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老妇人胆怯地唤了声千秋的名字,以像是初次离开父母的孩子般的敏感,似乎明白我们的谈话已经结束。她带着久候不已的脸色用手指指向篮子里的水果。
“婆婆,再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到晚餐时间了哦!”
老妇人像撒娇的孩子一样摇了摇头,千秋苦笑说吃饭时搭配香蕉一起吃也没关系吧!我发现探病时拿了慰问的食品来,却又一直坐着不走,简直就是对老妇人的一大酷刑。
我站起身,又再一次坐了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你和结城先生是在何时认识的?那是怎样的机缘呢?”
“大约将近五年前吧!当时在我和刚交往的人相约等候的地方偶然地……”她的眼神凝视着我背后某处回想起遥远的往事。“我被那个人连续在同一间餐厅放了两次鸽子,结城为了洽谈那家店的改装事宜偶然地两次都刚好在场,因此第二次时他向我打招呼,这成了我们交往的开端。”
老妇人弄破了覆盖水果篮的玻璃纸,我举手制止千秋打算开口的责备。千秋点点头,接着说道:“在结城健康、工作都很顺利时,对他而言我不过是众多玩伴其中之一而已。我当时也还对音乐抱持着梦想。而我们开始互相认真地考虑对方的事,大约是从一年前开始的。”
“可以告知那位放你鸽子的男士的名字吗?”
“虽说有在交往,其实只有在一个月内约会一次,吃了饭、看电影之类的,之后的两次都被放了鸽子在那里枯等。”
“是怎样认识的?”
“他是在母亲银座的店‘黛德丽’当见习招待员工作约一个月的人。大学刚毕业的我有点迷上他,对方却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他的名字叫作清濑琢巳。不过我真的已完全忘记那个人了。”
我也不认为那是个名字应该列入警方掌控的人物。
“琢巳是卓也小学以来最好的朋友哦!”结城绢子唐突地说道:“他们互相称呼小琢\小卓【注80】,总是在一起玩耍。”我们回头看向床铺,老妇人用双手正拿着香蕉开始吃着。
“什么?婆婆,是真的吗?”
结城绢子被千秋气势汹汹的态度惊吓到,稍显畏怯。“没有……我……如果是琢巳的话,确实……”
“是清濑琢巳这个名字哦!”千秋郑重地问道。
“清濑……念中学时突然转学到早稻田的孩子。我记得是有个名字叫作琢巳的朋友……不过也许是我的幼年朋友。”
千秋用热切的语调说道:“他确实住在那附近。”
“婆婆,这个琢巳真的是卓也的朋友吗?”
“你用这么可怕的脸问我,我……”
“可是,婆婆!”
“请稍等一下。”我制止千秋。“不能逼问你婆婆。就先假设朽叫清濑的这名男子是结城先生幼年时的朋友好了。他的年纪多大呢?”
“比我年长七、八岁,大约三十四、五岁——和结城相同年纪,或比他大一岁。”
“你说在那名男子对你爽约的餐馆里,结城先生两次都在场?有可能是他特地促成你和结城先生结识的吗?”
“那种事……”千秋思考了数秒钟。“也不是不可能的。”
“记得他辞去令堂店里工作的原因吗?
“不……大概是因为他想成为作家吧……”
遥远的记忆在千秋脑海中苏醒,使她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甲斐老师每年有一、两次会带着妹夫真壁老师到母亲的俱乐部光顾。当时谈起清濑想成为小说作家的话题,曾提起请真壁老师看看在那之前所写的一些作品!”
“清濑这名男子应该曾和真壁清香的父亲有过接触吧?”
千秋瞪大眼睛,点了好多次头。
“从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的小说家这点看来,可以推断这两人的接触应该没有产生友好关系吧!”
“是的。清濑先生辞去‘黛德丽’的工作也是在那之后不久的事。我记得再次见到真壁老师时,母亲有问关于清濑先生小说的事,结果被说了‘根本是状况外’之类的严厉评语。”
“如果是幼年朋友,那可是相当特殊的关系。这有可能是庇护对方的理由。”我并没把结城是那名男子共犯的嫌疑也因此加深的事说出口。“知道他的正确地址吗?或是当时的住所?”
“我只记得是在早稻田附近。如果去母亲银座的店里应该可以马上查出来。这种事母亲应该也不能背出来吧!”
我站了起来。“我去叫令堂。在最高楼层的餐馆吧!”
我走到病房门边回头看了正在吃东西的老妇人。“结城女士,你就算不记得令郎的脸,也毫无疑问是他的母亲呢!”
我看见她微笑着点头,走出了病房。
32
初夏的一天就像申请办理借款的手续一样冗长,返回西新宿事务所时窗外还很明亮。我让嘉村千贺子坐上驾驶座旁的位子离开“友爱会照护中心”后,直接往地铁丸之内线的方南町站让她下了车。我认为先让她去自己银座的店是最不浪费时间的方式了。如果清濑琢巳这名男子的住所是在早稻田附近,我不和她同行到银座,而是在靠近早稻田的新宿事务所里待命,应该会更节省时间。
嘉村千贺子一知道清濑琢巳当时的地址,应该会立刻打电话到我的事务所来,然后经由不破律师联络目白署。因为从结城卓也被逮捕和绑架案件公开以来已整整两天过去,现在应该是分秒必争的时候了。
嘉村千贺子批评我的青鸟是她到目前为止搭乘过感觉最糟的车,然后消失在地下铁的出入口。我也有同感。我就这样从方南大道往东前进,在新宿副都心前左转,六点之前抵达了事务所。
我也不知道这样无条件地信任嘉村千秋和她母亲千贺子的协助好不好!即使追踪这条线索多少要绕远路,但这条远路应该会成为事件的解答之一。况且此时并没有别条路可走。等待的时间,对我这个把人生大部分用于此途而成为个中专家的人来说也是很痛苦,但今天却非得如此。我找出放在抽屉里大竹英雄九段的《新围棋十诀》。当我正为了培养看棋的眼力而读着〈序文〉时,响起敲门的声音。要增进棋力只好等下次机会了。
“请进。”我回答,真壁庆彦开门走进事务所。
少年穿着薄质的运动服,搭配着和平时所穿同样的牛仔裤,并和上次一样用捆书带捆着学习工具。不同的是,看得出来他多少恢复了中学生闪烁光辉的眼睛及粉嫩的脸。我察觉到他是有事来找我的。
“有什么事吗?”我问道。
“那个,我……”少年好像被我冷淡的语调泼了冷水。
但他今天有反驳的精力。“我想帮你的忙。可以吧?我想把绑架犯——对妹妹清香做了那种事的家伙尽早抓住。”
我盯着少年的脸说道:“那是警察的工作。”
我知道这很愚蠢,可是这是必要的言词。不对!我认为对小孩子说话时,有一些道理必须预先说清楚,不过有时这么做说不定正是错误的第一步。
“虽然是那样……你也在寻找绑架犯不是吗?大家——我周围的亲戚——光会用嘴巴说,根本没有谁想抓住对清香做了那种事的人。”
那些所谓必要的言词,因为结果的乏味而显得毫无说服力。我也应该说出真正想说的话了。
“我不需要那种对自己兄弟被殴打推倒的事感到高兴的人的协助。”
“啊?”少年因为我说出他意料之外的事而吃惊。“不是的,我并没有感到高兴……只是庆树哥哥需要受点教训。因为他是打拳击的,所以非常自傲,实在令人不快!每次遇到我就直拳、钩击的,必定把我打得霹啪响,还叫我小豆芽或小不点,要我不要光顾着读书,也要做些运动。我也不想光是读书啊!可是……”
“可是什么?”
“不对啦……我是真心想帮忙你现在正在处理的事,所以才来拜访的……可以吧?”
“不行!你搞错了。我正在处理的事只是我的工作,就和你父亲写小说,甲斐教授教小提琴一样没有差别。如果你哥哥成为职业拳击手,那么对人挥拳就变成他的工作。就像捉绑架犯是警察的工作一样,我也做侦探的工作。和刚才所说的那些职业相比,我的工作在这世上是让人觉得非常肮脏卑下的。完全没有做什么你所想像的事或是你想帮忙的事。”
“你是说你没有打算要找出绑架犯吗?骗人吧?我只要一想到那天没送妹妹去上课的事就无法平静下来。你应该也是只要一想到赎金被夺走的事就无法平静吧!”
“想要一起玩侦探游戏吗?如果想成为小林少年【注81】的话,就到明智侦探事务所【注82】去吧!”
“不是的!我也知道这并不是那种游戏。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事就请让我来做,拜托你!”
少年好像打算要从自己周围环绕的隐形围篱向外拼命挣扎而出一般。如果能伸手相助的话,我也想那样做,但我却无法那么做。假使清濑球巳真的涉及这起绑架案件,就不得不预想和他接触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这件事并不适合作为少年学习做人处世的教材。刚刚失去十一岁女儿的双亲,要是知道仅存的儿子也暴露在危险之中,我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责难。虽然我很习惯接受指责,但却不习惯接受这种罪有应得的责难。
这天好像谁都想和侦探见面似的。事务所外面的走廊发出了脚步声,接着响起敲门的声音。门的雾面玻璃映射出巨大的影子,我马上知道访客是谁。
“一步也别踏进来!”我怒吼道:“我很忙,没空和黑社会份子见面。”
名叫相良的黑社会份子巨汉站在门口。他看到庆彦时,双方都感到很吃惊。体重是对方三倍以上的相良并不是那种看到谁都会感到吃惊的男子,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小孩子。
“这……你的儿子吗?”柏良用认真的神色问道。
“哦!是最近新雇用的助手。”我用不认真的语气回答。
相良因为有出乎预料而且比他还早到的客人在场,无法说出来意而感到为难。同样是几天前见面时的服装,但疲惫的脸上长着颓废的胡须。
“桥爪死了吗?”我问道。
“不是的。手术十分顺利,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还真是可惜呢!”我从桌子最下层抽屉取出保管的厚信封。
“桥爪大哥正在下面的停车场等着。因为身体状况还无法上来这里,请你和我下去。”
“我拒绝。我正在等重要的电话,不能离开这里。”
“三分钟就可以结束了。我也想让大哥早点回去休息。”
“不行!叫桥爪上来这里。”
相良用为难的表情来回地看着我和少年,叹了口气,走进事务所直接走向我的桌子。庆彦不禁退后两、三步让路给巨汉过去。
相良用双手抵着我的桌面倾身低声说道:“侦探,拜托你不要让我在小孩子面前做出粗鲁蛮横的事情。”
我忽然被愤怒所驱使,猛然抓住相良垂落在桌面上的白色丝质领带。金质的领夹裂开了,滚向地板。透过眼角余光我看到庆彦将它捡起来。
“黑社会组织不只是光说漂亮的话。你所做的不就是只要大哥或组长下命令,不论是小孩也好、女人也罢,屁都不想地就动用暴力的职业。不是吗?”
相良钳制住我抓着他领带的手腕说道:“不要勒了,侦探。”
虽然巨汉的身体并没有哪里用力,但我的手马上就开始感到麻木。
“那么你说:‘我是如果有必要,不管在谁面前都可以毫不在乎动用暴力的男子。’听完这句话我就和你去停车场。”
“真愚蠢。你就饶了我吧!”他苦笑了。
“快说!”我怒吼道。手已经失去感觉,相良的领带也一点一点地从我手中抽了出来。
相良放开我的手,竖直了身体,回头看了少年一眼,将视线停留在我身上,像是要开始唱歌似的害羞地咳了咳。
“我是‘必要的时候,在谁的面前都可以动用暴力的男子。’这样可以了吧?”像是蚊子叫般的声音。
我把信封从桌子抽屉拿出来,走向门口的方向。庆彦把捡起来的领带夹还给相良,相良道谢后收下。我在门口停下转头看向庆彦。
“如果有电话进来的话,拿起听筒从那个窗户叫我。我们就在下面的停车场。”看见少年点头,我就走出事务所。
“清和会”的红褐色林肯停在狭窄的停车场,车体后半部突出作人行道上面。接近日落时分,经过特殊处理难以透视内部的车窗闪耀着橘色光芒。我靠近后座的车窗,自动车窗像是自己长了眼睛似地降下来。相良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背后。
脸色苍白的桥爪倚靠在座位上仰视着我,并在睡衣上披着纯白色革用防水短大衣。从领子之间露出白色的绷带,左手好像被固定在腹部附近。桥爪会心地笑了,脸色看起来反而比在医院见面时病得更厉害。
“就是这样,复活了。”
“还真看不出来!把好好的一辆车弄得像是灵车一样。”
桥爪点点头。“你明白我的来意吧!把在医院的事情全部忘记!”
“全部忘记了。”我递出带来的信封。
桥爪轻轻摇了摇右手。“没有必要归还那个。‘一百’虽然有点多,就当我能够安心进入手术室的酬谢金——”
“住嘴!不要再想你们能雇用我的事了。”我把信封丢在桥爪的膝盖上,相良没来得及阻止,信封因此震动到伤口,令桥爪发出呻吟声。
“混帐!不要自作主张。”他困难地喘息后说道:“你真是个不知变通的笨蛋啊!泽崎。”
我推开相良,绕过林肯车的车尾。
“事情结束了,开车吧!”桥爪在背后怒声说。
相良打开驾驶座的门打算进入车内时,事务所的窗户打开,庆彦露出了脸。
“有电话来了哦!”
我赶紧回到事务所。
桌上的电话听筒好好地挂着,并没有取下。我从门口冲向桌子的途中发现这件事,于是回头看了看庆彦。
“这是怎么回事?”
“我帮你听了留言,是位叫作嘉村的女士打来的电话。”
“然后呢?”我压抑着怒气问道。
“是一个名叫清濑的男子在早稻田的地址吧?我可以引导你去,带我一起去嘛!那个叫清濑的就是绑架犯吗?”
竟然还提出交换条件,真是个做事不干不脆的小鬼。我靠近桌子,从上衣口袋拿出笔记本查出“黛德丽”的电话号码。
“你一边说要协助我,又一边扯我的后腿。和刚才你指责的那些人一样,你也不想逮捕杀死妹妹的绑架犯吧!”
“不是的!没有这回事!”
“清濑的地址我再重新问一次就知道了,不需要你的帮忙。”我边拨号边看着庆彦,发现他似乎彷徨着不知如何是好。
“黛德丽”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嘉村千贺子一定在打给我之后立刻联系了不破律师。
“没办法,告诉你啦!”庆彦说道:“新宿区西早稻田二丁目,八之……十六。好像不知道电话号码的样子。”
“你没做笔记吗?”我把听筒挂回去。
“嗯!但是没错哦!因为是二、八、十六。”我听说过义务教育出社会用得到的只有加法和减法这种说法,但好像并不一定是这样。我用文件箱上的电话簿试着调查清濑琢巳这个名字,不过并没有记载用这个名字登录的号码。
我关上窗后走向门的方向。“你回家去吧!”
庆彦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
“想被关在这里吗?”
庆彦慌张地从我腋下窜出到事务所外面。我关掉灯光锁上了门。
我从停车场开出青鸟的这段时间,少年还是隔着停车场站在杂居大楼背面入口前看着我。几乎和数日前仰望着事务所窗户时站在完全同样的地点。我把青鸟开出大街后左转朝小泷桥大道驶去。天色渐暗,我可以从左边的后视镜看见少年死心地开始走向新宿站的身影。
我忽然改变主意。停住车子更换排挡,幸好后面没有来车,我倒车三十公尺左右再次在庆彦面前停了车。一发现我,他也停了下来。我打开驾驶座后面的车门示意他坐,他突然脸色一亮地跑向了青鸟。
在他弯身进入青鸟前我先说道:“如果你没有全都依照我说的话去做,我就马上踢你的屁股,分道扬镳。知道吧?”
“知道了。”
庆彦在后座坐定关上门后,我再次启动了青鸟。已经浪费七、八分钟了。
33
清濑琢巳的住所是由陈旧的木造两层楼建筑,与涂着水泥、稍新一点的灰色仓库般建筑物两栋所组成的。走“学习院女子短期大学”前面的诹访大道并在校园背面左转,仔细搜寻地址的门牌标示。那间房子比预料的更加好找。而阅读标示牌上的数字是坐在后座庆彦的工作。确认是清濑的家以后,我们就开着青鸟前进五十公尺,在“早稻田大学”的铸造还是什么研究所的高墙旁停了车。
“一步也别踏出这台车。”我对庆彦说道。
“大门口和隔壁的灰色建筑物都可以看见灯光。”庆彦像是要打断我的话似的,用兴奋的声音说。
“有听见我说的话了吗?”庆彦用像被泼了冷水的脸色点了点头。
“直到我出声叫你为止。目白署的刑警说不定也会来,就算如此也别出来。明白吗?”
看见庆彦再一次点头,我从车上下来。我由后车箱的工具盒里取出在结城家并没有发现尸体症兆的那只长柄手电筒,走向清濑的家。
那栋房子前面的道路是相当陡的斜坡道。在房子正面设有宽度十二、三公尺的混凝土石墙,比道路高度还高一公尺以上。石墙左侧有通往木造两层楼建筑物的大门台阶,台阶上面的矮门柱上镶嵌着雕刻“清濑”的石制名牌。和台阶稍有距离的石墙右侧,则设有一个宽度两公尺,高度约为一点五、六公尺的坡状车库出入口。铁卷门是敞开着,可以看见一台白色喜美车头停在里面。
我踏上左侧阶梯,打开扣锁已经损坏的矮木板门,走到木造两层楼建筑的大门。如同庆彦所说的那样,大门上老旧的传统式电灯正亮着。门侧的柱子上有“清濑琢巳”的木制名牌。我按了门钤,但没有任何回应。大门口除了传统电灯以外没有其他地方有灯光,我也没有期待一定会有回应。试着转动门上的把手,不过因为锁上了所以转不动。再次长按门铃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我打开手电筒离开大门前,移动至一路铺设到地基右面的铺石地板上。位于车库上方,正好作为灌木篱笆的延伸一样种植着两、三棵不高的庭园树木。为了填充其间的缝隙,铺石地板一直延伸到像是仓库般、涂着水泥的建筑物入口处。那是间十坪左右的平房建筑物。感觉起来像仓库,是因为涂着水泥的墙面上完全没有窗户,只有在入口门扇中央有个雾面玻璃的小窗,从那里透出隐隐约约的光线。庆彦所发现的就是那个灯光。
走去那里的途中,我注意到似乎有焚烧什么东西的烟味飘散在空气中。气味好像是从水泥漆的建筑物和隔壁高墙之间放置的铁桶飘过来的。我离开铺石地板,先过去确认那个东西。用手电筒一照,看得出铁桶是被用来焚烧垃圾。我试着伸手去碰,还残留着余热,而且烟还微微地刺激着眼睛,不过火已经媳灭了。
我走回来面向水泥漆成的建筑物。来到入口门前,我马上就明白这栋建筑物的用途。门的侧边挂着纵长型的牌子,黑色的文字写着“清濑玲辰纪念文库”。
我关掉手电筒敲敲门,因为还是没有任何回应,所以抓住门上的把手一转,门向外侧打开。里面有约一叠榻榻米大小的玄关,内侧设立着一扇玻璃框门,能看见那里是个铺设比玄关高一截的木质地板房间。玻璃框门敞开着,灯光照亮整个房间。我进入玄关,发现要去木质地板房间的入口有一双脱下来的黑色皮鞋,我把手电筒换到右手。
接近玻璃框门窥视房间里,二十叠榻榻米左右的空间被大小无数的书籍密密麻麻淹没着。钢铁制的书架在房里整齐地排列了七、八列,四面墙除了入口处的玻璃框门外,全都摆放高达天花板的固定式书架。我想藏书量大约是小规模的图书馆,或是神田大型旧书店两、三间加总在一起的量。一个黑色公事包放在入口附近一度作为收纳用途的档案柜前的地板上。旁边有大约二十册古色古香的书被随便地堆成两堆,破坏书库整体被整理得很完美的协调状态。
突然从书架阴影里出现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朝我冲撞过来,我快速地移向侧边,但已经来不及了。这名男子在撞到我之前,就让只穿着袜子的脚滑过去变成倾身向前的姿态,所以只是轻微地撞到我的右腰而已。我把男子的身体推向左边,他的背撞上玻璃门的框架发出像是呼吸不顺畅的呻吟声。我反射性地举起手电筒看向对方,是个超过三十岁、头发稀疏的男子,高度数的眼镜几乎从鼻子上滑落,怎么看都不是个和格斗或暴力事件有关的男人。我判断没有向他挥动手电筒攻击的必要,男子趁着这个间隙抓起玄关的鞋子打算从门口逃跑。我用左手揪住男子上衣的后颈把他从玄关拉回来,他仰面滚到木质地板房间,后脑勺碰撞上钢铁制书架的角,眼镜脱落掉到地板上。男子马上变得完全丧失斗志和逃走的念头,只是抱着头。我就这样穿着鞋子踏上木质地板,男子立刻躲到旁边。
虽然稀疏的头发、眼镜和服装都显出他很老气,但其实他是个年龄二十几岁,还残留一点学生气息的男子。我不认为他会是三十四、五岁的清濑琢巳。
“你是谁?清濑在哪里?”我用强势的语调问道。
“清濑先生不在。因为有急事,所以会有一阵子不在家……”
“你说清濑先生不在家,那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的名字是?”
男子捡起眼镜戴上,竖起上半身背靠着书架。
“不,我并不是什么可疑的人。”他急忙摸索上衣口袋。对我来说,倒宁愿他是会犯下绑架杀人的可疑人士。
“我叫须藤,和清濑先生是因为‘大谷崎’的研究而认识的。”他递出从口袋拿出来的白色四角形信封。“你看过这个就能明白我在这里的理由。”
我接过信封。信封上用黑色墨水写着“须藤”,像是用惯了笔的字体。
“这是用大头针留在住所门口的。我每个月都会过来拜访一次,是来领受清濑先生在日本文学方面造诣高深的教诲,并乘机交换文学评论的。今晚也是预定来访的日子……”
我打开信封读了里面的信笺。
很抱歉!因为有急事要出国一趟,会有很长一段期间不在家。如果有必要的话,请自由地利用书库。待我一返回就会立刻与你联络。
研究也请加油。
清濑敬上
在读那张信笺时,我感觉木造两层楼建筑的住所似乎有什么声响。
“就是这样,因为清濑先生很信任我,把这个书库钥匙放置的地方也告诉我了。我想先阅读之前无论如何都想阅读的书……这里是清濑先生曾是‘早稻田’教授的祖父死后所设立的书库,拥有别处所没有的贵重文献。”
说明自己在这间书库的正当理由后,男子的态度变得稍微强硬起来。“对了!虽然有点失礼,不过你是——”
“如果有能证明你是须藤先生本人的东西,请先拿出来让我看一下。”
“啊!当然可以。”
他站了起来,并从上衣内侧口袋拿出皮夹抽出驾照递给我。我交还装有留言的信封给他,接下驾照。
须藤敏夫,昭和三十五年出生,户籍和地址都是崎玉县朝霞市。正面半身照片确实是他本人没错。
我再次清楚地听见从住所传来像开门或打开拉门的声音。
“外面车库的喜美是你的车吗?”我问。
“是的,没错。”
“在我待在这里的期间,这张驾照就由我先帮你保管。”
“可是那个……”
“不久之后警方就会抵达这里。在那之前先把这些书放回原来的书架上才是正确的,不是吗?”我用手指指着堆积在应是他公事包旁的那两堆价值不斐的书籍,叫作须藤的男子瞬时变了脸色。
“如果你想要我作证说刚才的打斗并不是因为你想从这里逃走,而是以为我是小偷想将我击退的话,那就不要离开这个地方。”
我留下惊慌失措的须藤从书库出来。一出来马上就看到刚才还暗着的一楼房间亮起了灯光,于是我赶紧到正面的大门。一转动门的把手,没锁,大门打开了。我进入了玄关。藉着大门上方的灯看进去,是个到处都有的普通独楝建筑的玄关,从一叠榻榻米大小的玄关到二叠榻榻米大小的木质地板房,与通往二楼阶梯之间相连着一条五、六公尺长的走廊。从外面可以看见走廊尽头右侧的房间好像亮着灯,出入口的拉门敞开一半,灯光流泄出来照亮尽头的白色壁面,投射出呈三角形的区块。
我踌躇着是否要在踏上木质地板之前先脱下鞋子。为了安全起见应该不要脱下,但这样的话脚步声会变大。结果我还是穿着鞋子踏上了木质地板,尽量不发出声响地往走廊前进。一刹那,像影子一样的东西掠过白色壁面上被照亮的三角形部分。可以确定有人在那个房间里。我来到尽头,站在被打开三十公分的拉门阴影里,快速地往房间里探视。好像是间西式的客厅,但看不见人影。
“是谁?清濑吗?”我在拉门的阴影出声问道。
“……是侦探先生吗?”庆彦带着颤抖的声音回问。
我松了一口气,大大地打开拉门进入客厅里。
“出来,小鬼!”
庆彦从放在房间里的沙发阴影里站了起来,用双手谨慎地抓着自己的蓝色运动鞋。至少比我更有家教的样子。
“你是来让我踢屁股的吗?”
“不是的。是你太慢了,我很担心。对不起!没有照你说的做。”
“如果不是真正感到抱歉就不要轻易地说对不起!”我脱下鞋子,鞋底朝上放在铺着灰色地毯的拉门旁边。
“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从正面的大门。”少年学我那样把运动鞋也放在窗帘下方的地板上。
“钥匙哪来的?”
“信箱底下有一条向内侧弯曲的钢铁制沟槽,一直摸那里就找到了。和我家藏钥匙的地方是一样的。”他从牛仔裤口袋取出三叶草型的钥匙给我看。
“这是非法侵入。把钥匙丢过来给我。”
庆彦以低空钩球方式投出钥匙,我在半空中接住放进口袋。庆彦第一次微笑起来。我没笑,但却从庆彦的表情看出来他对我好像不那么疏远了。
我不想让少年在警方抵达时还待在这里。就在我考虑要怎么说才能让他毫不抵抗地同意离开时,就听见外面道路上有车子相继停止的声音。这一带骚动了起来。
警方的搜索是非常迅速彻底的。我除了旁观以外什么事也不能傲,也没有做的必要。从目白署紧急赶来的包括毛利搜查课长、大迫警部补和室生刑警与其下的搜查员、鉴识人员及制服警察等。他们的抵达是在嘉村千贺子联系不破律师之后,好像稍微有点费事,已经是七点二十分了。但在三十分钟后警察就已经控制好几项重要确证,并完成对清濑琢巳的逃亡应对计划。
最初因为有清濑留给须藤“要出国会长期不在家”的留言,以及搜查员在客厅隔壁清濑的书房里发现大量海外旅行的宣传手册、旅游指南、航空公司的时刻表等作为根据,决定紧急在成田和羽田两个机场的国际线、国内线双方面通缉清濑。因为几周前须藤打给清濑的电话里,有谈起清濑取得护照及预定不久即将要前往海外旅行的话,使得这个紧急通缉更加有凭有据。问题是紧急通缉是不是能来得及?虽然无法清楚知道清濑留言给须藤后从自己家里出去的时间,但根据推测,如果是在五点以前他应该不会留言,而是直接打电话到须藤担任助教的练马区某大学。看起来机场的通缉很可能会奏效。
搜查员在书房及其他几个地方发现清濑的正面半身照片。取得须藤的确认后,便利用距离这里最近的户冢署传真机,为了紧急通缉将照片传送出去。因为清濑未必是用本名办理搭乘手续,所以照片的提供也是不可或缺的。
大迫警部补也让我看了照片,并问道:“这是在夜间餐馆袭击你的男子吗?”因为我也不知道,于是老实回答了。但稍显凶恶的眼神和连照片里都好像对着什么摆架子的态度,给刑警们一种“他是犯罪主谋的可能性很高”的印象。我对于照片并没什么感触或激动,只知道自己和这个陷我于此困境的对手初次见面了。
警方已经发现清濑涉嫌真壁清香绑架杀人案的证据!一张用杂志或报纸剪下的字拼贴而成的信笺,像是某种犯罪声明的文件在废纸篓里被找到了。毛利搜查课长说道:“这是打算作为伪装用的吧!”然后向我出示了信笺。那是用伪装女性的措词而写成的。
《我并不是因为想要钱而企划了绑架案,而是因为憎恨像清香一样饱受眷顾的孩子。那个孩子像是只有她一个人接受这世上所有的幸福,我憎恨那张春风满面的脸。但是变成那个样子,她已经是无罪的小孩了,说出那个孩子现在所在的地点也……》
声明文中途结束,还有一封同样是拼字黏贴而成,收件人姓名是“朝日新闻社”的信封一起被揉成一团丢弃。绑架犯不知为何偏爱“朝日”,决定把这封信寄去给该报社。前天绑架案件被首度公开报导的报纸包含“朝日”、“每日”、“读卖”,而这三大报都在二楼清濑的卧室里被发现。他还在电话簿后页把“艾尔美食家”以下的环八大道夜间餐馆,及环七大道与摩托车有关的各家店用红笔画了底线。“渡边侦探事务所”下面也画了底线。室生刑警一边看着那个一边肯定地说道:“你没有更改‘渡边’这个名字,是因为按五十音的顺序来排序的话,最后一个会比较醒目吧!”
搜索开始以后,马上就发现清濑拥有同居或是相当亲密女友的事,因为二楼卧室里有梳妆台和女性化妆品,大衣柜里留有大量女性服饰及高跟鞋鞋盒等。从在附近探听的搜查员那里得到的证词得知,有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每周会有一、两次躲躲藏藏地进出这间房子。紧急通缉清濑的行动马上又追加“可能有女性同伴同行”的讯息。刑警们开始调查这和打恐吓电话到真壁家的“像男人一样声音低沉的女人”的关连性,并没发现任何能锁定那位女性的资料。照片有拍下几个类似的女性,但其中的女性身影都不怎么清晰。须藤敏夫不太知道清濑的私人生活,也没听说有这种女性的存在。“反正不就是和某个有夫之妇的不伦关系吧!”室生刑警唾弃地说。
真壁庆彦和我在书房正进行搜查工作时被留在客厅,等结束后进行客厅搜查工作时,又被移到书房去。书房除了出入口和朝东的窗户外,周围的墙壁也都挤满书架。比起书库的藏书,这里的书比较新,种类也很多,主要是日本文学大师的全集,皆被整齐地排列着。
毛利搜查课长按照规矩问了我们抵达这里的所有经过。不过比起那个,眼前的搜查应对更紧急。在我还没告知他们以前,鉴识人员就已在调查庭园里的铁桶了。给搜杳课长的报告是说分析需要花费一点时间,目前还无法清楚得知到底焚烧了什么东西。我思考着嫌犯遗留下这么多证物,却不得不在铁桶里焚烧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想应该是清濑的逃亡目的地、女性共犯的身分,或是证明其他共犯的证物吧!抑或是和事件完全无关,单纯焚烧垃圾也说不定。
总厅的加治木警部迟了约二十分钟才抵达,伊坂警视告知毛利等人紧急侦讯结城卓也的内容。在他告诉结城清濑琢巳这个名字已经列在搜查名单上,也安排紧急通缉之后,他才总算沉重地开了口。
《我和清濑是从小学以来最好的朋友。撮合我和嘉村千秋的也是他,确实是清濑计划好把她让给了我,所以和他来往的事总是无法对千秋说出口而一直隐瞒着。五、六年前我的经济情况比较好,他因为立志成为小说家变得很穷困,我有给予他一些援助。但最近一年立场完全颠倒,反倒变成我积欠了许多债务。清濑说由于他用笔名写了一些有违志向而无法骄傲的作品,已有余力能够还清以前的借款。他也鼓励我早一点把耳朵的病治愈返回到室内装潢的工作上。上星期二晚上,我打算向他借钱而去拜访清濑的家。但因那几天一直借钱,总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把车停在他家前面时仍在犹豫着该不该进去。然后我突然看见他拿那个旅行箱从家里出来,从车库开出福斯好像要去哪里。他似乎很警戒的注意着周围,我不知不觉起了好奇心跟踪在他后面。就如同我之前所说的那样,在他把旅行箱丢弃在西新宿“成子天神”附近的垃圾场离开之后,我就捡起那个旅行箱带回自己的家里……》
加治木说结城卓也是如此供述的。他的话脉络很通达,不过对结城是清濑共犯的怀疑还是残留在刑警们的脸上。加治木清查清濑福斯汽车的登记号码、年份款式、车身颜色之后,立即把这些讯息追加到紧急通缉里。福斯的颜色是浅蓝色,我想起最初拜访真壁家时,差点被“大和”宅急便的小货车从后面撞上而快速驶离的那台车,就是他们形容的那个样子。可能当时在监视真壁家的不是那辆保险杆弯曲成“人”字型的载货车,而是清濑的福斯吧!
接下来,只能赌赌看清濑琢巳会不会落入警察的紧急通缉网里了。
庆彦脸色疲惫地坐在书房桌前的椅子上。他在这里的事,在家宅搜索开始之前就透过警察告知真壁家了,他本人也到电话旁说些不要紧之类的话。但从刚才开始,庆彦就一直按住左侧腹,在腹部附近抚摩着。
“怎么了吗?”我问。
“没什么,有时就会这样,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
“肚子痛吗?”
“不,不是那样。只不过是半年前从高墙上跳下时伤到了肠子,之后就有肠子和肠子会微微摩擦的老毛病……”
“不用看医生吗?”
“不要紧的啦!如果比这个更严重的话好像会变成肠套叠。我的症状很轻微,只要稍微热敷或是按摩马上就会好的。”
在附近调查清濑文件箱的室生开口说道:“泽崎,你在搞什么,竟然把小孩子带到这种地方。幸好是在清濑逃走以后!”
我把室生的讥讽左耳进右耳出,并对毛利说道:“我先送他回家。”
“不,你还是待在这里比较好吧!我让底下的人送庆彦回去。”
庆彦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用,我一个人就能回去。如果从明治大道一直走的话并不很远。”
我看了庆彦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肚子痛的关系,他的表情感觉起来有点怪怪的。于是我也站了起来。
“不,还是我来送。身体状况变成这样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我回头看向毛利搜查课长。“可以吧?我送他回去之后马上回来。”
毛利回答说好,命令附近的制服警察送我到警察设立的禁止进入标示范围外面。
我支撑住按着腹部看起来难以行走的庆彦,从清濑家走出来。一直到我们坐上青鸟之前都没有开口交谈过一句话。
34
一年中屈指可数的舒适夜晚,清爽的微风吹拂过来,但心情却像不久后即将来临的梅雨季低矮的灰色云层一般沉重。我让真壁庆彦坐在驾驶座旁的位子上,立即发动了青鸟。穿过一小段西早稻田住宅区狭窄的道路,朝着按钮式号志的早稻田大道交叉路口开去。我打算在那里左转。如果经由早稻田大道和明治大道行驶十五分钟,就可以抵达目白的真壁家了。
“在那里右转。”庆彦突然说。在信号变绿的瞬间,后面的计程车急躁地鸣响汽车喇叭。我把方向盘大动作地往右转,在禁止右转的地方强行右弯。接着将青鸟开向和目的地相反的方向,往早稻田大道的东边行驶。
“快一点。”庆彦凝视着前方说道。我有点在意为何他的语调好像没有想过我会反对一样。我按照他的指示加快速度后问道。
“怎么回事?”
“无论如何,我想就这样一直往前走。”
“腹部的疼痛不要紧吗?”
庆彦好一阵子没有回话。我刻意把青鸟降回原来的速度。
“再开快一点……不去东京车站不行。”
“东京车站,为什么?”
青鸟通过马场下,穿越地下铁东西线的早稻田站上方。少年像是要确认目前和清濑家的距离,回头看向后方。
“……爸爸和妈妈在等我。”
“真壁夫妇在东京站等着你吗?快点说明原因。”
“因为大众媒体的采访很烦人,为了让妈妈减少打击、改善身体状况,所以我们要去爸爸在名古屋附近的乡下老家两、三天。”
我快速地看着一旁位子上的庆彦。他躲开我的视线按着左侧股部,感觉好像正在图谋什么事一般。
“在清濑家接电话的时候你并没有说这种话。”
“……可是前往名古屋的事是昨天就决定的。刚才的电话里,爸爸问我赶不赶得及搭昨天决定的新干线,我回答说没问题。爸爸说会在新干线的验票口等,我回他说知道了……本来我以为可以更早回去的。”
“目白署的刑警们知道这件事吗?”
“不……如果被阻止的话就糟了,所以等到那边再告诉警方。”
“新干线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是八点三十二分出发的‘HIKARI’……是‘HIKARI 329号’。”
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八点过了五、六分了。车子过了弁天町的交叉路口后,道路微微地往右边弯曲。我再次加速,不过并没把少年的话照单全收。
“大概赶不上了。”我说。
“所以我才说要快一点啊!”
神乐坂站的前面禁止进入,所以我向右转往大久保大道驶去。
“为什么要转弯?”庆彦提高嗓门问道。
“你想被困在单行道上一动也不能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