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人审讯中有个古怪的地方,维尼夏·克尔既没有受到波洛的讯问,也没有受到别的调查者的讯问。并请注意她的住址——小围场,十五年后的《谋杀启事》就是在这里发生了戏剧性的命案。霍尔伯里伯爵夫人掩饰可卡因时使用了“硼粉”的说辞,与二十年后“国际学舍谋杀案”中的罪犯一样。
克里斯蒂凭借她一贯丰富的情节构思,提出了盖尔同伙的几种可能性:
【动机】
女儿安妮继承的遗产
A.安妮是简·霍尔特——简·霍尔特与安吉尔[诺曼·盖尔]策划谋杀
B.安妮是简·霍尔特——她没意识到这点——但安吉尔决定娶她
C.安吉拉·莫里索特是安妮——她与安吉尔是同伙——在命案发生时进来与女主人说话,制造混乱
D.安吉拉·莫里索特是安妮——但是无罪——她与安吉尔订婚但没在班机上见到他。 他用假名与她订婚——詹姆斯·克莱尔——侦探小说家——在伦敦有间套房
E.真假安吉拉·莫里索特用完整的身份证明出现,以重新获取财产(真的是简)
简·格雷是罪犯同伙的构思最引人注目,这会产生非常诱人的意外效果。不过该构思还是被摈弃了,女仆被选为同伙,小说中使用了构思C。
笔记停在了第十六章,不过笔记中的章节并不完全与小说中的相符。而且很怪,诺曼·盖尔在笔记中并没有被明确指定为凶手。
《云中命案》笔记的特色是用图表画出了飞机上乘客座位的排列。通过笔记和小说中的图表都可以看出,一九三〇年代的机舱内部与现代的飞机很不一样。机舱内只有十八个座位,仅仅十一名乘客,九个靠过道的座位上只坐了两人。三张草图中有个共同点,那就是简和安吉尔(诺曼·盖尔在构思时的名字)的座位排列。他们在图上一直坐在面对面的窗座上,远离过道,这是情节所要求的。实施犯罪的过程中,盖尔在飞机上来回走动的大胆行为被人发现的机会微乎其微;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简很可能在这段时间里照镜子。没有人提过,比较大的风险其实来自其他的乘务员。他们很可能会发现一名“多余的”乘务员。
“海上疑案”
1936年2月
——————————
克莱波顿太太被人发现死在了假日游轮的船舱中,破获这个案子,波洛需要依靠一名最不同寻常的证人。
这部小说的第一段笔记出现在六十六号笔记本中,标记的日期是一九三五年一月,出版前的一年。之后,同一本笔记又详尽地叙述了完稿小说的许多细节:
——————————
腹语表演者——在船上……C上校擅长玩牌——说曾经上过杂耍戏院的舞台之类。妻子死在船舱里,但她被杀后声音还从舱内传出
男子让乘务员锁上船舱——尸体已经在舱内——之后回来<船舱锁>向妻子喊话——她似乎答话了(腹语表演者)。她身边的皮下注射器——裸露的胳膊上有针孔
笔记与小说有一点不同,谋杀的手法由皮下注射改成了刺杀。腹语表演的构思虽然很精巧,但不足以承载长篇小说,克里斯蒂只在一部短篇小说中使用该构思,是非常正确的。
尼罗河惨案(长篇)
1937年11月1日
——————————
西蒙·道尔娶了富有的林内特·里奇韦,而不是杰奎琳·德·贝尔福特,随后,在尼罗河的游轮上发生了一连串的事件,最终导致了三起命案。赫尔克里·波洛当时也在S.S.卡纳克游轮上旅行,他目睹了悲剧的经过,开始调查这起著名的案件。
——————————
这部波洛系列的经典作品尽管出版于一九三七年底,但将近两年前就已经写好了。在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九日的一封信中,埃德蒙德·考克就对克里斯蒂完成《尼罗河惨案》的消息表达了喜悦之情。可惜,没有一本笔记记录了这部名作的情节构思。不过,在三十号笔记本中,我们发现一份潜在人物表——其中有个人物很有意思——以及一段简短的笔记,记录了可能的情节发展。原本要在本书中使用的大多数构思后来都用在了其他作品中。
计划
尼罗河惨案
马普尔小姐?
P太太(担任过美国监狱的女典狱官)
马修·P儿子——好人
马修·P太太——好人
P小姐 性格粗鲁、情绪激动的少女
马斯特·P 二十岁的小伙子——容易激动
法伊弗大夫——医生,毒物学家
法伊弗太太——最近与他结婚——三十五岁——有魅力——有过去
马克·蒂尔尼——考古学家——有点不跟其他人合群
范·舒伊勒太太——讨厌的美国妇女,上了年纪,自命不凡
普帕太太 廉价小说家
哈姆斯沃斯小姐——范·舒伊勒太太的女陪护
马普尔小姐
罗莎莉·柯蒂斯 柔弱的姑娘
吉布森太太 不停说话的人
首先,这个名单里最大的意外是(两次)包括了马普尔小姐——第一次带有问号,第二次则没有——却没有赫尔克里·波洛。在此之前,马普尔小姐唯一出场的长篇小说是一九三〇年的《寓所谋杀案》,她下次出场的长篇小说《藏书室女尸之谜》要到五年后的一九四二年。而且,一九三二年的短篇小说集《死亡草》是严格设定在圣玛丽·米德村的会客室里的,几乎不可能预示一场外国风情的埃及奇遇。一九三七年的尼罗河在大多数克里斯蒂的读者看来,奇异程度不亚于她今天的读者眼中的火星:很少有人出国度假,即便对于那些出国度假的人,全包度假的旅游形式依然是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因此,把马普尔小姐从(确实只是相对)安全的圣玛丽·米德村送到尼罗河岸边,随后前往卡纳克神庙、阿布辛拜尔以及瓦迪·海法可能是一段太远的旅行了——于是波洛替代了她。马普尔小姐要到将近三十年之后,被外甥雷蒙德送到虚构的圣霍诺尔岛上度假时,才有机会在国外破案。在那里她解决了《加勒比之谜》,唯一一起她在国外破获的案子。
与此相比,这一时期的波洛却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旅行者——当然了,他一开始就是个外国人。他到达英国后,已经在远近不少地方破过案子——法国(《高尔夫球场命案》、《蓝色列车之谜》、《云中命案》)、南斯拉夫(《东方快车谋杀案》)和意大利(《四魔头》和“罗德兹三角”)。他最近的案子是破获了《古墓之谜》。其实,他在一九二三年的“埃及古墓历险记”中,已经去过埃及和国王谷。从各方面来看,波洛这名侦探都更有可能登上S.S.卡纳克游轮,经历这场沾满鲜血的尼罗河之旅。
剩下的一些名字也提供了推断的材料:
P太太(担任过美国监狱的女典狱官)
马修.P儿子——好人
马修.P太太——好人
P小姐 性格粗鲁、情绪激动的少女
马斯特·P 二十岁的小伙子——容易激动
这五个人物可以看作是一九三八年《死亡约会》中博因顿一家的前身。(参见第八章太太的描述是美国监狱的女典狱官,与两年后可恶的博因顿太太完全一样。)“好”儿子马修和他妻子马修太太,是勒诺克斯和纳丁·博因顿的前身,而“性格粗鲁、情绪激动的”P小姐对应吉妮弗拉。博因顿一家剩下的最后一名男性是雷蒙德,不过他几乎无法用“容易激动”来形容。有意思的是,尽管克里斯蒂决定不在《尼罗河惨案》中使用这一家人,但到使用的时候,她还是把他们放到了另一个国外的背景设定中,这一次是皮特拉。
范·舒伊勒太太——讨厌的美国妇女,上了年纪,自命不凡
之后的笔记中:
范·舒伊勒太太——玩弄花招的骗子
哈姆斯沃斯小姐——范·舒伊勒太太的女陪护
唯一名与叙述相符的人物——从太太变成了小姐——即范·舒伊勒小姐,不过她的癖好由玩弄花招的骗术变成了盗窃癖。哈姆斯沃斯小姐变成了科尼莉亚·罗布森,那个讨厌的势利小人不幸的侄女。
普帕太太 廉价小说家
这位名字不好听的普帕太太{普帕Pooper,意为“煞风景的人”}最终变成了萨洛美·奥特伯恩,专攻性爱小说。她的一部作品“沙漠表面的雪”与阿加莎·克里斯蒂本人早期创作的一部未出版的非犯罪小说《沙漠上的雪》书名几乎一样。这很可能是克里斯蒂为了取悦家人而插入的私人玩笑。
罗莎莉·柯蒂斯 柔弱的姑娘
罗莎莉·柯蒂斯很可能变成了罗莎莉·奥斯伯恩,倒霉的萨洛美之女。
一些可能的情节发展草草地写在人物表之后的几页上。注意“波”即波洛(“但是波证明……”)此时正式替代了马普尔小姐:
法伊弗大夫的妻子被人认出——他决定除掉欧格太太
(法伊弗大夫的)妻子本人是小偷或者凶手之类——捏造了有人偷窃戒指或毒药之类的故事,镜子里看见胸针上是A.M.她知道A.M.当时和别人在客厅里,但波证实真正的字母是M.A
或者
M.A.的构思,以及黄色礼服的M.A.没有黄色礼服——穿黄色礼服的女子首字母不是A.M.
埃尔伯斯大夫——非常邪恶的男子——在圣约翰监狱就认识她
法伊弗提到他研究蓖麻
那么A.谁杀了她?
B.为什么?
尽管法伊弗夫妇从未在任何一部克里斯蒂的作品中出场,但这里的一些构思会在其他的作品中重新露面——“国际学舍谋杀案”中失窃的戒指和《死亡约会》中的监狱女典狱官。
不过主要的构思是字母表里的对称字母,这些字母是直接看到还是在镜子中看到,可能会产生混淆。三十号笔记本在半页上列出了所有这些字母:“HMAWIOUVYV”,还有一份以这些字母开头的女性名字表。(X被省略了,可能是因为以X打头的名字非常稀少。)克里斯蒂最终确定了伊莎贝尔·欧格,因此在上面提到了欧格太太。这个构思最终并入了同样出版于一九三七年的《无言的证人》,不过使用了不同的名字。尽管克里斯蒂草拟的场景与法伊弗有关,而法伊弗出自这部小说的人物表,但她是否真的有意将这一情节发展模式用在《尼罗河惨案》中,尚待争议。更让我们起疑的是,人物表中既没有AM,也没有MA
以下这段差不多是三十号笔记本中与本作有关的最后一段笔记:
计划
内莉被人听到说“我希望她死掉——只有她死了,我才有自由。”
内莉是可翻转首字母名单中的一个名字(“海轮·威廉敏娜”),但她所说的这段话很像《死亡约会》中波洛偶然听到的开场白。“瞧见了吗,非把她杀掉不行吧?”这段文字,加上P太太以前的职业,以及她的家庭组成,可以认为构成了后来的这部小说的基础。
命案目睹记
1957年11月4日
——————————
埃尔斯佩思,麦吉利卡迪太太在去看望好友马普尔小姐的火车上,目睹另一辆平行行驶的火车上发生了一起命案。在搜寻尸体的过程中,焦点集中到了克拉肯索普一家的卢瑟福庄园里。马普尔小姐与她的助手露西·艾尔斯巴罗展开了调查。
——————————
这部作品的全部笔记出现在四本笔记本中——三号、二十二号、四十五号和四十七号——共计四十页。科林斯收到《命案目睹记》是在一九五七年二月底。小说内容设定的时间与写作的时间是同时期的。故事开场时是十二月二十日(1956年)——“现在天已经很暗,阴沉的十二月天——只有五天就是圣诞节了”(第1章)——但是除了马普尔小姐在牧师寓所的圣诞晚宴上跟牧师的儿子莱昂纳多·克莱门特谈论各地地图外,小说中没有再提及假期,也没有渲染假期的气氛。
本书书名的变化比她的其他作品都要多。在最终使用四点五十分之前{英文书名直译为《四点五十分发自帕丁顿》},曾先后用过四点十五分,四点半和四点五十四分。手稿的题目是“四点五十四分发自帕丁顿”,克里斯蒂在四月八日(1957年)给埃德蒙德·考克的书信中曾对此做出解释,承认那个时间其实没有火车。她同意“四点五十分发自帕丁顿”甚至“五点发自帕丁顿”是较好的书名。
下面的摘录出向四十七号笔记本,似乎比同类笔记时间要早,因为这段笔记(除了马普尔小姐)没有人名,但是基本的构思与完稿的小说相符。最后那个问题的黑色幽默极能反映克里斯蒂在构思情节时的经典思维。几页之后是“格林肖的蠢物”和《不速之客》的笔记,火车的构思被束之高阁了。由于“格林肖的蠢物”首次发表于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因此这证明了《命案目睹记》的笔记不比其写作时间早多少。
火车——在火车上看见?——透过房屋的窗子看见。或者反之亦然?
火车的构思
姑娘乘坐火车前往圣玛丽·米德村,看见在旁边停下的另一列火车上发生谋杀——一名女子被人勒死——告诉了马普尔小姐——警察?没人被勒死——没发现尸体。
为什么——两列火车,一列开往曼彻斯特——一列是本地慢车。你在哪里能把尸体推下火车呢?
三号笔记本概述了基本构思(麦吉利卡迪太太写作班特里太太),但四十五号笔记本有一段文字简要准确地叙述了小说首章:
火车
麦吉利卡迪太太——马普尔小姐的好友——去她家中做客——帕丁顿出发的火车上——另一列火车——但是同向行驶——被追上——一同行驶了一会儿,透过车厢隔间的窗子——一名男子在勒死金发少女——然后——火车开走了
麦吉太太十分不安——告诉收票员——站长?哦!简我看见了一桩谋杀!
《命案目睹记》一开始,我们就知道凶手是名男子,这在克里斯蒂的作品中是独一无二的。第一章仅仅写了四页,作者就告诉读者说:“一名男子背对着窗子,也背对着她,站在那里。他的双手勒住对面一名女子的脖子,正在慢慢地、毫不留情地勒死她。”如此明白的陈述,看见的那个人不太可能会被认为是女人假扮的,克里斯蒂对她的读者非常了解,知道如果解答是那样的话,他们会觉得自己被完全欺骗了。因此,除了艾玛·克拉肯索普(动机)和露西·艾尔斯巴罗(调查者)以外,所有的主要人物都是男性。如此一来,问题就成了如何让这些人在身体外形上大致相似,而在性格上又有区别。她在二十二号笔记本中对此提醒自己:
必须把男人们搞清楚
三名深色皮肤的男子——都是大约五英尺十英寸到六英尺 行动自由
人物 西德里克 年纪最大?
哈罗德 结婚 没有小孩
阿尔弗雷德
布莱恩·伊斯特利 前飞行员——伊迪丝(已死)的丈夫,阿里斯泰尔的父亲或继父?
老人的两个儿子——好孩子(在银行)艺术家——或者场景设计师或舞台监督
西德里克——罗伯特·格雷夫斯类型——居无定所,放任自流(最终娶露西·艾尔斯巴罗为妻)
哈罗德·克拉肯索普爵士——大忙人——克拉肯索普有限公司经理。有所成就——其实并非如此?处境艰难?
布莱恩?皇家空军的机翼指挥?赋闲
阿尔弗[雷德]深色皮肤,身材修长——有罪之人——战时黑市——陆军供应部
“罗伯特·格雷夫斯”指的是克里斯蒂现实生活中的一位好友和邻居,他创作了《我,克劳迪厄斯》等小说。格雷夫斯是位重要的爱好者,也是《零时》的受奉献者。这段引文还澄清了一个小说结尾尚未回答的问题——露西最终会嫁给那名男子?
有两个问题有待考虑,问题看起来虽不重要,但对情节却有影响——如何保证案发当时足够黑暗,如何解释两名年轻小伙子都能在房子里。两本笔记围绕日期的问题进行了考虑:
有待确定的问题:
旅行的日期 可能一月九日左右
考虑的问题——假日(小伙子)新年(西德里克),天黑的时间(火车)
日期
假期?四月——斯托达特——韦斯特和马尔科姆在那里
所以谋杀在二月底?比如说——<二十四号>二十六号
最终确定谋杀发生在圣诞节前,调查则在节后,如此一来就解决了所有的要求——早早的天黑,两名年轻小伙子和西德里克也都能出场。
但是,《命案目睹记》最大的问题是尸体的身份。这对于马普尔小姐、警察、读者,我怀疑包括阿加莎·克里斯蒂本人,都是个问题。直到小说快收尾的时候,我们都无法确认调查的这起命案杀的究竟是谁。必须承认,这个问题使得小说多少有些令人失望,否则很可能会是一部顶级的克里斯蒂小说。这还引发了另一个问题,不凭借神力,马普尔小姐怎么可能知道谋杀背后的故事。科林斯最初的读者在有关手稿的报告中,承认说“除非是我太笨了,我实在看不出有谁能知道谋杀的动机”。他不“太笨”,的确不可能推理出凶手的身份和动机,不过,回过头来看,两者都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下列笔记表明克里斯蒂对于尸体的身份有过两种构思——舞蹈演员安娜,或者玛婷——由于两者她都不想弃用,因此最终将两者糅合在了一起:
死去的女子是不是舞蹈演员安娜?
安娜是昆[帕]太太吗——或者安娜是昆安排的无关人员?
女子被杀是因为她是玛婷,有个儿子,还是因为她是昆的妻子,而他打算与别人结婚
不过,当玛婷的身份最终揭晓的时候,即便是最狂热的克里斯蒂迷,对于本书的喜爱恐怕也要经受重大的考验。
——————————
从效果来看,无论是谋杀手段还是小说本身,《云中命案》使用的手法都遭受了非难。针对这种带有偏见的指责,凶手,乃至于作者,都认为“没人注意到仆人”的设定是理所当然的。这种手法在其他一些作品中也或多或少出现了,有时还带有情节的转折,这些作品包括《三幕悲剧》、《葬礼之后》、《死亡约会》、《蓝色列车之谜》、《闪光的氰化物》和《牙医谋杀案》。在《葬礼之后》第二十四章第ii节中,克里斯蒂用下面一段对话稍稍平息了这种指责:
“我早就应该看出来了——我隐隐约约觉得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但是当然了,一个人不会太注意——”他停住话头。
“没错,一个人是不会费神去注意一个陪护的……一个佣工,一个家庭佣工!几乎就是个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