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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再会.3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93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02

周围突然一片寂静,原来是水泵的引擎停止了转动。

“差不多行了吧?”工作人员问道。之前哗哗直响的水声也停止了。

“好的,万分感谢。”据井说道。之后,他扭过头来看了看吉敷,恩田繁子也投来迫切的目光。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看他,吉敷明白他们在向自己请求指示。众人似乎并不想让他做一个轻松的旁观者。

“梯凳能放到井里去吗?我想下去看看。”吉敷下定决心说道。

“可以。”

两名年轻志愿者应了一声,收起梯凳扛到肩上。其中一个将梯凳搬到井边,另一个则将黑色橡胶长靴递到吉敷面前。吉敷谢过,脱下皮鞋穿上了长靴。

两个年轻人并排站在井边,缓缓将伸长的梯凳放到井底。头戴头盔的水泵工作人员在一旁默默地收起软管,大伙儿都屏吸等待,四周静得出奇。

站在井边的年轻人看了看吉敷,梯凳似乎已到达井底。吉敷脱下上衣,交给据井,缓步向井边走去。之后毫不犹豫地沿着梯凳爬下去。井内湿气很重,周围充斥着泥浆和死水散发出的气味。吉敷卷起衣袖,屈身摸到一块石头,手感湿滑。他小心翼翼地将石头挪到一旁,之后又如此反复几次,将堆在井底中间的石头一块块挪到旁边。

可光这样做依旧无法看到井底。石头下边还有石头,再下边估计还是石头。看样子,得把大量石头搬到井外去才行。

吉敷抬头看了看,头顶是一小片圆形的蓝天,井沿周围围着众人的脸,就像是向日葵的花瓣。其中唯独不见恩田繁子。

“抱歉,我想把这些石头弄上去,有没有带绳索的水桶之类的东西?”吉敷问道。

“有,请稍等一下。”戴头盔的年轻人说,之后便消失了踪影。

估计是到车上去拿水桶了。

花瓣的一片消失,却始终不见恩田繁子来填补空缺。吉敷可以看到他们身后的一部分屋顶和树梢。或许,繁子此刻正在附近,全身心地祈祷着。

等了一会儿,上边的人放下水桶来。

“您看这样行不行?”

工作人员的声音在井内响起。吉敷拿起一块手边的石头,放进水桶之中。桶不大,一次顶多只能装下两块石头,但好歹能用。

“行,正合适。拉吧。这样的桶还有吗?”

“没了,就这一只。”工作人员回答。

虽然只有一只桶这一点大大限制了作业效率,但只要众人齐心协力,石头总能慢慢搬完。石头变少之后,吉敷脚下的水位便渐渐升高。

井底的石头多得令人惊讶。凡是存在时间超过四十年的水井,大概全都这样吧。与打水相比,把石头搬出井外花费的时间还要更久一些。头顶的蓝天渐渐变灰,之后开始泛出淡淡的红光。这是太阳西斜的标志,傍晚临近,井底的光线开始变暗。这也是因为水井位于小屋背后的缘故。

吉敷有些焦躁,他最迟也要赶上明早开往东京的列车。今天到此为止,明早再继续作业可不行。除此之外,吉敷还想去一趟友田警部补家,向友田的家人打听一下,确认恩田事件的调查资料是否还在。

“有手电筒吗?”吉敷再次抬起头,朝上边问道。

“有。下边很暗吗?”这次回应吉敷的是据井。

“不,现在还不需要。不过再过一会儿或许就要用到。”吉敷一边动手,一边回答。

吉敷看了看表,从下到井底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双手已经习惯了,心里却感到有些无聊。这是因为自己并没抱什么希望吧?年轻时吉敷曾经历过一件事。有一次,他到赤城山[赤城山(ぁかぎゃま)位于日本关东地区北部群马县境内,是一座休眠火山。相传德川幕府统治末期,幕府最高执政官井伊直弼以储存军费为名,选定赤城山为藏金密地。]查案,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为发掘德川家宝藏而接连挖掘了几十年的人,并与对方交谈了一阵。对方将自己的行动缘由告知身为刑警的吉敷。那人说,这事对他而言就像一种祈祷仪式。他每天都会去挖坑,挖时心里什么都不想。如今的他,早已不会去做有一天能挖到财宝、大发横财的梦了。只是觉得挖坑是他的天职,所以依旧在坚持,仅此而已。尽管至今还有很多人去那里挖金子,但如果挖的时候心里存在某种目的,那么最多只能坚持一两年。

不知为何,打那以后,吉敷时常想起那人的话。或许是因为吉敷觉得自己的工作就像在赤城山挖宝藏一样,此时此刻,吉敷又想起这件事。他不由得苦笑,不知那个人如今是否还在赤城山呢?虽然说不上什么特别的感动,但那人脸上的达观表情再次触动了吉敷的心弦。

眼下的工作和寻找德川家宝藏确有几分相似之处。待在湿滑不堪的井底,累得满身大汗,却拿不到一分钱报酬。而且基本上没有找到宝藏的可能。但这是自己的天职,吉敷只能坚持下去。这还与挖掘宝藏有所不同,即便吉敷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也拿不到分文报酬。别说借此发财了,名誉方面同样捞不到半点好处,没准还会失业。能换来的只有被冤枉的恩田的性命。但人命关天,吉敷就把它当做自己苦苦追寻的“金子”了。

继续不停地往上运送石块、挪去脚下的石头时,吉敷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眼前的石缝里露出破布似的一角。吉敷赶忙将上边的石头挪到一旁,石头下边是一块很大的布。

这块布很厚,像毛毯一样。布吸饱了水,摸上去像块大海绵。吉敷弯腰凑近看了看,发现布块上有颗纽扣。是件衣服!

吉敷犹豫着要不要用手去拽,看那样子,感觉只要一用力,衣服就会散开来一样。吉敷小心翼翼地把压在毛毯一样的衣服上的石头挪到一旁,留意着不要太用力,以免伤到衣服。之后用水桶舀出积水。

布下边还有石头,衣角的另一端压在另一块石头下边。吉敷展开眼前的衣服,把下边的石头拿开,动作非常缓慢。就在这时,吉

敷险些惊叫出声,以为是石头的东西拿在手上竟会那么轻。轻得像纸一样,似乎只用两根指头就能将它拿起来。

吉敷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就连刚才看到那件衣服时,他也没想过那会与恩田事件有关。一直重复做无聊的事,他几乎忘记自己到井底来是干什么的了。

手上这团黑色的轻飘飘的东西上有两个大大的窟窿,那是眼窝。吉敷缓缓将眼窝正对自己,动作慢得像电影的慢镜头。直到这时,吉敷的大脑才感觉到一阵触电般的冲击。

吉敷呆住了,这就是长时间努力换来的结果。吉敷眼前浮现出峰胁主任在法院大楼的地下咖啡厅里怒骂自己时的表情,以及恩田繁子面对日比谷公园喷水池独自演说时的身影。

不用怀疑,这明显是人的头盖骨。吉敷盯着那东西看了好一阵子,发现没有下颌骨。应该是后来不见了。不仅如此,还有几枚臼齿缺损。吉敷条件反射地往脚边看了看,但没有发现下颌骨。

头骨顶部缠绕着几缕头发似的东西,眼窝周围还残留一些未腐烂干净的肌肉。感觉只要用手一碰,它们就会立刻剥离开来,仿佛是粘上去的。

从骨头呈现的样子来看,与四十年的时间大体符合。浸在水中,骨骼组织能保存得更久一些。

“吉敷先生,您怎么了?”上头传来据井的说话声,吉敷这才回过神来。

“找到了,是头盖骨。”吉敷用低沉的声音回答道。但上边并未传来任何反应,这让吉敷陡然心生狐疑,抬头看了看。

看得出来上边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加上吉敷的嗓音有些低,大伙儿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您说找到了什么……”作家松田问道。

“骨头。人的头骨。看样子大概放了四十年了,应该是河合的人头。”吉敷用洪亮清晰的嗓音说道。

话音刚落,上边就猛然响起一阵欢呼声,把吉敷吓了一跳。众人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膀,有人用手比出V字,也有人紧握双拳,大呼万岁。众人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声,如雷鸣般回响在井底狭窄的空间内。

其中嗓门最大的当数据井,之前看他并非易冲动的人,吉敷心中不由得感到有些意外。望着律师那副喜从心来的模样,吉敷也变得开心起来了。

紧接着,上面又传来一阵悲鸣似的声音。是恩田繁子。她两手紧紧抓着井沿,哭着向吉敷道谢。

“不用谢。”吉敷抬起右手,苦笑着说道。他本就不习惯他人对自己表示谢意,再加上想到这一发现或许会给自己的刑警生涯画上句号,也就难以像众人那样全身心地沉浸于喜悦之中了。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众人欣喜若狂。而之前没抱丝毫希望的前提更是使心中的欢喜加倍。不过和大多数这类场合一样,发现者本人并未表现出过多的喜悦之情。

将头盖骨放进水桶,让人拉上去之后,吉敷又开始搜寻起自己的脚边。脚边那块外套一样的布料,看起来应该是凶手的东西。但吉敷却依旧没有找到菜刀、柴刀这类凶器和河合民夫的下颚骨。

亲眼看到头骨之后,上边的欢呼声愈发高涨起来。

“这东西该如何处理才好呢?”秋山的声音传来。

“先拍个照,之后用布包起来。派人下来把这里的状态也拍下来,我先上去。”

吉敷沿着梯凳爬了上去,已经不必再搜下去了,之后的事交给其他人就行了。眼下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等着自己去做。

看到吉敷爬上地面,繁子立刻跑来拽住他,泣不成声地道谢。

吉敷心里虽有些过意不去,但眼下他已顾不上这些了。

“请派人下去接着我的工作继续做。石头下边很可能还残留有死者的下颌骨、臼齿、菜刀和柴刀。不,那些东西肯定在井里。请小心寻找,千万不要造成任何损毁,之后再仔细慎重地保管好。”

吉敷靠在镀锌板小屋的墙边,脱下长靴,换上自己的皮鞋。他从据井手里接过外衣穿上,周围的气温已开始下降。

“井底有件外套,请你们把那件外套也捞上来,小心保管好。最好能用塑料膜裹起来。那件外套上曾沾有大量血迹,搞不好现在还能出现鲁米诺反应。光是头骨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外套的重要性很可能超过头骨。

“松田老师,请您从多个角度拍摄一下这块头盖骨,可能的话,最好用近摄镜头清晰拍下咬合部位的破损、臼齿的破损和缺失部分,我要拿去请村川教授看看。从那些破损断面来看,应该不是在井里形成的。这些痕迹很可能是凶手造成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据井问道。

“目前还不得而知。”吉敷摇了摇头。

“近摄镜头我放在家里了,没带过来。”松田说道。

“这样啊……”

“不过我家里有电脑,需要的话,今晚就可以把照片传过去。我家里还有数码相机和八毫米的摄像机。”

“真是太好了。那么,今晚大伙儿就到松田老师府上碰个头吧。一会儿我给村川教授打个电话,让他今晚在大学的教研室里等着。”

“那就暂定八点吧?”据井说道。

众人都点了点头。

“行。据井先生,能把你的车借我用一下吗?”吉敷说。

“可以,不过您要去哪儿呢?”

“我要去趟友田家。”吉敷匆匆说道。

来了,到决一胜负的时刻了。这件审判期长达四十年之久的案子,终于要迎来最后的结局了。

9

前往友田家的路吉敷早已牢牢记在脑中了。之前他不光向据井询问过很多次,还对着地图确认过。吉敷曾在脑子里无数次回忆这条路线,甚至有时做梦都会梦到。这件事只有身为刑警的自己能做到,可那时的他无法离开东京。

车子开上山路,太阳正向山脚落下。山路渐渐变窄,每次对面有大车开来,吉敷都得把车子靠到路边,停车让对方先开过去。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与吉敷的车擦肩而过,隔着车窗望去,可以看到车上坐着四个身穿西服的男子。刹那间,吉敷心中划过一丝不祥的感觉。

吉敷发动车子,心里寻思着感到不快的原因。刚开始吉敷还不大明白,没过多久就想通了。那是因为四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四个人坐在同一辆车上,至少会有一个人说个笑话吧,这样才合理自然啊。然而刚才那几个人的脸上完全看不到半点笑容。

这种情况会出现在几名刑警坐在同一辆车上的时候。吉敷想起每当好不容易查到线索时,想起不久之后将给嫌疑人及其家人带来的痛苦时,自己的脸上就很少会有笑容。

其实世间存在不少恩田幸吉这样的例子。当手中掌握的情报并不是决定性证据,或者上头下令逮捕的人并非自己认定的真凶时,身处现场的人往往会感到情绪低落。

即便是在四十年前,也不会有半点差别。对于友田这样老练精干的刑警,在面对恩田事件时,这种感受会尤为明显。正因如此,他才会把那些初期搜查资料带回家去仔细核查。虽然友田绝对不会公开表示对恩田是凶手一说存疑,但他心中肯定一直对此抱有疑问。吉敷坚信一定如此。

虽然吉敷并不清楚当时姬安署都有哪些案情调查报告,但除了恩田幸吉的供词之外,至少应该还有案情调查经过、现场图解、尸检报告、凶手入侵途径及凶器情况这些资料。据井手上有尸检报告,这部分内容吉敷已大致了解。除此之外,还应该有遗失物品一览表和现场沾血指纹表。若沾血指纹的所属者不明,就该在指纹表里明示“所属不明”。这类资料或许也有。

如果的确存在沾血指纹表,并且其中并没有恩田的指纹,且提到出现疑似属于真凶的指纹的话,重审的大门便将敞开。即便从司法的角度出发,这扇大门也必然会敞开。而眼下,能够出面寻找这些资料的人,就只有自己这个现任刑警了。

吉敷从刚才那辆擦肩而过的车上的男子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味,心中不禁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莫非是——

山路突然中断,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间茅草屋,每户人家之间隔着一块田地。友田家应该在最里边。吉敷忐忑不安地踩下油门,车子刚好停在友田家门前。吉敷走出车子,周围鸟声阵阵,因为地处深山,光线有些昏暗。

从友田家的窗户透出灯光,眼下应该还不至于开灯,吉敷心中的不祥预感愈发强烈起来。搜查时常会碰到这样的事,准备采取行动,结果却被对方抢先下手。吉敷已凭直觉察知事态有变。如果是一次筹划了数月之久的行动的话,糟糕的感觉估计已到无以言喻的地步了。

吉敷确认了一下门牌,门牌上只写着友田这个姓氏,没写名字。吉敷推开拉门,冲屋里说了声“打扰了”。或许是心里焦急的缘故,不光嗓门大,语速也很快。话音刚落,立刻从屋里探出一张中年女子的脸。这同样是情况不妙的征兆。

为了避免麻烦,吉敷已掏出刑警手册。虽然这样或许会为以后埋下祸根,但此时吉敷已想不了这么多了。

“我是搜查一课的吉敷竹史。这里是友田先生府上吧?”

“啊,是的。”

“是前姬安署友田警部补府上,对吧?”

“是的。我是他女儿。”

“我想借用一下四十年前恩田事件的案情调查资料。”吉敷开门见山地说道。

寒暄之类的全免了。如果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已经发生了的话,那么只需这一句话,对方就会有所反应。但愿不会如此。

“啊,恩田事件的……那东西刚才不是有检察官——”

“什么?他们把那些资料拿走了?”

吉敷感觉像下巴上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果然不出所料,刚才那些一脸严肃的男子,正是一群检察官。

“是的,他们今天在家里搜了一整天,刚刚才走……”

“他们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什么?”

“河合伐木场案发现场沾血指纹表之类的资料。”

“也许吧。我也不大清楚,不过看他们的样子挺开心的。”

“多谢了!”

吉敷冲回车里,点燃引擎,踩下油门。因为是土路,车轮并没有发出响动。后轮向右滑动,使得整个车身横了过去。吉敷顾不上这许多,任由方向盘和车身扭着,狠踩油门让车子回转。车尾扬起漫天尘土,吉敷也不理会。车头转至来时的方向,吉敷拨正方向盘,这一次车尾又歪向了左边,吉敷稍稍往左打了下方向盘,修正车身的位置。放在后排座位上的据井的包被甩起砸到车门上,发出闷响。不过听声音,包里应该没有什么易碎品。

吉敷把车加到二挡,油门踩到底。发动机罩猛地跳了起来,后轮打滑,再次扬起漫天沙尘。这时对面又开来一辆车子,吉敷猛按喇叭,打亮大灯。见这架势,对方明显吓了一跳,急忙把车开到路边停了下来。吉敷冲司机抬了下手,全速飞驰而过。

吉敷并不想这样做,与检察方和同事作对,再加上违章驾驶。然而,一想起在小菅遇到的那位老者,吉敷心中再没有半点退缩的想法。无论如何也不能停下。他早已做好了引咎辞职的心理准备,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放手一搏。吉敷赌上自己三十年的刑警生涯,无论如何都要拯救那名老者。想骂就骂,想笑就笑,这是吉敷最后的疯狂了。

车子疾风般驶下山路,车后沙尘漫天,每次转弯车身都会打横,吉敷却仍没有放松油门,心里只盼着对面不要再有车子开来。吉敷记得自己之前曾参加过一次高速驾驶演习会,最后成绩还算不错。得知自己的驾驶能力不错,有开快车的天赋时,吉敷感到有些意外,当时的教官也吃了一惊。

要是与对面开来的车撞到一起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所以每次拐弯前吉敷都不停按喇叭。心里虽然着急,头脑去口很冷静,不冷静就无法驾驭车子了。一开上柏油路,行驶便轻快了起来。虽然每次转弯车身还是会打横,但在这种路上没有那么危险。

吉敷脑中回想起那次去拘留所见恩田时的情形。听到吉敷说自己是刑警,不能保证最后能走到哪一步时,恩田默然不语,默默地低下头,将额头贴在桌上。散乱的头发中夹杂着不少白发,已经秃了的头顶上浮现出老年人特有的斑痕。

虽然在吉敷问有没有下手杀害河合时、老人的言辞曾一度有些过激,但其余时候态度都很平静。他没有诅咒自身的境遇,没有抱怨狱中的辛酸,愤怒和怨念,喜悦和期待,这些词他都没提。他的态度就像块冰,将心中的愤怒和悲伤都冻结了。或者应该说是四十年的监狱岁月使他变成那样。面对他让人心底发凉的态度,吉敷感觉到丝丝寒意。吉敷觉得自己必须有所行动。那一刻,他明白了,这是自己的使命,同时感觉到放手一搏的时候来了。废话少说,唯有坚持到底,就像恩田那样。

进入市区,吉敷按着喇叭,飞速超过一辆又一辆车。确认过周围没有交警的巡逻车后,吉敷还一连闯了几次红灯。他很清楚要去哪儿,目的地是内丸检察厅。现在距离与那些人擦肩而过还不算太久,还有机会追上他们。

地方检察厅的大楼进入视野了,同时出现的还有一辆小型白色面包车。终于追上了!面包车的红色尾灯就在眼前亮着。

面包车开得很慢,来到检察厅前,缓缓钻进整齐停放在大楼门前的车子之间,刹车灯亮起。吉敷把车停在面包车后边,堵住它的退路。

四人同时打开车门、走下车。两名中年,两名青年。一名中年男子手中拿着一只黑色的包,其他人两手空空。吉敷也下了车,关上车门,却没有熄灭引擎。

“不好意思,我是搜查一课的刑警,能让我看一下您手里的那只包吗?”吉敷冲着拿包的人大嚷。

对方的年纪和吉敷差不多。周围光线昏暗,吉敷无法看清对方的表情。但能猜到,那检察官此刻肯定正呆呆地微张着嘴,不明白吉敷什么意思。

“什么?怎么?”对方问道。

“就是我说的意思。我要检查一下那包里的东西,您能配合一下吗?”

说完,吉敷冲对方晃了晃刑警手册,之后立即将手册塞回衣兜。

“你是在开玩笑吧?”

“你们在友田家里找到恩田事件的现场搜查资料了吧?”

检察官没有答话,直接推开吉敷,向大楼走去。吉敷猛地在对方胸口上推一把,使劲儿拽住黑包的一端。

“你干什么?放手!别胡来,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对方拔高了嗓门。

“我什么权利都没有。可是,这件事关系着一条人命。”

“审判早就结束了,你这浑蛋!”

对方挥拳过来。吉敷早已料到,飞起右脚,同时一拳打中对方左肘。包落入吉敷手中,男子摔倒在水泥地上。吉敷一把拉开拉链,在包里翻寻起来。

“你他妈的是干什么的,浑蛋!你小子不知道检察院是上层机关吗?”

剩下的三个人一齐向吉敷扑来,无奈之下,吉敷先朝最前面那人的额头上挥了一拳,又横过胳膊,肘部打中身后那人的胃。第三个人见状自动向后退开了。

吉敷说道:“这我真不知道,我是个粗人。”

“你会后悔的,暴力刑警,不想干了是不是?!”

吉敷从怀里掏出信封,让四人看了看。信封上写着“辞呈”两个小字。

“没有做好辞职的心理准备,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吉敷一边把信封塞回兜里,一边说道。

包里塞着一叠发黄的纸。很薄,是用毛笔写成的。标题处写着“案情调查报告”,虽然并没有写明案件名称,但日期明明白白是昭和三十三年十二月十日。这份资料正是有关恩田事件的。

吉敷狠狠瞪着四名检察官,对方迫于压力,竟无人上前阻拦。吉敷大致翻阅了一下资料。看到第五项上写着“现场遗留指纹相关情况”的字样。再往下看,上面写着:

警方在现场采集到三十七枚沾血指纹,其中二十一枚与被害者符合。七枚模糊不清,无法辨认。另有九枚所属不明。

这九枚指纹就是凶手的,下面还有复制指纹样本。

找到了!这份材料完美无缺,这下恩田有救了。之后只要采集一下恩田的指纹,拿来与这些指纹对比一下就行了。

“你小子是和警察有仇吗?”其中一人呻吟着问道。周围光线很暗,吉敷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这倒没有。”吉敷平静地回答。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你这种蠢蛋,你知道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吗?

这样子社会秩序会彻底乱套的。”

“那种需要以杀害无辜之人来维持的秩序吗?就让那玩意儿见鬼去吧。”吉敷说道。

“秩序就是秩序,你这浑蛋!你知道是谁给你饭吃的吗?”

“这个社会已经够混乱的了……”

“你凭什么肯定人不是恩田杀的?”

“如果人是恩田杀的,你们又何必把这东西藏起来?”

“浑蛋,小心我把你扔进牢里去。你一个人装出一身正气的模样,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为你埋单?你小子想过没有?”一名中年男子吼道。

“或许吧,但这样子可以救人免于一死。”吉敷回答道。

“你小子明白我们的心里感受吗?!”

听到这句,吉敷不由得盯着男子的脸看了起来。

“你们又明白别人的感受吗?就因为这玩意儿,恩田因莫须有的罪名被关了四十年。他在法庭上被人骗得晕头转向,最后被判处死刑。那些默默等待行刑之人的心里感受你们又明白吗?”吉敷拍了拍手中的包,说道。

“你就明白吗?你这浑蛋。”对方厉喝道。

“至少比你们明白。”

自己并不是什么精英,但对身处铁窗那端的人的心里感受肯定要比这帮家伙明白得多。那些光着脚在泥地或雪地上四处爬的人的绝望心情,是这些整天立于干净办公桌或法庭之上的人所不能理解的。

“少在那里装懂了。审判时被骗得晕头转向?笑死人了。就凭你那股子正义感吗?同情?怜悯?还是你睡了人家老婆啊?”另一名中年男子说道。声音中夹杂着嘲笑。

吉敷也跟着冷笑起来。“看来这就是你们理解力的极限了啊?这既不是正义感,也不是同情,更不是怜悯。”

“那你说是什么?”

“说了你们也不会懂。啊,不,我还是实话实说吧。我确实沉溺于七十岁的恩田太太的温柔中了哦。这东西我带走了,包还你。这次你们湮灭证据的行为,就等到重审法庭上去忏悔吧。如果你们识相,啥都不说,我就当是在友田家找到这东西的。”

吉敷把包扔还给中年男子,回到问据井借来的车子上。关上车门,立刻开动了车子。真是好险啊,千钧一发。

10

作家松田家在一○六国道沿线上。从车站步行前往的话,会感觉很远,驱车前往却方便很多。松田家门口有块停车用的空地,一眼就能认出来。一开上国道,卡车的轰鸣声就不绝于耳,让人心烦意乱。松田家二楼的书房与之完全相反,安静得让人心思沉静。为了抵御冬日的严寒,窗户装了双层玻璃,隔音效果也不错。

松田家六叠大的书房绝对不能说狭小,但在挤进据井律师、恩田繁子、作家秋山和两名学生之后,不光椅子不够坐,连书房本身也让人感觉颇为狭窄。

松田家估计鲜有人来,就连女主人端来的红茶茶杯都是各式各样的。

吉敷打电话给村川教授,一边通话,一边把目光投向松田书桌上的电脑。电脑连着数码相机,从刚才起,松田一直用它不停地给桌上的头盖骨拍照。

“能再让我看一下缺失的下颌骨部分和咬合处吗?尤其是左边。能给臼齿附近来个特写吗?”

村川说,吉敷原话转达,松田再拍摄。

“哦,原来如此。”

在自己的研究室里接收到画面之后,村川的声音立刻传人吉敷耳中。吉敷再尽可能将原话转达给众人。

“下颌骨损伤很严重,上颚也有很大的损伤。”村川说道。

下午吉敷离开以后,两名学生在井里找到了碎成三块的下颌骨。

村川接着说道:“首先需要确定的问题是这块头盖骨是不是河合的,如果不是,说多少都没用。要是还有河合民夫生前的牙科治疗记录就好了,牙齿整体的X光片也行。若没有这类东西的话,就无法断定这是否是河合的头盖骨了。”

“估计很难。就算拍过X光片,过了这么久,牙医也把资料销毁了吧。这毕竟是四十年前的案子了。”吉敷说道。

“哦……不过在我来看,我认为这块头盖骨是河合的可能性很高。哦,对,柴刀找到了吗?”

“找到了,虽然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我们还找到了疑似菜刀的金属片。”

这些东西同样是志愿者们发现的。柴刀上没有金属箍,这一点与之前的推断结果吻合。而当年警方从恩田家拿走的柴刀是有金属箍的,支援团曾因这一发现大受鼓舞。

“嗯,把同时发现的物品凑到一起来看的话,这头盖骨应该就是河合的了。除此之外,下颌冠突有很大损伤,接合部分几乎全部缺失。臼齿有缺失,而且找不到了。从这些情况上推断,我估计是柴刀劈出来的。”村川说。

“柴刀?”

“对,是柴刀。关节部分大半碎裂,应该是凶手用柴刀砍出来的。肯定不是泡在井里自然形成的,是案发时凶手挥舞柴刀、残暴地砍碎的。”

“哦……”吉敷应了一声。

“左侧的损伤明显要大于右侧。因此,当时被害者应该侧躺在一旁,凶手使劲儿用柴刀劈在左颊下方。”

“也就是说,下颌骨是被剁碎的?”吉敷确认道。

“准确地说是下颌冠突,而不是下颌骨。”

“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凶手这样破坏死者的头盖骨。就我所知,刑事案件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所以才请你给我仔细看一下细节。不过要是能亲眼看到实物的话,或许还能发现些什么。”

“是吗?真是太感谢了。不过今天就先到这里好了。”

“可以了吗?”

“已经足够了。百忙之中打搅您,抱歉。刚才那位据井律师最近或许会去拜访您一趟,到时还要拜托您了。”

“好的。”

挂断电话,吉敷又把刚才村川说的话给众人转达了一遍。

“凶手用柴刀劈砍过被害者的左侧下颌冠突?原来如此,难怪左侧臼齿的骨头会损伤得如此严重。”松田说。

“下颌冠突部分的骨头全都没了,左侧的臼齿几乎掉光了。”秋山说。

“估计是砸飞了吧。”

“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村川老师是怎么说的?”据井皱着着眉头问道。

“他说他也不明白,老师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案例。”吉敷说。

“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律师抱起双臂陷入沉思。

吉敷也沉默了片刻,不经意间扭头看了看静静待在一旁的恩田繁子的侧脸。

“不光如此。凶手为何要砍下人头带走昵?”松田问道。

“有关这一点,我倒是有些想法。”吉敷开口道。

“什么想法?”据井猛地抬起头来问道。众人的目光也全都投了过来,其中也包括恩田繁子。

“听了刚才村川说的话,我有所启发。原因恐怕在这里。”吉敷说着拿起在地方检察厅门前抢来的案情凋查报告。他翻开作为附录的遗失物品一览表——钏路的德村律师就曾预言有这类文件存在——手指逐一划过各项物品名称,最终停在一点上。

“这里……”

吉敷刚说了一半,众人就都把头凑了过来,睁大眼睛盯着吉敷所指的地方。

“一张储蓄存折?”大家一同疑惑地发问。

“这一项估计是搜查官之后找到被害者的亲属或出入伐木场的工作人员打听来的,可能并不准确。存折的开户银行也不明。”吉敷说道。

“嗯,”

“案发后这家银行应该还在,只不过没有人展开调查,没人知道究竟是哪家银行。亲戚和周围的人或许知道河合夫妇生前曾在银行开过户,存下一笔钱,却没人知道到底存在了哪家银行。”

“银行也没通知其亲属吗?”秋山问道。

“应该没有……如果钱一直存在银行里没动,银行或许会定期告知。但如果有人取走了那笔钱,银行自然不会通知了。”松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一点确实存在调查的价值。”

“如果有人动过那笔钱……”吉敷说道。

“有人动过……”

“也就是说,如果钱全被提走了的话,银行是不会联系户主的。”

“你的意思是,凶手……”

“恐怕是的,我估计钱已经被取走了。”吉敷说。

“可是,不是户主本人,其他人能把钱取出来吗?”松田问道。

“只要手里有印章,应该是可以的。”秋山回答道。

“对,取款需要印章。只要有了印章,一切就都好办了。大家再来看一下这里。”

吉敷指向另外一页,众人的目光又随着他的指头移动起来。吉敷所指的地方赫然写着“印章”两个字。

“哦,印章也不见了啊?这可就……”松田说。

“对,印章也失窃了,恐怕就是为了取出存折里的存款。”吉敷说道。

“原来如此。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据井律师问道。

“看到有人要偷印章,河合民夫自然会拼命抵抗。”

“有道理,可印章最终还是失窃了。”松田说。

“如果家里的存折里存有大笔钱财,作为户主会作何反应呢?估计会拼命抵抗吧?”吉敷没有理会松田,接着说道。

“换作任何人都会这样做的,可是——”

“存折里的钱是一家人长年辛苦、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哪怕拼了老命,都一定要守护好印章。恩田女士,如果换作你,你会怎么做?”吉敷问恩田繁子。

“我吗?我会拿着印章逃到外边去……”

“河合当时也试过逃走,但最后还是被凶手追上了。如果是这样,你会怎么做?”

“这样的话,我会用手死死攥住印章,护在胸口……”恩田太太说道。

“就算如此恐怕还是很难保住,毕竟对方已经失去理智了。”

“要不用力扔掉……”据井说道。

“这主意不错。不过从当时河合的心理分析,他未必会这样做。因为如此一来,很可能导致事后自己也找不到印章。而且凶手当时已经疯了,应该不会任由河合这么胡来。”

众人全都沉默了,陷入深思。

“不知道啊。”松田低声嘟囔道。众人也都纷纷点头。

“不能塞进嘴里吗?”

吉敷缓缓说道,众人恍然大悟。

松田大声叫嚷起来:“对了,大嘴童子啊!”

“啊!”繁子跟着惊呼起来。秋山也呆住了。

“这里不是自古流传着大嘴童子的传说吗?说平日住在白姬岳里的大嘴童子胃口奇大.一进村里看到什么都一口吃下。是这样的吧?”

“对,没错。”松田说。

“可是,河合他知道这个故事吗?”

“肯定知道,上了年纪的当地人全都知道这个故事。”当地作家兴奋地说。

“河合当时很有可能急中生智,一口吞下了印章。”吉敷冷静地接着说道,“之后就紧咬牙关死了。凶手费了半天劲,却还是没能掰开死者的嘴。这时时间已不允许他再耽误下去,于是凶手便——”

“便用了柴刀吗?于是凶手用柴刀砍断河合的脖颈,打算把人头带走。既然印章在河合嘴里,不如直接把河合的人头拿走,之后再找个合适的地方慢慢弄好了。”松田说。

“对。总而言之,当务之急是先离开现场。凶手当时赶忙冲进屋里拿出柴刀,砍下河合的人头,再把人头、菜刀和柴刀全都扔上矿车,推动矿车,等速度加起来之后自己再跳上去。带着刀具,是为了用它们撬开河合的嘴。这应该就是凶手带走河合人头的原因。”

吉敷说完,众人都默不做声。屋里响起繁子的叹息声。

“而使用矿车,则是因为要带的东西太多。凶手在切断恩田脖颈时才第一次使用柴刀。”

“原来如此……”据井说道。

“杀人的时候,凶手并没有使用柴刀。是在出现了这样的突发状况后,才被迫使用的。所以柴刀不是凶手带去的,很可能是河合伐木场里的东西。”吉敷说道。

“原来如此,之后凶手坐着矿车来到木材堆放场,把河合的人头放在石头上,用柴刀砍开了下颌骨,是这么回事吧?”律师说道。

“会做出这样的事,凶手简直不可理喻。”吉敷点头道。

吉敷在脑中描绘这样一幅景象,在寒风之中做出如此残暴举动的凶手完全就是地狱之子,是宛如阿修罗一般的恶魔。

“虽然案件本身有些残忍,但如此一来,恩田幸吉就有救了。柴刀和菜刀都已找到,被害者的人头、凶手的大衣也都在此。尽管关键还在于如何证明这些东西是河合和凶手的,但最难的部分我们已经走过来了。另外,如今我们手里握有凶手的指纹,又有证人证明案发当时曾在其他地方看到过恩田。这样一来,重审大门肯定会敞开。”吉敷一字一顿地说道。

众人听罢全都呆立在当场,没有任何人说话。

11

恩田幸吉支援团的人全都站在盛冈车站的月台上。虽然春日已经来临,但北方的夜晚依旧寒气逼人。除了他们之外,月台上没有其他人影。这么多人都是来给吉敷送行的,吉敷多次婉拒,无奈大家坚持要来。

这种事吉敷还是头一次遇上。以前他总是独自一人到现场,独自一人搜查办案,再独自一人坐火车回去。长年来,独自一人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习惯,以至于他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温暖的场面。不仅感觉有些不习惯,被告的支援者对警察表达谢意还让他觉得很别扭。

的确,如果自己没有插手,事态就不会有如此大的进展。这一点吉敷也明白,但只不过自己碰巧是警察,又像平常一样采取行动罢了。这一次,自己的行为维护了被告方的利益,让支援者们欣喜不已。但或许下次该哭的就是他们了,当然,前提是如果还有下次。所以,他们根本没必要感谢自己。

吉敷并不是不明白他们心中的诚意,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要面对多大的麻烦。这夸张的场面,看起来就像欢送失职者一样。一想到自己黯淡无光的未来,吉敷只想独自一人静一静。

列车的灯光缓缓靠近,停车时间很短,因此,道别仪式很快就会结束。吉敷一心想早点儿躺在卧铺上睡一会儿。他觉得很累。

据井伸来手,吉敷伸手握住。回想一下,自己对这位律师的印象已与刚认识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以此为始,在场的每名男子都向吉敷伸来手,吉敷迅速与他们一一握过。年轻的志愿者在握手的瞬间还低下了头。虽然没说一句话,但他们心里必定将这次握手当做此生最大的荣耀。

最后是恩田繁子。她再次哭了起来,吉敷最怕这种事,哭能对事情起到什么帮助吗?不落泪,不惊慌,冷静地应对才是取胜的关键。吉敷希望自己能把这种状态一直保持到最后。

“老师,谢谢您。”繁子哭着说道。这时列车已开到身后了,她只得拔高嗓门嚷着。吉敷不由得扭头看了看身后,身后是据井,吉敷猜测繁子这话大概也是冲着据井说的吧。

“恩田女士,现在才刚刚开始,审判的过程会很漫长。我们要挽回当年您丈夫搞砸了的事,就必须更加努力。”

所以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战斗即将打响,众人必须奋战到底。这话已到嘴边,最后还是被吉敷咽了下去。他不想再在他们面前做伟人了,神一般的救世主就做到今晚为止吧。自己并非伟人,内心也不够达观。不时想起与上司之间迫在眉睫的一战,心中总是一半胆怯一半无奈,其实自己不过是个靠薪水吃饭的可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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