由据井开车。这是辆小型车,虽然路上多少有些拥堵,三人还是一点稍过就抵达了现场。前河合伐木场的堆积场上零星停放着几辆车,想来应该是抽水工人和支援者们开来的吧。青草的嫩绿色格外醒目,四周充斥着春日的甜美气息,下车的瞬间,吉敷突然回想起上次来这里时的事。就在身心都被冻住的瞬间,那口井突然出现在眼前。对,就是这么回事。正是因为眼前出现了那口井,吉敷才得以站起身来。这,莫非就是恩田繁子所说的神明显灵?
吉敷会有这样的想法与充斥四周的春日气息不无关系。樱花吐露的娇艳气息,初夏时节让人热血沸腾的感觉,人之所以会对这类东西如此敏感,恐怕正是因为人生太过有限。如果人能像八百比丘尼[传说在日本若狭国(今福井县)一渔民的女儿吃了人鱼的肉,活了几百年仍青春永驻。她有感于世事无常,出家为尼去各国旅行,晚年回到故乡住在草庵里,此时她已活了八百岁,最后在后濑山的洞穴绝食而亡。]那样永远地活下去,或许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小屋背后,与断崖之间的缝隙里挤满了人,手压式抽水泵已经准备就绪了。
年轻志愿者们正在架三脚架,戴眼镜的松田和身材肥胖的秋山从夹缝中走了出来,由据井做了介绍。两个人看起来都已经不再年轻,但据说秋山年纪并不大。
松田的手里拿着相机。站在吉敷的角度上,他并不希望有相机出现。之前他就说过,希望不要拍照录像。
“都准备好了吧?那就开始喽。”负责操纵水泵的人问。
从泵口延伸出来的粗粗的软管已经插进了井里。
“有劳了。”据井高声叫道。
话音刚落,引擎便发出低鸣,开始了工作。不一会儿便传出工业废气的气味。机器的尾部开始汩汩地喷出水来,年轻志愿者们赶忙避开水,水流顺着小屋与断崖之间的缝隙流下,向通往堆积场的路上涌去。
引擎的声音响彻四周,众人都拔高了嗓门。
“如果能顺利找到就好了。”据井说。
吉敷扭头一看,只见恩田繁子正蹲在地上,头朝着小屋的墙壁在不停地祈祷。她的背影是那样地渺小,似乎随时会混入杂草和碎石当中消失不见一样。虽然之前曾否认过,但此时看到她这副样子,吉敷又感觉自己或许正是为了她才这么做的。
“您怎么了?”据井问道。
“没什么。恩田太太她……”
吉敷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据井的脸色突变。
“对了,我差点儿忘了!事情又有了新转机,有人给恩田太太写了封信,我把那信忘在车上了,请您稍等片刻。或许整件案子会因此彻底改变。有人愿意出面,证明恩田幸吉当时不在案发现场。”
“你说什么?!”
据井向自己的车子走去,从后排座位上拿出一只黑色皮包,拉开拉链,在里边翻找了一通,抽出一只白色的信封来。
“我光顾着井的事,都把这事给忘了……有位女性说,当时她六岁,曾在恩田事件发生当天傍晚在北上川河边看到恩田杀鸡。她说这件事是她最近才想起来的,但不知道陈述状该怎么写,让我们教她。”
“你教她了吗?”
“嗯,今早我给她打了通电话,大致说了一遍。那位女性很聪明,一教就会。不过她当时年纪还是太小,要是能再大一些就好了。但不管怎么说,如此一来,事情也算有了新的转机啊。”
“那名女性是盛冈人吗?”
“不是。”
说着,据井看了看信封背面。
“在京都,名叫加纳通子……”
“什么?”吉敷脸色骤变,“让我看看!”
话音未落,吉敷已劈手夺过了那只信封。
7
通子写给恩田繁子的信很厚。吉敷刚刚拿到信,耳边就响起抽水泵的引擎声,穿过山涧的风吹动信纸,通子写下的内容如下。
拜启
万物复苏,青草萌芽,值此时节,冒昧地向恩田繁子女士道一声问候。
突然给您写这封信,还望您原谅我的冒昧。我是在松田老师写的支援恩田幸吉先生的小册子《北方的呼声》里看到恩田女士您的住址的。这四十年里,想必恩田太太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我名叫加纳通子,眼下住在京都府的天桥立,恩田事件发生时我恰好在盛冈生活。对我而言,恩田事件是一件极为恐怖的案件,每次回想起来心中都会非常痛苦,留下了非常不快的回忆。这段记忆折磨了我很久,我的人格还发生了很大的扭曲,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使自己恢复正常。
虽然案发时我只有六岁,但却在案发当天傍晚——差不多案发时——目击到了重要的一幕。只不过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清楚地回忆起那段记忆的内容。尽管我知道自己曾看到很重要的一幕,却无法确定具体内容是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当时我还太过年幼是原因之一。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在之后一段漫长的岁月里,我的记忆发生了改变,化为另外的内容,使我认定当时自己看到了与事实完全不同的一幕。然而,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却让我突然回想起了真相。而这也是促使我提笔给恩田女士您写下这封信的原因。
或许您会觉得奇怪,时隔四十年,时至今日,我怎会突然这样?正如之前我所说的,当年我所看到的那一幕,在我的脑海中变得混浊、扭曲,之后虽再次构成一个整体,却变成另一段截然不同的故事,并沉淀在我记忆的最底层。因此,真相变得再也无法看到。
我并没有能将事情完全解释清楚的自信,也不知道您是否会相信我所说的,但不管怎样,我会在信中把当时所经历的一切全都写下来。
探寻真实记忆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大海捞针。周围存在太多与目标物相似的东西,让我困惑了许久。
有关恩田事件,我最近总认为自己曾亲身到过现场,且目击到了凶手。我一直坚信如此,还给自己认识的刑警写了封信。但实际上,我的这种认识完全是错的。那个我认定曾在现场看到过的“凶手”,在案件发生时有不在场证明。会出现这样的错误是因为我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刺激,致使大脑回路出现故障。虽然当时我还很小,但确实遇到不少心酸事,精神上的打击在扭曲记忆方面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另外,为了唤回真实的记忆,我性急地去找心理咨询师寻求帮助,结果也产生了一些负面影响。
听我这样说,或许您会产生质疑,认为说不定哪天我又会来否定今天所说的一切。请您放心,我绝对不会那样。如今,我已回忆起了所有的一切。记忆中的场景十分清晰,感觉就像阳光下的海水,每一个角落都色彩鲜艳、轮廓分明。至此,我对整个事态的认识已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之前的我,大脑中似乎存有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幻想的记忆和真实的记忆。接下来,我将把这两段记忆分别详细地讲述给您,请您耐心看完。
昭和三十三年十二月九日,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我和两个朋友(藤仓一郎和藤仓次郎)一起爬上了姬安岳,来到河合伐木场,并在那里目睹了一起杀人案——这是我之前一直坚信的。当时,头被砍下的河合民夫朝我走来,我四处躲藏,却还是被他赶上,抱在怀里,一起倒在地上。我总感觉当时自己的目光越过河合肩头,看到了凶手的长相。
然而,如今我已知道这段记忆是错的,所以就不告知您我看到的凶手是谁了,只说一句,那个人与我很熟。从警方公布的消息上看,凶手在行凶后曾一路走到北上川河边,用河水清洗沾有血迹的凶器和双手,之后径自回家去了。但在展开了一番彻底的搜查之后,警方依旧未能发现被害者的头颅,于是警方断定,凶手在逃走的途中扔掉了河合的人头。
在我的记忆中,也存在符合警方这一猜测的内容,是段至少我坚信曾亲身经历过的记忆。写成文字的话,那将会是个恐怖得令人发指的故事。案发第二天,我曾与凶手的情妇一同前往北上川,将一样一度被我认定为河合人头的物品捡回家中,放到金属罐里,埋在了柿子树下。我一直认为这就是警方迟迟未能找到河合人头的原因。换句话说,我一直以为是凶手恳求他的情妇去河边捡回人头,并埋到地里去的。
后来,我怀疑的那个凶手作古,而当时与我一同行动的那位女性也已故去,打那以后,院子里的柿子树就成了我的恐惧对象。没想到,时隔四十年后,我竟得到了一个亲手去挖掘的机会。
然而,在经历过一场恐惧异常的作业之后,最终挖出来的却是一个小得根本无法装入人头的金属罐。而且经过了漫长的岁月,罐里装的东西已经化作森森白骨,而那东西并非人类的头骨,而是鸡头。一时之间,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奇怪的事实究竟揭示了什么。但经过在盛冈的旅馆中一夜苦思,我终于了解了那段长年尘封在记忆底部的真相。
接下来我要讲述的,就是在这基础上想明白的真实情况。对此,我心中已没有半点疑虑,这辈子都再不会进行半点修正了。昭和三十三年十二月九日傍晚,我并没有去河合伐木场,而是和一个名叫藤仓良雄的男孩在北上川河边玩耍。当时良雄发现了一件颇为刺激的事,那天傍晚我们就一直蹲在河边看。所谓的刺激事,就是看恩田幸吉先生在河边杀鸡。
我无法给出充分的理由,来向您解释为何那段本来再清楚明白不过的记忆会被尘封四十多年。这其中必然存在各种各样的原因,幸好其中最为重要的我已经回想起来了。恩田先生当时在河边的雪地上围了一圈石头,在石头圈里点燃树枝、放上煤油罐,这么做是为了不让罐里的热水变凉。今时今刻,我仍能清晰地回忆起热水升腾出白色水蒸气的景象。
恩田先生脚边有一串被绑住双脚、串在一起不停扑腾的鸡。他先从绳索上解下活鸡,在石头上砍下鸡头,倒转鸡身,让鸡血流进河里,之后把鸡整个儿扔进热水里烫,再一把一把地揪下鸡毛。他的动作是那样地熟练,令浑身颤抖着在一旁观看的我们叹为观止。恐惧和寒冷让我很想早些回家去,良雄却迟迟不肯挪步,我也只好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和寒意,在一旁看着。
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情。不知何故,一只刚刚被砍下鸡头的鸡突然朝我猛冲过来。那只鸡已经没有了头,按理说应该无法看到前方,可不知为什么,它却一路直冲我而来。当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从那只鸡的脖颈断口处不住地喷涌出鲜红的鸡血,血把它那洁白如雪的身体染得通红。它奔来的势头很猛,脚不断踢起地上的积雪,雪花飞溅。
我当然大声呼叫,恐惧的感觉让我险些晕了过去。我哭叫着在雪地上四处躲避,但积雪绊住了我的双腿,让我无法加快脚步。我不停跑,以六岁孩子最快的速度逃窜,那只没有头的鸡却依旧对我穷追不舍。
事实上,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觉。那只鸡对我的追赶不过只持续了几秒钟罢了,被砍下头的鸡过不了多久就死掉了。但不时被积雪绊住双脚、哭喊着四处奔逃的那段时间,对我而言却如同死亡一样漫长而永恒。我连头都不敢回,一路逃回家里。当时我坚信,那只鸡一直追着我到了家门口。
我扑倒在某人情妇的膝上,哭着向她讲述刚才所经历的一切。听完我的讲述后,她提出第二天和我一起去看看情况。
对我来说,她的提议简直不可理喻,让我难以置信。强烈的恐惧险些让我脆弱的心脏停止跳动。一时混乱的大脑将没有头的鸡和没有头的河合的尸体重叠在了一起。对我来说,二者的恐惧程度不相上下。
而当时在河合的尸身下面发现了一个与我同岁的女孩的尸体的事实,同样成为支撑我幻想的佐证之一。我空想的场景,与那个女孩死时看到的场景完全重合了,化作带有强烈真实感的画面回到我的脑海中。当时那女孩可能看到的一切,全都变成了我的亲眼所见。
那个某人的情妇,是个心地善良的女性。她提出第二天去现场,并非是受凶手所托去处理被遗弃的人头,而是因为看到我方寸大乱、害怕不已,想让我看清楚恐惧的原因。她带我去北上川河边,挖出被积雪掩埋的鸡头,是想让我仔细看个明白。但因为我心中害怕,不愿去看,她就用手帕包住鸡头,带回家里,连同抄有经文的纸一起塞进饼干罐中,把它埋到柿子树下。她的这一举动,或许也存在逗我开心的成分,但主要是为了驱走我内心的恐惧。她当着我的面,为死去的鸡做了供奉。
不管怎么说,在弄清上述事实后,我便可以断言:恩田事件发生时,恩田幸吉先生并不在案发现场,而是身处北上川河边。我当时曾亲眼看到过他。也就是说,恩田幸吉先生是无辜的,而我是唯一能够证明这一点的人。因为当时和我在一起的藤仓良雄后来死了。所以,如今全日本能证明昭和三十三年十二月九日傍晚,恩田幸吉先生人在北上川河边的人,就只剩我一个了。幸好我清楚地回想起了这一事实。
既然回想起了一切,我也就无法对身陷囹圄的恩田先生坐视不管了。我希望我的上述证词,能对繁子女士有所帮助。
如果有必要,我甚至甘愿站到法庭之上。我单身一人,没有丈夫,因此,普遍意义上的人世人情对我而言是极为有限的。我不怕世人的谣言。我会竭尽全力帮助您,请您尽管吩咐。
我听说眼下这件案子正处在重审请求的审理阶段,所以我打算先给法官写一封陈情书。不知恩田先生的辩护律师是否能指点我一下,教我如何给法官写信。我将电话号码留在后边,期待着您的联系。我家目前还没有装传真机,希望您以电话或书信形式联系我。
时下正处于季节更替之际,很容易生病。为了今后的漫长战斗,请您务必多多保重身体。
加纳通子
敬上
看完来信,吉敷茫然呆立良久。信中的一字一句都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令吉敷感慨万千。这封信,居然是那个平日忸忸怩怩、凡事犹豫不决的通子写的?她怎会变得如此坚强?感觉像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紧接着,一阵喜悦涌上吉敷心头。之前那个凡事畏缩不前的通子,如今居然有了这种面对世人奋战到底的决心,这令吉敷感到万分欣喜。或许通子觉得自己是个希望妻子终日待在家里的男人,但事实上吉敷并非如此。他希望通子能为了信念去面对世人,奋斗到底。这才是吉敷最希望看到的。
“怎么样?”
听到据井的问话,吉敷这才回过神来。
“不错,强有力的援军登场了。”
吉敷收起内心的感动,小声回答道。这一瞬间,吉敷第一次坚信,恩田一定能得救。
“我也是这么想的。”
据井也点了点头,小声说道。通子写来的一封信,竟让众人都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这样的事态发展,又有谁能想象得到?
吉敷心中如此暗忖之时,水泵依旧在不停地往外抽排着井水。
“见底了,有石头!”
松田的叫嚷声在耳边响起。吉敷心头一紧,据井的脸色也骤然一变。两人一同迈步,向水井所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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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避开地上的积水,走到小屋背后,靠到井边看了看。井水基本已经抽干,黑色的石头露出水面。抽出的井水浑浊泥泞,已经完全不能用来洗手了。
从上往下看去,井底除了石头之外,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吉敷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看样子,自己的设想还是不对。幸好周围没有媒体的人。不过即便什么都没找到,吉敷也丝毫不感到后悔。这种情况他早就预料到了,所以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结果如何,每一个疑点都必须调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