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这样的描写太过接近一九三九年的世界形势以及当时的人物,因此不可能与现实毫无关联。克里斯蒂为什么会选择写这篇小说,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因为在她的其他作品中几乎找不到证据说明她特别关心政治。被《线索》杂志退稿的感受可能比她所意识到的要痛苦,因为这段暗杀的情景用在了次年出版的《牙医谋杀案》“大肥母鸡咯吱吱”一章中,而在同一篇小说的“闺中少女动情丝”一章中,波洛也开心地回忆起了维拉伯爵夫人。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的撰写是同时的。
一九七〇年《法兰克福的旅客》出版后不久,克里斯蒂的意大利出版商蒙达多利采访她时,她写道:“我对政治从来没有丝毫的兴趣。”那么,她为何不简单地低调描写人物,并且更改姓名呢?讽刺的是,《法兰克福的旅客》的第十七章提到的政治内容比短篇小说里的篇幅要多。是不是有这样的可能,在被退稿三十年之后,阿加莎·克里斯蒂重新挖掘了她的构思,并且将其置于一部截然不同的作品中呢?在《线索》停刊很久之后,她终于笑到了最后?
笔记中的“制服恶犬克尔柏洛斯”(未发表版)
小说未发表版的笔记在四十四号和六十二号笔记本中:
克尔柏洛斯
假定波洛要寻找两位被认定死亡的朋友?
<列宁、托洛茨基、斯大林>
<乔治二世、安妮王后>
必须不带武器前往(如房间故事中的麦克斯·卡拉多斯)
波洛和维拉·罗莎科夫——对一位朋友说——“他会使人起死回生”
赫沙尔茨医生
希特勒作精彩的演讲——我愿意去死——枪响了,人倒了——一个男孩。左右各有一人——令他吃惊——手中有手枪。那个男孩是我的儿子——我想要他活过来。
拉瓦洛伊神父——他的皈依——他打算讲话——一次大型集会——建议全世界裁军。
卡尔·汉斯伯格——编撰统计数据——介绍信来自……柏林的卫生局——主治医生由于宗教的缘故离开——护士试图阻止他。希特勒先生——递给他一张卡片。
尽管小说中的人物与希特勒的相似性确切无误,却并没有提到确切的姓名——我们只有通过六十二号笔记本才能看到。不过,最后的“递给他一张卡片”令人费解;其他的一些文字也同样是神秘莫测。如果说,根据我们几乎可以确定的结论,这篇小说写于一九三九年,那为什么会列出列宁、托洛茨基和斯大林呢?列宁死于一九二四年,但托洛茨基一直活到一九四〇年,斯大林则活到了一九五三年;而另外两位历史人物在很久以前就去世了。而且,他们中也不可能有人被认为是朋友。在四十四号笔记本中,所有这些姓名都被划掉了,但这些姓名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无法解释。提到的麦克斯·卡拉多斯是指欧内斯特·布拉马的小说“黑暗里的游戏”中塑造的侦探;这名人物和他的故事已经在汤米和杜本丝短篇集《犯罪团伙》中被仿作过,在小说“盲人捉迷藏”里,汤米扮演了一位瞎子侦探。
制服恶犬克尔柏洛斯
(《赫尔克里的丰功伟绩》之十二)
1
赫尔克里·波洛呡一口开胃酒,抬头扫视了一眼日内瓦湖。{收录在小说集里的版本清楚地以伦敦为背景,而这篇以前未发表的版本则像许多其他的功绩一样具有国际风味。从小说的第一句开始,我们就来到了“国外”,这是功绩第三次发生在瑞士(也许因为瑞士是个中立国)。波洛在调查“阿卡狄亚牝鹿”和“厄律曼托斯野猪”时已经去过这个国家。}
他叹了口气。
整个上午他都在与几名外交官员交谈,一直处于亢奋之中,现在他累了。因为他无法对他们的难处给予任何的安慰。
世界正处于非常动荡的状态——每个国家都很敏感、紧张。任何时候灾难都有可能降临——欧洲也许会又一次卷入战争。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一口气,他非常清楚地记得一九一四年的情况。他对战争不抱任何幻想,战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战争所带来的和平通常只是消耗殆尽的和平——而不是建设性的和平。
他伤心地自忖:
“如果有人能够激发起热情,点燃全世界的和平火花,该多好啊——正像人类为胜利而激动,为威力而屈服一样。”
然后,拉丁人的常识让他明白这些想法都是徒劳的,不可能实现。激发人们的热情不是他的天赋,以前也从来没有过。他像往常一样毫不谦虚地想,动脑筋才是他的专长。肯动脑的人很少成为伟大的领导,或伟大的雄辩家。也许是因为他们太精明了,以至于不能为自己所使用。
“啊,人必须要豁达,”赫尔克里·波洛自言自语道,“洪水尚未来临。与此同时,开胃酒的味道很好,太阳还未下山,湖面碧蓝,乐队演奏得也不错。难道这还不够吗?”
但是他感到这是不够的。他突然露出了微笑,心想:
“想要使即逝的时光变得完美和谐,就需要一样小东西——女人。大众的女人{原文为法语。}——漂亮女人,穿着得体,富于同情,风趣诙谐{原文为法语,意为几乎不可能的想法,只有波洛才想得出来!}!”
赫尔克里·波洛周围有许多穿着得体的漂亮女人,但他对她们总有些小小的不满意。他需要的女人应该具有更丰满的曲线,并且充满更加艳丽的吸引力。
他用失望的眼光扫视着大厅,却正巧看到了一直都希望看到的尤物。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有个女人,穿着华丽,棕红色的头发用根黑色的发圈扎成艳丽的发结,上面系着一群用羽毛精心修饰的小鸟儿。
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眼睛无意中停在波洛的身上。她睁开了眼睛,张了张鲜红的嘴。她站起身来,不顾同桌的伙伴,以俄罗斯人的那种冲动的天性,穿过人群直接向赫尔克里·波洛走来,仿佛一艘满帆的西班牙快船。她的双手早早地伸了出来,她那甜蜜的声音响了起来。
“啊,是的!是的!我亲爱的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多少年之后——多少年——我们不要管它多少年了吧!真是不巧。”
波洛站了起来,弯下腰殷勤地将手搭在维拉·罗莎科夫伯爵夫人的手上。追求高大艳丽的女人是严谨的小人物的不幸。波洛从来忘不了他对伯爵夫人无可救药的迷恋。现在,没错,伯爵夫人不再那么年轻,她的妆容犹如日落西山,睫毛也由于使用睫毛膏而下垂。原来那位隐藏在化妆品下面的女士早已不见了。然而,对于赫尔克里·波洛来讲,她仍然奢华、充满魅力。贵族精神激荡着他自身的中产阶级,他想起了几年前的旧事。他记起了他们初次见面她偷窃珠宝时的那种精明的手段,以及受到指责时她承认事实所表现出来的镇定自如。{这指的是一九二一年发表的“双重线索”中维拉·罗莎科夫和波洛的首次见面。当时,波洛揭露了她珠宝盗窃犯的面目。四年后他们在《四魔头》中再次见面。——原注}
他说:
“很高兴见到你{原文为法语。},夫人,”他的声音听起来远非仅仅是平常的礼貌。
伯爵夫人在他的桌子旁坐了下来,叫道:
“你也来了日内瓦?为什么?,是跟踪可怜的罪犯来到这里?啊!如果是那样的话,他是无法躲过你的——根本没有机会,你这个人总是能赢!没有人像你一样——全世界都没有!”
如果赫尔克里·波洛是一只猫,他早就喵喵地嚷开了。他却捻着自己的胡子。
“是你啊,夫人!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她笑着说:“我不怕你。因为我在行善!我在这里就是道德的存在。我想寻求娱乐,但每个人都非常乏味。是吧{原文为法语。}?”
原先和伯爵夫人同桌的那位先生走了过来,犹豫不决地站在他们的身旁。伯爵夫人抬起头看了看。
“噢,天啊!{原文为法语。}”她叫道:“我把您给忘了。我来介绍一下。凯泽巴赫医生——这位——这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那位留着棕色胡子,眼光敏锐的先生并起脚后跟,鞠了一躬,说:“我听说过您,波洛先生。”
维拉·罗莎科夫伯爵夫人还未等波洛作出礼貌的回答,就嚷嚷道:“但你不知道他有多么会创造奇迹!他知道一切!他也能做任何事!凶手如果知道是他在办案,就会自己上吊,以此来节省时间。我告诉你,他是个天才,他绝不会失败。”
“不,不,夫人,不要那么说。”
“但这是事实!不要谦虚了。谦虚是愚蠢的。”她看了看另一个人,接着说:“我告诉你,他会魔术,他甚至能使死人复活。”{这指的是《四魔头》中波洛将伯爵夫人认为早已死亡的小儿子还给她。——原注}
凯泽巴赫先生眼镜后面的那双蓝眼睛就像闪光灯一样亮了一下,说:
“是吗?”
赫尔克里·波洛说:
“啊,夫人,顺便问一声,你儿子怎么样了?”
“可爱的天使啊!现在这么大了——肩膀这么宽——这么帅!他在美国,在那边搞建筑——大桥、银行、宾馆、百货商场、铁路——美国人要什么,他就建什么。”
波洛看起来有点迷惑不解,喃喃道:
“那么他是工程师,或者建筑师?”
“这重要吗?”维拉·罗莎科夫伯爵夫人问道。“他很可爱,研究的是铁梁和叫什么应力的东西。都是些我不懂的东西,我也不关心这这些事。但我爱他,他也爱我。”{这一段关于伯爵夫人儿子情况的用词与小说集中的用词几乎是一样的。——原注}
凯泽巴赫先生想要离开,他问波洛:
“波洛先生,您要呆在这里吗?好,那我们可以再见面。”
波洛询问伯爵夫人:
“能跟我一起喝点开胃酒吗?”
“好啊,我们一起喝伏特加,会很开心的。”
喝伏特加对赫尔克里·波洛来讲似乎也是一个很好的想法。{波洛要喝伏特加的想法似乎有点怪。——原注}
2
第二天晚上,凯泽巴赫医生邀请赫尔克里·波洛去他房间。
他们一起喝着上等的白兰地,天南海北随意闲聊之后,凯泽巴赫说:“波洛先生,我对昨天晚上我们那位魅力十足的朋友对您的谈论很感兴趣。”
“是吗?”
“她说了这样的话:‘他甚至能使死人复活。’”
赫尔克里·波洛在椅子上直了直身子,扬了扬眉毛,说:“您很感兴趣?”
“非常感兴趣。”
“为什么么呢?”
“因为我感到这些话也许早有预兆。”
赫尔克里·波洛突然大声地说:“您是要我将死人复活啊?”
“或许吧。如果我真的叫您这样做,您会吗,”
赫尔克里·波洛耸了耸肩,说:“毕竟,死人就是死人,先生。”
“并不总是这样吧。”
赫尔克里·波洛的眼睛张得大大的,眼珠子都绿了,他说:
“您想要我将一个死人重新复活。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是谁?”
“您不会被这个活儿吓坏吧?”
波洛微微一笑,说:
“您没有疯,是一位神志清醒,通情达理的人。起死回生是具有多种意思的敏感词语,可以看作是比喻或者象征。”
对方说:
“过一会儿您就会理解的。首先,我的名字不叫凯泽巴赫。我选用这个名字的目的是不想招摇过市。我有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也就是说,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这个名字家喻户晓。
“路茨曼。”
他郑重其事地将名字说了出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波洛。波洛语气深重地说:
“路茨曼?”他停了一会儿,然后用不同的口气说,“汉斯·路茨曼?”
另一人以硬邦邦的语气说:
“汉斯·路茨曼是我儿子……”
3
如果一个月前,你问任何一个英国人谁应该对欧洲动荡的形势负责,答案几乎毫无疑问会是“赫兹莱恩”。
事实上,还有庞多里尼{尽管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出自一出小歌剧,但是人们很难不联想到墨索里尼。——原注}。但是大众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奥古斯特·赫兹莱恩身上。他是独裁者中的独裁者。他的好战演讲激励了他自己国家和同盟国的年轻人,是他在欧洲中部点燃了战火并使得战火持续。
每当他公开演讲的时候,他能使众多的人群由于疯狂的热情而兴奋不已。他那高昂而奇怪的音调具有权力所包含的威力。
知情的人从学术上来解释赫兹莱恩不是中央帝国的最高权力者。他们会提及其他人的名字——戈尔斯塔姆、冯·艾蒙。他们说这些人是行政首脑,赫兹莱恩仅仅是挂名首脑。然而,赫兹莱恩却不断出现在公众的眼前。
到处都流传着充满希望的言论:赫兹莱恩得了不可治愈的癌症,最多活不过六个月。赫兹莱恩得了心脏瓣膜病,随时有一天都有可能倒下死亡。他曾经中风过一次,也许随时都会有第二次。在残忍地迫害天主教堂之后,赫兹莱恩受到了著名的巴伐利亚修士·路德维格教父的感化。赫兹莱恩爱上了一位俄罗斯犹太女人——一位医生的夫人。他要离开中央帝国,与她一起定居于瑞典。
所有这一切都是传闻,赫兹莱恩既没有得过中风,没有死于癌症,也没有去过修道院,更没有和那个俄罗斯的犹太女人私奔。他在极其热情的人群当中继续他那鼓舞人心的演讲,他时常精心策划着为中央帝国扩大各种各样的领域。一天又一天,战争的阴影越来越笼罩在欧洲的上空。
人们在绝望之中重复着所有这些充满希望的传言,并且希望越来越强烈。甚至非常希望:
“为什么没有人暗杀他呢?如果他不存在多好……”
平静了一个星期。在这个星期中,赫兹莱恩没有进行公开演讲,而各种不同的充满希望的传言增加了十倍。
然后,在一个死亡的星期四,赫兹莱恩出席了年轻兄弟会的大型聚会,并作了演讲。
后来有人讲,他的脸拉得长长的,甚至声音也与往常不同,他会预知未来将会发生什么——不过总有人在事后诉说这类话。
演讲像往常一样开始。拯救世界要通过牺牲和军队的力量才能得到。人们必须为自己的国家牺牲——否则他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民主国家害怕战争——胆小鬼——他们不配生存在个世界上。让他们走——让他们灭亡——让光荣而年轻的力量来取代。战斗——战斗——战斗——为了胜利,然后继承整个世界。
赫兹莱恩昂首跨步地从他的防弹掩体后面走了出来。枪声立刻响起——这位大独裁者倒了下去,一颗子弹穿过了他的头颅。
在第三排的听众中,一位年轻人被暴徒们殴打得难以辨认,冒烟的枪支仍然紧握在他的手上。那位年轻人是个名叫汉斯·路茨曼的学生。
民主世界的希望高涨了几天。现在,独裁者死了,和平王国也许就会到来。然而这种希望很快消逝了。因为死者成了一种象征、一位英雄、一个圣人。那些他以前不能煽动的中间分子仍然活着,而他却死了。热情好战的巨浪席卷着中央帝国。他们的领导人死了——但他的死神领导着他们继续前进。中央帝国应该征服整个世界——扫除民主制度。
爱好和平的人们感到沮丧,他们认为赫兹莱恩的死亡没有取得任何的好处,反而加速了不幸日子的到来。路茨曼的行动还不如不执行。
4
中年人用平淡的声音说:
“汉斯·路茨曼是我儿子。”
波洛说:
“我还是不理解您,您儿子杀了赫兹莱恩……”
他停了下来,另外一人微微地摇摇头,说:
“我儿子不会杀赫兹莱恩的。他崇拜他,相信着他。他绝对不会拿着手枪对着他,他是彻头彻尾的纳粹分子{尽管整篇小说不可否认地运用了比喻手法,但只在这里明确地提到了纳粹。——原注}——这可以用他所有的年轻热情来保证。”
“如果不是他,又是谁呢?”
老路茨曼说:
“这就是我要你去发现的。”
赫尔克里·波洛说:
“您有个想法……”
路茨曼嘶哑地说:
“我也许是错的。”
赫尔克里·波洛平和地说:
“说来听听。”
凯泽巴赫向前探过身子。
5
奥托·舒尔茨医生整了整龟甲色框架的眼镜。瘦瘦的脸上流露出科学家的热情。说话时带着美妙的鼻音:
“我认为,波洛先生,根据你已经告诉我的,我能够继续干下去。”
“你是否有计划了?”
“是啊,当然。我会小心翼翼地做下去。正如我所知道的那样,完美的时间安排是使计划成功不可缺少的部分。”
赫尔克里·波洛投去了赞许的一瞥,说:
“次序与方法。与有科学头脑的人打交道真痛快。”
舒尔茨医生说:
“你可以相信我。”然后跟他热情地握了握手,出去了。
6
波洛的男仆乔治轻轻走了进来,以低沉而恭敬的声音问道:
“先生,还有人要来吗?”
“没有了,乔治,那是最后的一位了。”
赫尔克里·波洛看上去累了。自他一星期前从巴伐利亚回来之后一直很忙。他向后靠在椅子上,用手遮住了眼睛,说:“等这些都完了之后,我要去度个长假。”
“是的,先生。我认为这很明智,先生。”
波洛低声地说:
“赫尔克里最后的丰功伟绩。乔治,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肯定说不好,先生。我本身就不赞同这种功绩。”
波洛说:
“那些年轻人,今天你是看到的——我已经派他们去去完成一项特殊的使命——我派他们去死灵所在的地力。在这项功绩中,不可能雇佣劳力。一切都必须通过狡诈的手段完成。”
“他们似乎很能干,看上去像绅士。恕我这样说,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说:
“这些人都是我精心挑选的。”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接着说:
“这个世界得了重病。”
乔治说:
“不管路怎么走,好像都要发生战争,每个人都非常消沉,先生。至于贸易,那是糟糕透了。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
赫尔克里·波洛轻声地说:
“我们安坐住上帝的晨曦中。”
7
舒尔茨医生来到了一座山高墙所围起来的建筑物前面。这个地方离斯特拉斯堡大约八英里。
他按了一下门铃。他听到远处传来低沉的狗吠声和链子的咔哒声。
门卫出现了。奥托·舒尔茨医生递上了他的名片。
“我想见维纳加特纳医生。”
“哎呀,先生,就在一小时之前来了份电报,把医生叫走了。”
舒尔茨皱了皱眉头,说:“那么我是否可以看看他的副手呢?”
“诺依曼医生?当然可以。”
诺依曼医生是一位脸蛋清秀的年轻人,表情坦率开朗。
舒尔茨医生将他的证明递了过去——侨居柏林的领导人物开出的一封介绍信。他自我介绍说是某个出版物的作家,研究处理有关精神异常和智能退化等方面的问题。
诺依曼医生露出了笑脸,回答说他了解舒尔茨医生发表的论文,并且对他的理论很感兴趣。维纳加特纳医生的缺席是件多么遗憾的事!
两人开始说起了行话,比较着美国和欧洲的情况,最后谈起了技术上的事情。他们谈论了个性化的病人。舒尔茨详细介绍了最近治疗妄想狂的一些新结果。
他大笑着说:
“用那种方法,我们治愈了三位赫兹莱恩,四位庞多里尼,五位罗斯福总统,七位至高无上的神。”
诺依曼也大笑。
此时他们来到了楼上,探视病房。这是一个收留私人患者的小型精神病院。大约只有十二张床位。
舒尔茨说:
“你应该理解,我主要是对你们的妄想症病人感兴趣。我相信你们最近收治了一份病例,这份病例具有令人特别感兴趣的特性。”
8
波洛看了看展开在桌子上的电报,然后又看了看来者的脸。
电文很简单,只有一个地址,斯特拉斯堡尤金尼别墅。下面有一行字“提防那条狗。”
来者是一位身上飘着香水味的中年绅士,鼻子又红又大,没刮胡子,声音低沉嘶哑,似乎是从那双模样丑陋的靴子里发出来的。{猎狗训练师名叫西格斯,在两个版本中都被描写为“有异味的”。——原注}
他沙哑地说:
“你可以相信我,长官。狗的事情,我可以应付。”
“狗的事情我也知道。你有必要到法国去玩一玩——到阿尔萨斯去。”
希格斯先生看上去对此感兴趣,说:
“那里是阿尔萨斯牧羊犬的发源地,我没有出过英格兰,绝没有。英格兰对我来说是够好的,我是这样看的。”
波洛说:
“你需要一本护照。”
他拿出一份表格,说:
“把这份表格填上,我会帮你的。”
他们费劲地填好了表格。希格斯先生说:
“我还需要拍张照片,你说的。我并不非常喜欢这种想法——也许对我的职业有危险。”
希格斯先生的职业是盗狗者所干的那种行当,但在他们谈话的过程中这种事实给掩饰过去了。
“你的照片,”波洛说,“会由一位登记员、书记员或政府官员在背面签字。他们会为你担保,认为你是一位拥有护照的合适人员。”
希格斯先生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稀奇,稀奇,”他说:“真稀奇。老鹰的嘴里也能说出我是一位拥有护照的合适人员。”
赫尔克里·波洛说:
“紧急时刻就要用紧急的手段!”
“是说我吗?”希格斯先生说。
“你和你的同行。”
两天后,他们动身去了法国。波洛,希格斯先生,以及一位身材瘦小的年轻人,这位年轻人身着格子花纹的套装和艳丽粉红色衬衫,是位非常出色的飞贼。
9
作为一个正派人,赫尔克里·波洛并不习惯沉湎于正常的活动,但是偶尔也会突破这种规则。早晨一点多钟的时候,尽管穿着大衣,他还是有点冷得发抖。在两位助手的帮助下,他被费力地举上了墙头。
希格斯先生正要打算从墙上往院子里跳的时候,传来了一阵疯狂的狗叫声,一条大狗突然从树丛中跑了出来。{在这部具有政治意味的作品中,主角猎狗几乎被遗忘了,与小说集的版本相比,它的角色要小得多。——原注}
赫尔克里·波洛突然喊道:“天啊{原文为法语。},这是条恶狗!没事吧……?”
希格斯先生拍拍他的口袋,坚信地说“不要怕,长官。我这儿有好东西,任何狗都会为了它跟我去地狱的。”
“这样的话,”赫尔克里·波洛轻声说,“它也必定跟你走出地狱。”
“一样。”希格斯先生一边说一边从墙头跳进了院子。
他们听到了他的声音。
“来吧,费多,闻闻这个……很好。跟我来……”
声音逐渐消逝在夜幕中。院子里又变得黑暗和平静了。瘦削的年轻人帮助波洛从墙头下到了院子。{在这篇小说的进程中,我们看到了一个不同的波洛,他希望有女人做伴,喝伏特加,现在又爬到墙上,尽管这一行为在第十一件功绩“赫思珀里得斯的金苹果”中已有表现。说实在的,追踪并最终找到奥古斯特,赫兹莱恩景的场景使人回忆起“赫思珀得斯的金苹果”中追寻切里尼圣杯的相似过程。——原注}他们进了屋,波洛说:
“那边是窗户。左边第二个。”
年轻人点点头。他首先看了看墙,对于便利的水管,他满意地笑了。然后,他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地上了墙,不见了。不久,波洛隐隐听到栅栏窗那边传来了翻病例档案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突然,有件东西掉到了波洛的脚边。这是丝索的一端,有人从丝索上下来了——一位脑袋像子弹、留黑色小胡子的小个子。
他缓慢笨拙地爬下来,最后抵达了地面。赫尔克里·波洛向前走到了月光下。
他彬彬有礼地说:
“我想,您是赫兹莱恩先生吧。”
10
赫兹莱恩说:
“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此时他们在开往巴黎的二等卧铺车厢里。
波洛,正如他平常的说话风格一样,小心翼翼地回答他的问题。
他说:
“在日内瓦,我认识了一位名叫路茨曼的先生。公众一致认为是他儿子开枪杀了你。结果,年轻的路茨曼当场被公众殴打致死。然而,他的父亲坚信他儿子没有开那一枪。因此,赫兹莱恩先生似乎是被路茨曼两边的某个人射中的,那支手枪是硬塞到他手里的,然后他们立即压在他的身上,高喊他是凶手。但还有一点,路茨曼明确对我说过,这样的群众集会,前面几排总是挤着狂热的拥护者——也就是说挤着些完全可以信赖的人。”
“现在中央帝国的管理非常井井有条,组织是如此完善,以至于发生灾难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还有两点,虽然小却很有意义。赫兹莱恩,在那个关键时刻,从他的防弹掩体出来,声音听起来有点怪。外表没有问题,找个人在大众讲台上进行模仿表演也不难,但是声音的微妙语调是难以复制的。那天晚上赫兹莱恩先生的声音缺乏往常那种激发人们兴奋的语调。这是很难被发现的,因为他刚开始说了几分钟话就遭到了枪击。”
“那么,假设说话的人不是赫兹莱恩先生,被击中的人也不是赫兹莱恩先生,能否有种理论可以解释那些不寻常发生的情况呢?”
“我认为那是有可能的。在形势紧张的时候,在各种不同的传言中,通常最起码有一条传言是有事实基础的。假定赫兹莱恩最近受到那位狂热的牧师路德维格神父的影响是真的,又该如何呢?”
波洛继续慢慢地讲道:“我想这是有可能的。阁下,你是一个具有理想的,富有想象力的人。你也许突然意识到一种新的前景,一种和平的兄弟般的前景展现在人类的面前,你更意识到你就是将他们领上这条道的人。”
赫兹莱恩猛然点点头,以他沙哑而激动的声音轻轻说:
“你说得对。我突然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路德维格神父是决定性的人物,他指出我真正的天命——和平。和平是这个世界所想要的。我们务必带领年轻人过着兄弟般的生活。世界上的年轻人一定要团结,谋划一个大运动,一个和平的运动。我要带领他们!我是上帝所指定的赋予世界和平的人!”
压抑的声音停了下来。赫尔克里·波洛点了点头,充满兴趣地注入了内心的激动情绪。
他继续平淡地说:
“非常不幸,阁下,你这个巨大的计划不能让中央帝国的执行当局满意。相反会使他们不安。”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我将他们领到哪里,他们就会跟到哪里。”
“很好,因此他们不用吹灰之力绑架了你。但是他们当时处于两难之中。如果他们放出你死亡的消息,就会引发尴尬的问题。太多的人被蒙在鼓里,而且,你死后,你原来已经激起的好战情绪也许会随着你的死亡而消失。他们忽然想到让一位观众来结束这一切。所以,他们说服了一个人出现在那次盛大聚会上。”
“也许是施瓦茨。他有时代替我参加大众游行。”
“很有可能。他本人并不知道已为他谋划好结局。他只知道去朗读你的演讲稿,因为你本人病了。有人指示他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从防弹掩体中走出来,表现出对他的人民极大的相信。他从来不怀疑会有任何的危险。但是有两名防暴警察接到了命令。其中的一位对他开枪射击,然后两人一起压倒站在他们中间的那个年轻人,高喊开火射击出自这位年轻人之手。他们知道群众当时的心理状态。
“结果和他们所希望的一模一样。爱国主义的狂热和对武力运动的坚信!”
赫兹莱恩说:
“但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赫尔克里·波洛笑道:
“对于我这么头脑聪明的人——这很容易啊!假定他们没有杀害你(我认为他们不会谋害你。你活着,也许有一天会对他们有用,特别是当他们说服你,重新捡起你以前的观点的时候)他们会把你带到哪里去呢?离开中央帝国——但又不能太远——只有一个地方你可以安全地进行隐藏——精神病收容所或精神病院,在这些地方,一个人也许会白天黑夜无休止地大叫大嚷他是赫兹莱恩先生,又会被看成是很自然的事情。狂想病者总是认为他们是伟大的人。在每一个精神病研究所都有拿破仑、赫兹莱恩和恺撒这样的人——经常还有许多人以为他是上帝本人呢!”
“我认为你最有可能在阿尔萨斯或者洛林的某个小收容院里,在那里收容一些讲德语的病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并且也许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医疗主任本人。”
“为了能够发现你在哪里,我赞助了几个由五六名诚实的医务人员组成的医疗服务机构。这些人员都收到了居住在柏林的一位著名侨民的介绍信。每次他们去拜访这些医疗机构的时候,都是奇怪的巧合。在拜访者到达的一小时前,医疗主任都会由于一封电报的来临而外出。我委派了我的一位代理——一位年轻聪明的美国医生——来到尤金尼别墅。当他寻访狂热病人看见你时,毫无困难地认出了要找的人。其余的,你就都知道了。”
赫兹莱恩沉默片刻。
然后,他又说了起来,声音是那样的鼓舞、吸引人:
“你干的事情比你所不知道的更加伟大——欧洲和平——全世界和平!我的命运就是带领人类实现和平,实现兄弟友情。”
赫尔克里·波洛平静地说:
“但愿如此……”
11
赫尔克里·波洛坐在日内瓦宾馆的台阶上,身边堆着各种各样的报纸。报纸的标题都是大大的黑体字。令人惊奇的新闻就像野火一样燃遍了全世界。
赫兹莱恩没有死。
到处流传着谣言、声叫、反声明——中央帝国强烈否认赫兹莱恩没有死的消息。
然后,在首都城市的大广场上举行了一场大集会,赫兹莱恩作了演讲——于是不可能有人怀疑了。那种声音,那种吸引力,那种动力……他运用得如此精妙,以至于激起听众狂乱的高叫。
他们一路回家,一路高喊刚刚学会的口号:和平……仁爱……同志友情……年轻人要拯救世界。
波洛的身边传来一阵阵沙沙声,飘来一股外国香水味。
维拉·罗莎科夫伯爵夫人突然来到他的身边,坐了下来,说:
“这是真的吗?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呢?”
“在人们心中有同志友情这样的东西吗?”
“这可以是一种信仰。”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
“但他们不会让他这样继续下去的。他们会杀了他,这一次肯定要杀他。”
波洛说:
“但是他的传奇——新的传奇——会永世流传。死亡不是终结。”
维拉·罗莎科夫伯爵夫人说:
“可怜的汉斯·路茨曼。”
“他的死也不会是无意义的。”
维拉·罗莎科夫伯爵夫人接着说:
“你不怕死,我相信。我也不怕!我不谈这个了。开心一点,坐到太阳下面,喝伏特加吧。”
“非常愿意,夫人。现在我们心中都有了希望,我更愿意了。”
他又补充道:
“我有件礼物给您,如果您能屈尊接受的话。”
“给我一件礼物,太可爱了。”
“对不起,等我会儿。”
赫尔克里·波洛起身走进宾馆。几秒钟之后他就回来了,带来了一条极其丑陋的大狗。
伯爵夫人拍着双手说:
“好大的怪物啊!太可爱了!我喜欢任何大东西——越大越好!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狗!给我的?”
“如果您高兴的话。”
“我非常喜欢。”
她弹了一下响指。那头大猎狗将信赖的嘴脸贴在了她的手上。“瞧,他见到我就像羊羔一样温顺!他很像俄罗斯我父亲家中那条凶猛的大狗。”
波洛退后身子,斜过头。从艺术上来说,他感到高兴。凶猛的大狗,艳丽的女人,这个动人的场面太完美了。
伯爵夫人问道:
“他叫什么名字啊?”
赫尔克里·波洛完成了功绩,叹了口气,回答说:
“就叫他克尔柏洛斯吧。”
狗球事件
这部小说在许多方面都具有典型克里斯蒂式的背景设置——小村子,富有的老太太,以及贪婪的亲戚。即便是从题目上来看,这部短篇小说与一九三七年的长篇小说《沉默的证人》之间也具有非常明显的联系。她保留了基本的情景,可以看出在长篇小说中大规模扩写的构思最初的雏形——简单提到了萍小姐的降神会,楼梯上至关重要的事故。但与其他某些时候不同,她没有重用早先的构思和短篇小说(例如“巴格达箱子之谜”),而是在这里给我们展示了不同的凶手和解释。
波洛收到某人求助,而此人却在波洛与他交谈之前死亡,这样的情节发展模式她以前曾经几次用过。最早一次是在《高尔夫球场命案》(1923年)中,写信人在波洛到达法国之前就已经死亡了。此后,这一模式又在“花园疑案”和“康沃尔谜案”中得到使用。
何时所写?
所有以波洛和黑斯廷斯为主角的短篇小说,除了“双重罪恶”(1928年9月)和“巴格达箱子之谜”外,都发表于一九二三到一九二四年。一九三二年以后波洛系列的短篇小说的主角都只有波洛一人。早期短篇小说的笔记都没有保存下来,克里斯蒂在笔记本中提到这些小说时,只是在提醒自己考虑扩写或重用的可能性。从许多方面来看,“狗球事件”的风格、背景和基调都与一九二〇年代初的短篇小说相似,这些小说都在《波洛的调查》和《波洛早年的案件》中结集出版。但是,如果这篇小说写于克里斯蒂创作生涯的早期,那就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小说被搁置了将近二十年,没有付诸出版。从她的经纪人的记录来看,他们既没有收到,也没有公开发售这篇小说。我希望证明这篇小说写于她创作生涯的后期。
这篇小说出现在三十号笔记本中的一份列表中(写在笔记本的护封上),这份列表可以帮助我们确定小说写作的准确时间:
构思
A.狗球
B.尼罗河上的惨案
C.士的宁通过皮肤吸收
D.双重不在场证明,例如,A和B谋杀C但——A被控在此同时企图谋杀B。
E.傀儡女人,非洲回来的男子。
F.锣声再起扩写
G.仙人球毒硷
H.私生女——阿朴吗啡的构思
有待合并的构思
布朗尼相机的构思
胸针上的AO或OA,AM和MA
我们运用波洛本人的一些方法就能够得出一个时间表。
线索1
这里有许多小说一眼就认得出来:《沉默的证人》或“狗球事件”(A)、《尼罗河惨案》(B)、《破镜谋杀案》(D)和《柏棺》(H)。“锣声再起”(F)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六月,而《沉默的证人》和《尼罗河惨案》都发表于一九三七年,前者是七月,后者是十一月。因此我们可以合理推断这份列表写于这些日期之前,换而言之,在一九三二年六月的“锣声再起”之后,一九三七年七月的《沉默的证人》之前。
线索2
与列表中的F项“锣声再起扩写”不同,关于“狗球事件”的笔记并没有提到扩写,由此可以认为这篇短篇小说当时尚未问世。
线索3
在克里斯蒂的档案中,有两封来自她经纪人埃德蒙德·考克的书信。一封的日期为一九三六年六月二十六日,告知已收到《沉默的证人》的一份修改稿,另一封日期为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九日,对她完成《尼罗河惨案》的消息表达了喜悦之情。我们现在得到了两个新的年限,晚于一九三二年六月,早于一九三六年四月。还可以做得更好吗?我认为可以。
线索4
我们可以合理地假设,作为她最长的作品,《尼罗河惨案》和《沉默的证人》的创作都超过一年,这就把我们的最晚年限回推到了一九三五年四月。现在我们的新日期是一九三二年六月和一九三五年四月。如果我们再对等式添加两条推测的话……
线索5
在“狗球事件”改成《沉默的证人》的过程中,背景从肯特郡的小希摩尔移到了伯克郡的贝辛市场:
总体规划,波[洛]收到信——他和黑[斯廷斯]——他写信——然后他把信撕了——不,我们得去——贝辛市场——拉姆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