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在大久保大道的号志转换为绿灯前的瞬间,进入了交叉路口,几乎没有降低速度地左转。正打算踏上人行道的一群年轻女性惊慌地急忙躲开,痛骂出连男生都会害臊的话。虽说做着像女人样子的服装打扮,但也许未必真是女人。从清濑家出来以后一直盘旋在我脑海深处的疑问,因此清晰了起来。
“如果是要前往名古屋的新干线,在这之后还有两、三班,假使赶不及的话可以等下一班吧!”
“不行!我不想让妈妈在那种地方等候。全速冲刺啦!”
我再次观察一旁的庆彦。他的额头浮现出汗水,脸色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马上送他去医院。幸运地没有停红绿灯就通过神乐坂上和饭田桥的交叉路口,在目白大道上行驶了五百公尺左右,我突然降低速度把青鸟停在路边。
“怎么了?为什么要停车?没有时间了。”
我从正面看着庆彦的脸。“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如果想去东京车站的话,刚才为何不在饭田桥车站下车?那样的话应该比较快。”
庆彦发出“啊”的声音。“我忘记电车的事了。无论如何不赶快的话——”
“在我进去之前,你在清濑家里发现了什么东西?要搭乘八点三十二分新干线的不是真壁夫妇吧?”
庆彦咬着嘴唇思考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你可以答应我绝对会把我带到东京站吗?”
“不行!我不接受任何交换条件。如果你不说出隐瞒的事,我们就在这里做U字形回转,直接回去你目白的家。”
庆彦快速地把手伸进牛仔裤口袋取出了白色纸条。“这是我在电话旁边的便条纸最上面发现的。”
我接过纸条阅读着。
新干线 东京车站
HIKARI 329号 20点32分
是用铅笔写的,笔迹和给须藤的留言相当相似。
“因此我才说要去东京车站的。”
清濑琢巳打算搭乘这个“HIKARI 329号”吗?我可以想出好几个他乘车或不乘车的理由。说不定海外逃亡只是单纯的掩饰,也或许这张纸条是他好几个月前去采访旅行时写的。总之,现在并没能从容考虑的时间,不尽快决定到底要返回饭田桥搭电车去东京车站,还是就这样开着青鸟去是不行的。搭电车所花的时间应该很少,不过必须电车准时到达发车,在御茶水站的转车也要顺利才行,而且必须以庆彦能像我一样行动为前提。我把纸条塞进上衣口袋,再度发动了青鸟。
“现在是几点?”庆彦问。就像事情依照自己所想的进行时,孩子似的雀跃声音。
我远望两百公尺前九段下交叉路口的号志已变成红灯,把视线移向手表。
我回答说:“八点十五分。”
“只剩下十七分钟了……”庆彦泄气地说。
“抓紧了!”我大喊道。
在号志变成绿色之前的一瞬间,青鸟闯向九段下的交叉路口,不但没有减速反而踩了油门,避开正在等号志的两台车侵入了对向车道,号志变成绿灯的同时进入号志区。一辆黑色轻型客货两用车在黄灯时往靖国大道前进,突然迫近我右边,我紧急往左边、客货车往右边旋转了方向盘,刹那间,两台车像是并行一般在号志区内斜行,发出像暴走族一样咯吱咯吱的轮胎声响。
青鸟在几乎接触到前面“协和银行”转角的人行道往右回转方向盘,以毫厘之差进入应该直行的道路。身体撞在门上的庆彦,因为反作用力这次反过来倒向我这边。他紧抓住门的把手勉强维持住姿势。那辆客货两用车停在交叉路口正中央,我从后视镜中看着它渐渐驶离,并期望九段下的派出所警察没看见这里的事。庆彦撞到门时,左侧腹部的症状好像更加恶化了,他发出像是呻吟般的声音往前弯下腰,双手按住腹部,苍白的脸由于痛苦而扭曲着。
“……这样下去太勉强了吧!”我说。
“不行,不能停。时间来不及了。”他在痛苦的喘息下说道:“你不想抓住杀死清香的绑架犯吗?”
“如果你不隐瞒便条纸的事,这时刑警早就已经在新干线的月台上待命了。”
“可是我……和你一起……把绑架犯……”他的话突然中断。
我开着青鸟边看右面皇宫的濠沟,边钻过竹桥的首都高速公路下面。
“不要再多说话了。”
我再次命令庆彦要抓紧,紧急踩了刹车,在竹桥“每日新闻社”大楼转角的圆柱型建筑物前停下青鸟。我的目标是三十公尺后方的竹桥派出所。
“为什么停车?”庆彦用担心的声音问。
我用手指指向隔着后窗就能看见的派出所说道:“你看那里。”
庆彦按着腹部回头看。我停车的样子引起站在派出所前面的警察注意,他怀疑地看向这里。
“没有时间了,快点决定!如果你不下车走去那间派出所的话,我就开车直接去医院。”
“可是那样的话绑架犯就逃走了。”
“别吵!仔细听我说。你走到那个派出所,在被送到医院之前先说明事情的情况,和目白署取得联络,然后说出关于新干线纸条的事请求紧急通缉。说不定警察和我都没来得及赶上,也说不定有哪边可以赶上,顺利将清濑逮捕。”
“可是——”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你要跟目白署的刑警说:‘清濑可能不是有女性同伴,而是自己打扮成女人的样子。’”
“啊……”庆彦露出诧异的神色。
“明白吗?”
“……啊!明白了。”
“为了捉住杀死你妹妹的绑架犯,你能够做的就是这两件事。就算你到了东京车站,以这样的身体状况也跑不到验票口。不过如果你再一直坐这里,就和帮助绑架犯逃跑是一样的。”
让少年做出最后决断的不是我的言词,而是派出所的警察。他判断在报社前紧急煞车后便一动也不动的车子有调查的必要,于是朝着这里走来。“明白了!东京车站那边就拜托你了。”
庆彦打开车门,一边护着腹部一边快速下了车。
“对那个警察说我是目白署的刑警。”在庆彦点头关上门的同时,我再次发动青鸟。后视镜映照庆彦和警察说话的样子。时间是八点二十三分,只剩下九分钟。
青鸟快速地往前行驶约两百公尺,但在平川门的交叉路口遇上红灯浪费了三十秒以上的时间。从那里到大手门的交叉路口,出乎意料地车流量急遽增加,耗了近两分钟的时间。大手门的号志以一瞬之差变成红灯,如果要勉强进入,除了飞跃过打算要到沟渠旁散步而踏上人行道的那对情侣之外没有其他方法。我不得不在人行道前的行车停止线停下,焦急地等待号志变化。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向八点二十八分了。就在号志改变的前一刻,我看见一名身材瘦长的男子仿佛被风吹着似的从沟渠旁走过来。隔壁车道的车激动地按着喇叭,那名男子一边回头看向那台车,一边走过青鸟的挡风玻璃前。他是我认识的男子!号志变成绿灯了,但我却忘记要开车,像是要将他吃下去一般,直盯着那名男子的侧脸看。是渡边!
渡边贤吾是我以前的搭档。八年前,新宿署为了调查黑社会组织“清和会”的兴奋剂交易而用他作为诱饵,但他却夺走三公斤的兴奋剂及一亿圆的现金逃走了。退役警察,曾经是带领锦织警部入门的新宿署着名部长刑警,他在独生子作为学运领导人被逮捕的当天辞去了警察工作。妻子因为癌症死亡,在守夜的当晚才和十多年不见的儿子和好。当他打算返回自己的家时,儿子夫妇和孙子却发生交通事故当场死亡。妻子的葬礼遽然变为包括他全部血亲的四个人的葬礼。原本滴酒不沾的男子,在那之后三年成为严重的触酒者。虽然作为一个侦探,在工作上从不曾犯下任何错误,不过那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在事情发展成那样之前,用自己的手筹措了能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便足够一辈子饮酒的资金,并从我们眼前消失。遗失的东西只有黑社会组织的一亿圆、警察证物保管所的兴奋剂和新宿署的面子而已。锦织被自己所敬爱的前辈背叛,我被警察和清和会双方怀疑为共犯,受到十天以上的拷问与追究。但那种事算不了什么。如果他和我们在相同的世界里却停滞不前的话,失去生活意义的酗酒老人一定会带给我们极大的心理负担,造成严重的忧郁。掠夺事件是他特地选择的最适处身之道了。
渡边穿着不合季节的黑色冬季西装及没有污垢的白色衬衫,脚上穿着老旧的黑皮鞋,像是随时会被推倒似地虚弱走着。从眼晴下方到颈子一带略呈红色看来,他依然和八年前一样,忠实地持续缩短自己生命的习惯。“我年轻时被人说长得和池部良【注83】一模一样呢!”他心情好喝酒的时候总爱说这个口头禅,然而那幅景象已经在八年的岁月流逝下完全隐没了,仅残留下一点当时的气氛。我希望在那脊背虚弱地弯曲行走的削瘦身体内部,能够像八年前一像存在强健的精神——这不过是我乐观的想像罢了。
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其实我对走过眼前的男子并没抱持着什么恨意。比起他所寄来用广告传单折成的“纸飞机”的信,令我生气的是那些从他自己口中无法直接说出口的言词。
一瞬间——其实是数秒间——的思考被后面车辆喧嚣的喇叭声给打破。渡边走上人行道时,把怀疑的视线转向变成绿灯以后还一直没有移动的车子。他也发现了我。在如同洪水的喇叭声中,我知道他开口叫出了“泽崎”,并朝着我走近了两、三步。
我回过神,用力地踩上油门让青鸟急速前进。开过内堀大道三百公尺左转的话就是东京车站丸之内出口了。继续前进六百公尺就抵达站前广场,我立刻在靠近丸之内中央出口的地方停下青鸟。在计程车司机们的叫骂声及斜眼中,我没有熄火就下了车,迅速打开驾驶座位的车门,立刻跑向车站中央出口。
我挤开行进范围内的人群跑过去,并看着正面墙壁上的大时钟,分针已经超过三十一分了。我跑到验票口的车站工作人员面前比手画脚地说:“我是警方的人。现在正在追赶凶恶罪犯,请派遣铁路警察到新干线月台来。”
我推开正在通过验票口的乘客进到里面,奔跑过一百公尺的中央通道,爬上通往新干线转乘口的楼梯,再跑到新干线的验票口,使用同样手法穿过验票口并看向布告板,确认了目标列车是从十五号月台出发,随即听见要发车的铃声。当我一知道面前的楼梯是通往十五号月台时,马上一口气冲上了楼梯。楼梯爬到一半,发车的铃声便停止了。我加快速度奋力地往月台上奔跑。“HIKARI 329号”正悠然地驶离我的眼前。
35
之后的一个小时,我不得不持续在东京车站里做着寻找清濑琢巳的无谓努力。在我手也没挥地呆然目送“HIKARI 329号”离开后,紧接着两名铁路警察跑来月台上。我打算向他们说明情况,却因为谎称是警察的事成了把柄,之后他们就不肯听取我的意见了。真壁庆彦对竹桥派出所的通报及对目白署的联络比我想的更加费事,目白署内判断延迟,向东京车站的铁路警察和辖区提出动员申请的时候已是“HIKARI 329号”开车十五分钟后的事了。
等到和新横滨站的铁路警察取得联系,请求派遣警察上车搜索从东京站发车、十七分钟后将靠站的“HIKARI1 329号”时,这辆关键的列车已经驶出新横滨站。下次的机会是两小时后停靠名古屋站。如果清濑是在新横滨下车,这一切便都徒劳无功。也有人抱持着若要到新横滨应该不必特地搭乘新干线这种乐观论点,不过罪犯为了隐蔽行踪而做出许多不合乎常理的努力是很正常的。
我在东京车站留到清濑的通缉照片送达为止,并陪同九点的两列“HIKARI”列车的铁路警察进行搜索。这是为了谨慎起见,但也没什么成果。照片送达以后,我被辖区内的制服警察带到有乐町站旁的丸之内署。在那里我被要求写下把青鸟停置站前广场的悔过书。如果被“汽车交通事业协会”提出干扰营业的诉讼,可就不是单单以违反道路交通法就能了结的事。被告知这些令人不快的内容后,警察交还给我重量约一吨重的犯罪铁证——我的青鸟。然后我离开了丸之内署。
抵达目白署时已经超过十点半了。清濑的搜查小组仅留下大迫警部和一些搜查员,其他大部分都回来署里了。伊坂警视正在毛利搜查课长的桌子旁吸着烟,他的表情如实透露着搜查的进行状况。我拉来在附近的折叠椅,在毛利和他属下桌子之间的那一点点空间坐了下来。
伊坂告诉我到十点钟为止机场方面缉捕行动的状况。成田国际线三十几个航班及羽田国内线五个航班,清濑琢巳都没有搭乘。也没有疑似清濑的人用假护照搭乘国际线,或是以假名搭乘国内线。清濑有可能穿着女装的事被通告之后,女性乘客也成为调查的对象,但并没有发现符合的人物。所有国内线都已调查结束。不过因为还剩下国际线的巴黎-伦敦等数个航班,目前警察正倾全力在那上面调查。总之,如果清濑留下给须藤的信后直接到机场,从傍晚六点半左右到紧急通缉的搜索行动开始的八点半之间,在这约一小时内起飞的国内外五十几个航班,他都有可能以假护照或是假名搭乘。所以这个搜查网始终是不完整的。
我在大迫的桌上发现烟灰缸,于是在香烟上点了火,然后问毛利“真壁庆彦怎样了”。少年从竹桥派出所被送到饭田桥附近的警察医院接受适当治疗后马上平息了疼痛,只要在家静养个两、三天就没问题了。毛利说通知真壁家时,他父亲因为妻子的健康状况还不太令人放心而无法外出,回覆说正好在他家的甲斐教授会马上过去医院接他,所以这时庆彦应该是在回家途中。听到这件事,我觉得今天的疲劳顿时减少一半。
毛利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名古屋站的铁路警察打来的。他说根据在名古屋登上“HIKARI239号”的四名搜查官的联络内容,乘客中并没发现清濑琢巳或疑似他变装的人物。
“我不认为他在新横滨下车……”毛利嘟哝地说,挂上了听筒。
“都是我对应不及!”我捻熄香烟说道。这句话也包含我对自己的感想。
在桌上写着报告书的室生刑警,依照惯例对我的言词产生过度激烈的反应。他好像觉得警察间不完善的联络网,以及目白署的对应策略全被我严厉批评了一样。
“追根究底,你让那个小孩四处转来转去才是原因所在。带着小孩去重要嫌疑犯的住所,还让他拿走重要证据离开,这对事情的进展根本没有帮助。这都是你的责任!如果让清濑顺利逃走的话我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用像是赝品佛像般拙笨的手指指向我。室生的愤怒在搜查课一片沉滞的气氛中只不过是迁怒罢了,所以我并没有反驳。
加治木警部结束对结城卓也的调查返回搜查课,并和拿着名牌皮制公事包的男子一起出现,站在门口对伊坂和毛利打了招呼。那个叫作不破的律师和我差不多年纪,却穿着我五套西装以上才买得起的简捷西装,光亮乌黑的头发俐落地垂在额头。就如同传说中的那样,他是个看起来相当干练的律师。他打完招呼后便马上离开。
加治木往大迫桌子的空位像瘫了似地坐下。“完全不行!关于清濑逃亡的目的地,结城不知道任何可能是线索的事。”
有关结城卓也已经洗清真壁清香绑架杀人共犯嫌疑的事,我一抵达目白署马上就从毛利那边听说了。结城供述后不久,他所说在绑架案发的十八日下午及交付赎金当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明立刻被证实了。在十八日下午,他瞒着嘉村千秋及治疗他耳朵的医生到新桥“慈慧医大医院”耳鼻科接受精密检查。次日,因为检查结果很不理想,所以他自傍晚就喝得酩酊大醉,从九点到第二天早上都被留在世田谷署的虎箱子里。
须藤敏夫和另外两、三位证人,在听了打电话到真壁家的绑架犯那“像男人一样声音低沉的女人”的录音后,都证实是清濑啄巳的声音。由于那通电话而让我在环八大道夜间餐馆奔走的人,如果和在停车场从背后袭击我后脑勺的是同一人的诂,照时间上来推算是很有可能的,所以搜查本部倾向于清濑是独自犯案。就算有共犯,也是个尚未浮现在搜查线上的未知人物。
“现在又出现一个新的事实。”加治木说道:“结城最初踌躇着不肯说,但因为不破律师建议他坦白才是上策,所以他支支吾吾地说出这件事——清濑不只存女装癖,会模仿女人的措辞,还是个有明显同性恋倾向的男子。”
“是个对女人没有兴趣的家伙吗?”室生问道,接着又自己回答说:“真是变态。”
我想起嘉村千秋说清濑以前对她的好意完全不感兴趣,以及结城供称清濑将千秋让出,撮合她和结城的事。结城从以前就不想公开和清濑往来的事,这说不定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结城呢?他也有这种倾向吗?”室生皱着眉问道。
“不,他好像没有。他有老婆……虽然他本人一直这么说,但他老婆可没针对这点做保证。”
加治木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抿嘴而笑,继续说道:“新的事实不只如此。我认为清濑的犯罪动机就是他要得到巨款的理由——他似乎一直梦想能到外国接受‘变性’手术。不是嘴上说说的梦想那么简单,他对这件事抱持的执着态度,是如果不实现,就没有活下去的价值一般。”
房间里的每个人都以不能苟同的表情点着头。就算能理解他需要一笔巨款的理由,但却几乎无法认同想做“变性”手术这个理由的真实感。
毛利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好像是真壁修打来的。听着毛利的应答,应该是真壁传达庆彦已经返回家里的事,并问了搜查的状况——是不是逮捕了女儿绑架杀人案的嫌疑犯了。毛利简略地说明现况后,表示明天上午想过去拜访,并问真壁和想成为小说家的清濑琢巳在五年前接触的经过。说不定能更明确了解清濑的犯罪动机。不久,毛利交出听筒并对我说:“真壁先生说要转给你听。”
我接过听筒。“我是泽崎。”
“我是真壁。叫你过来听电话真是不好意思……今晚小犬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实在很抱歉!”
“不,没那回事。在那种健康状态下还跟着我到处跑,没演变成什么严重的状况实在太好了。”
“不用担心,那是慢性毛病,已经完全不要紧了……比起那个,之前心情低落的小犬,今天一整天就像是复活了一般变得很有精神……一直到刚才都还兴奋地跟甲斐大舅子谈论和你一起的冒险呢!”
“是这样啊?”对我而言那只是延长我的霉运而已,但如果对少年来说那是个冒险倒也不错!”
“因为已经很晚了,所以喝了在医院拿的镇静剂后就让他先去休息。不过实在要向你致谢。现在内人已经变成这样,如果小犬不赶快恢复精神的话……还有清香丧礼上的事,承蒙你特地来参加,内人却说了非常失礼的话……”
我改变话题。“庆彦把学习工具忘在我车里了。他一定很烦恼吧!明天我就给他送过去。”
“没关系,这一、两天我打算让他在家休息,看你何时有空再送来就可以了。如果知道你要过来,小犬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电话机旁不知是谁发出了声音,但不是庆彦的声音。
“甲斐大舅子说要换他听一下电话。”
也许是因为真壁修谈话时比较带有情绪,因此甲斐教授的谈话感觉起来就显得很事务性。他对自己四个孩子的调查——千秋应该排除在外——道了谢,说是要马上寄调查费的支票过来,还说他打算多付一点费用的事。我回答并没那个必要,因为我只调查了四个人中的三名而已,所以那些费用就已经足够了。他想起我和没有受到调查的三男庆树在丧礼仪式现场的扭打,郑重地向我道歉。我称赞庆树是拥有绝佳右拳的拳击手。甲斐教授因为我证明他的孩子们在此起事件上是完全清白的,再次向我道了谢,我则回说关于这一点应该要感谢他的孩子自己才对。甲斐教授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说“是这样没错”,我也说了句“真的就是这样!”便挂断了电话。
之后不久,从成田机场的搜查小组传来报告说今晚所有出发的航班都搜查完毕了,却没发现清濑琢巳的身影,机场里也没发现符合描述的人。
我把关于追踪到清濑琢巳经过的供述延后到明天早上进行,离开目白署。刑警们好像也都累瘫了,很乐意接受这个决定。
我经由明治大道、靖国大道和青梅大道,返回西新宿的事务所。因为我自己的公寓没有附停车位,所以必须把青鸟停回事务所停车场。穿过青梅大道的新宿署前面时想起了锦织警部的事。很难得没有看见他不高兴的表情,不过我并没告诉他自己曾在一瞬间看见我们之间最大的话题人物——渡边——的事,因为我知道那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事,只是没有意义的回忆罢了。
我知道就算回到公寓也无法马上入睡,所以到了事务所,在深夜里空无一人的大楼慢慢吸着烟。使我在这两周陷入苦境的男子现在是不是飞到一万公里以外的地方呢?还是潜藏在这个都市里的某处?他的行踪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是我现在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
36
玄关装饰着榉木的大门从内侧被开启了,就像这起事件开始的两周前的下午一样,真壁修站立在那里。留长的颓废胡须柑同,藏青色的薄质对襟毛衣和没有系领带的白色衬衫也没变,但凝视我的表情却完全不一样。那天他把我当成是来拿取赎金的绑架犯,今天却是张要与私家侦探应对的平静表情,只不过带着些许困惑的神色。
三十分钟前我打电话告诉他想过来拜访的意图,真壁说因为儿子庆彦去附近公园散心,三点之前会回家,谐我作那之后再来拜访,我回答可以之后挂断了电话。但我按下真壁家大门对讲机按钮时,时间才刚过两点不久而已。真壁因为访客来得太早而感到困惑的表情,马上就变成像是欢迎新朋友般的表情,并伸手接过我所递出庆彦用捆书带捆起来的学习工具。
“请进!因为刚好是这样的时间,没办法招待你什么。”
我进入玄关,遵从真壁的引导脱去鞋子走进去,通过玄关旁的门到达一间宽广的西式房间。因为上次是从玄关被直接带到目白署,所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发生悲剧的家庭内部。这个西式房间的布局像是排成一列似的连接着三个房间,我被引导到最前面那间约六叠榻榻米大小的客厅。浅驼色的地毯上放着浅驼色布料的沙发,围着北欧风格、接近黄色的木质桌子四周排列。在和门相反方向的墙面上设置的窗户面对着庭园。房间的隔间被拆除,隔壁是约八叠榻榻米大小的起居室。那里的天花板比其他部分都还高,通往二楼的楼梯位于房间右侧深处。茶色地毯和茶色沙发及桌子排列着,可以从玻璃门自由进出庭园。通往二楼的楼梯前,可看见一扇宽大的门,可能是通向餐厅与厨房的。
那里并不是尽头。在起居室更里面还有一间拆除隔间,是约八叠榻榻米大小、铺上深茶色地毯的房间。房中央有一部深茶色的木质大钢琴,尽头的墙面设置着适合狂热者的专业音响设备和唱片等架子。面向庭园的墙面也一样装设着玻璃窗,不过因为深茶色窗帘紧闭的缘故,看起来比其他部分稍微阴暗。这应该是真壁清香和身为钢琴家的母亲的练习室。我想音响设备正中央的大型录音机应是真壁清香上课用的东西,而录制绑架犯所打来的电话应该也是那个。直径接近三十公分的大型金属制磁带卷轴,像机器人的两颗眼睛般凝视着这里。
三个房间作为客厅、起居室、练习室,各自独立着。但被设计为移动家具及日用器具的位置,就可以变成二十叠榻榻米以上的聚会会场或是小型音乐会会场。
真壁引领我到客厅的沙发后,经由起居室消失在厨房里,又马上回来。原来他是把庆彦的学习工具拿进去,回来时手上还拿着罐装的PEACE香烟和两瓶麒麟罐装啤酒。在绑架案件的纷乱中我也不记得曾经看过他抽烟,那表示他当时极受震撼的精神状态。然而好像证明不论怎样的悲剧,人们也终究会被时间的力量拉回到日常生活。人的精神恢复力是很厉害的——曾听说过这种说法。
“内人恭子正在休息,真是失礼了。”他的视线飘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后,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她的心情大致已经平静下来,不过因为葬礼当天的雨而患了夏季感冒。”
我点了点头,我们各自在没有附滤嘴的香烟上点了火。在我开口拒绝之前,真壁打开罐装啤酒放在各自面前的桌子上。
“对了……庆彦去散心的公园前有一家洗衣店。我打电话叫他回来吧!他们把送洗的衣服送回来时会寒暄一下,说出名字的话他们应该就知道是谁。”他打算站起来。
“不,不用了。好不容易去散心……真壁先生,我是打算和你会面才来拜访的。”
“咦……”真壁重新在沙发上坐好。“所以你才提早过来的吗?是什么事情呢?”
我凝视着真壁的脸,时间久到会令对方感到困惑的程度。
“在这个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次换成真壁凝视着我,比我凝视他的时间更长。
“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你不是在说那件悲惨的绑架案件吧?”
“我认为在贵府并没有发生绑架案件。在这里发生的是过失杀人——不,根据我的推测,倒不如说这里发生了某件非常不幸的意外事故,是吗?”
真壁把才吸了两、三口的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拿起罐装啤酒一口气喝了半瓶以上。好像突然喉咙很干似的。
“你是以什么作为根据而说出这种愚蠢的……你在养老院曾经看过清香的遗体吧!对小孩子做出那样残酷事情的人,除了凶狠的绑架犯以外还会有别人吗?如果那是在这个家里发生的意外事故,又怎么会有那种事?”
“清香的遗体被放在下水道那种湿气重的地方约十天左右。当天就是那样,而在这段期间曾经下了三次雨,造成遗体显着的损伤。如果试着回到十天前的状态,像是受到那种外伤的意外暴力事件,我想在普通家庭里不能说绝对不会发生。”
真壁激烈地摇头。“真是过份!我本来以为你是稍微具有思考辨识力的人,可是过来拜访这种饱受悲伤和痛苦折磨的家庭,你还做出那样粗线条的发言……”
我无视于他情绪化的言词等着他的反驳,也把这个意思传达给对方。
“万一发生了像你说的事,又怎么会演变成绑架案件呢?”
“如果发生了什么暴力事件的话,这是为了要让那个加害者迥避法律上的处罚而做的。”
“……别说愚蠢的话,在我们家没有人会对清香做出那种暴力事件。”
“恐怕是发生什么意外事故吧!”
“如果是意外事故的话,照实说就完全没有问题了,不是吗?”
“意外事故也分很多种。如果引起事故的本人并没打算要给予对方那种危害,但是对方却死了,那就不只是去投案就能解决的事了。即使是意外事故,但如果因此造成另一人死亡的话,也必须接受法律上的制裁。”
“意外就是意外,不值得去编造那么严重的绑架案件吧?”
“如果再加上几个条件就不能说绝对是这样。”
“所谓的条件是指什样?”
我捻熄了香烟的火。“譬如……事故的加害者是庆彦的话。”
真壁的脸色微微地紧张了起来,不过并没有插嘴说话。
“如果他是你们夫妇的亲生孩子就完全没有问题。哥哥意外弄伤了妹妹——这是在哪个家庭都会发生的事,就算在真壁家也可以解决,但庆彦却是不能生育孩子的期间,从甲斐教授夫妇那里领养来的养子。现在有了妹妹清香的存在,比起清香作为天才小提琴少女的华丽光环,庆彦是稍微比较不突出的少年。如果让庆彦引起造成妹妹严重伤害的意外事故,你们不就无颜面对甲斐夫妇了吗?而且清香对甲斐教授而言是比四个亲生儿子更能寄托将来梦想的小提琴后继者,可是送出去当养子的儿子居然让寄托自己梦想的侄女发生事故而死亡,他们肯定会想说父母亲到底在做什么啊?如果那个意外事故的结果是难以解决的状态……譬如意外事故的事后处理非常艰难,必须让当时还没死亡的清香死去,加上这样的条件,为了隐藏全部事实来逃避外界的指责和追究,而考虑捏造出这起绑架案件,这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的事。”
真壁抽出一根香烟,烟罐的盖子从桌子落到地板上滚动着。他无视于那个盖子在香烟上点了火。
“请停止用那种不可能的事中伤这个家!真是令人不愉快到极点的谈话……比起这种胡乱想像的推测,不是有堆积如山的证据能证明那个罪证确凿的绑架案件吗?”
“证据是指什么?”我问。
真壁把香烟的烟吐出来。“首先是那个叫作清濑琢巳的男子的存在。今天早上我已经回答过目白署刑警相关的问题了,我和那名男子五、六年前曾经见过面,当时好像相当严厉批评了他的小说作品。虽然常理上无法相信他会基于这种理由就对清香做这么过份的事,不过会绑架杀死小孩子的人是不能用常理去推断的——”
“听说你从五、六年前开始写的著作里,有代替知名作家完成他们未完成的遗作的‘赝作’系列,我想那该不会是清濑琢巳写的东西吧?”
“你说什么?”
“你们从五、六年前开始就是作家和代笔人的关系,或者说他是Ghost Writter【注84】。在工作上你们建立了这样的合作关系,不是吗?因为这种关系不想被别人知道,所以从当时就装出两人间不友好的关系。那件事对于伪装这次绑架案也派上非常大的用场。一般可以请求协助这种事的朋友必定会被第三者知道,不过因为你们在工作上密切合作托是朋友的事没有第三人知道,因此事故发生后,为了伪装成绑架案而想到找他帮忙,这也不足什么难以预料的事。”
“清濑是我的代笔人这种事,到底是从何而来……”
“如果看见他家的书房和另一栋房子的书库,对于他具备那种执笔能力——不,至少从他为此而收集的丰富资料——应该推测得出来。清濑在逃走前的极短时间里究竟在庭园焚化炉烧着什么东西?为什么他把绑架案的证据留下却烧毁了其他东西?他是故意将暗示绑架案存在的证据留下,并把会暴露出你们两个关系的证据——赝作的原稿——烧毁吧?要解释焚化炉的事,这种考虑是很合理的。这么说来,‘小田真纪’这个笔名说不定就是清濑和你共同的笔名。”
真壁移开视线,岔开谈话的方向。“清濑到底为什么要协助我做那么麻烦的事?这种事甚至会被通缉啊!”
“我还不太清楚。可以确定的是,我不认为他承担协助工作的时刻是他开始被搜查的时候。一般来说,忽然变成像昨天那样的状况,应该会在不逃走的情况下宣告真相。以他的情况并没有实际犯下什么罪行,只不过是遵从委托的从犯而已。但假使他拿到一笔巨款就又另当别论!据说他抱持着强烈欲望想要进行‘变性’手术,我不知道你支付给他的谢礼是赎金的全额还是其中一部分,不过他应该是想带着那些钱逃走,不是吗?不论是昨晚被逮捕,还是一年后变身为女性时被逮捕,以他的情况都不是那么严重的罪行。然而比起在警察的调查室接受刑警们严厉地侦讯,至少可以确定使用那笔巨款是比较快乐的事……而给予他逃跑机会的人就是你。昨天在我事务所了解到我已经追查到清濑存在的庆彦,向你通报了这件事,之后你马上……”
真壁苦笑着说:“从你的话听来,好像我们真的计划捏造了如此复杂的绑架案件。”
“因为你和清濑都从事擅长想出这种计划的职业。”
“但勒索电话里清香的声音呢?倘若清香因为意外事故死了,那她还能接听电话吗?”
我用手指指向练习室里拥有两颗大眼珠的机器。“是那个录音机吧!那是为了录制清香小提琴课程的录音机。在那通电话里清香开口说的‘妈妈,救命!’这句话,只是单方面的喊叫声。假如以前在上小提琴课时发生了兄妹争吵,那种话留在录音带上也不奇怪。大概因为有这种东西存在,于是促使你们想到要伪装成绑架案件吧?只要拷贝那卷录音带把复制品交给清濑就没有问题了。”
“你打算要如何说明警方解剖遗体的事?绑架是发生在五月十八日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清香死亡的时间是在当天傍晚五点到次日的午夜之间,如此一来,吃饭的事又该怎么说明呢?”
“并没有说明的必要,那只是警方在信任绑架案的前提下,根据真壁家所提出的报告而做的判断。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并没有发生绑架案件,清香是下午五点以后在这个家里因某种意外而死亡的。遗体消化器官内的残留物是以尊夫人的证词为基础。因为去上小提琴课之前的两点半左右吃的粥已经全被消化完毕,所以推测在那之后还存活了相当长的时间。然后因为检验出未消化的咖哩面和红豆面包,便以为那些是绑架犯所给予的食物。从遗留在养老院那些包装纸和残骸的数量而推测清香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更晚的时间。但如果尊夫人的证词是谎言,养老院的遗留物品是清濑依照你的指示而布置的话,推断清香是在这个家里吃了红豆面包和咖哩面后,于下午五点过后死亡的事并没什么不合理。在甲斐教授打电话过来说‘清香为什么没来上课?’的六点半,这起伪装绑架案件的大纲也完成了。警察接获通报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在那个时候,清香的尸体早已让清濑抬出去了,而在养老院布置工作的协商、最初的勒索电话录音和清香声音的拷贝带等应该都已经完成了。至于扰乱赎金交付的方法,把机车族的两人组和愚蠢的私家侦探牵连进来的复杂计划,也实实在在演练了一整晚吧!”
真壁边摇头边慢慢地捻熄香烟的火。“你怎么会想出那么离奇——荒唐的事呢?实在令我无法相信……”
和否定我主张的言词恰恰相反,真壁的语调只透露出疲劳的响声。
“以绑架案为前提来思考的话并不会感到那么多不自然的迹象,但是以我所说的为前提来怀疑的话,就会发现各种矛盾。你为了要让他们成为绑架共犯而牵连进来的机车族两人组和私家侦探,其实是为了要使绑架犯杀害清香的事看来变得合理的苦肉计吧!如果真的打算要陷我们入罪,只要抽出赎金里的一千万预先放在我们身上,就可以让我们变成真正的嫌疑犯了,可是你却没有这么做。后来清濑虽然在那个旅行箱里放进两百万丢弃在我事务所附近的垃圾场,但那个时点已经过了目白署把我当成嫌疑犯的阶段了。如果是真的绑架犯,他们应该会多要求自己想要的金额,然后再用多要的那笔钱作为掩饰将它丢弃。因为这只是伪装绑架案,所以要求赎金和支付赎金的都是你,而你并没有多余的钱能那样使用。从你并没有使用由甲斐教授那里借来的三千万这点看来,大概那就是必须当作协助的谢礼而交付给清濑的金额吧!不是吗?”
真壁好像想抓住可以反驳的线索,却不是那么容易找得到,因此他转而诉诸感情。
“无论如何,会有把自己亲生孩子的遗体放在下水道那种满是蛆虫的地方超过十天的父母吗?纵使目的是为了掩盖另一个孩子的罪行,也应该无法做出那么残酷的事情吧!”
“在这起绑架案件里,我第一个疑问就是那个遗体的放置场所,以及把旅行箱丢弃这个和它有密切关系的行为。”
“咦……是怎么回事?”
“你们把清香的遗体弃置在那间养老院时,是打算让她的遗体在次日十九日就被发现。为了要重建被火灾烧毁的养老院,十九日会进行最后调查,二十日便开始进行拆除工作。然而要重建的是‘亿万公寓’这种豪华设施的事被揭露出来后,引起居民的抗议使得拆除工作延期了。我想把遗体放在那边的你们心情一定很煎熬吧——尤其是对庆彦和尊夫人而言,遗体必须尽早领回家。工程没有要实施,所以你们在第四天想出了别的方法,就是让清濑丢弃那个旅行箱。虽然也会担心有人捡到弃置在垃圾场的旅行箱后据为己有,但那也是说不准的事。目的不是为了要让我成为嫌疑犯,而是为了那张地图上被画上X字符号的地方。地图上的记号除了那家养老院以外,全都是当时和绑架案件有关连的地方。如果警察得到那张地图一定会立刻对那家养老院进行搜索,但没想到这个计划却因为清濑的朋友——结城卓也——把那个旅行箱拿走而流产了。遗体因此又被放置了四天,而后才采用让机车族的两人组和巡逻警察,还有我在养老院碰头这个方法。这么做之后终于让清香的遗体被安置了。如果这样遗体还是无法被发现的话,最后的手段就是把清濑房间里的‘犯罪声明文’送到报社去,对吧?假如这真的是绑架犯所做的事,应该会把清香的遗体埋在某个地方的地底作为结束。而忖如果杀死清香以后,绑架犯好心的想让遗体被她的家人安葬,只要一开始就在‘犯罪声明文’里附加上遗体埋藏的位置就可以了,并没必要像这样掩人耳目地做了三次复杂的尝试想要安置遗体。”
真壁喝光了剩下的啤酒,好像已经完全失去想要否定我的情绪,显露出宁愿先考虑之后对策般的神情。
“还有一件我非说不可的事!”我继续说道:“庆彦因为这起事件感到非常心痛。如果引起妹妹死亡的意外事故而让他心痛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并不只是这样。你这种解决方式——强迫他用谎言来回避责任的方式,让他在两方面的感情撕扯之间感受到严重的压力。一方面想遵从你的指示保护这个谎言,和你一样害怕真相被揭发;另一方面祈求着所有事情都能真相大白,负起自己引起事故的责任。他想从现在这种厌烦谎言的日子里被解放出来的强烈渴望,也呈现在对我的态度上——一方面很怕我,故意扯我的后腿;另一方面又把我当成像他自己一样,对清香的死感到有责任的同志,和我有着相同的感觉,想要协助我进行调查。他昨天的行动便充分显现出自己摇摆在这双方的极端之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还没完全长成的精神定会遭受扭曲、引发缺陷吧!现在他还面对着那件事拼命的战斗着,倘若一旦放弃了,绝对会变成这个世界上的事随便怎样都无所谓的人……也许你是抱着庇护儿子、保护家庭这种冠冕堂皇的名义,但庆彦不能在这种状态下生活下去。”
“我知道,你不必再说下去了……昨晚庆彦从警察医院回来以后就没开口跟我说过一句话,他是在做无言的抗议。我在电话里告诉你他心情变得比较愉快其实是撒谎的,我想这样的谎言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