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服务生表现出“你的笑话很冷”的表情,礼貌地笑了。
“她走到哪里去了?”我问道。
“从门口出去往右边走了,因为她问我‘新宿车站是往右边直走的吗’。”
我向他道谢后从门口走出来。旅馆前的道路因为路灯和建筑物灯光照射的关系,能够看得很清楚,而从那条宽敞的大道向右走约八百公尺即可抵达新宿站西口。老妇人拿着旅行箱和手提包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也许是因为吃过饭和喝了葡萄酒,她的精神看起来很好。在那附近,除了漫步的情侣和喝醉的上班族外,不见其他的行人。我决定徒步尾随她,于是离开旅馆的屋檐下。
在那之后的二十分钟,老妇人和我隔着约五十公尺的距离,持续着星期天夜里在新宿副都心的散步。我已经知道她要去新宿站的事,也不须担心会在一目了然的人行道上跟丢她。我尽可能地隔开和老妇人的距离,这样倘若有任何人打算跟她接触,也才能避免我的身影进入那个人的视野。虽然老妇人看起来好像知觉很迟钝的样子,但如果因此放心而懒散的进行跟踪,说不定到最后会变成从自己手上放弃可能得到的线索。
老妇人走过“京王广场饭店”旁,接着走上连接甲州街道和青梅大道替代道路的楼梯,进入西新宿一丁目。此时,我突然发现到情况有点异常,有一个男子正走在老妇人和我正中央。之前也出现过那个人影,不过都因为我们的步调太过缓慢,所以他马上就会赶过老妇人走到前头去了。但这次男子故意配合老妇人的步调,用不太沉着的态度跟在她后面约二十公尺左右。男子恐怕是从替代道路那边出现的,在自来水研究所的转角弯过来跟在老妇人背后,夹在我们之间。他还频频回头看向自己的背后。
他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太外行了,所以我先将身体隐藏在建筑物的阴影里,他转回视线。不过即使不这么傲,他的视野也只限定在自己后面不远的狭窄范围而已。男子是个削瘦的二十几岁年轻人,穿着磨破的牛仔裤和薄质的浅蓝色运动外套。我一直认为要直走到新宿车站的老妇人忽然向右岔道转弯,消失了身影。男子惊慌地快走并追赶着老妇人;我也加快脚步在十秒钟后抵达了那个转角。
男子正要追上走在二十公尺前的老妇人。老妇人发现身后有声响,回头一看却为时已晚。男子从背后把手伸向老妇人的旅行箱和手提包,老妇人发出“啊”的尖叫声。男子抢了老妇人的手提包后迅速转过身体,旅行箱掉落在两人之间,发出和内容物相符的轻微声响滚动着。老妇人出声大喊“小偷”,然后像是要压住旅行箱般地伏倒在地上。抢夺手提包的男子因为深信后面没有任何人,就以我隐身的建筑物角落为目标迅速地跑过来。在转角拐弯经过我面前的瞬间,我伸出右脚,在男子踏下脚步前拐了他一脚。男子发出一声惊讶的怪叫声,身体漂亮地飘浮在半空中飞到两公尺外,以分不清是脸还是右肩先着地的姿态掉落在人行道上。手提包则落在男子和我中间。
男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吃力地站起来回头看着我。他的右脸颊上猛烈地流着鲜血,而他正用左手痛苦地按住右边的肩膀。我用眼神打了个暗号——“走开!”男子好像无法马上明白般张着嘴呆立着,不久转过身慢吞吞地跑开。此时老妇人一边呼喊着“小偷”,一边弯过转角出现了。男子的逃跑速度一口气变成了十倍快。
“婆婆,你的手提包没事。”我捡起掉在人行道上的手提包交给她。
“哎呀!是您帮我拿回来的吗?”她向我道了谢,视线转向已经逃走的抢匪。“但如果不报警的话——”
我也认为在这时这么做是正确的。因为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只是将重要证据置于危险之中,但我却说出和内心想法相反的话。
“……对方看起来是一时冲动才做出这种事的学生。如果去报警的话,婆婆也会被问东问西的,反而更麻烦不是吗?”
老妇人的视线快速地往下移,仿佛要看透自己手上拿的砖红色旅行箱。
“……这么说也对。托您的福手提包才能平安无事。对了!要怎样才能向您表达谢意?”
“没有那个必要,我只是恰巧路过而已。婆婆不是也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正要去哪里?现在已经这么晚了。”
老妇人莞尔一笑。“是的,我现在正要去一个地方哦!”她用神秘的声音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慎重地抱着这个旅行箱吗?”
“不知道。”我撒了谎。不,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现在正要去一家不大的小料理屋。在那里有一个我必须把这个可爱的旅行箱交给他的人。”
“咦……”
“请您也务必一起去……那里虽然比不上一流的日式料理店,却是个料理相当好吃的店。为了表达谢意我请您吃饭吧!”
“走吧!但不必请我吃饭,让我送你到那家店就好!”
根据老妇人的指引,我们走进刚刚那条抢匪袭击她的岔道,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向左转,“新宿邮局”前的丁字路口向右转。我想起一年前在这附近的银行分店碰见强盗持枪抢劫的事,当时那个持枪的强盗反过来被持有手枪的分行行长射死了。这一带是银行和人寿保险公司密集的区域,混杂餐饮业的杂居大楼则零零星星散落着。老妇人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十公尺,指引我进入银行停车场隔壁一栋三层楼建筑的大楼。
一家叫作“淡雪”的小料理屋位于那楝大楼二楼。时间已超过十二点了,不过入口处还挂着营业的门帘。店里四、五个客人分散地坐在吧台及小房间里,是典型的那种位于大楼里的日式装潢小料理屋。店里每个座位都传出快乐满足的说话声和笑声,没发现正焦急等待旅行箱到达的客人。
我们一进入店里,在吧台里的五十几岁、皮肤白嫩的老板娘马上就发现老妇人,还发出惊讶的声音说道:“姐姐!”
老板娘沿着吧台从收银台的出入口飞奔出来,抱着老妇人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你打电话说要过来,但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出来了……怎么了?不在家里睡觉是不行的哦?本来我还想说等店里关门之后要打电话到羽根木那边的。”
“你在大惊小怪什么呀!”老妇人用斥责妹妹的表情说道:“我并没什么问题,不要用像对待病人一样的态度来对我。”
“但是,姐姐……”
吧台里穿白衣的厨师向我招呼道:“欢迎光临!”他的年纪明显地比老板娘小,不过一看就知道是可靠稳重的男子。无法马上判断是老板还是被雇来的厨师,也许都是正确答案!
老妇人在吧台旁的椅子上坐下说道:“好了,不要再站在那里,快把你自做的料理端出来。我今天要招待重要的客人,而且还要送你一个惊喜的大礼物。”
“这……”女主人把不安的脸转向我。
老妇人正踌躇着该如何为我介绍,但马上又自信地说道:“这是吉冈先生,他是卓也设计的那家‘欧佩利克斯’的经理。刚才我被一个危险的抢匪抢手提包的时候,幸亏吉冈先生救了我。”
“真的吗?都是因为这么晚了你还四处闲晃走动。”女主人回头看着我,虽然还是向我道了谢,不过她的表情很清楚地表现出对于姐姐说的话只相信一半。我隔着老妇人放置旅行箱和手提包的那个座位,在面对吧台的座位坐下。
“比起那件事,我们的料理比较重要。我从早上开始就什么也没吃了,我决定要吃和吉冈先生一样的食物。”
女主人举起手打了个暗号,厨师用领会的表情点了点头。
“对了!在吃饭前,我想先让由纪子看一下这个。”老妇人把隔壁座位上的旅行箱移到吧台上面。“怎么样……很可爱吧!你喜欢吗?”
老板娘用看起来很诧异的表情注视着姐姐的脸。
“你为什么一脸像是鸽子被竹枪吓到一样的表情?昨天晚上你不是还因为借来的包包太脏觉得很丢脸,无法去参加毕业旅行而哭吗?还让妈妈那么为难。”
老板娘像是分不清姐姐说的事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一样愣住了。
“这是姐姐特地准备的,你可以安心拿去参加旅行哦!喏!像新的一样漂亮吧!”老妇人说着打开旅行箱的拉锁,唰地掀开上盖。将近一百张一万圆纸钞七零八落地散落在旅行箱里面。老妇人抽出几张纸炒的那一束,在抢匪把旅行箱弄掉在地时好像整束都松开了。
“什么,姐姐?这些钱是怎么回事?”
老板娘大吃一惊,不过老妇人好像比她更惊讶。
“我……我……这些钱……我不知道……”老妇人的眼神变得很迷茫,下颔开始病态地震动着。“我明明只是要拿旅行箱来给由纪子而已,为什么会有这些钱……我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姐姐,不要紧吧?”老板娘的手抚着姐姐的背。
“头很昏……我想休息一下。”
我站了起来,就到此为止吧!在附近的客人也都对这阵骚动开始表现出关心。我向吧台里的白衣厨师招招手,等他走过来时低声说:“结城女士的状况好像不太好。因为这牵涉到有点复杂的情况,最好请客人们先尽快回去比较好。”
他把视线从我这里移向老妇人,然后是女主人,接着再次面向我。就如同我所预料的,他马上做出决断,用沉稳的声音说道:“我明白了。”而后走向吧台的客人们。
老妇人把手肘支撑在旅行箱旁的吧台上,用双手抱着头。老板娘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担心地抚摩姐姐的背。
我阖上旅行箱的盖子对老板娘说:“借一下电话。”然后走向收银台拿起粉红电话的听筒按下红色按钮,拨了“二九”。对方一接听,我立刻请求派出救护车,并迅速地描述老妇人的模样,看着收银台旁篮子里的宣传火柴说出了店的地址。从厨师那边听说情况的客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我背后走出店里。
我拨了新宿署搜查课的电话号码,这次是锦织警部接了电话。我沉默地听他破口大骂三十秒,田岛主任用“大发雷霆”来形容还真是高雅!
“如果你想知道持有那个旅行箱的人现在的地址,就不要再啰唆下去了。”
我再一次宣读了小料理屋的名字和地址。
“从这里过去的话,就像是眼跟鼻子那么近。”锦织说道:“三分钟就到了。”
“她是个生病的老人,没有任何危险,所以请你不用带太多人,安静地过来。”
“啰唆!不要命令我。”
“告诉我目白署毛利搜查课长的电话号码。”我借用了收银台的原子笔。
“有什么事?我帮你转达。”
“最糟糕的情况,绑架案件的共犯者可能已经被杀死了。我直接和他说会比较快。”
锦织用不高兴的声音怒吼出七个数字。我在宣传火柴的留白上记下号码,立刻压下话筒切断电话。
拨了那个电话号码后,我从口袋取出嘉村千秋交给她母亲的纸条。马上就有人接听电话,不过好像是大迫警部补。
“我是泽崎,请转搜查课长。”
“在三十分钟前接到从新宿署来的联络,持有重要证物旅行箱的人——”
“你的耳朵没有孔吗?可能会出现第二个牺牲者这个最糟糕的情况!快叫搜查课长来听!”
“我是毛利,快说。”
“没时间详细说明了。”我先报告了结城家在羽根木的地址。“在那里叫作结城卓也的设计师和叫作嘉村千秋的女人同居。因为一个我认为是结城母亲的老人从那里把旅行箱拿出去,所以我才跟踪她。”
“……啊!”
“结城和嘉村千秋今天中午确实在家,不过老人晚上十点左右出门时,两个人都不在了。”
“明白了。现在是零点二十五分了。”
“老人和我现在就在新宿署附近,巳经向锦织警部通报完毕。结城家那边就拜托你们了。万一发生什么情况,最好是先请辖区内的警署紧急过去比较好。”
“知道了,我马上安排。”
我切断电话离开收银台。老板娘和厨师整理了桌子使小隔间变宽敞,让老妇人能够横躺着。她闭上眼睛,似睡似醒。微弱的异臭飘浮在周遭的空气里。因为大约三小时“徘徊”的紧张和疲劳,筋疲力尽的老妇人说不定失禁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老板娘坐近姐姐枕边,用含泪欲哭的声音说道:“卓也明明有告诉我‘妈妈的样子很奇怪’,我却因为生意忙而没去慰问。老人痴呆症的事我也听别人说过,但现在看到这样的姐姐实在觉得很害怕……尽管如此,姐姐竟然还记得三十多年前我因为想要旅行包而哭的事——”老板娘把脸埋在姐姐的肩膀上。
我和厨师只能互相看着对方的脸。大楼外因传来好几台车紧急煞车的声音而骚动起来,并和远处的救护车警示笛声音重叠在一起。我为自己竟期待今晚老妇人会有所行动而感到羞愧。
28
今天第三次拜访的结城家,就像是白天和夜晚完全颠倒一样地骚动着。我反倒还残留着白天第一次来访时那种阴暗、安静的印象。确定是结城卓也母亲的老妇人被诊断为过度疲劳,由妹妹夫妇陪同,已经用救护车送到新宿警察医院了。锦织警部和我乘坐他的胜利【注76】到Park Side Hotel,并从停车场开出我的青鸟。车子沿着和刚才相反的路线走,将近一点半时返回世田谷区的羽根木。
结城家前的道路上,管辖署和目白署的警车共计七辆,就好像前方禁止行驶一样排列着。管辖区的制服警察正在处理因好奇而前来张望的附近居民。我们通过那团混乱,在警车后面停了车走向结城家的大门。结城家全部的房间都亮着灯,连镀锌铁皮屋顶的车库也非常明亮。在好像是结城的银色可乐娜轻便客货两用汽车的周围,可以看见搜查员的身影。在这种情况下,电费是谁支付呢?我想着无所谓的小事。由无线电通知获悉我们已经抵达的毛利搜查课长和大迫警部补在大门迎接我们。其实正确来说,他们等的是锦织带来的砖红色旅行箱。
锦织警部在西新宿的小料理屋已经确认过旅行箱和持有人结城绢子,更从旅行箱和手提包找出来的一百九十八张一万圆中,确认了三十一张纸钞号码符合交付赎金当晚警方在有限时间内记录下来的纸钞号码。目白署的搜查本部于是针对结城家进行搜索,同时也展开对结城卓也和嘉村千秋的侦讯。但在第一证物尚未到达时,搜查活动还是无法执行吧!套着内手套的大迫正用恭敬的手势,接收了用收纳证物专用的塑胶袋装着的旅行箱。
“立刻转交给鉴识人员。”毛利说道:“警部和侦探先生请到这里来。”他指引我们到结城的事务所。
穿戴着藏青色帽子和工作外套,像是鉴识员的搜查人员正在调查入口处被我破坏的弹簧锁。避开他,我们进入事务所里。除了伊坂警视和加治木警部以外,还有一位四十几岁从没见过面的刑警也在里面。从他彷若局外人般充满睡意的脸看来,应该是地方管辖署的刑警。
在警察们彼此打招呼的期间,我从屏风的阴影下拉出白天坐过的折叠式椅子,坐在贴着去年日历的墙前,在香烟上点火。毛利和锦织也在附近的椅子坐下。在事务所里被当成工作室使用的日式房间,也可以看见穿着藏青色工作服的搜查员在进行调查。
“请你先说明事情的经过。”伊坂对我说。
我点点头,接着把结城绢子从这里出去开始,一直到在西新宿妹妹店里倒下为止的冗长始末概括地说明。花费的时间不到三分钟。
“到那里为止的经过都听得很明白了。”伊坂说道:“问题是你是如何知道那个旅行箱在这里的事呢?”
“我不知道。”我回答。
伊坂忍耐地继续说道:“我问的是,究竟因为什么理由,使你注意到这个家而暗中监视呢?”
我虽和委托人有过约定,但因为有旅行箱这个被公认的“物证”存在,如果再继续隐瞒下去对委托人和嘉村千秋都没有好处。
“甲斐正庆先生希望调查的人物名单里包括嘉村千秋的名字。”
刑警们互看了一会儿。加治木像是以抱怨为自己的使命一般,咬牙切齿地说道:“在目白署的时候你为何隐瞒这件事?你不是说甲斐正庆的委托只是要调查他自己的孩子吗?”
我无视于加治木的言词,慢慢地捻熄香烟。
伊坂一副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表情。“嘉村千秋刚才回答问题时说:‘我母亲是个未婚妈妈。’……她的父亲是甲斐教授吗?”
“女儿说不是,不过父亲二十八年来都深深相信着。在目白署的时候,我说委托人要求调查自己的孩子,不过并没有任何人询问我那些孩子的名字。最重要的是,当时大家正热衷于‘绑架犯拆伙说’的议论,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听我说话。”
“我们以为甲斐的孩子只有三位男子——再加上送出去当养子的老么全部四个人而已。”
加治木提高嗓门说道:“你明明知道还故意用那种说法……嘉村千秋的事即使没有人问,你也应该要说出来。”
“虽然你们没问,但我还是先说好了!”然后我回头看向正在调查入口的搜查员。“破坏那扇门锁的人是我,上面有我的指纹;通往里面工作室的门和从工作室出来走廊的拉门也有我的指纹。不用说,工作室地板上的足迹也是我的。因为不是结城家的人的指纹和脚印,我可不想因此而被通缉。”
事务所里莫名地安静下来,因为正在调查门的搜查员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工作而感到为难。毛利摇摇手让他走了。锦织转身背对我,注视着其中一台制图台上放着画到一半的图纸。或许他正在忍耐以免一不小心笑出来,但想一想应该不是那样。
“你随意放走袭击结城母亲的那个抢匪也令人不满。”加治木说:“毕竟也是有万一的事吧!你能够绝对确信那个家伙和绑架案完全无关吗?”
“不能。但我可以绝对确信会拿那件事来做文章的人,除了你以外没有别人。”我在加治木发火之前补充说道:“比起那个不注意旅行箱而抢了手提包的男子,我认为确认在当时实际持有旅行箱的老妇人的目的地更为重要。”
“如果你把嘉村千秋的事告诉我们,由我们来监视结城母亲的行动,就可以同时严密地调查那个抢匪了。”
我注视着加治木的脸。“听你这么说,好像警察有五千万人,会对剩下的五千万名犯罪嫌疑犯以一对一的方式随时进行调查。这简直就是个理想世界啊!”
“根本没有人会说那么极端的事,不是吗?”加治木红着脸大喊出声。
“哎呀!过去的事就算了——”毛利赶忙收拾场面。
“侦探先生,你除了甲斐教授作为父亲的直觉外,并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显示嘉村千秋或结城卓也是绑架犯的线索吗?”
我点点头。“如果结城的母亲没有拿出旅行箱的话,我便只会稍微调查一下这个家的情况,并确认结城不会对嘉村千秋施加危害。若是这样,这时我应该在自己的公寓呼呼大睡了吧!”
我觉得刑警们的视线顿时都变得很遥远,想要问我的事和预先想好要对我说的事,似乎到此都结束了。我重新环视刑警们的脸。
“那两个人的调查正在进行吗?你们有打算要讨论那个吗?”
毛利回头看向伊坂。“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吧?也没必要把那两个人带回媒体记者在附近转来转去的目白署侦讯。我想在这里先调查清楚事情的眉目。”
伊坂点点头,并介绍那位我从没见过的刑警——不是对我,而是对锦织。因为我是个不太属于这个场合的人。
“他是北泽署的巡察部长——黑田刑警。因为最先抵达这里的是他,所以就从他先开始说明吧!”
黑田刑警轻轻地干咳,因为面对的都是他不熟悉的刑警,所以他用略显紧张的声音开始说道:“我们接受目白署的请求到达这里的时间是零点四十五分。就在快抵达这间房子时,看见嘉村千秋正从街道的反方向走进房子里,并跑进玄关。我们想这应该不是普通的案件,于是马上从车上下来,并由这栋房子的入口查看内部情况。那时我们听见玄关里有男女在大声争执的声音,因为目白署的联络有指示说必须赶紧保护叫作嘉村千秋的女性,所以我们认为应该要马上让他们知道警方已抵达。至于争执的内容我们并没有掌握得很清楚。”他像是想起了当时情况般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总而言之,嘉村说因为年老痴呆的老母亲摇摇晃晃地从家里出去了,所以必须早点向警察通报,申请搜索。与其说她是在和另一人争执,倒不如说是像谆谆教诲一样地在慢慢说服对方。面对这种情况,结城卓也只是一味地坚持那样不行,执拗地反对着。结城说应该要更仔细地寻找附近的地方,嘉村重复说着因为老母亲会去的地方全都找遍了,应该快点打电话给警察才对……然而后来好像没什么进展。之后我们进入这间房子的玄关,转达说他们的母亲在警方手中受到保护,并等候目白署抵达。”
“进入玄关后最初看到两人的情况是怎样呢?”我询问道。
黑田看了我一眼,还是把视线移回去对着伊坂回答。“是的……他们隔着玄关要上去屋子的平台,一上一下地站着,仿佛在互相瞪视一般。结城好像站在电话前挡着不让对方使用,而且他看起来喝得相当醉,脚下有点摇晃,我们一进入玄关就有带着酒气的味道冲向鼻子。”
“知道他们的母亲已经被警察保护时,两个人的反应呢?”我继续问道。
“嘉村好像终于放了心的模样,猛向我们道谢,随即一副力气被抽干般,坐倒在玄关前的平台上。至于结城的反应则无法确认!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说他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知道他母亲平安之后便迅速地闭上嘴,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我当时还没得到关于案件的详细资料,以为他之所以不想让嘉村打电话给警察,是因为母亲老年痴呆这件事若被别人知道会很丢脸,所以才采取那么冷淡的态度!”
我又再度询问道:“他们把患有那种病的母亲关在房里而出门的理由呢?”
“哦!这一点就由目白署……”黑田刑警把背靠上椅子。
换成毛利回答。“关于这一点已经问过嘉村千秋了。因为在九点半左右,结城去光顾的那家自由之丘酒吧打电话来说结城喝得酩酊大醉,他们无法处理而感到很为难。她无计可施之下,只好把婆婆关在房间里不让她出去,然后自己去接结城。结城因为喝得太醉一直不肯回来,耗了很多时间,直到十一点半左右才委托‘代理驾驶’【注77】开着可乐娜的轻便客货两用汽车把他带回来。她回来一看发现婆婆不在大吃一惊,直到警察的人赶来为止都在到处寻找她婆婆。”
我再追问说:“关于结城不让她打电话给警察的理由,她有没有说什么?”
“因为双方都很激动,再加上结城的酒还没醒,所以说的话也听不太明白,只知道他似乎说了‘我捡来的那个旅行箱好像被母亲拿出去,如果让警察知道就糟了’之类的话,而嘉村听了立刻说:‘比起那种担心,先找到婆婆更重要!’然后结城回说:‘那个旅行箱里放着来路不明的巨款和其他东西,可能会被怀疑牵涉到犯罪案件。’嘉村说她认为结城是因为喝醉酒的缘故,想法才会变得那么怪异。”
伊坂在香烟上点火接着说道:“结城是真的对她那么说,还是她根本在编造对自己有利的谎言?真相不知是哪一种,但至少从他口中曾说出捡到旅行箱这种话。无论如何,可以考虑两种情况。一是只有结城牵涉到绑架案件;一是引用‘绑架犯拆伙说’,两个人是共犯,不过嘉村千秋一直到黑田刑警到达前不久,才被结城告知那个旅行箱和赎金在这个房子里,以及婆婆拿着它外出的事。如果这种推侧正确的话,结城开口说出关于得到旅行箱的经过和嘉村千秋证词相互矛盾之处,就会变成追究两人罪行的突破点……”
“他们两个人是共犯没错!”加治木说道:“我认为嘉村那种低沉的声音,和打勒索电话给真壁家的绑架犯声音相当接近。警察医院打电话来询问她婆婆病史时,我们趁她接听电话时录下了她的声音。总之等声纹鉴识结果出来就可以厘清这一点了。”
“她婆婆的病史不是儿子卓也回答,却由嘉村千秋回答吗?”我问。
“我当时问他们,但结城绷着脸一副不知道的模样,嘉村千秋则是问了大概情况后就拿起听筒。和我预想的一样。”
“你没有考虑第三种情况吗?”我问道:“就是他们两个人都和绑架案件完全无关。”
毛利苦笑道:“那也可作为一种可能性吧!但这样一来绑架犯就变成是痴呆老人了。”
刑警们的脸上全都浮现出笑容,只有锦织没笑。除了嘲笑以外,我想不出曾经看过锦织笑。
“因此——”锦织看了手表一眼后首次开口说话。“重要的是那两个人怎么说吧?”
像锦织这种独裁地进行搜查指挥类型的刑警,在这种协议制的搜查中一定感到万分焦躁。这点也可从他的声音听出来。
“现在还没什么收获。”毛利回答说:“我们把那两个人分别带进不同房间,先让他们产生不安感再开始进行调查。侦讯内容完全没涉及到绑架与人质遭杀害的事,基本上主要是针对结城绢子所携带的砖红色旅行箱和里面的内容物进行追查,并告诉他们如果不能提出令人信服的解释,我们就不得不逮捕结城绢子了。嘉村千秋就像刚才所说的,对于旅行箱及里面内容物的事完全不知情。当时她从衣橱里取出肩包查看里面,向我们出示以她名义存款的存折和装有约两百万的信封,还说存在于这间房子里的巨款只有八百万。她详细说明那笔钱的来源和得到的经过。”
嘉村千秋所说的和我从嘉村母女那边听到的,以及住四谷咖啡屋“PAVANE”里目击的情况一样,但我还是保持沉默听着。
“她说那两百万还没动过,但婆婆随身携带的那笔钱她从来没见过。信封里的两百万一看就知道是新钞。为了慎重起见,我们取得她的许可之后立刻加以检查,证实和赎金没有直接关连。至于那笔钱的来源,我们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向她婆婆确认。嘉村千秋的调查目前就到这里为止。”
毛利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接替刚熄灭香烟的伊坂一样在香烟上点了火。
“结城那里简直不像话。”加治木唾弃似的说道:“他完全无视于我们的侦讯,保持一副缄默的态度。我们威胁他说他母亲和嘉村千秋会被逮捕,他也只是坐在客厅沙发上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那个家伙酒还没醒吗?”锦织询问道。
毛利回答:“已经不那么醉了。理由姑且不论,但他很明显是故意保持缄默……不把那名男子带回署里让他进拘留所待一晚是不行的。如果花时间慢慢攻下他的心防不知成不成?”
加治木发出不满的声音。“那个男人最近这半年似乎放弃了自己的工作,镇日过着耽溺于酒精的生活。我们不是有从这间房子被拿出去的旅行箱当作证据吗?而且明明生病的母亲失踪了,他却不敢请警察搜索。我们彻底掌握了这些清楚显示他罪行的事物,搜查课长也未免太悲观了。”
“虽说他失业又沉溺于酒精,但也不能因此断定他就是罪犯。再说如果他得到了六千万,今晚为什么又要酩酊大醉?”
“说不定杀害少女的影响到这时才反应出来,或是他打算举杯庆祝,也或许是早已习惯酗酒。抑或是因为那个‘绑架犯拆伙说’而这么做——为了不让嘉村千秋察觉到钱的事,一直维持到现在为止同样的生活态度。”
我在香烟上点了火,对着大家问道:“剩余的五千八百万的去向呢?”
“还不知道。”伊坂回答说:“由于眼前只剩下两百万,所以其他部分应可以确认是被藏在哪里了吧!明天早上会展开对住宅的搜索和金融机关的检查。总之有必要调查他们在绑架和交付赎金时是不是有不在场证明,说不定会发现他们是共犯者的其他可能。结城如果仍旧保持缄默,就先从嘉村千秋开始——”
就在这时事务所的门被打开了,一个穿着藏青色运动外套的搜查员飞奔进来。藏青色制服帽下的脸闪耀着光芒。
“失礼了!刚刚在结城的可乐娜仪表板上找到这个。”
“什么东西?”毛利迅速捻熄香烟绕过制图台走过去。
搜查员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着像是装着折叠地图的塑胶袋。
“因为被随便夹在《全国道路地图》的书页里,所以没有特别注意就搜索其他东西。刚才试着打开一看才发现重要地点都被画上记号。”
毛利迅速地从裤子口袋拿出白色手套戴上,并从搜查员那里接过塑胶袋返回事务所中央。他慎重地取出地图展开,将它放在一座制图台上,刑警们马上团团围住。我也从黑田刑警的肩膀上方窥探着。
那是大约半张榻榻米大小的“东京23区全图”。就如同搜查员所说的,好几个地方都被黑色原子笔画上记号。
“这里是真壁宅邸。”毛利大声喊道,手指指向丰岛区下面的X符号。“这里是甲斐教授的住所,把这两个点连成一线就是被害人去上小提琴课往返的路线。”
伊坂用手指指着杉并区偏左边的部分。“在这个环八大道、井之头大道、五日市大道交叉的高井户周边的七、八处记号,就是在交付赎金时侦探先生被拖着团团转的夜间餐馆没错。”
“‘惠寿苑’也被清楚地做了记号哦!”加治木说。
刑警们用看起来很满意的表情互相看了对方的脸。毛利对待命的搜查员说道:“辛苦了,做得很好。那就拜托你继续搜索可乐娜。”
搜查员浮现出感到有点不满足的表情,立即从事务所走出去。到下次发薪日或表扬日为止,课长所说的那句“做得很好”会在他耳朵里反覆播放,直到播放装置把录音带磨破为止。
毛利把制图台上的地图折叠起来放回塑胶袋里面。
伊坂用充满力量的声音说道:“这样就发现和结城有关的直接证据了。旅行箱因为有他母亲夹在中间,多少令人有点着急。”
“如此一来就不必考虑把痴呆老人当成绑架犯的事了。”毛利看着我的脸说道:“怎么了,侦探先生好像不同意?看你的表情似乎因为证据太过完美而感到可疑的样子。不会是推理小说看太多了吧?”
加治木马上附和。“现实就是这样!你是不是想说为什么这种重要的证据却没有处理掉呢?这并不是绑架犯可以轻松丢掉的东西,因为随意丢弃或燃烧,都怕会被别人看见。如果他母亲没把旅行箱带出去,丢在仪表板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警察到处调查,他想傲什么事后的隐藏工作也为时已晚了……”
最后伊坂作了个总结。“好了,罪犯因为想要钱而抢夺钱财,因为憎恨而伤害别人。犯罪的原因就只是这样而已,不是为了要向你和我们之类的人隐藏犯罪而犯下罪行的。”
“真是了不起的犯罪心理学啊!”我捻熄香烟说道。我认为他们只是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情罢了,但如果他们想相信的事情是事实也绝对不奇怪。
伊坂迅速站起来指向毛利拿的东京地图。“很好,就用那个再问结城一次。假使他还是保持缄默,就可以把他带回署里了。锦织警部如果方便的话也请一起列席。”
黑田刑警提出想先返回北泽署报告,明天早上进行正式搜索时再过来会合。伊坂马上就同意了。黑田像是松了一口气般从面向庭园的门走了出去。
我利用这个机会说道:“可以让我见一下嘉村千秋吗?”
伊坂和毛利互看了对方的脸。我本来预测他们会反对这个要求,没想到他们马上就达成结论。新发现的证据就摆在结城面前这件事,好像支配着他们的脑袋。
“好吧!”伊坂简单的回应。“可是请你注意不要造成我们搜查的障碍。”
我回答说会当心,伊坂和毛利于是催促锦织从事务所里的门走向工作室。加治木用不满的表情指引我去嘉村千秋所在的地方锦织离开时朝我投来眼神锐利的一瞥,我察觉到他想对我说些什么——
‘别得意忘形哦!侦探。’
29
二楼约八叠榻榻米大小的和室房间,怎样看都好像是平凡人的生活空间,并没有任何东西散发出犯罪的味道。在结城绢子的房间对面,是结城和嘉村千秋的起居室兼卧室。朝南靠窗的地板上铺着明亮淡紫色地毯,正中央隔着冬天会变成暖桌【注78】的酒红色家具风格的桌子,此时嘉村千秋和大迫警部补都坐在那儿。靠着房间两面墙的衣橱和梳妆台,应该是不久前嘉村千秋从自己公寓搬来的东西。站在房间门内侧的年轻制服警察在我们进入时错身走出门外。
加治木警部对中断调查回头看的大迫警部补说:“让他稍微和嘉村谈一下,但注意不要让他妨害到我们的搜查。”他没等大迫回答就从房间走出去了,好像想尽快去看新发现的证据摆在结城面前的样子。
我横越房间接近桌子。大迫阖上放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放进上衣口袋,接着从衬衫口袋拿出香烟点火。为了通风他把胭脂色的窗帘和后面的玻璃窗拉开三十公分,漆黑的天空和夜晚看起来仿佛在明亮的房间里打开一道黑色裂缝。我在桌子一侧坐下时,嘉村千秋才注意到我。
“你是今天中午的……”她用仍然相当低沉的声音说道:“你是刑警吗?”
她穿着和白天见面时完全相同的服装,浅驼色运动外套合起领子,用右手按着。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不想输给身心都面临极限状态的紧张姿势。
“不,不是的。就像我当时向你说的那样。”
“你好像没对甲斐老师说出我们母女的事。”她用令人搞不清楚像是钦佩还是感到愚蠢的语调说道,苍白脸上的淡色口红已经呈现驳落的状态。
“应该要先说才对。令尊——甲斐教授好像因为你的电话感到相当震惊。”
“那也没办法,因为这是事实……”她像是回想起来一样接着说道:“你说在甲斐老师身边发生了犯罪案,现在这个骚动和那有关系吗?”
她漠然地朝向喧哗的区域看去——那个区域包括大迫和我。
我点了点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迫紧急插了进来。“他不能回答那个问题,否则根据情况的不同,有可能会变成妨碍公务。”
“我有话想问你。”我对嘉村千秋说道:“你记得在这两周之内有做过什么必须受到警察追究的违法行为吗?”
“不,没有。”她断然地回答,然后脸色一沉。“如果从家母那边勉强让她拿出八百万、向不是我亲生父亲的人索取金钱、把结城的母亲关在房间里就出门这些事算犯罪的话……”
“如此看来你并没有注意到发生什么事情。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当你们为了是否要打电话给警察申请结城母亲的搜索而争执时,你能回想起来当时他说过的话吗?”
“是的……不过我们当时都非常激动。从发现婆婆不见之前,我们便处于相当恶劣的气氛下。他独自开车出去,喝酒喝到烂醉而无法一个人回家……我能了解他的立场,因为他无法就这样伸长脖子在家等我从母亲那里拿到八百万回家,因此才像逃跑一样离开家里。”
“你在新宿书店买的东西也是为了他吧!”
“你连这个都知道……那些是他从以前就一直想要的书。”她在一瞬间露出微弱的笑容说道:“其实他从学生时代就具备即使不从事设计师的工作,也可以吃画家那一行饭的实力……”
我回到原来的话题。“他说你婆婆拿出去的旅行箱是捡来的吧?”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
“那里面装着来路不明的巨款?”
“嗯,没错!”
“他有说除了钱以外还装着什么东西吗?”
“除了钱以外吗……我觉得他好像有说了什么,但在当时的情况下……”
“侦讯你的刑警记得你说过‘旅行箱里装着来路不明的巨款和其他东西’哦!”
“什么……对了!我想起来了,是地图。他说过里面装着巨款和东京地图。就是装着来路不明的巨款和到处画上记号启人疑窦的东京地图,因为可能会被怀疑和犯罪案件有关,所以才不要打电话——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东京地图?”大迫说道,并慌张地把香烟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捻熄。“这件事我第一次听到。夫人,是真的吗?”
我制止大迫后说道:“警部补,那张地图已经在结城先生的可乐娜被发现了。我想知道的是那张地图是不是旅行箱里的东西。”
接着我挺直腰向她询问道:“你还有想起结城先生说过什么其他的话吗?”
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告诉大迫自己和她的谈话已经结束,站了起来。
嘉村千秋向我问道:“结城怎么样了?不要紧吧?这个人什么都不告诉我。”
大迫微微举起手唤起我的注意。
“我还没见到他。这么说起来,我连一次都没和他见过面呢!照刑警们所说的,他应该已经酒醒镇定下来了。”
她像是终于放下一颗心,点了点头。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去补充说道:“据说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自己的手。”
“再说下去的话会令人感到为难哦!”大迫用严厉的声音说。
她露出微微的苦笑。“如果让我和他谈谈,请他不要再无聊地倔强下去,刑警先生就可以不用白费工夫,尽早顺利完成工作了。”
嘉村千秋好像明白了结城采取不合作的态度。我背对着大迫警部补怒气冲冲的视线从房间走出去。
制服警察在我一走到走廊时就返回房间。我走向楼梯,结城母亲的房间里也还有搜查员的身影。门外侧安装了小型钩击式的锁,但螺丝钉已经脱离垂下来,一定是四、五个小时前结城绢子从房间里逃出去时弄坏的锁。我走下楼梯。
走廊的左侧有一个进入客厅的门,被当成工作室的和室房间的拉间正好隔着走廊和它相对。门被敞开一半,可以看见站在门内的加治木警部的背部。我不发一语地轻声靠近,越过他的肩膀窥视房间里面。
典型的西式客厅中央被放了及膝高度的老旧桌子,里面有两张灰色和藏青色条纹布面沙发,伊坂警视和毛利搜查课长面向门口坐着。沙发后则是一扇面向前庭的窗户,和工作室同样的深绿色窗帘紧闭着。锦织警部站在毛利背后,好像正在思考什么事,并没发现我进入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