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些寿司,请您带在路上吃。大家的一点小心意。”据井递来一个小包。他也在扯着嗓子说话。
“里边还有茶和啤酒。只能拿出这些东西来,大伙儿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吉敷接过小包,说了声“那我就不客气了”,与众人挥手告别走进列车。
“吉敷先生,像您这样的警察,我还是头一次见呢。”作家松田朗声说道,站在他身后的两名年轻志愿者频频点头。
“能认识您这样的人,我感到非常荣幸。”地方作家冲车里的吉敷低下了头。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吉敷先生。”秋山说道。
这话听着怎么感觉怪怪的呢?吉敷在心里嘀咕。
“我们不会忘记您的,吉敷先生。我这可不是社交辞令,真的很感谢您。”律师也说道。
车门关闭,吉敷与众人分隔在玻璃窗两侧。大家有的还在不停低头致谢,有的望着吉敷。
一瞬间,吉敷感觉心头发热,这是一种没有半点杂质和做戏成分的谢意。吉敷终于明白,原来这就是诚意。一阵酥麻感从他背上划过,导致身体无法动弹。
已不知多少年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了。之前走过的路遇到的全是冷漠的人。如今面对这样一群真诚的人,吉敷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为此懊丧不已,同时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羞愧。是他们让自己回想起心中那份忘却已久的真挚感情,这是改变世间的力量,是自己选择这份职业后不断追寻、不断期待的东西。可惜自己作为当事者,竟差点忘却这种感情的存在。
这一次,自己终于成功地从众人心中寻回了它,作为一名刑警,吉敷引以为荣。如此一来,自己心里也再没有任何留恋与遗憾了。刑警生涯的结局算得上完美,这是一枚看不到的勋章。
有人低头致谢,有人挥舞手臂道别,众人的身影渐渐向左移动,不久便被黑夜所吞没。剩吉敷一人留在黑暗中。这片黑暗将带领他通往巨大的困境,吉敷一时之间无法动弹,感动与绝望在他的脑海中不停翻滚。吉敷默默地承受着重压,呆站了片刻,之后迈步走向车内,寻找自己的床铺。
钻进既狭窄又坚硬,同时还在不住颤动的床铺后吉敷脱下上衣,望了望车窗外的景色。或许这将是自己最后一次作为刑警眺望东北的夜景了。窗外的夜色仿佛深海一般,凝重而沉寂。恩田幸吉同样处在这样的夜色之下,藤仓兄弟也一样,还有通子。这时吉敷突然想起了德村,那个独自一人居住在钏路郊外广阔平原上的老律师此刻是否安好?从他身上,吉敷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明天。
其后的两周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然而这样的平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大适应。吉敷继续着自己的工作,一日出乎意料地接到了据井打来的电话。
“啊,吉敷先生吗?我是律师据井,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这种爽朗而无忧无虑的感觉对现在的吉敷来说,就像来自于相隔几百光年的异世界中一般异样。
“我是吉敷,请说。”吉敷看了看周围,简短地回道。
“向您报告一下情况。这次多亏了您的帮助,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没什么。”吉敷催促对方继续往下说,寒暄的话他不想听。
“一切进展顺序。这样下去,开庭指日可待。法院已经接受了我们申请重审时提出的证据,我们委托的那位目击证人也答应出庭作
证,我想,过不了多久法院就要开庭审理此案了。”
“是吗?”
如此说来,通子即将出现在法庭上了啊。
“这次我算重新见识到司法的良心了,之前我一直觉得法院就是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据井爽朗地笑了起来。
“真是太好了。”嘴上虽这么说,吉敷心里却猛地一沉。“有胜算吗?”吉敷问了一句。
“嗯,这次肯定能行。”据井的声音沉稳有力,“这次是重审,恩田先生的指纹也采集过了。还有相关文书,经过了一番辛苦……”
“嗯……见得到恩田吗?”
“我们吗?见不到。审判前,律师只能在探监室里隔着玻璃见被告。更何况是已经判罚的罪犯,不光隔着玻璃,身边还有狱警监视。定案之前倒是能两人单独见面。”
即便是律师,也必须面对日本司法的规则。警察、检察官、司法,这些权力到头来都处在玻璃的另一侧。
“总而言之,我们用采集到的恩田先生的指纹和您上次找到的案发现场沾血指纹情况表里疑似凶手指纹的样本作了对比,明显存在很大差别。法院接受了这项重要证据。所以,可以说一切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有关这一点,之后我们还会再请专家来做简单鉴定的,以便备用。
“如果这次的控诉审能顺利拿下,接下来最高法院那里将只会对审判过程和结果是否有违宪法和经验法则进行审查,判决本身不会改变。之后就将迎来重审,那可是众人日思夜想的重审啊。开庭之后,整个事态将会彻底逆转。因为从原则上来说,法庭是不一案两审的。同意再次审理此案,就等同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误,对我们来说,就相当于已将胜利握在手中了。眼下是很关键的一步。真是够漫长的,这已经是第五次递交重审申请了。总而言之,眼下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谨慎。”
“太好了,对方有没有问过你们是如何拿到初期搜查资料的?”
“有关人手途径我们什么都没说。只要对方认定这份资料是真实的就行了。今后我们也不会说的。不会给您造成麻烦的,您就放心吧。”
“嗯,真是太好了。那就先这样吧……”
简短地道了个别,吉敷挂断了电话。
曾经拒绝优惠退职、至今依旧留在警视厅的峰胁,今年该退休了。如果据井他们打赢了这场官司,那么峰胁光辉的警察生涯就会在最后一刻染上巨大的污点。而让峰胁如此狼狈的人正是吉敷。这种打击如同势如破竹、即将打破连胜纪录的运动员在最后一刻狠狠地栽了一个大跟头。峰胁本人姑且不论,可一想到那家伙的家人,吉敷的心就不由得往下沉。
峰胁虽然人品无可救药,却毕竟为警视厅做过贡献,这也说明他对社会曾做过一定贡献。这样的家伙虽然招人讨厌,但警察队伍中却一定需要。想要驱除害虫,毒物是必须的。吉敷和他并没有私仇,可能的话,吉敷也想等他退休后再说,但事实不允许,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冤有头债有主”吧。亦或是恩田的怨念?回头想想,从峰胁当上警察到退休的这段漫长岁月,恩田都是在铁窗中度过的。
又过了几天平安无事的日子。终于一天早晨,该来的那一刻还是来了。
吉敷刚在自己的办公桌旁坐下,就听到峰胁尖锐的吼声响彻办公室。
“吉敷!”声音尖锐无比,感觉就像惨叫一样,紧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吉敷抬头一看,满头白发、满面通红的峰胁就站在自己面前。
“大伙儿都听着!”峰胁停下脚步,环视四周一圈,用大到几乎能使整个屋子震颤的声音吼道。
偌大一间办公室里的人都呆住了,大家纷纷停下手上的事,怔怔地望着峰胁。
“各位同事,咱们警视厅里出了叛徒,有史以来最该遭人唾弃的浑蛋间谍。大伙儿都好好看看,看看这个浑蛋的丑恶嘴脸。”
整间屋子鸦雀无声,只能听到峰胁那从身体深处挤出的激动吼声。他脸上的表情因愤怒而剧烈扭曲着,连长相都似乎与之前不太一样了。歪斜的嘴唇下露出沾满牙垢的牙齿,嘴角两端挤出白沫,肩头不停耸动,大口喘着粗气。这大概是峰胁漫长的刑警生涯中头一次这样失态。
峰胁已经失去了自我,处在发狂的边缘。他那模样看起来就像一头野兽,杀人犯动手杀人时估计也就这样吧。吉敷把手伸进衣兜,摸了摸写好的辞职信。
12
“你小子和我有仇是不是?干吗非搞到这种地步?不,不光是我,你是和正义与法律的守护者有仇!”峰胁吼道。
“怎么回事?”吉敷问道。
“还问我怎么回事?!少给我装蒜,浑蛋。我说的是恩田的案子。我听人说恩田事件的重审申请被法院接受了。这事是你小子弄的吧?你小子总在背后乱窜,像只老鼠一样。是你给他们出的主意吧?”
两人身边已聚集起一群人。
“不可能吧?是不是弄错了?”一名姓土田的刑警在一旁说道。
“你直接问这个浑蛋吧。”峰胁吼道。
“是真的吗,吉敷?”
“嗯,是的。”吉敷回答道。
吉敷知道,说完这句话,局内就不会再有人和他站在同一站线上了。
“你小子承认了啊?算你有种。那我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闹,就连我的家人也要跟着遭殃?你这样擅自行动,会让警察组织丢尽脸面,使社会秩序陷入混乱危机。你小子到底想过这些没有?”
“那恩田一家又如何昵?一家人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世人指着脊梁骨骂了四十年。作为被告,恩田在监狱里整日担心死刑的执行,惶惶不可终日。他们的感受就无所谓了吗?”
“浑蛋,照你这么说,审判是为什么而存在的?如果他没有杀过人,那就在审判的时候说啊?审判不正是为此而存在的吗?”
“说了,他在最高法院里说过了。”
“不是对你这种叛徒说。如果对判决不满,就去找法院说。”
“恩田找法院说过,并不是对我。”
“吉敷,你给我听好了,你想过没有,如果法律的守护者犯错,世道会变成什么样?还不全乱套了?你小子难道连这么点儿事都想不明白?你的脑袋里到底有没有‘常识’这两个字?”
“你这个凭借暴力给他人安上莫须有罪名的人有资格这么说吗?仅仅为了你所谓的秩序,就可以随意给无辜的人判处死刑吗?这就是你的‘常识’吗?”
“你凭什么说他是无辜的?”
“你又凭什么说他是凶手?”
“凭我当年那番努力,你这浑蛋!我曾无数次搜查现场,仔细找有关人员打听,还和那个满口谎言的杀人犯对峙了不知多少天。我可从没搞过你那种背地里的小动作,为了报复我不惜中伤他人,把公私混为一谈,真是阴险!”
“当年你连逮捕令都没有就私自抓人,把一个患了感冒的人衣服扒光,喝得醉醺醺地对嫌疑人拳脚相加,这就是你所谓的‘努力’吗?”
“怎么着,吉敷,你还真把恩田那家伙说的话全当真了啊?你还真是够天真的。你呀,还是拿这股天真劲儿去哄那些女学生吧。恩田是个撒谎时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人,那家伙嘴里根本没一句真话,你小子再去好好调查一番吧。那浑蛋都对他的客人说过什么谎,又是怎么花言巧语诓骗老婆的,怎么在伊达屋骗人嫖娼的,这些事你都知道吗?”
“知道。但这些事都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你这个外行懂不懂?”
“有关恩田生活作风的问题我想不必再讨论了,这是起刑事案件,别把两码事混为一谈。我所关心的问题是,恩田幸吉有没有杀河合一家。其他事我没有任何兴趣。有关这一点,你当年有没有仔细调查过?”
“当然调查过!我不是说了吗?我付出了一番吐血的努力……”
“真不知吐血的到底是谁,反正你没资格说这种话。想来你的收获就是一张奖状和一厚沓奖金吧?我问你,案发现场河合伐木场中到底有没有恩田的指纹?”
“浑蛋,那家伙当时戴了帆布手套,怎么可能留下指纹?你小子连这么一点儿事都想不明白吗?”
“凶手行凶中途曾脱下过手套。而且现场除了被杀的河合一家三口之外,还发现了另外一个人的指纹。那指纹是谁的?”
“我哪儿知道?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少在这里瞎扯淡。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别来干涉我的行动。不管过了多少年,对恩田而言案子都还没有结束。那位老人如今仍旧活在死刑的阴影下。如果他是无辜的,那你这个警察就是杀人犯了!而且你的行为比单纯杀人更加恶劣,因为你还剥夺了他四十年的自由和声誉。那组来历不明的指纹根本就和恩田的指纹不匹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本事你回答我啊?!”吉敷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咆哮起来。
“我可是你的上司,吉敷,你跟我说话时注意点儿!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就肯定是第三者误闯现场,”
“误闯现场的第三者?那这个第三者又怎会留下沾血的指纹?”
“不是还有那件血衣吗?”
“我正想提那件血衣呢!当时凶手接连刺穿三个人的颈动脉,反溅到外衣上的血怎么可能只有那么点儿?”
“浑蛋,你亲眼见过那件血衣吗?”
“都被销毁了,我上哪儿看去?你这分明是明知故问!”
“我就说你是个外行吧,都没亲眼看到过,就少在那里编小说了。那件血衣上可沾了不少血!”
“事到如今,你就别再信口雌黄了。你调查过衣服上的血迹吗?恩田说是鸡血。血衣上的血糊是河合一家的血吗?”
“你小子是不是白痴啊?!恩田已经承认人是他杀的了,在法庭上也供认不讳。过了四十年,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可查的?你就少在这里鸡蛋里挑骨头了。那家伙肯定是面对死刑胆小怕死了,才会编造出这样一番谎言。恩田就是这么一个人。”
“恩田说他当时在杀鸡——”
“白痴,他这明显是在撒谎!”
“有目击者证实了这一点。”
“哦?那家伙为什么等到今天才出头啊?事情都过去四十年了,等到定案之后才跑出来作证,这种随口编造的证词法院怎么可能随便采信?”
“除了你当年从恩田家搜走的柴刀和菜刀之外,现在发现了新的可能是凶器的柴刀和菜刀。还找到了疑似被害者的人头。”
“是你小子找到的吗?”
“没错。”
“你不觉得羞愧吗,叛徒?!就你这样,配当警察吗?”
“这话恐怕该由我来说。”
“你能证实那个人头是河合的吗?还有凶器?”
“除此之外,还找到了嫌疑人的外套、柴刀、菜刀、下颌骨碎裂的头盖骨,这些东西全是从河合伐木场附近的一口井里发现的。如果不是河合的,那你告诉我那人头是谁的?!”
“就算是河合的人头又怎样?不过是恩田当时扔在那里的罢了。”
“别忘了,还有人证明当天曾在北上川河边看到过恩田。”
“这个……哈哈,那名证人姓加纳,对吧?就是你小子之前的女人吧?哈哈,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峰胁脸上露出明快的表情。
“当年那女人抛弃了你小子,跑去找那个……是叫藤仓吧?比起你那根牙签,那女人更喜欢杀人犯的那玩意儿啊?”峰胁压低嗓门笑道,他似乎突然变得很开心。
“你不会是想讨好那个女人,好和她上床,才赌上工作做出这种傻事来的吧?你还真是顽强啊,没女人的日子挺难熬的吧?”
“这些事你倒查得挺清楚的,你怎么不去仔细调查一下恩田事件呢?不是你亲手把恩田送进监狱的吗?”
“你小子才是,好好疼爱一下你老婆吧,免得被别人弄走了。你胯下那玩意儿白长了?还是太小了没用处?啊哈哈……”
峰胁似乎真的很开心。这些无聊的人都一样,只会用这种方式理解事情。
“抛弃了刑警丈夫,心甘情愿地跑去找杀人犯兄弟张开双腿,这样一个女人提供的不在场证明有谁会相信?那女人根本就是个婊子、贱货!少他妈的扯淡了!”
如果只是对自己出言不逊,吉敷还能忍受,但对通子恶言相向,吉敷就忍无可忍了。长年在他手下辛苦工作,最后换来的就是这些?
“吉敷,你也太小看人世间的事了……”峰胁笑出声来。过了一会儿,又听他语调平静地说道:“与前妻勾结,翻出警方的旧账找茬儿?我可不会上当受骗。你当我这四十年警察是白干了?不管刮风下雨还是烈日当头,我都在拼命地工作,就是因为家里穷。身为次子,我只有这一条路。我可不是你,大少爷,我在家里就是根杂草。我绝对不允许你玷污我的功绩。在家里,老婆和孩子都把我当做神,跟你那婊子老婆可不同。事到如今,你跑来说恩田事件抓错了人?我可是靠那件案子起步的……你他妈的大浑蛋!”
还没说完,峰胁已朝吉敷撞了过来。吉敷被冷不丁按倒在办公桌上,桌上的纸笔落了一地。两人扭打在一起,峰胁不停地挥舞着拳头。周围没有一个人干预,或许众人都觉得峰胁说得在理。
设法抵挡住对方的拳打脚踢,吉敷转过身来,两人一起摔到了地上。吉敷拼命挣扎,挣脱出手臂,给峰胁狠狠来了一拳。紧接着又一脚蹬上对方的肚子,把峰胁踹到了一旁。吉敷爬起身,对方也站了起来,鼻血狂喷,像头发怒的野猪直冲吉敷而来。都已经是快退休的人了,这股冲劲儿着实令人钦佩。吉敷的左眼吃了峰胁一拳,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吉敷躲开了第二拳,揪住对方的白发,膝盖抵住对方的肚子。见对方势头减弱,又换用右膝连顶了两三下。峰胁的肚子很硬,虽然身材矮小且上了年纪,却肌肉结实、依旧精悍。吉敷曾听说峰胁年轻时还和暴力团伙交锋过几次。
见对方不动弹了,吉敷担心会不会失手杀了人,不由得手上放松了力度。只一刹那,左边腹部就让对方狠狠给了一拳。还没缓过神来,右脸又挨了重重的一拳。吉敷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峰胁飞扑过来,再次和吉敷扭打到一起。吉敷紧紧掐住对方脖颈,对方如此年迈,没想到竟这么难对付。峰胁曾夸耀自己是柔道五段,看来不是说谎夸口。从对方鼻子里喷出的温热鼻血伴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滴滴落到吉敷的脸上,两人陷入混战之中。
“老不死的,你给我适可而止,不然我弄死你。”吉敷倒在地板上喝道。
“来啊,我死了,你小子也得偿命。你想抢走我的功绩?我就和你玩命。”
“既然你明白杀人偿命,又为什么不能理解恩田的感受?那家伙过了四十年生不如死的日子,几乎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杀,你难道不能体会他心里的痛苦吗?你不就为了枚勋章吗?那块铁徽章有那么重要吗?!”
“闭嘴!你小子懂个屁!”
“整整四十年啊!换作是你,又会有什么感觉?众人都指着你的老婆孩子破口大骂,说她是杀人犯的老婆,杀人犯的孩子。”
“闭嘴,你个狗娘养的,被女人迷晕了是不是?”
吉敷再次火冒三丈,抬手对着峰胁的左太阳穴就是几拳,接着又一脚踹到对方的肚子上。峰胁被踹翻在地,刚起身,吉敷又给了他一脚,接着不顾对方呻吟,使劲儿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接连两拳狠狠砸在他的额头上。峰胁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吉敷骑到他身上,左手掐住他的脖颈,右手在地上摸索了一阵,随手抓起一件东西,高高地挥了起来。
“住手,吉敷!你会杀掉他的!”有人高声叫嚷道。
听到叫声,吉敷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只花瓶。方才,自己正准备用它朝峰胁脑袋上砸去。
这一瞬间,吉敷突然体会到凶手下手杀人时的感觉。
“峰胁!”怒吼声从吉敷嘴里迸发出来。他把手中的花瓶砸到一旁的地上,花瓶在峰胁的耳旁砸碎,碎片四散。峰胁的身子猛地一缩,两手举到脸旁,满脸都是担心害怕的表情。
吉敷缓缓站起身来,峰胁此时已没有了战意。吉敷整了整领带,拽直衣角。虽然眼前有些模糊,但似乎并没有流血。
“峰胁,我要是恩田,刚才就把那个花瓶直接砸到你脑门上去了。”吉敷喘着粗气,说话都断断续续的。和峰胁这种蛆虫一样的人说再多的话也是白搭。
“峰胁,法律和正义的守护者可不是警方颜面的维护者。他们该做的,是把那些被冤枉的人从绞刑台上解救下来。至少我个人是这么想的。什么颜面、常识,全都见鬼吧!”
说完吉敷走回办公桌旁,把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收拾整齐放到桌上。捡文件时突然觉得两手生痛,颤抖不已,却还是坚持把散落在地的东西都捡了起来。
“对了,这个给你。”吉敷从衣兜里掏出辞呈,朝好不容易爬起身来、正坐在地上的峰胁膝头扔去。信封像只飞盘一样转了几圈,最后落在峰胁的小腿旁。
“各位,抱歉了。”吉敷低头对周围的同事们说道,“给大家添麻烦了,这样的离别让人感觉有些遗憾,还望各位多保重。”
说完吉敷便迈步向走廊走去。他心中并没感到太多留恋,所以并没有回头。
吉敷从锁柜里拿出包,把书籍和文件塞了进去。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把锁柜的钥匙放了进去。万一还有没做完的工作,就还要用到钥匙了。
走出大楼,吉敷嗅到一阵不知源自何处的花香。午后的阳光异样地刺眼,可能是昨天晚上刚下过雨的缘故,空气中没有半点汽车尾气的味道。深呼吸一次,心中的不快骤然消失,吉敷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被包裹在峰胁鼻血的气味当中。
穿过马路,吉敷回头看了一眼警视厅大楼,他从未想过自已有朝一日能平安无事地退休。这一天,还是来了啊。其实吉敷心中并没有太多感慨,虽然大多是无意义的事,但这里确实给自己留下过美好的回忆,吉敷对此心存感激。只不过,今天一切都结束了。
吉敷扭头望向远方,迈步朝日比谷公园走去。越靠近公园,花香的气味便越浓烈,全身的肌肉也随之放松。已经到了春意盎然的季节。
辞职之后,吉敷终于有种迎接希望的感觉。
吉敷向喷水池走去,当时就是在这里看到恩田繁子独自演说的。
“竹史!”
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声音细而尖。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女人会这样叫自己。吉敷猛地一回头,只见通子正一脸惊讶地站在花坛边的长凳旁,似乎是刚刚才站起身来。她的右手还牵着一个令吉敷惊讶的人。
13
“通子?是你吗,通子?”
“竹史,果然是你。”通子呆站在原地,睁大眼睛说道。长凳上还放着一个旅行包。
“你怎么会在这里?对了,是来出庭的吧?”吉敷突然想起,问道。
“是啊,昨天开庭。”
“这孩子是?”吉敷指着通子牵的孩子问。
那是个女孩,大约六七岁。她牵着通子的手,不住地抬起头望通子,似乎有什么想说的话。
“她叫由纪子。”
“由纪子?”
吉敷重复了一遍。是你的孩子吗?吉敷刚准备开口询问,就见通子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在那孩子身旁蹲了下来。
“由纪,还记得上次你写的那封信吗?之前妈妈跟你说,爸爸已经变成星星了,可你却说你觉得爸爸还活着。你还记得吗?”
那女孩点了点头。吉敷怔怔地盯着孩子白皙的侧脸,心想,莫非——
“由纪你说得没错,爸爸还活着,现在他就在你眼前。”
“什么?”吉敷说道。
“竹史,你别担心,我们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但如今既然见到了你,我也无法再对这孩子隐瞒下去了。真是抱歉,你能和孩子说两句话吗?由纪,是爸爸哦,快叫爸爸。”
听通子这么一说,由纪子战战兢兢地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吉敷面前。之后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吉敷。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子、小小的嘴唇,一脸天真无邪。
“爸爸?是爸爸吗?”
说着,由纪子举起了双手。吉敷轻轻握住她的小手。直到这时,孩子的脸上才第一次展露出笑容。
“她是我的孩子?真的吗?什么时候……”
“之前你不是有段时间没能联系上我吗?其实我当时住在宫津医院的妇产科里。”
“妇产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孩子都这么大了……简直难以置信。”
吉敷缓缓蹲下身去。原来通子当时是去生孩子了啊?之前吉敷从没想到过这个,一直担心她是不是生了什么大病,或是遇上交通事故。
“你的名字叫由纪子?”吉敷笨拙地问。
由纪子点了点头,之后手伸进衣兜,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吉敷。
“这是什么?”
“写给爸爸的信。”
“写给我的?”
“这孩子写了不少信给天国里的爸爸,这是昨天在旅馆里写的。”
通子说道。
仔细一看,信纸被折成信封的形状,左上角处写着“贴邮票处”,周围还用虚线框了起来。信是用铅笔写的,邮寄地址上写着“写给天国里的爸爸”。
吉敷把包放到身旁,展开信纸。最上面是黄色的,画着一幅画——一朵白云,云上站着一个穿红裤子的人,下边有一个小女孩和一名成年女性,两人正抬头望天。
“下边的是我们。”通子说道。
“那这个呢?”吉敷指着云上那个穿红裤子的人问道。
“是爸爸。”由纪子小声回答。画上的男子身旁还有一行字。
写给爸爸的话:即便身处天国你也要加油努力哦。我们会为你加油的。你要多抓坏人,帮助大家。为了早点儿见到爸爸,我已经收集不少蓝卡了。
写给我最喜欢的爸爸
“蓝卡是什么?”
“学校里发给成绩好的孩子的卡片。因为之前我告诉她,如果她能拿到足够多的蓝卡,就能早点儿见到爸爸了。”
吉敷缓缓抱紧由纪子。
“嗯,我就是爸爸。今天发生了点儿事,所以我才会这副模样……”
“爸爸,我果真见到你了。我就知道,只要收集许多蓝卡就一定能见到你。”由纪子一脸认真地说道。
“没错,我们见面了。真没想到今天会见到你……”吉敷的话卡在喉咙,说不出一个字来。
“之前我从不知道,通子,原来孩子竟这样可爱,充满柔情,说话的声音这样可爱……”
话刚出口,眼泪便已从吉敷的眼眶中涌了出来。他觉得这份感情如同一阵疾风,猛然袭向自己,大脑变得无法思考。不管是在钏路遭遇绝望、倒在雪地上,还是方才与峰胁大打出手、辞去干了三十年的职务时,吉敷都未曾流过眼泪,此刻泪水却止都止不住。他觉得心中柔肠百结,变得无比脆弱。这样的时刻,恐怕这辈子都难有第二次了。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像身处天堂一样……嗯,爸爸也想见你,从没想过会像今天这样见到你。上帝可真厉害,选择了一个最适合的日子,对我而言,你就是救赎。”
压低嗓门说过这番话,眼泪再次顺着吉敷的面颊流了下来。原本糟糕透顶的一天,原本感觉比死还要难过,此时吉敷却恨不得时间在此停止,任由自己泪流不止。
“对不起。”通子呜咽着说道,“真是给你添麻烦了。你现在明白了吧?我就是这样一个糟糕无比的人,没资格在你眼前出现,所以才一直躲着你。”
“你说什么呢,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让我也能为了这个孩子活下去、奋斗下去。这可是我最大的心愿啊!”
除此之外还期待什么?这就是自己最大的心愿,通子为何不明白?这个世界充满无耻之徒,如果能为守护自己最为重要的人而活下去,那将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自己的生活又将变得多么新鲜有希望?
“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让你和孩子受苦了。”
“抱歉,我这样的人真是——”
“通子,有句话我必须对你说明。不管如何痛苦,如何失落,我都从没后悔与你相识,与你走到一起。”
对,从未后悔!不管是在通子被峰胁斥为婊子,还是被钏路的富野说成淫乱毒妇的时候,吉敷心里只感到难过,没有半点后悔。
“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但我却让你变得不幸,让有才能的你受苦受累。如果没有认识我,你应该会更加——”
“别说傻话了。此生能遇到你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多亏你,我才能成为这孩子的父亲。这孩子真乖,通子你可真厉害,生下了这么乖的孩子。“
“嗯,这孩子的性格很好,好得让人难以置信,根本不像我。”
“由纪子,你的画画得真好。”吉敷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放开由纪子,说道。
“嗯,我最擅长画画了。阿惠和小岁都在模仿我的画呢。”由纪子一脸认真地说。
“真厉害。这一点到底像谁呢?爸爸我最不会画画了。”
“像外婆。”
“外婆?啊……”
像麻衣子啊?也对,仔细想想,这孩子是加纳家紧随于麻衣子和通子之后的最后一个女性了。
“通子,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在东京站附近的商务旅馆里住了两天,不过今天已经退房了。我准备坐晚上的新干线回天桥立。”
“哦,那咱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前边有家不错的餐馆,坐在里边还能看到公园。而且这时候餐馆里应该没什么客人了。”吉敷看了看表,说道。幸好刚才和峰胁打架时没弄坏表。“还是说,你们已经吃过午饭了?”
“还没有。”通子回答完又转向由纪子,“由纪,肚子饿不饿呀?”
“嗯,饿。”
“好,那咱们出发吧。那里有肉,有鱼,还有儿童套餐哦。”
“好——”由纪子轻轻欢呼了一声。即使内心十分兴奋,由纪子也不会做出不礼貌的事,或许是从小受教育的缘故吧。
吉敷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由纪子的手。这就是所谓的血缘吧,吉敷心想,血缘这种东西,能瞬间让两个人的关系变融洽。当然,它的功效还远远不止于此。
“如果有一天咱们一家三口能一起生活就好了。哦,我不会逼你立刻答应我的。”夹着包走在路上,吉敷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
如果有一天——哪怕在天桥立也行。对,就算在天桥立也没关系,眼下正是上天赐予自己的绝佳机会。
“这个……竹史,我也很愿意……可你还得上班,不能离开东京,而我……”
吉敷停下了脚步,这是开口的最好机会。干脆就趁现在,把心里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吧。通子已经表过态了,接下来就得看自己的了。
“通子,你先停一下。其实——”
话刚说到一半,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名男子,站到三人面前。
“吉敷君。”
那男子叫了吉敷一声,之后冲通子点了点头。
“打扰了,我有话对你说,先到这边来一下。”
男子拽了拽吉敷的袖子,意思借一步说话。来人是刑事部长砂冢。虽然心里有些不大情愿,吉敷却还是跟着对方走开了两步。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通子和由纪子也都停下了脚步,目光投向吉敷。砂冢率先走到路边的悬铃木下,转身面向吉敷。
“刑事部长,我已经决定了,辞呈都交了。”吉敷抢先说道。他已做好准备搬去其他地方,一家三口共享天伦之乐。
“你是说这东西?”砂冢掏出一只白色信封。“这东西我还没看过,不过,你先看看这个吧。”砂冢递来一只茶色信封。
“这是什么?”
“你先看吧。”
信封没有封口,吉敷抽出一张薄薄的纸,一眼就看到抬头处写着——“兹任命吉敷竹史荣升警部”。
“警部?”
“吉敷……”
吉敷应声抬起头,只见砂冢把那只写有“辞呈”二字的信封举起,缓缓撕成两半。吉敷甚至都没来得及出言阻止,砂冢又将信撕成了四片。
“花了不少时间哪,看看你我,都一把年纪了。”
说着,砂冢把撕成四片的辞呈塞进了衣兜。
“这东西可不能当垃圾随便扔掉,我会好好处理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警视厅里可不全是瞎子哦。听好了,这话我只说一次,仅表达我个人的意见。虽然很危险,但我必须向你表示感谢。”
“啊?感谢什么?”
“是你救了恩田。我代表警察组织向你致谢,感谢你救了他。这个组织并不完美,有时也会出错,这种时候就必须有人来纠正错误。今后还要依靠你啊,拜托了。”
吉敷完全搞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从没想过警方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过了好一阵,吉敷才开口说道:“提拔我做警部?”在吉敷心中,他就是个惹祸精。
“你很适合这个职位。不管是功绩方面,还是能力方面,你都很适合。警视厅必须要有所改变了。”
仔细玩味了一下对方的话之后,吉敷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警方还需要自己,看来天伦之乐的梦想又得暂时搁到一边了。
“握个手吧。别再说什么要离开的话了。今天你就不必回厅里了,我会去把事情处理好的。打扰了,明天见。”
放开吉敷的双手,砂冢轻轻拍了拍吉敷的手腕,转过身冲通子微微点了下头,之后又向由纪子挥了挥手。由纪子也冲他挥了挥手,砂冢向来擅长与孩子打交道。
简直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升任警部了?突然之间,升职和亲生骨肉同时出现在吉敷眼前。反过来想想倒也不意外,自己早就通过升职考试了。过去太久,导致自己都忘了。
回到通子和孩子身边,吉敷再次牵起由纪子的手,接过通子的包,迈步向前走去。他没有说一句话,刚才和通子的对话只进行到一半,沉默也正因此而起。现在眼前又出现了新的阻碍,自己肩上的担子比以前更重了。升任警部之后,更没时间离开东京了。不过五十五岁的优惠退职已近在眼前,在那之前,还是暂且忍耐一下吧。
“竹史,你刚才说其实什么?”通子问道。
“啊……啊,其实……我升任警部了。”吉敷说道。
“升职了?”
“嗯,总算是熬出头了。”
“恭喜你啊。由纪,爸爸升任警部了哦,厉害吧?”
“你别拿我开玩笑了。”
“咱们可得好好庆祝一番。哈哈,找个地方干上一杯吧。”
吉敷想起了砂冢,估计他是一路跟着自己来的,等待合适的时机出现在自己面前。警视厅里还有人在为别人着想,不能彻底放弃,吉敷心中如此想道。
终章
樱花绽放的时节渐渐远去,梅雨季迫近眼前。据井在这时打来电话。一听到对方兴奋的声音,吉敷便已猜到他想要说什么了。
“吉敷先生,太好了,我们赢了!”果然。
“法庭判决了?”
“对。重审申请通过了。接下来就是最高法院这关了。之前我和您说过,凭借目前的证据,最高法院那边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重审已经迫在眉睫了啊!”
“是啊,多亏了您,恩田先生终于得救了。这次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我们都不知该怎样感谢您才好。我们商量,希望请您到盛冈来一趟——”
“据井先生……”
“什么?”
“我希望你们别搞什么夸张的事。”
“我们这样做算不得夸张吧……”据井的声音中掺杂着苦笑。
“我已经从这次的事情里得到了许多,已经很满足了,这样的报酬根本就是绰绰有余。”吉敷说道。
“可是——”
“如果你们今后还想要我帮忙的话,就请你们按我说的做。”
“是……”
“真是不好意思。”
“不,这没什么,只是我们会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恩田太太也这么觉得,说想要给您写封感谢信。”
“写信没关系,对我来说倒是件让人开心的事,不过还请你转告她,让她多保重身体。重审即将开始,关键还得看审判结果。法庭审判是很漫长的,身体不够好,是无法坚持到最后的。”
“的确,恩田太太也这么想,不过她更担心恩田先生。恩田幸吉先生也很感谢您。”
“哦,是吗?”
吉敷想起在拘留所里见到恩田时的情形,却始终想不起恩田开朗的表情。
“他说因为人在监狱,不方便直接给您写信,就由他太太代写。”
“嗯。”
“眼下我最担心的也是恩田先生的健康问题。以前也有过先例,比如德岛收音机商被杀案[德岛一家收音机商店店主三枝黾三郎被杀,检察机关侦破中抓不到凶手,就怀疑是妻子茂子杀的。],冤情最终昭雪时,被告本人早已因癌症亡故了。这样的案例可谓屡见不鲜。帝银事件也是,如果真是场冤案的话,情况就同样如此了。重审的案件总要花费很长时间,这是在与时间奋战啊。”
“是啊。恩田先生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听说十二指肠和支气管不大好,不过倒还算不上什么重症。另外就是有糖尿病。无论如何,我们都得让恩田先生活着,奋战下去,迟早有一天能重归社会。”
“是啊,希望他能得救。”
“死了的话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我们这些人也会丧失干劲儿的。不过,眼下我们还有个有利条件。我调查过,当年在一审和二审时对恩田先生宣判死刑的法官全都过世了。所以即便重申开庭,也不会伤到谁的面子。这一点,对我们来说可是个非常有利的条件。”
“原来如此。”
面子,这是个面子的世界啊……峰胁也这样,他一张嘴,就全是自己的面子、警察机构的面子。
他已经在两天前顺利退休了,听说厅里还为他搞了个欢送会。他也算得上劳苦功高了,不过参加的人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