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我杀了那个少女(出书版)》作者:[日]原寮/译者:李敏玲【完结】 > 【日】原寮《我杀了那个少女》.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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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原寮/译者:李敏玲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3:08

好像有人一边回答一边接近的样子,门打开了。“怎么这么早?因为下着雨——”

戴着太阳眼镜的男子看见我就立刻闭了口。鬈曲的长发垂到肩膀以下,年约三十五、六岁,不胖不瘦中等身材的男子,穿着洗得槌了色的牛仔裤及白色无领衬衫。是名长得像脸和手脚缩小一半宽度的松田优作【注42】的男子。

“失礼了!因为经纪人预定这个时间要过来……”

“是甲斐庆嗣先生吗?”我问道。“庆嗣”这两个字的读法是他父亲对我做名单说明的时候我记下来的。

“啊!已经很久没有人用本名叫我了。有什么事吗?你是哪一位?”

“我的名字叫作泽崎。因为有些事想要问你,所以前来拜访……”

“该不会……你是警察的人吗?”

“武田KEISHII”暨“甲斐庆嗣”说道。他把太阳眼镜推到额头上,直接凝视着我。

我也稍微观察了一下对方,这个男子大概已经猜到我来拜访的目地了。他取下太阳眼镜折叠起来,挂在牛仔裤的皮带上面。我判断应该不需要对他隐瞒绑架案的事。

“你在上星期的星期三有绑架什么人吗?”

“且慢!你怎么突然单刀直入地这么问我。”他浮起装傻的笑容,像评估似地打量我全身。那假装出来的轻薄态度看起来好像减少了些。

“你不是警察的人吧!如果是刑警的话是不会这样子问的……在这种地方也说不了什么话,可以请你先进来吗?反正你也想要调查一下这个公寓里面吧?”

“如果可以接受我这样的请求就太令人感谢了。”

甲斐庆嗣进入五〇二号房把伞插进充当伞架的空油漆罐里,走上玄关。我在他的引导下移动到走廊前端约有二十叠榻榻米大小的客厅。拆除隔间铺上一整片深绿色地毯的这个房间和房门入口乱七八糟的情况相反,意外地有种令人感觉很舒适的气氛。右手的厨房和作为餐厅的一个区域,在房间反方向放置着双人床的卧室部分,都看起来很干净漂亮,全被整理得很好。我们进来入口处那一整面墙,都整齐放置可以显示出他把音乐作为职业的物品。以大型的音响装置当作中心,被连接在上面的合成器械设备——我有点不愿意把它们称之为乐器——有颜色和形式各不相同的两把电吉他,三层的唱片架子上放置满满的唱片和CD,还有像是会在录音工作室看见的大型录音机。唱片架背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抱着吉他的三个外国人的照片。在那周围有大型的电视和排列着相当大量书籍的书架同样被整理得很好。在面向外面马路的那一面有两扇可以通向阳台的大型框窗,靠近窗外灰暗地方有质朴灰色窗帘垂下来。这个房间的主人虽然是个光鲜时髦的摇滚吉他手,但却令人意外地过着质朴时生活。

他用手指指着房间中央的沙发请我坐下,自己则走到厨房。“因为正好在煮咖啡。”

我走近沙发前的唱片架,在那之前停住了脚步。误以为我是在查看那三个吉他手照片的甲斐庆嗣,边把咖啡注入到杯里边说:“你知道那是谁吗?”

我把视线移到三张照片上。“不知道……”

“他们是我的老师——不过与其这样说,不如说是我的神吧!安德列斯·塞戈维亚【注43】、肯尼·布瑞尔【注44】和艾瑞克·克莱普顿【注45】。”

我离开唱片架在两个沙发中较小的那一个坐下。

“神一个就太多了——我想这是近年来的定论……”

甲斐庆嗣笑了起来。其实我看的是慎重地摆放在唱片架上有点年代的小提琴,上面积着一层灰尘,是在十天之内变成这样的状态吗?而且真壁清香是在去上小提琴课的途中被带走的。在沙发前的桌子上放着写到一半的五线谱、黑色和红色的两枝铅笔和橡皮擦、指针停在十三秒的计时器、模仿撞球的九号球金属制烟灰缸、“七星”香烟,以及像是科幻类的读物,书名为《兽的数字》的一本厚书。我打开烟灰缸的盖子在香烟上点了火之后,甲斐庆嗣端着装有咖啡的两个马克杯走过来,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你就是那个运送清香赎金的侦探先生吧!”

我点点头。“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那应该是保密的才对。”

“是家母告诉我的。”他苦笑了起来,做出请我喝咖啡的动作后自己也喝了一口。

“虽然家父和我已将近有二十年的冷战,不过家母还是很相信我。对了!就是这星期的星期一,大约是五天前,我接到家母打来的电话告诉我这件事。本来她之前好几天就打算联络我,不过因为我去巡回演唱所以离开东京,一直到星期一才接到电话。”

他把马克杯放回桌上抽出一根七星点了火。“家母和家父不同,她认同我的生活方式,所以重要的事都会告诉我。当然她有交代我这件事不能泄漏出去。”

我也喝了咖啡。因为我被雨给淋湿了,这一点暖意令人感到很感激。

甲斐庆嗣把香烟的烟由嘴巴吐出后再从鼻子吸进去。“对了!派你到这里来的是家父吧?”

我并没有回答他。“你的话其实是完全相反的吧!”

“相反……什么相反?”

“你说令堂相信你的事。其实相信你的人,不,应该说想要相信你的人是令尊才对吧!因为事件发生以来的这九天,他不曾向你确认过那件事;令堂则比较现实主义,不像令尊,她希望能看着儿子,也能坦率地怀疑你说不定是这起绑架案件的绑架犯。因此事件发生以来她想尽快和你取得联络以消除这份担心,不是吗?”

甲斐庆嗣苦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过并没有否定我的话。“说不一定是那样……但是我认为你所说的这个意见也不能套用在所有母亲身上。要是像家母一样的五十岁以上的母亲也许能说得过去……不过现在的年轻母亲才是最不了解自己的孩子在想什么。”他的语调充满奇特真实感般的牢骚。

仔细聆听对方想说的话也是使工作顺利进行的一部分。“对这种事我认为年轻或不年轻根本不是问题……”

“不,像我现在分居中的老婆就几乎完全不了解自己五岁女儿的事。不过我老婆相信她是世界上最可爱、本性最善良的好孩子。”

“误解不也可以说是理解的一种形式吗?”

“没这回事,这是程度上的问题。也有和母亲很相似但心地却不好的女孩子。可是如果说出来一切就完了……为什么现代女性会变成这样呢?”

“我不认为有什么改变。只是从前不会去评论小女孩,现在却最先将她们变成批评的对象罢了。只是这样不是吗?”

“是这样吗?”他把香烟的烟从鼻子吸进去。“我倒没这样思考过……”愚蠢地赞同对方的话是禁忌。有关自己身边的事,不管自己说了什么都不想被别人贬低。

我花时间捻灭香烟的火。

“你对打电话来的令堂是如何回答的,可以告诉我吗?”

“我告诉她不必担心那种愚蠢的事。绑架案件是上星期三到星期四的事吧?当时我的巡回演唱会正是最忙的时候,星期三从九州的福冈到鹿儿岛,星期四从鹿儿岛到冲绳。难道你认为我是计划绑架的主嫌犯,执行的事交给其他人做……如果我有那种领导力的话,早就带领更好一点的摇滚乐团赚更多钱了。”

“既然你提到了钱我就顺便问一下。你好像有七、八百万的负债吧?”

他慢慢地微笑了。“果然是家父派你来的。在今年初,我为了想要清偿欠债的钱,三次回去杂司谷的父母家,不过结果是徒劳无功的。”他把视线转到窗外看着即将要下雨的天空或是更远的地方。“据说我祖父这个人是个完全不了解音乐的人,不过他却把音乐的基础教育当作成名的手段,半强制地让家父和真壁姑姑接受。可是两人一旦到了可以打工的年龄,他就连一圆的学费也不打算支付了。与其说家父认为那件事对自己的人生具有加分效果,不如说是单纯地对没有太吝啬的祖父表示感谢之意,因此也打算对我们三个儿子实践同样的教育。但并没有像祖父那样极端,他说会照顾我们到大学毕业为止,在那以后就必须自立了。所以我和次子庆郎大学毕业以后,就再也没从家父那里得到任何经济上的援助。家父应该已持有相当的财产,不过我们并不能继承那些,因为家父已经宣告说那些财产全都打算用来提升日本的音乐文化。他所说的音乐文化当然只有古典音乐而不包括摇滚乐。”

关于甲斐教授的“教育论”,在他交付名单给我的时候已经从本人口中直接听说了,所以,并不是初次听到这些事。不过说话的表现方式完全不同,他说不让儿子们继承财产是促使他们自立的权宜之计。

甲斐庆嗣发现话已经偏离了主题,急忙地说道:“以那种情形要清偿那笔欠债却不能动用家父的钱是事实。这七、八百万的欠债是因为去年年底我所计划的大型活动花费了很多钱才造成的。因为里面也有从亲近朋友那里借的钱,想要早一天尽早还钱,所以才会向家父央求,不过我并没有受到严厉的催债,如果一点一点偿还也没有关系。现在已经减少到五百万以下了,用这次的巡回演唱会收入还能再还清一半。”他捻熄香烟,稍微强调似地说道:“无论如何,并不是那种需要犯下重罪取得几千万巨款的欠债。”

“可是我听说你为了偿债奔走时的情况,不是那种轻松的感觉哦!”

他点点头。“不管是怎样的欠债,欠债总是一件很讨厌的事。为此光想到未来两、三年内连不想做的演唱会也必须日以继夜地做就更受不了了。光是这半年,帮那些乳臭未干且厚脸皮地自称为摇滚歌手的小姑娘和小鬼伴奏,就够我厌烦的。在日本根本就没有摇滚歌手存在!像那种听进耳朵里根本无法区别到底是用日语还是用英语唱的,比小学生的作文还差的东西,怎么是真的摇滚乐——”他忽然中断了言词。“啊!这些和侦探先生没有关系。”他不好意思的脸上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我改变话题。“那把小提琴是你的吗?”

“咦?是的……”他来回看了唱片架上的小提琴和我的脸两、三次。终于理解我问题里的意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请稍等一下。”

他从沙发上起来靠近唱片架。拂去小提琴上的尘埃取下扣锁打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展示给我看似的朝我递出。一瞥之下,看得出来是相当久以前所使用的小提琴。他抓着乐器细长的前端并将它举起来,原来应该连接到琴身的部分已经断裂,分开成为两个个体了。

“国中三年级的时候,我请父亲买电吉他给我,却挨打了。我返回自己的房间,把那个东西当成父亲的代替品摔在房间墙壁上。从那天后,我再也没拉过小提琴……而且清香的小提琴应该是至少价值七、八百万的高级品,如果和这种破旧的小提琴混为一谈是会被嘲笑的哦!”

我认同他的说法点了点头。他把小提琴放回原来的地方回到沙发,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其他想要问的吗?”

“……关于你两个弟弟怎样呢?庆郎和庆树先生。你觉得他们有可能牵涉在这个绑架案件里吗?”

他沉思了一会儿。“如果以家父的想法来看,是非常不想相信他们两人会牵涉其中。可是如果以家母的想法来看,就非常担心两人里的其中一个会和这件事有关。”他会心地笑了。“侦探先生,这个是参考你所说的母亲论而说的哦!”

我苦笑了,然后环视房间里,来回眺望着阳台阴影、床铺背后的门以及厨房里的库房。直觉敏锐的甲斐庆嗣马上体察我的心情。他再一次看了手表后说道:“你好像想调查公寓内部的样子,但我实在没办法亲自为你介绍。因为五点了,我必须为下周的实况录音打两、三通洽谈的电话。在这期间,你就请随意地查看吧!”

我回答说就请容我那么做,于是从沙发上站起来。甲斐庆嗣走近床铺旁放置电话的桌子拿起了听筒。

之后约十分钟,虽然明知这是徒劳无功的事,我还是彻底地调查高级公寓内部。不用说被绑架的少女本人,就连可以暗示她存在的一根头发或是一点痕迹都没有发现。

我回到沙发,把已经变冷、喝剩的咖啡收恰好。甲斐庆嗣结束好像是打给摇滚乐团伙伴电话后,边问着我是否有找到什么东西边走回来。我站起来回答说什么也没找到,对他的合作致谢后我们离开客厅走向玄关。

有人敲了玄关的门。甲斐庆嗣作了回应后马上打开门,一个三十岁左右身材瘦小的男子跳进来。为了避免被雨淋湿,他把卷起来的海报抱在运动夹克下的腋下,汽车的钥匙圈在他手掌上哗啦作响。

“KESHII,对不起!迟到了。环七大道非常地拥挤——”男子发现我后就立刻闭了嘴,好像因为有出乎意料的客人在场而吃了一惊的样子。

“没有,你来的时间正好。”甲斐庆嗣说。他向我介绍这名男子是他的经纪人,然后再次对那名男子说道:“迟到的原因无所谓,你先尽可能详细地把我上周三和周四的行程告诉这个人。”

那名被称作经纪人的男子因为不明白需要这么做的理由而踌躇着。

“快一点!”甲斐庆嗣弹响手指催促着。经纪人慌张地把钥匙圈和海报放在玄关旁的鞋柜上,从上衣内侧口袋取出了大本厚笔记本。翻开目标的页次,以每个小时做单位,读了武田KESHII在那两天里的行程给我听。

我在他报告完第一天行程要进入第二天的时候制止了经纪人。“也就是说他在那两天并没有回到东京,也不可能和东京什么人频繁地联系?”

“没错!能够顺利完成这样过度紧凑的行程已经近乎奇迹了。”

我对甲斐庆嗣致谢,感谢他对调查的配合。

“……这位是警察吗?”经纪人战战兢兢地询问甲斐。

“不是。不过他也在协助调查。”

“其实我在四、五天以前也被社长针对巡回演唱会当天的行程作了质问。今天和社长见面时他才说,其实是因为有警察来询问,所以社长说一见到你就要先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于搜查本部而言是必然要确认的吧!恐怕和真壁家相关的人全都被调查事件当天的不在场证明和经济状态了。

“哎呀!别担心。我从前乐圃的伙伴也曾被举发持有大麻,因此相关的人都要接受调查。你先进去里面等吧。”

和经纪人错身而过,我和甲斐庆嗣走出门外。甲斐庆嗣转过身面对我改变了语调说道:“家父和我二十年来的不和睦并不光只是我的问题,我也不期望家父对我有什么多余的担心。近来极力称赞摇滚和爵士乐的大学教授也不少,你很难想像吧?我们的情况就像是警察的儿子去当小偷一样的复杂……想起来真是可怜的父亲。长子是摇滚音乐家;次子由于经营餐馆,除了食物和营业额以外对其他东西都没兴趣:三男把大学课业扔在一边只对拳击入迷。好不容易希望血脉相亲的侄女清香能继承自己的衣钵,却又发生这种事。家父的心情一定很沮丧吧!但对于儿子的事不需要做无聊的担心,能请你代为转达致意吗?”

如果从常识来看,这种话不应该透过第三者来传达。但别扭的父子关系是属于常识都不能通用的领域吧!我沉默地点点头走向电梯。

11

我吃完晚饭后先回去事务所。归途中,雨势伴随雷声一时之间非常激烈,不过到达新宿的时候又再次稍止。我试着打电话给“电话留言服务”,不过并没有任何需要注意的联络打进来。打开晚报看着昨天下午福冈县警察警部补在鸟栖市信用金库持枪抢劫事件的追踪报导时,电话响了起来。

“喂……是渡边侦探事务所吗?”如果不是使用变声器,就是在话筒上动了手脚,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声音。

我回答说是。好像九天前以电话开始的恶梦再现似的,我感到胃部附近像是痉挛一样的感觉。

“请准备好便条纸,我只说一次。”

“是哪一位?请告知姓名。”我拉近便条纸,手上拿着原子笔。

“如果对真壁清香这个名字有兴趣,最好是停止废话。”

我压制住差点脱口而出一百句以上的话。“便条纸准备好了。”

“从早稻田大道小泷挢交叉路口前面右转,往‘落合中央公园’的路,你知道吗?”

“‘落合处理场’巴士站的那条路吗?”

“不,在那之前道路右弯和神田川交会的那条路。”

“啊!大概知道。”

“跨越神田川后,第一个十字路口左转走两百公尺以后,道路左侧就会有一个‘Silver Home惠寿苑’的看板。恩惠的惠、长寿的寿、草字头的苑。看板前有岔路,往那条路稍微走三、四十公尺就到惠寿苑了。”

“去养老院慰问的话要带花还是糯米团好呢?”

“那是个废弃的养老院,不用担心那种事。一楼中央有管理办公室,就在那里。今晚八点过来。明白了吗?”

“可是在那里打算做什么呢?如果你以为那个赎金在我手上,那你就严重地推测错误了。”

“不用担心多余的事,安静地遵从我的命令就行了。如果你向警察通报这件事,八点的约定当然不用说,连全部的事都会破局。假使你迟到的话也是一样。”

“你说什么事破局?”

“八点见面的话你就会明白的。”

“那样啊……不过我是不是有向警察通报,你怎么会知道呢?”

对方抿嘴笑了。“赌看看吧!”

“不要这样。”我说道:“如果我没到约定的地方——不管是故意还是发生什么料想不到的事——到底会怎么样呢?”

“你要来!一定要来!这件事可不是那种能像最近年轻人那样用电话长谈的性质。那么就八点钟。”对方切断了电话。

确认了手表的时间只剩下五十分了。我没有挂回听筒,只轻轻地拨了记忆中的电话号码。

“这是新宿署搜查课。”号码正确。

“请接锦织警部——”

“我就是。”

“我是泽崎。”

“我知道。有什么事吗?侦探。”

“刚才有个身分不明的男子打电话到事务所来,约我今晚八点在某个地方见面。”

“我又不是你爸爸,随你自己高兴爱怎么做就去做。”

“那个男子有提到真壁清香的名字。”

“什么?这种事为什么不早说?和那个男子约在哪里见面?”

“你又不是我爸爸。”我挂回听筒离开了事务所。

惠寿苑的看板大概一叠榻榻米大小,用三根铁骨支撑竖立在雨后沿着人行道种植的杜鹃树丛中。前面用两根木材钉着一个大“X”符号。电话中男子所说看板前的岔路,用圆木头制成的栅栏上挂着“禁止进入”的标示阻挡车辆的进入。时间是七点四十五分。我就这样开着青鸟继续前进,并在往前一百公尺左右选了一个地方停了车。在东京都经营的住宅旁,周围有可供数台车停放的地方。然后从青鸟的后行李箱取出长柄手电筒——可以容纳纵列排放四个电池——再折回到看板的位置。

圆木头的栅栏阻挡着车辆进入,不过徒步者可以从两边的间隙自由地进出。我环视周围,并没看见任何人或车子像在巡逻或查看是否有人侵入栅栏内的样子。我怀着不安定感踏向禁止进入的区域。

铺设的上坡道缓慢地向右面弯曲着。因为两侧种满杂木林,几乎无法看到前面。前进二十公尺以后我回头看,圆木头栅栏和对面的马路都被树木遮住看不见了。路灯灯光无法透过来,因为看不清脚下,我打开了手电筒开关再沿着弯曲坡道继续往前走二十公尺左右,在黑暗中逐渐展开视野到达杂木林的出口。在兼作停车场的前庭对面有一栋就像是在箱子上装窗户般,仿佛是学校校舍一样的三层楼建筑。

奇异的并不只是这个。不需用手电筒的灯光照射,就可以看出那栋大楼几乎呈现被烧毁的状态,只留下像钢筋建筑物骨架的原形。为了消灭火势所有窗户玻璃都被打碎了,简直就像是被挖走眼珠的眼窝一样令人毛骨悚然。窗户周围,特别是窗户上面部分的水泥都被火焰烧得漆黑变色。我想起电话中男子好像说是废弃的养老院。我的鼻子似乎也闻到烧焦刺鼻的臭味,不过这应该是看到眼前建筑物而被唤醒的错觉。这栋建筑物发生火灾的时间应该已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有关惠寿苑遭受火灾时的新闻报导回到我的记忆来了。虽然发生在深夜的火灾幸运地并没造成任何人死亡,可是应该有造成在这里生活的数十名老人受了伤。由于这间老人养护中心在经营方面有发生违法事件,据说因为涉嫌逃漏税的事而陷入议论纷纷的漩涡之中,报导里甚至散发出可能是人为纵火的味道。最近经营者想重新建设以有钱人为对象的“亿元公寓”等级的养老院计划被报导出来,引起居民和反对派激烈的抗议活动。因此本来计划好的建筑物解体作业不得不延期了,我记得在一周前的报纸里读过这样的报道。

我走向大楼一楼中央以前原本是正面玄关的地方。我移动握住手电筒的位置打算把它当成是替代的武器。从玄关里能看到微弱透出传统电灯的灯光。

我横越过前庭到达建筑物正面走上三阶水泥阶,入口处的玻璃门扇两侧都敞开着。其中一侧可以清楚看见已经完全没有玻璃了,另外一侧只剩下一半的破裂玻璃,背面用胶合板补强。我看见门框因为火的热度而变形,门应该不是被打开的,而是火灾以后根本关不起来。我把身体隐藏于胶合板的影子里,用手电筒照射黑暗的建筑物内部。玄关大厅大约是十二坪左右的空间。在把空间分割成三部分的位置里立着两根大型的水泥柱,柱子的上部残留着一点黑色的焚烧痕迹。天花板也同样被剧烈的火焰烧毁,合板建材燃烧后的渣滓像是无数只蝙蝠筑巢似地垂着。在右侧柱子的周围像山一样堆积着大厅使用的长椅和桌子等残骸。大厅左侧是养老院职员待命的办公室,设有咨询窗口的柜台及门扇排列着,用手电筒一照,只看见里面除了像是黑暗的洞穴外,再也看不见其他东西。大厅最里面有一道楼梯,看得见那上面是一个休息平台,从那里肯定连接着可以上到二楼的台阶——所以那里应该是连接到二楼的楼梯。地板和楼梯看起来比较干净,说不定是火灾后被清扫过一次,不过恐怕也是为了灭火灌进大量的水冲洗干净的吧!在通往二楼楼梯旁的墙面上,也有用胶合板补强的门,开着只有几公分的宽度。刚才看见的灯光就是从那个间隙中流泄出来的。

我把“禁止进入”的牌子挪开,从围起来的绳索下面钻过侵入了玄关大厅,隐去脚步声直接向流泄出灯光的方向前进。我把背靠在门旁的墙面上暂时隐藏行迹。门上挂着一面写着“管理办公室”的新塑胶牌。我等待了三十秒钟,不过没有听见门后有任何动静。

我用左手敲了门扇的胶合板两次,再次等待三十秒后仍然没任何反应,也没听见建筑物外别的地方传来任何声响。

“有人在吗?”我出声说。声音就像是向有水的井底喊话一样地回响着,听起来很愚蠢。我没有碰触门上的把手,只用手电筒插入间隙打开了门。我环视办公室内部确认里面没有人以后才进入。

流泄出灯光的,是悬挂在斜斜横越过天花板的崭新灰色绝缘电线前端的电灯泡。大概是作为临时处置措施,从别的地方被拉过来的电源。比较没有受到火灾损害的原因,说不定是因为这房间的位置及六叠榻榻米左右不太宽广的空间吧!我看到很明显是在火灾后才被搬进来的桌子和椅子。从悬挂在入口处的塑胶牌子推测,这好像是火灾后这栋建筑物里唯一被使用的房间。

我靠近电灯泡正下方的桌子和长椅子。桌上散落着杯装泡面的残骸、空的牛奶盒、裂成两半的红豆面包包装袋、茶色纸袋、揉成一团的白色塑胶手提袋等。在长椅上,被随便地丢着一条廉价的新毛毯,下面像是隐藏着什么东西一样地鼓起。我抓住毛毯的一端揭开来看,是小提琴的琴盒。和数小时前在甲斐庆嗣的房间里看见的东西不同,这是一个崭新且使用非常上等皮革制成的琴盒。无需打开查看琴盒内部,在把手部分悬挂着塑胶名牌上写着所有人的姓名——“真壁清香”。

我彻底地调查了这间房间。在长椅旁的垃圾筒里有被丢弃的面包和速食品的包装纸、空的牛奶盒、果汁空罐等,但是除此以外并没找到其他线索。有必要紧急搜索这栋建筑物,但这并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办到的。我找寻着电话,不过这个房间里没有。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面向建筑物背面的框窗被打开了几公分宽度。我接近窗户看向外面,由于外面很暗再加上玻璃沾着煤灰很脏的缘故,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于是我用手电筒的握柄推开了窗户。在距离窗户五、六公尺的地方有一片杂木林延展出去,被雨沾湿的树木气味飘过来,同时我听见从窗户下传来水流动的声音。我从窗户探身出去用手电筒照射下面,发出水流声的是一条宽度约五十公分左右的排水沟,令人意外地它是在距离窗户七、公尺下的位置流着。这个管理办公室如果从正面进入的话是位于一楼,如果从建筑物背面看的话,这下面还有地下室,所以好像是位在二楼、三楼的位置。周围的地形和建筑物的关系不明,所以我也无法正确判断。也许是因为傍晚下雨的缘故,排水沟里面的水量没有反射手电筒光线。就在窗户正下方的排水沟中躺卧着像是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偶一样的东西。

我急忙从管理办公室走出去,穿越大厅及玄关,保持大楼外侧在我右手边的状态绕过去。进入大楼左侧的树丛走向里面后,地形就如同我所想的一样变成向下的斜坡。因为下雨的关系,地面变得松软,必须注意不要滑倒。跳下最后的急斜坡后,我站立在宽度约两公尺的步道上,用手电筒往大楼方向照射,这个步道尽头是地下一楼紧急出口的门。回头看向后面,稍微可以看到前面一点的地方有垃圾焚烧炉。我走到紧急出口门前一看,从左侧脚边有一道沿着建筑物通往更下面的水泥台阶,那下面就是排水沟。我走下台阶到达这栋大楼后面的角落,把身体探到排水沟上,用手电筒试着照射大楼背面。是刚才从管理办公室窗户俯视的地方没错。我爬上排水沟边缘水泥的部分,因为容易滑倒所以得小心注意,慢慢地往目的地移动。

随着前进,一股令人作呕的异臭袭向鼻孔,这是和污水以及下水道完全不同的臭味。那就像高速摄影的慢动作一般,慢慢地将我最后的一片希望打碎了。

少女以伸展着手足仰身向上的姿势,在排水沟微污的水里半浮半沉。身高未满一百四十公分,头发是短发造型,穿着原来应该是装饰着可爱皱褶的高领罩衫和黑色裙子,只有右脚穿着一只粉红色运动鞋。在这附近并没有看见另外一只鞋。白色的罩衫被泥水弄脏,有一些地方有淡红色的斑点。伸展的手臂和脚有几处像青黑色的瘀伤及伤痕的地方,就算是有出血也已被雨水或排水沟的水给冲走了,无法清楚的判断。少女尸体露出的部分,不知道是因为泡到水的缘故还是因为已经开始腐烂,奇异地闪耀着人造品般的光泽。

因为钮扣脱落而裸露出来的颈子周围留下红色的——正确来说看起来像是被晒黑似的深茶色瘢痕,以手电筒的亮度无法看清楚。比什么都醒目的是少女的脸,多少还和原形一样的只有鼻子以下的部分。从左边眉毛到头顶横着十几公分的裂伤,而以那里为中心,脸和头都膨胀成一般的两倍大。就好像是全部乌黑的橡胶袋一样,在那中间嵌着像是阴沉玻璃珠般的眼球。右眼被来自左侧的压力推挤般地横突向着侧面,仿佛一动也不动地观察着爬在排水沟墙面不认识的虫子似的。

到这里为止我还压抑得住胃袋,但是当我注视她半握的右手掌,看见那只小小塑胶制的米老鼠像赚到一百亿美元的笑容,再也无法忍耐的恶心袭上了胃,我立刻把脚后跟转过来离开了那个地方。

勉强地一边控制胸口的恶心感,一般返回地下一楼紧急出口门前时,我注意到大楼前庭出现脚步声。我快速地照射手表后切掉手电筒开关——八点十五分。虽然也有可能是电话里的男子直到现在才来,不过我并不这么认为。脚步声是两个人。我隐去脚步声朝垃圾焚烧炉的地方移动,从那里爬上堤坝斜面,伏低身体隐藏在树丛里并前进到可以看见前庭的位置。

我窥视着大楼玄关附近的情况,人影有两个。就算在黑暗中,我也认得出他们就是九天前在夜间餐馆“艾尔美食家”停车场袭击我的两人组机车族。我想要立刻飞身而出一把抓住他们的前襟,但是我控制住那种情绪,勉强只留下查看他们举动的辨别力。两人和我一样,看起来都是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样子。对于大楼烧毁的事感到吃惊、窥视玄关附近的样子和发现管理办公室灯光时,他们的反应也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所以用电话把我叫出来的恐怕不是他们吧!

两人面对面商量着,但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内容。和那夜一样穿着机车服的高个子男子取出香烟,用纸火柴点了火。火柴的棒轴似乎是不良品,突然整枝火柴棒全部燃烧了起来,两人僵住的脸一瞬间浮现在黑暗中。穿着机车服的男子惊慌地抛掉被火焰包覆的火柴,边吐出咒骂声边用长筒皮靴踩灭了,叼着的香烟也气极败坏地丢弃。然后两人像是没后路似的只能朝正面玄关前进。好像是依照商量后决定的事情一样,他们两个分开前进。穿着机车服的男子把身体隐藏在玄关对面树丛里的告示牌背后;另外叫作细野这名字的举重型男子,被迫接下比较吃亏的任务,战战兢兢地进入大楼里。

我就这样等待了三十秒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从大楼里传出来,告示牌后的男子也没做出什么举动。两个人分散在两个地方这件事,对我来说真是很不方便的状况。我也没有其他具体对策,不过觉得在这里继续等下去并不是正确的选择,于是抬起身。但是马上又回复到原来的姿势,转头看向从杂木林铺设而出的步道,可以听见脚步声和人的声音正从那里传出来。作为一个无人居住被烧毁的养老院来说,今天真是相当热闹。

两名制服警察手里拿着手电筒,经过我隐藏的树丛前慢慢地走向建筑物。

“果然是恶作剧的通报。”把警帽戴在后脑勺上的微胖警察用缺乏热情的声音说。

他的搭档则用认真的语调回答。“下面入口处不是停着两台摩托车吗?说不定是什么暴走族闯进来了。”

“喂……和通报的一样,里面好像亮着灯。”走在前面微胖的警察压低声音说,他的搭档马上跑过去,两人将手电筒朝向玄关大厅的方向往里面照射。

“该不会是这里的人忘记关电灯就回家去了吧?”微胖的警察还在怀疑。

“不管怎样,先调查看看吧!”他的搭档回答。于是两个警察消失在大楼里。

几秒钟后,机车服男子迅速从告示牌背后走出。他一边注意不让警察听见脚步声,一边从前庭通往杂木林里的步道,像阵风一样地逃走了。他并没有回头看伙伴还留在里面的大楼一眼。

我又等了十五秒钟。警察们好像发现那个叫细野的男子,可以听见吵闹的声响从大楼里面传出来。我迅速从树丛出来,在前庭附近发现机车服男子丢弃的纸火柴烧剩的部分,我快速地捡起放进口袋。我想如果和机车服男子使用相同的路径逃走的话似乎比较危险,因为巡逻的警察通常是集体行动的,因此我直接横越前庭跑进最靠近自己的杂木林里。由于视线黑暗再加上被雨淋湿的松软土地,我以和外面道路的最短距离作为目标,非常艰难地奔跑着。不断地避开突然出现的树木、小树枝,被雨沾湿的树叶水滴飞溅到我的脸和上衣上两、三次。终于我听见汽车的噪音,可以看见路灯的灯光,不久跑出了杂木林。确认了路上通行的路人后,我跨越过设置在杂木林和人行道接界线、及腰高度的金属网栅栏。因为听见启动引擎的声音,我回头看向距离二十公尺以外的惠寿苑看板。机车服男子正发动摩托车的引擎骑着往前冲出去。男子横越道路进入对面的车道,一转眼就离开了。栅栏前还停着另一台摩托车以及一辆车顶灯忽亮忽灭的警车。因为同伴细野已经被警察拘捕,我想逃走的机车服男子被逮捕也是早晚的事。

为了安定心神,于是我在香烟上点了火开始走向青鸟停放的地方。就像是想把某个人甩掉一样,我无意识地加快脚步。然而一百四十公分左右、肿着脸、飘着腐烂臭味的米老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走在我旁边……

12

我一口气喝完第二杯双份加冰威士忌,留胡须的调酒师察觉了便在柜台上的藤制托盘放上另一个玻璃杯。我静静地等待I威士忌在我身体里流转着,店里模模糊糊地,看起来像是弥漫着烟雾似的,内部装设的器具仿佛移动到不同的地方,灯光像是夏天的野火或闪电。我并没有喝醉,酒精只是刺激脑部的一部分,像是末班电车离开以后的车站月台一样,什么症候也没出现。我抵达这家叫作“黛德丽”的店时,已是超过十点之后的事了。

在那两个钟头里,我在哪里做了些什么事,有一些甚至连我自己也无法正确地回忆起来了。但我确实是把青鸟停在西新宿事务所的停车场上,不过没进去事务所。我走进最早看见的一家酒馆,直接点了加冰威士忌,但是却记不清楚喝广多少才从店里走出来。我记得自己为了寻找从前的搭档渡边带我去过的那家歌舞伎町小酒馆,而在那边绕来绕去的事,但是知道那家店已经完全改朝换代,连店的名字以及其他什么的都全部变了以后,心情立刻蒙上一层落寞,之后的记忆就很淡薄了。

我在新宿的地下街“Sub Nade”试着拨了区号“二九一”,没记错应该是御茶水附近的电话号码,对方不在家。不过我也无法确定摇摇晃晃的脑袋,是否有好好地把正确的电话号码拨到最后。

当我坐在四谷三丁目附近的居酒屋吧台喝酒时,坐在我右侧隔壁座位的客人,开始对我说他在“东京巨蛋”观看棒球比赛的事,我用手指指向左侧隔壁的空位对他说道:“我正在和同伴谈话中。”我记得对方以怜悯的表情移到别的座位去,但却记不清楚我和那个打算在我左侧隔壁空位坐下的客人争执的结果。我记得自己在赤坂酒吧里被全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客人用白眼瞪着,但对于自己为何会被两名比我高出十公分的工作人员架出酒吧的原因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在虎之门附近的残障者专用宽广电话亭里第二次拨了区号“二九一”的电话号码,还是没有人接。就在我正要从电话亭里走出来时,因为外面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公务员的非残障者很急躁地等待着,所以虽然知道是白费工夫,我还是又拨了一次电话。

我记得在国营铁路电车新桥站厕所呕吐的事,却记不清楚我走出剪票口后看到的那家只有女性客人的Stand Bar,用横写的文字标示的拗口店名叫作什么名字。我记得那里的店主问道:“威士忌要什么牌子呢?”也记得我回答他道:“有什么牌子呢?”店主从Old Parr到Nikka念出了二十几种品牌的事我也记得,接着我回答说:“因为想换换口味,请给我你刚才念的第七个品牌。”从面带为难表情的店主重新开始再一次念出威士忌名字时,我的记忆就间断了。至于我从那家酒馆出来是如何抵达银座的,这完全成谜。

会员制高级俱乐部“黛德丽”,在银座二丁目的场外马券贩卖场前右转或左转就可以马上抵达,位于竖立着像铅笔一样瘦长型的“Pearl White”大楼顶楼。一进入装饰着竖琴浮雕的纯白色大门,像是接待柜台的两坪大小空间分隔成两个隔间,穿着好像被称为Shocking Pink的艳丽粉红色丝质单件式套装的二十出头女接待员,越过柜台用不带任何评估意味的微笑出来迎接。

“欢迎光临……”她的视线快速地扫过我全身后,咽下了下面的话。就算是今晚第一次上班的新手接待员,也应该可以一眼就判断出眼前的这名男人不会是会员。

“非常不好意思,可以请您出示俱乐部的会员证吗?或者是告知您的姓名及会员编号。”

“恐怕无法如你所愿。”我用带着酒气的打嗝声一起回答。

只见她脸上那用画的假眉毛,皱得比真正的眉毛更好看。

“因为本俱乐部只限定会员身分的顾客,这样的话——”

“我不是客人。我听说十点钟是打烊时间……我想和老板嘉村千贺子女士见面。”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一位呢?”

“我叫泽崎——请稍等一下。”

我困难地从上衣口袋找出甲斐教授交给我的名片递给她,等她确认名片的名字之后再催促她看名片背面。在背面,教授用手写着“嘉村女士,拜托请火速和泽崎先生面谈”的文字。

“请稍候一下。”她打开位于柜台内侧出入口的小门走进店里,门打开时可以听见优雅的古典音乐流泄而出。

我不经意地回头一看,有个男人正站立作墙里面——为了保管客人的大衣和帽子而在那里设置和身高等高的镜子,模样和我那酗酒的前搭挡“渡边”的流浪汉朋友非常相似。镜子里的男子蓄着满脸颓废的胡渣,衬衫的领子因沾满汗水而变得皱巴巴的,鞋子和裤子的下摆因为刚才在养老院杂木林里奔跑的缘故而满是泥泞。我因为胸口感到恶心于是靠在柜台上。

女接待员马上就回来了。“让您久等了!非常不凑巧,妈妈桑嘉村因为招待客人的关系目前外出中,不久就会回来了。如果您愿意等候的话,请在进入那扇门后的左边吧台等候。”

“那我就等她吧!”于是我离开柜台走向她所指的那扁门。我本来打算直接走过去,后来却没有那样做。那扇门漆成黑色,竖琴的浮雕上装着一块银板,银板上雕刻着“DIETRICH For Menbers Only”【注46】的字样。我抓住门上的把手转头看着女接待员。

“请注意不要让银制的看板被偷走哦!”

“非常感谢您的忠告。”

“你白天的工作是银行柜台的行员吗?还是商社的秘书?”

“不是的……是因为我的遣词用句过度礼貌了吗?大家都这么问。”

“该不会是扮演情色女演员的女大学生吧?”

她苦笑了。“我在叫作‘Harmonia Fraulein’的女性室内乐团拉奏中提琴,请多多指教!”

我从那个场合退场进入俱乐部里。店里比我预期的还要宽敞,而就如同女接待员所说的,左侧设置着超过十公尺长的吧台,吧台里有男女两名酒保,目前有四、五个客人坐在那里。从他们把白兰地玻璃酒杯放在面前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们和我来这里之前的那几家店同席喝酒的人略有差异。在我右前方有二十个以上的雅座隔区,半数以上的座位都可以看见客人露出来的头。虽然已经过了打烊时间,但是这家店还是相当热闹。店里有一个放置小型平台式钢琴的小舞台,内部装潢感觉起来像是十八或十九世纪的欧洲风格,整体气氛和流泄在店里的管乐器合奏乐搭配得恰到好处。音乐并不是从舞台上传来,而是从嵌在正面墙上的大型音箱里流泄出来。在两个音箱间有一个约五十公分的大荧幕,播放着和音乐曲调相当和谐的欧洲美丽风景。这是我第一次踏进银座会员制的俱乐部,这可说是它的一种典型风格吧?不过我也不认为会有那种气氛差到让酒堵在客人喉咙的店。一直呆站在门口的话,可能会把客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所以我走向吧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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