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位戴着白色头盔的白衣男子放开了手,我的手腕总算重获自由了。
“但是因为引起严重的脑震荡,明天头后面会肿起来,一整天都会受到剧烈的头痛之苦。”他回过头向大迫警部补说道:“为了慎重起见,他必须到医院做精密的检查,请别占用太多时间。”
刑警们点了点头后,他就从这个窄小的空间出去了。我好像是在救护车里,横躺在担架床上面。我为了想看车窗外的灯光而抬起了头。竖立在“艾尔美食家”停车场角落的红黄色霓虹招牌映入我的眼帘,但是脑中袭来一波波的疼痛及恶心想呕吐的感觉,我不得不把头放回枕头上。
站在我脚边的室生以很高兴似的表情看着我这边:大迫以稍带疲劳的脸在担架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我为了确认头部的情况,慢慢地点头两、三次给他看。这次并没有感到疼痛和恶心。
“不让你先说明状况是不行的,没问题吧?”大迫更进一步问道。
“可以……”我的喉咙干巴巴的,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在那之前我想先喝一杯水。”
大迫转头看向室生。“和急救队员吩咐一下,然后再叫加治木警部过来。”
“明明刚才还一副了不起似的口气说话。一杯水是吧?”室生用鼻子哼了声。“听自以为聪明的家伙做徒然的供述是比什么都还有趣的事啊!”
他留下这些话就从救护车后面的升降口出去了。
我十分小心地从担架上抬起上半身,把只穿着袜子的脚放到车子的地板上。大迫从上衣胸口的口袋取出了原子笔。用那枝笔像是处理证据似地把我被塞在担架下面的鞋子一只只地拉出来。
我一边把脚放进鞋子里一边问道:“回答我一个问题。”后脑勺再次感到一股钝痛,我不得不暂时停下动作。“后行李箱里的六千万怎样了?”
大迫注视着我的脸,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不可能还在的……不是吗?”
他忽然停止摇头,皱着眉头凝视着我。
“可是该不会是说——”
“让我坐上青鸟的驾驶座。”我说道:“在和绑架犯通话的电话里,我必须在十二点十一分之前抵达‘老虎王’。不管怎样,先到‘老虎王’去,这是现在这种情况最好的解决方式,不是吗?”
我一边意识到大迫所想的这个现场状况和我所说的言词有所分歧一边说道。
“……但是现在已经超过零点十五分了。重点是:你现在这种身体状况要驾驶车子是很困难的。”
制服警察出现了,把装有水的玻璃酒杯从副驾驶座开着的窗户交给大迫,并说如果喝完了请把杯子还给“艾尔美食家”的厨房。我穿好鞋子之后从大迫那里接过玻璃杯,一口气喝光了冷水。
加治木警部和室生刑警从救护车后进来。
“侦探先生好像已经清醒了。如果您的身体状况还可以的话,能请您说明一下状况吗?”
加治木用讥讽的语调说。
“警部,现在的情况也许不适合说那种冗长的事也不一定。”大迫急迫地说。
他是不是从我的言词中发现了,在这里所发生的事和他想的不一样。
“是怎么回事?”加治木转头看向大迫后,又把视线移回我身上。
我在一分钟内简单说明自坐进青鸟单独行动以后的所有经过。原本以为我顺利地和绑架犯接触,完成交付赎金任务后才受到暴力攻击的刑警们全都变了脸色。我对他们说明应该要立刻采取行动的事,不过他们的反应都非常迟钝。应该进行指挥的人认为一小时后作为人质的少女可能会被释放,所以现在应该要在这里待命。如果是由新宿署的锦织警部负责指挥搜查的话,在这一瞬间他一定会站在我眼前,对我破口大骂他所有想得出来的话吧!目白署的刑警们打算以对我的讯问作为开始。
最先问的是室生。“你是说你在尚未确定那些机车族是不是绑架犯同伙的情况下,就把六千万的赎金交给他们了?”
“没有交给他们。我极力回避他们的干扰,不过却变成这种结果。装有六千万的旅行箱已经丢失的事我是现在才听警部补说的。”
“笨蛋!说什么极力回避。”室生唾弃似的说。
“等一下。”加治木一边考虑一边说道:“你的意思是:机车族的家伙是绑架犯的同伙,在把你打昏了以后从后行李箱拿走赎金对吗?”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我回答。
大迫警部补挑高了眉毛说道:“或者那些家伙是偶然出现的干扰者,从行李箱里拿走旅行箱其实是顺其自然利用你昏迷机会的绑架犯也说不定。”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我重复回答。
“警部和警部补都太乐观了。”室生咬着牙说道:“不管是那些家伙拿走旅行箱也好,没有拿也好,总而言之,绑架犯很有可能还没得到赎金。是这样吧!侦探?”
“所以我才说应该开着青鸟到‘老虎王’去,在那里待命才对。”
实际上我对这个解决策略也不抱持任何希望了。但是如果放弃全部的希望不做任何行动和调查,侦探这个工作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吧!
大迫看着手表说道:“可是现在已经超过绑架犯所指定的时间八分钟了。”
“与其在这个地方坐着不如赶快行动吧!”我把空玻璃杯交还给大迫,立刻站了起来。
“空着手去吗?”室生冷淡地说道:“赎金没有了,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我回头看向室生。“如果绑架犯超过时间仍然打电话过来,就只好向他说明情况后取得缓冲期了。”
刑警们互相看着对方的脸色,好像是在考虑应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才好。一个小时之前,试图制止真壁修想用我作为“运送者”时团结合作的气氛已经完全瓦解了。现在好像除了让我到‘老虎王’待命以外实在想不出其他恰当的办法。
室生忽然眼睛发亮,转过身来面对我。“泽崎,你是不是依照伙伴指示在环八大道上转来转去的时候,趁机把六千万藏在什么地方,然后打算以后再去取出那笔钱逃走对不对?为了慎重起见我把话先说在前头。我们所确认的是:青鸟里连一圆的现金都没有,关于这一点是无法判断你的清白的。”
果然像是这个男人会想出来的想法啊!他依循着如果在脑袋里浮现一百个怀疑就必定要开口说一百次的信条。然后如果在这一百次的其中一次有猎物上钩,就自以为自己是能干的刑警:剩余的九十九次空包弹,别说是明天,在当天之内就会全部忘得一干二净。如果连做人的品格都不介意的话,那种手段倒是对谁都能够采用,也对谁都适用的吧!
我也决定尝试回答。“在我倒下的这个现场最先抵达的是谁?如果检查那个家伙所携带的物品,发现六千万的机率是很高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室生就抓住我上衣的领子往上举起。“你这个家伙别说这么荒谬的事。你说我做了什么?”
“笨蛋!快停止!”大迫马上拉开室生的手。“那种讨论无论什么时候做都可以,但现在还有其他必须分秒必争的事情要办。”
加治木补充说道:“而且这还牵涉到一位少女的性命。”
我忍耐着不去指出到底是谁在浪费这一分一秒的时间。就在这时,刚才送一杯水来的制服警察用和刚才全然不同的紧张神色跑向救护车。
“从伊坂警视那里发过来要给加治木警部的紧急联络了。”
加治木和室生急速地飞奔出救护车,在警官的引导下跑向停在停车场入口附近的警车。加治木从驾驶座的窗边拿起无线麦克风,反覆做了两、三句应答。在一旁听到他们对话的室生“唰地”表情一变急忙奔回救护车。
室生一进入车内就直接靠近了我。他的大手猛抓住我左边的肩膀使力。
“侦探,你做的什么好工作?”他把视线移向大迫向他报告。“来自绑架犯的电话在零点十八分的时候打进了真壁家,只说:‘因为赎金没有在指定的时间送交到指定地点,所以取消全部交易。’接着就马上挂断电话了。”
因为那通电话使我残存那一点点的精力都消磨掉,我不幸的一天总算结束了。然而,更加不幸的日子正要开始。
8
空虚地度过了一周又两天,我以前不曾有过像这样被无力感所折磨的日子。我并不是那种会高估自己能力的男子。九天之前的夜晚至今,来自绑架犯的联络完全断绝了,真壁清香的消息也没有人知道。
那个夜晚,警察把我移送到附近的医院接受头部精密检查之后,立刻把我带到目白署。然后我被要求把坐上青鸟开始单独行动后到恢复意识为止的所有经过,详细地以“秒”作为单位的供述出来。负责侦讯的是加治木警部和毛利搜查课长。
大迫警部补和室生刑警等人组成好几个小组,在环八大道周边展开针对我的行动的搜查活动,并且一一对照我的证词。然后清楚显示我并没有五秒以上不明的时间和可疑的行动。
袭击我的两个人或是三个人的机车族们,根据我和在餐馆里数位目击者的证词为基础,立刻被东京都内的全部警车紧急通缉了,但是并没有得到什么迅速的进展。在目白署接受侦讯之前,他们让我看了和暴走族有关的前科犯文件及黑名单,要我确认那个两人组是不是有在其中。一下子用眼睛看过五百个人以上的正面半身照片,不过其中并没有符合的人物。我只抽出一张和那穿着机车服高个子的男子多少有点相似的男子照片,把照片交给他们。在接近黎明的时候,他们让我指认那个穿着睡衣正害怕不已的男子,不过那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侦讯在第二天早晨七点半左右结束,我在冗长但其实什么用处也派不上的供述书上签名。刑警们注视着我的视线里,还执拗地残留着我是否在驾驶青鸟四处跑的期间,迅速将装有六千万的旅行箱交给绑架犯或是第三者的怀疑。但是并没有取得我是绑架犯的共犯这样的确证,也无法取得我背叛真壁家的利益以及警察搜查行动之类的活动确证,甚至找不到任何能单纯预先拘留我的理由。结果警察采取了暂不拘捕先将我释回的做法。
“我可以回去了吗?”我对正在确认供述书签名的加治木警部问道。
他从供述书上抬起头,用听起来很不服气的声音说道:“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们在真壁宅邸的门口附近停着宅急便小货车的事?”
“你们又没问我。”
“即使我们没问,这种事你也应该要报告的。”
“我报告了。只不过并不是向那些只汲汲营营不败坏自己颜面的刑警报告罢了。”
加治木忽然变了脸色瞪着我。隔壁的毛利搜查课长看起来想睡觉的脸一点也没有改变。
“今晚做出这么严重丢脸的事之后,不要用那么大的口气说话。”加治木用带刺的声音说道:“平常的你到底是多么刁蛮的人物啊?”
我无视他的讥讽问道:“结果怎样了?”
“什么结果?”
“宅急便小货车的调查结果。”
加治木以像是忍耐力已经到达极限般的表情瞪着我。毛利睁开半闭的眼睛代替他回答。
“那台车确实在你出现于真壁宅邸的昨天下午两点钟前后到那附近进行配送任务。据说在东京地区并没有其他前面保险杆显着变形,也就是呈‘へ’字型弯曲的车辆。可是开车的驾驶好像也只做着普通的工作,那家公司的职员也没其他可疑的地方。不过调查还是继续在执行,那家公司会将该职员暂时置于我们的监视下,大概……”
我想起那个下午在真壁家前面的大街上,差点被“大和”宅急便小货车从后面追撞而快速开走的另一台车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被打伤的关系,我的记忆非常模糊,即使能想起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变成线索。
毛利打断好像仍在抱怨着什么事的加治木对我说道:“目白署并不是要和总厅或是新宿署争夺什么管辖权范围,希望你能了解这一点。从此以后,所有关于本案的事全都列为机密不可外泄——这个我不用说了吧!如果你能够理解这一点的话,随时都可以回去了。也请你今后继续尽力协助。”
“能够提供的协助——我全部都已经做了……”我的声音像是要缓和生气的态度一样的无力。
我怀着前晚发生的事就像是一场恶梦般的心情走出目白署明亮的户外时,已经是早上接近八点钟的时候了。接下来整整四天,我被警方不分昼夜一。班交替的监视和跟踪着。在那期间,我三度被目白署传唤,针对有关那个夜晚供述的几点事项做了再度侦讯。最后一次,让我确认了当晚袭击我的机车族中那个穿着皮革外套像举重选手男子的正面半身照片。根据毛利搜查课长透露,那个叫细野的男子好像是在横滨近郊打零工为生的人,他延伸活动范围到东京都内,并骑着机车四处乱晃的事,周围的人好像都不太知道。毛利说因为他不是所谓的暴走族,所以搜查相当地棘手。我所供述的相貌及皮革外套上的“FLST heritage softail”图案成为很大的线索。这个体重和名字恰好完全相反的男子,在事件前后都没有出现在工作场所及自己的公寓,因此警察也还没和他取得接触。另一名高个子的男子至今则连名字都还没查到。
搜查本部此后的搜查状况看不见任何迅速的进展,有一个很清楚的理由。不过这和那个夜晚绑架犯通告说“取消所有的交易”无关,因为没有人真的相信这句话。搜查本部的每个人都认为,将六千万这样的巨款垂吊在眼前的话,近日内绑架犯必定还会再打电话进来谈判。抱持着乐观看法的人则认为绑架犯已经拿到赎金了,那个通告只不过是为了封锁、拖延、干扰搜查本部的行动所做的掩饰,他们抱持着乡架犯总会在适当时机将年幼的人质释回的期待。但是事情并没有如他们预期的那样进行。这种没有任何进展的日子已经过了一周又两天了。
我坐在事务所的桌子前阅读着《每日新闻》“本因坊战”【注30】的报导。回到日本舞台的第二局,本因坊【注31】打败了对手、破挑战纪录而雪耻,还报导了带回一胜一败的战绩。两周前,围棋史上首度在巴黎举行的第一局,我所偏爱的大竹英雄【注32】九段【注33】因为白子胜负已分而中途停局,战胜了武宫正树本因坊,作为挑战者这实在是一个好兆头的开始。报纸刊登了彩色照片,看见穿着素雅茶色短外褂和服裙子的大竹九段的对弈身姿,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当时如果挑战者对着剩余棋局势均力敌地作战的话就能取得久违的头衔了——倘若他有针对这件事如此平静地费神思量就好了。
我正打算集中心神在报纸上的棋谱,不过这是徒劳的努力,因此我死心地折叠报纸丢在桌上。虽然从早上开始就已经吸了过量的香烟,我还是用客人忘在我这里的抛弃式打火机在香烟上点了火。桌上W型的玻璃烟灰缸已经积满香烟头。如果用比平时更快的速度,吸了过量不带滤嘴的纸卷香烟,口腔便会有种没做清扫的管子似的充满烟灰的感觉。电话铃声响起,我拿起了听筒。
“喂……是不是渡边侦探事务所?”一个不年轻的女人的声音,感觉起来像是山手地区附近的口音。
我回答是这里没错。
“有个非保密不可、非常难的问题想要请你调查。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可以信赖你……”
“在这个月,‘信赖’不是本侦探社的主打商品。”
“为什么?你是在开玩笑吗?”
“正好完全相反,我是很认真的回答。如果是普通的侦探工作倒是可以信赖我没有关系。”
“真是相当不可靠的说词。”
“我只是老实说而已。你被夸大不实的广告毒害太深了。”
“是这样吗?但是这件事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要保密的。”
“给你一个忠告吧!绝对不要把那件事告诉我或是告诉任何人,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最好也忘记,绝对不要再想起这件事——这才是完全保守秘密的唯一办法。”
“你这个人真是太没礼貌了。”她切断了电话。这种事根本无法成为工作。
我在上午前又抽了好几根烟。省略过午饭不吃,忍耐着下午难挨的时间。我像是重复看着模糊不清的录影带似的,第一百次地回想从最后一次接到绑架犯的电话到后脑勺受到重击的事。电话又响了起来。
“这里是渡边侦探事务所……”这次我打算给予对方热心做生意的印象,不过我知道因为烟碱和焦油的关系,这已变成很荒谬的声音效果。
“是侦探吗?”曾经听过这带着低音贝斯的声音。“我们的桥爪大哥没有到你那边吗?”
“我不认识那个名字的人。”我打算挂回听筒。
“等一下!稍等一下。因为组里有一点小纠纷,无论如何也必须和桥爪大哥取得联络。如果大哥在你那里请让他听一下电话。拜托你!”
桥爪是黑社会组织“清和会”的青年干部。他和我就像目白署的刑警们对真壁修说的,自从我的原搭档渡边的事件以来——就是八年前的一亿圆及兴奋剂掠夺事件——便有一段恶缘。当时为了取回被夺走的东西而闯进事务所来看具有共犯嫌疑的我时,桥爪还只是个新手干部。但是他好像相当能领会在那个世界显露头角的要领,经过这几年已经成为组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那时,挢爪和他的手下在五天内对我施加的暴力和威胁,是我不太愿意回想起来的事。但是桥爪总是在我快忘记他时出现,固执地持续探听渡边的消息。打电话来的大概是在履历表只需要填写身高和体重,其他完全不重要的黑社会份子之一的巨汉,对被称为是“胖子”或“怪物”都不会动一下眉毛。他也是桥爪的保镖。
“那个家伙从去年或是前年的夏天以来,我都没再看过了。”我回答。
“真的吗……你的声音感觉和平时不同。”
“那只是因为抽了太多香烟,喉咙不舒服而已。要挂断电话了,我可是很忙的。”
“不是声音的问题。是不像平常的你那样沉着,慌慌张张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侦探?”
我苦笑了起来。“如果你有那么好的耳力就应该要换个工作了吧!如果有看见桥爪的话我会转达的。”我切断了电话。
时间已过下午三点,日照不佳的事务所里变得微暗,我离开桌子靠近唯二扇窗户,用指尖把垂放下来的百叶窗弄出一条缝隙窥视停车场对面的街道情况。这四天成为被监视的对象,我好像已经习惯做这种戏剧化的举动了。隐藏在杂居大楼【注34】背面的入口附近,有一个窥视这个窗口的人影。他看起来和目白署的刑警们有很明显地不同,我赶紧从事务所走出去。
9
我通过绝对不会受到阳光照射的二楼走廊,走下只容一人行走的楼梯,经过没有上锁的信箱前来到了大楼外面。迂回绕到因为二十年以上的岁月及废气而显得稍微脏污的大楼正面,和监视事务所窗户的人影站在同一条人行道上。即使急促的脚步声接近,对方仍没有注意地以同样姿势仰视事务所方向。当他突然看见我停下来站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发出了“啊”的一声,接着迅速转身打算逃走。如果看见应该在二十公尺对面窗户里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是小孩子的话一定会变得惊慌失措吧!
“你是真壁庆彦吧?”
少年紧张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就像是在他家后院初次见面时一样,他用像是射箭似的视线直接瞪着我。纤细瘦小的身躯因为被冷不防的惊恐和愤怒所冲击而微微颤抖着。这一次牛仔裤上的T恤并不是印着麦克杰克逊的脸,而是印着“西武狮”【注35】的漫画狮子。少年给人的印象,不管从哪里看起来都不像是会涉足“所泽球场”【注36】的人,应该是连西武狮在今天锦标赛的名次都不知道吧!
“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要说的样子,小朋友?说给我听听看吧!”
少年似乎以少年般的敏感领悟到我的被动,接着便像是感到优势的人一样,在长着胎毛而显得微暗的嘴边露出微弱的笑容。此时他因为愤怒减半而停止了身体的颤抖,但眼里却彷若丧失孩子气似地笼罩着阴霾。少年用鼻子发出像是“哼”的一声,背向我走掉了。
我没出声叫住少年,因为我知道少年一定以为我会叫住他。往前走了五、六公尺以后,他手上摇晃着为了要使热心教育的父母高兴,像土产一样被捆书带捆着的学习工具,但此时摇晃的手也变得生硬了。然后少年的步调变得缓慢,勉强停住脚步,在距离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回头看向我。
我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身部分向内侧轻轻地弯曲几次,做了一个“过来这边”的手势。少年的手摇晃了数秒钟,动作看起来就像不情愿就此遵从我的命令似的。然后像是特意计算着步数般走回来,站立在我面前。
“你为什么要把钱交给绑架犯而不救清香呢?”他突然用尖锐的声音责备我。
我不得不调整呼吸。“你听好。我被两名男子袭击,被第三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从背后打了我的头,等我清醒的时候就已经什么都结束了。”
“太过份了。”少年皱着眉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根本就没有资格承担要送交钱之类的任务。”
“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努力却没有回报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没有人教过你吗?”
“那种事不必问任何人都可以知道吧!因为也有比别人加倍认真地学习,但是考试却落榜的事。”他用了然的神情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什么事都可以换成考试的例子来进行理解。他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脚。“……但是不能对任何人抱怨,只能忍耐一年。因为这是自己不努力造成的情况。”
真是不有趣也不可笑的意见。从十四、五岁的孩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言词,使我对“教育水准已经堕落到底了”这句单纯的流行语有实际上的体认。
少年仰头注视我的脸并用有力的声音说道:“如果妹妹清香的事变成这样是我的错的话,我是不会像你那样辩解的。”
“为什么?”我不得不挺身靠近少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少年因为我追问的语调而退缩了。他用双手重新握住捆着书的带子,无意识地使用具有艳丽颜色封面的考试参考书和笔记本等一叠书,构成对我的屏障。
“你是说妹妹被绑架是你害的吗?”
少年转头面向旁边,在一瞬间后取回失掉的优势。“哼!没必要和你这种人说。”
“喂……”我为了不让少年逃跑,伸手打算抓住他的肩膀。
这时有人从我背后出声说:“庆彦,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少年和我同时回头看向声音的方向。一名五十几岁的绅士从停在人行道上的白色丰田CRESTA驾驶座上下来。一边扣着藏青色的两件式薄质上衣的钮扣,一边绕过车后走上人行道。他面向少年用严厉的语调说:“你补习班上课的时间不是老早就开始了吗?”
“可是舅舅……”庆彦提高嗓门开口说道:“清香发生这样的事,我根本没办法安心读书。”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少年垂下了头。
“你爸爸不是对你说了吗——”少年的舅舅稍微缓和了声音。“必须和平常一样,不可以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如果这件事泄露到外面就不知道清香会发生什么……”
庆彦好像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事一样痛苦地扭曲着脸。“我知道的……但是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事情的搜查一点都没有进展,不是吗?”
少年认定我就是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之一,用着嫌恶的眼神转头看着我。
“今天已经是第九天了。”我说,然后回头看向是少年舅舅的这个人物。“因为有些事想要问问这个孩子,所以你不介意我稍微和他说说话吧?”
他用手指迅速地梳理搀杂白色的鬓发,轻轻地重新挂好金边眼镜,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没这个必要吧!关于这个孩子认为妹妹被绑架的事说不定是自己造成的原因,回头我再向你说明。”他本来想要稍微垂下头,但又立刻把头抬了起来。
“你就是侦探……泽崎先生吧?”
我回答说是。
“我是真壁修的大舅子——甲斐正庆。我在‘武藏野艺术大学’担任弦乐科的教授。”他转头面向少年说道:“那么你快去吧!我和这个人有重要的话要谈。”
真壁庆彦用不满的表情把视线从舅舅转向我,又从我转回舅舅。打算要说什么似地动了动嘴,不过又停下。视线在舅舅和我之间短暂的飘移着,好像另外有什么控制他行动的东西存在着。不久他转身背向我们,用生硬的脚步离开朝着新宿车站的方向走去。
叫作甲斐的男子一边目送外甥的背影一边说道:“清香的事我从妹婿那边听说了——包括你的事。”他回头看看我,又再次用食指的指背轻轻地把眼镜边缘往上推。“今天有事想和你商量所以来拜访。现在已经看不见庆彦的身影了……”
“我的事务所就在那栋大楼里。”我用手指指着停车场对面水泥涂漆的杂居大楼,告诉他大楼的入口和事务所的位置,诮他把车停在停车场上青鸟的隔壁位置,我先走一步返回到事务所。
甲斐教授具有个子不太高但稍微驼背的体型,拥有和整个身体比例比起来稍长的手臂,以及比起其他以音乐作为职业的人略显严厉的相貌。脸上散发的气质给人一种不像音乐家,反倒像是一位教育家的印象。过浓的眉毛从眼镜的框架上显露出来。太过高挺的鼻子与其说会成为女学生憧憬的对象,倒不如说是快要成为嘲笑的靶子。紧闭着的过大嘴巴好像只要一打开就要斥责什么人似的。确实是很严肃,不过却不可思议地带着不令人憎恶的亲切脸庞。
他坐在客人专用的椅子上,就像其他委托人一样感觉情绪不安,屁股在椅子上移动了两、三次。坐在椅子上仿佛令他对于自己竟然打算成为侦探事务所的客人这件事感到吃惊。那种心理通常会让委托人感到迷失了自己而采取极端的态度。其中怒气冲冲胡乱行动的人占了四成;变得非常软弱的人占了三成;而说是有问题,不如说是必须要忍耐那种情况似的,会胡乱扯谎和欺骗的人占了两成——在这种情况下,可能本人也没发现,但那并不是别人可以效劳的事。
最适合让侦探效力的人是绝对不会来拜访侦探事务所的。
而甲斐正庆就是属于剩余的那一成——非常的冷静、安定且面无表情。想像起来,这应该就是他平常的样子——冷静而面无表情。这样的客人应该准备好不打算显露出真心让人看见吧。
“泽崎先生。有件事想委托你调查,可以请你接受吗?”
因为他是听了妹婿所说关于绑架案件而来委托的,由此推测应该不是想委托调查太太的外遇,难道是打算让我去寻找失踪的“史塔第发利小提琴”【注37】吗?我从桌上的香烟盒里取出一根烟,用抛弃式打火机点了火。把烟灰缸里堆积成山的烟蒂倒进桌子下的垃圾筒,然后将烟灰缸放在等我完成这些动作的客人和自己之间等距离的地方。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抽香烟。这似乎已经是延迟回答他的最大限度了。
“是什么样的调查呢?”我只好开口问道。
“当然是侄女绑架案件的调查。”
我把烟灰缸拉回到原来的位置,弹去最初的烟灰。“你是说要调查绑架案件的什么?”
“当然……是寻找绑架犯,救出侄女清香。”他的声音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实际上他应该是没有意思要委托那件事的。我注视他的脸时,他像是困惑似地偏开了视线。
“你是认真的吗?”我问道:“这是不用说的事实吧!警察投入大量的时间和人员做搜查也得不到什么进展,你不认为即使再加入我一个人的力量也没什么特别意义吗?”
甲斐表情不变地陷入沉默。我无法确定他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也无法确定他并没有隐瞒。
我改变方式问他。“真壁先生知道这个调查的事吗?如果是他的要求——如果是受害者父亲的要求,那我说不定可以多少做些什么调查……”
“当然妹婿知道我要来拜访你的事。可是这个委托是我自己的事,和妹婿并没有任何关系。”他用断然的语气说。
“但我的立场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不,纵使是真壁先生本人的委托,我认为这个调查也是非常困难的。警察应该还没完全排除我的嫌疑,我也没有道理再去引起警察的怀疑或和他们争执,总之我的意思是说,这并不是收到高额费用就能接下来的工作。”
甲斐的脸上浮起微弱的笑容,不过是微笑和苦笑揉合在一起——或许也带有嘲笑。他再一次做了推上眼镜边缘的习惯动作,马上回复严肃而面无表情的脸。“我是了解这些情况后才来委托你帮忙的。”
我捻熄香烟以后说道:“庆彦说他妹妹的绑架案件说不定是自己造成的,这到底是什么缘故,你不是答应要告诉我吗?”
这一次毫无疑问是个苦笑了。“哎呀!那只是那孩子的责任感罢了。清香小提琴课的往返,到目前为止一直都是由庆彦接送,不过那天是他第一次没送她去。我家在‘都电’【注38】的杂司谷附近,庆彦的补习班在池袋,去补习班的途中护送清香过来,回家的时候再接她回去。从清香三年前开始上课以来,一次也不曾缺席。不过庆彦最近变得非常讨厌这样,因为补习班的朋友和同班同学都嘲弄他和妹妹的感情太好,说他好像是妹妹的家臣一样。也许是因为近来孩子多半是独生子,如果兄弟姐妹感情太过友好反而会遭到别人好奇的眼光。”
“但是为什么就刚好是那天呢?”
“因为刚好是这样的时期。庆彦已经厌烦了,清香也已经十一岁,再过不久要升上中学了。据妹婿所说让清香一个人去上课的直接原因,是因为在那前一天兄妹吵了架。争吵的原因好像是为了争夺电视节目的频道罢了。他们兄妹感情很好,不过也常会争吵。对十四岁和十一岁的孩子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虽然做父母的因为清香回来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而有点担心,不过因为只要乘坐都电从杂司谷到鬼子母神前,所以才认为应该不会有问题而让她独自来上课。”他持续深皱着眉头。“但是清香应该要在五点以前抵达我家的,因此她应该是在天色还很明亮的时候被带走的……这已经不能说是谁的责任了……”
甲斐的声音无法隐藏他的不安,连续两次往上推了眼镜边缘。“……就因为这样,庆彦一直责备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多护送清香一天,也因为这件事,我非常地心疼那个孩子。”
我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我问自己难道真的认为那个少年对绑架案件负有责任吗?我还期待着什么呢?侦探!
甲斐说道:“想要委托你调查的事……我也明白是很困难的工作,不过无论如何请你接受委托好吗?”
我因为正在倾听自己内心的疑问所以延迟了对甲斐再次请求的回答。
甲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继续说道:“如果说庆彦那个烦恼就是我们夫妇的烦恼,那么你能够重新考虑接受这个委托吗?”
“那是什么意思?”
“庆彦其实是我们夫妇的孩子。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作为真壁太太的我妹妹已经超过三十岁,医生诊断说她不可能会有孩子了。因此当他们提出让庆彦过继给他们当养子这件事时,我们夫妇并没有犹豫就同意了。因为我们在庆彦之前就已经有了三个孩子,而且都是些鲁莽的儿子。老实说,内人和我第四个孩子无论如何都想要一个女孩子……而且也考虑到自己的年龄,再加上当时正好我心脏病轻微地发作,所以就觉得将庆彦交给妹妹夫妇培育似乎比较放心。我妹妹有了清香是在那之后三、四年的事了。”
“庆彦知道自己是养子的事吗?”
“是的,他知道。妹妹夫妇好像是怕如果庆彦自己发现到的话会感到苦恼、变得堕落之类的,所以在他升上中学的时候就坦白告诉他了。”
“这样啊……我非常明白你们夫妇、庆彦,以及真壁夫妇都同样祈求清香小姐能够平安的心情。”
我在香烟上点了火,离开桌子,把背后的玻璃窗打开约三十公分。外面马路上令人在意的人影已经不在了。我返回到桌子边。
“但是你所拜托要求调查的这件事,事情的情况完全没有改变。即使我对你和庆彦抱持着很深的同情,不过我在这个事件的立场完全没变,因此我的调查能力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那么谈一下那件事如何呢?”甲斐稍微加快速度说道:“真壁支付给绑架犯所准备的六千万里,其中一半的三千万是我筹措的。当然他认为那是向我借的款项,也约定好会在适当时间用适当的方法偿还。但是现在的状况是那笔钱不知道是不是到了绑架犯的手上,对我而言当然也会担忧那笔钱的去向,因此应该具有寻找那笔钱下落的权利吧!”
到现在为止都面无表情的甲斐脸色突然“唰地”透出红色,好像是因为谈到金钱的问题而感到羞耻似的。
“这本来就是绑架勒索事件。”我提醒他似的说道:“绑架犯如果说是住在东京周边的某个人也不奇怪。不,应该说是住在这个国家的某个人才对……你是说想叫我调查这个吗?我并不是那种活跃在电视上的名侦探,也不会那种在商业频道上最后灵巧地发现绑架犯的把戏。你最好不要随便浪费侦探费用。”
我用指尖敲落烟灰,烟灰碰到烟灰缸边缘落在桌上,滚向了甲斐。
“甲斐教授,你并不是为了想取回那三千万才来拜访我的吧?你还没说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
甲斐本来打算要反驳似地开口,不过单单只用手推了推眼镜边缘就停住了。然后像是听天由命般用力地吸了口气,把手伸入上衣里面的口袋,取出一张折叠成四折的纸条。他打开那张纸,什么话也没说就递给了我,我无言地接下阅读了起来。那张纸上以谨慎认真的字迹列着我不认识的四个人物的名字和各自的地址及工作地点。
“我想请你火速确认这四个人和这次绑架事件没有任何关系。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你一个人调查就可以办到了吧!”他的脸上浮现苦涩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却好像因为这样的结果而充满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颔首,熄灭了香烟的火。然后对着新的委托人开始脸不红、气不喘地谈清楚调查费用的问题。
10
我从新宿出来的时候不过是微微的小雨,青鸟开过甲州街道、环七大道、世田谷大道,在快接近目的地时才真正地下起倾盆大雨来。虽然是星期六的傍晚,但是并没有像我担忧的那样耗费太多时间。我把青鸟停在“世田谷NTT【注39】”前面的收费停车场,从后座底下取出伞走向隔了好几年没来过的三轩茶屋的街上。穿过装有拱廊的商店街、世田谷线的终点站旁,通过“铃兰大道”四处都有的饮食街,前往甲斐教授交付给我的名单上第一位人物的住所。
往来交错而过的路人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感到很倒楣似的表情,也许是因为这种就算撑着伞也会淋湿的坏天气的关系。有很多人好像是不超越走在自己前面的人就吃亏般,以快速的步伐急走着,完全不在乎雨伞会互相碰撞到,就算沾湿对方或弄湿自己也无所谓。无论何时何地耳朵里听见的都是抱怨声,好像这个世界全都变成税务局的窗口一样。
“新茶泽Rebalance”是位在铃兰大道尽头右转,沿着和茶泽大道交叉口前的道路走去,看起来几乎像是粉红色鲑鱼似外观艳丽的七层楼建筑。从正面的四层以上看去像是雏坛【注40】似的斜面设计,是考虑到阳光的照射?还是要看起来更具豪华感?抑或是为了所谓建蔽率【注41】之类的缘故呢?我也不知道。而且我也不知道“Rebalance”这个字的意义,不过我想大概可以代表从兔窝到宫殿的所有住所吧!
我在那栋大楼前放缓脚步,边来回走着边想着主意。在这周围并没有看见能监视大楼五楼阳台和窗户的适当建筑物,说不定在稍微离远一点的地方可以发现适当的监视地点,但下雨的视线很差,离太远根本没有什么意义。为了早一点完成委托人的请求,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做从容不迫的调查。虽然不能说是最佳方法,但除了采取最直接的手段外别无他法。平常时,侦探的工作经常不得不采用次佳的策略,因为最佳的策略通常会碍于时间、人手或费用的不足,或是单纯因为那是违法行为等等的理由而不得不放弃。
我收起伞推开那栋大楼入口沉重的玻璃门进入里面。走到右侧里的电梯前,按了向上的三角形按钮。标示为管理室的门旁的一扇小窗户打开了,一个似乎是刚进入老年期的男子露出带着微肿眼睛的脸。与其说是宫殿里的值班人,倒不如说像兔窝的饲主一样。
“请问是来拜访哪一位啊?”他的语调只像是习惯性的发问,并没有执行职务般的严厉感。
我老实回答。“五〇二号房的武田KEISHII先生。”这好像是个令人稍微不好意思开口说出来的名字。
“哦!坐电梯上五楼出去以后在右边前面一点。”
像是管理员的这个男子缩回脸、关上窗户。这就是房地产商吸引人的广告词——“管理、警备皆卓越”的实际状态。
因为电梯已经到一楼并打开门了,我进入电梯里按了五楼的按钮。门上的电子数字组合排列成七条线交替着忽亮忽灭,没多久便指示出已到达五楼了。我进入因为下雨空气带着冷意的五楼,如同管理员告诉我的往右侧走道前进。建筑物的外观像是粉红色鲑鱼一样艳丽,但是内部却伸展着灰色水泥地板和灰色水泥涂漆的墙面。在及胸高度的外壁对面,可以看见在雨中弥漫着烟雾的世田谷住宅区,不断地朝向首都高速三号线路延伸到涩谷方向。
紧接在五〇一号房的后面,就是五〇二号房入口的白铁门。我寻找叫人铃或是电铃之类的东西,但是都没找到。房门就像是广告公布栏,如果想敲门也找不到多余的空间。在中央挂着一个名牌,这个名牌是用拆卸烙印着“Jack Daniels”字样的木箱制作的,上面用像是狗啃似的字体大大的写着“武田庆嗣”。庆嗣是用“KEISHII”的片假名写的。在下面有两片横宽的塑胶绘板各自印刷着“KEISHIII武田&The Rocks”和“KC Production”上下并列挂着。在那更下面的地方挂着一张海报,海报里是以一位脸上表情像是背负人世所有苦恼的十七、八岁女性摇滚歌手,及On The Rocks做巡回演唱会的样子为主题。在名牌上用贴布贴着三张“KEISHIII武田&The Rocks”的唱片封面,标题各是“黑暗左手”、“和我们死者一起出生”与“非A的世界”,相当地讲究,身为门外汉的我完全不了解它们的意义。我想起自己要找个空间敲门的事,于是就在塑胶板的部分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