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台里蓄着柯尔曼胡须【注47】的酒保察觉到以后,用手挥动着甲斐教授的名片吸引我的注意——我要去的地方是最不会让店里其他客人感到碍眼的位置。
“请坐。”酒保说道,并把甲斐教授的名片放在吧台上。我依言在那前面的椅子坐下。
他告诉我常客里的一位钢琴家举办音乐会,而嘉村千贺子因为受到他的邀请到赤坂的“三得利演奏厅”【注48】去了,那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因为现在已经超过打烊的时间,所以她不久就会回来了。我还没问他就主动告诉我这些,那口气就像要让我清楚明白嘉村千贺子不在店里时,他就是这间店的负责人一般。他的年纪大概和我相当,看起来是位很聪明的酒保,如果不是做红色蝴蝶领结和红色背心的打扮,大概也能轻松胜任电视新闻主持人或是专业离婚诉讼律师之类的工作。
“平时承蒙甲斐老师很多关照……”他摸着胡须思索着,那模样就好像很想询问甲斐教授和我的关系一样。
我从上衣口袋取出香烟,酒保也从背心口袋取出都彭【注49】的金质打火机点了火伸向我,但我点的火柴比他快了一步。在熄灭的火柴下方,以用眼睛也捕捉不到的神速技艺,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巧的白色玻璃烟灰缸。我顿时有种这边先取得了一分,却又马上被对方不知不觉追成同分的感觉。
“你拥有很名贵的打火机啊!”我像是不把昂贵打火机放在眼里似的说着。
“这是客人送的东西。”他也用像是讨论微不足道的诂题般的衣情作回应。
管乐器合奏乐正要迎向高潮的部分。配合着吧台客人的视线高度,另一个普通尺寸的荧幕被放在排满玻璃酒杯和酒坛的架子上,画面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从欧洲风景变成身着燕尾服的管乐器演奏者们的演奏影像。
酒保干咳了一声。“要喝些什么呢?”
虽然他没有表现得特别亲切,但却也不显得势利,仅是没有停顿地、单纯地把习惯性的台词说出口。
“……请给我加冰威士忌。”
“明白了。”他使用高超技术——以最少的运动量却又不会显得失礼的动作——低头行了礼离开我眼前。
此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我回头一看,雅座里的一些客人正朝出入口的门前进,那是三位男性客人和两名女公关。穿着黑色西装外套的直筒领衬衫,稍长头发的五十几岁男性好像是主人公,年轻的两名男子和女公关们热闹地围在他的周围。因为我已经醉了所以也不能完全确定,但好像是国营电视第二电视台等常看见的指挥家,是披头散发挥舞着祭神驱邪幡般挥舞着指挥棒的男子。
“让您久等了。”是酒保的声音,我转回视线,紫藤制的托盘上加了冰块的双份威士忌酒正放在我面前。我捻熄香烟,注视着玻璃酒杯一会儿后用手拿起来,花费一点时间慢慢地喝光了。酒保维持不变地表情观察着我。
管乐器的音乐结束了,安静了一会儿,这次开始响起稍稍带着悲调的小提琴和钢琴二重奏。
“甲斐老师培育出极好的弟子呢!”酒保说道,接着用感叹的目光看向后方的录影机荧幕,用像是配合着音乐一样的语调解说道:“为了钢琴和小提琴而写的鸣奏曲,E小调、Kochel304号——莫札特。”
穿着黑色晚澧服、年逾二十五岁的女性钢琴家的柔软手指,弹奏了一小段乐曲,然后真壁清香突然在画面里登场了——她身上穿着纯白色像大人一样的礼服,好像变成和小提琴一心同体似的,全神贯注地上下拉着小提琴。我在这时初次意识到,好像曾经有好几次看见她可爱容貌的照片被刊登在报纸和杂志上——全是因为“天才小提琴少女”而被报导的事。在两个小时前,浮在养老院排水沟里的尸体那张凄惨的脸,简直是属于别的生物的脸,我只能这样认为了。
“再来一杯。”我用嘶哑的声音说。
酒保拿起空的玻璃酒杯再次离开我面前。
会让人猜想是不是双胞胎姐妹的年幼小提琴家和美丽钢琴家,像是互相竞争一样编织出简洁优雅的音乐,令我无法将视线从画面上移开。不久酒保拿着我的玻璃酒杯回来,我一口气喝干第二杯双份加冰威士忌。
超过十点半时,我认为是嘉村千贺子的一位穿着和服的女性出现在门口。浅蓝色的布料在下摆上搭配龙须花纹的外出和服,她和衣服摩擦的声音一起直接朝吧台走来。“欢迎回来。”酒保出声打了个招呼,并拿了吧台上的名片递给她。
嘉村千贺子把视线转向我,收下名片。我想她应该已经听接待小姐报告了我来访的事了。
“是甲斐老师介绍您来的吗?”
我回答说是,她快速地看过名片的正面和背面。以四十几岁的女性来说,她的身形稍大,感觉和服下好像隐藏着相当丰满的身体。盘起来的发型、稍浓的化妆,双手手指上各戴着一枚看起来非常昂贵的戒指——似乎的确是银座俱乐部妈妈桑的打扮,但又好像不是那样,因为我完全缺乏这种知识。
她从名片上抬起头来。“您是泽崎先生吧?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想要和令千金嘉村千秋小姐见面,也想向你询问两、三个问题。”
嘉村千秋的名字是第二个被列在甲斐先生交给我的名单里。
她的脸色瞬间看起来好像变阴沉了。她用左手指尖迅速且无意识地转动右手无名指上一只很大的钻石戒指一圈。
“您联络过千秋了吗?她住在神田骏河台的御茶水站附近。”
“打了两次电话都不在家。因为甲斐教授不知道她的住址,所以我才来拜访你。”
“那用充裕一点的时间来谈会比较好吧?”
我环视店里点了点头。
“现在是不得不打烊的时间,我先去向客人打声招呼再和您慢慢谈,您不会介意吧?”
我再次点点头。她稍微垂下头行了礼,然后做了个像是请酒保负责后续工作的姿势后,便走向雅座隔区。
“要不要再来一杯?”酒保问道。
“不……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喝一大杯又热又苦的咖啡。”
喝得酩酊大醉的感觉下次再找机会尝试吧!我询问了洗手间的位置,打算先用冷水洗把脸。
13
高级俱乐部“黛德丽”,脱去陪衬着优雅音乐的酒宴、社交场合、文化沙龙等表相,呈现出完全打烊的样子。吧台上的客人都离开后,我的座位被移到吧台另一侧的角落。从酒保的表情来看,我的地位好像是升级了,因为我坐的那个位置应该是妈妈桑嘉村千贺子在没有客人上门时的固定座位。
我在洗手间洗了脸,喝了酒保给我的一大杯马克杯装的咖啡,但心情还是没有变好。我在香烟上点了火,然后注视着在我右手边墙上的照片。
那是放在成套黑色画框里的两张照片,在照片下各自贴着名片大小的卡片,上面写着说明。左边那张是一九六〇年在国立歌剧场前拍的:另外一张是七、八年前在新东京国际机场的大厅拍的。两张照片里的人物都是嘉村千贺子和一位比她年长十岁以上的高大外国人。卡片上写着“德国最自豪的世界级男中音”,他的名字非常长,名字开头的DIETRICH念起来就像是这间俱乐部店名的由来。
在机场大厅拍摄的那张照片里,还有另外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女性正把一束花交给那个外国人,看卡片上的说明可以知道那就是嘉村千秋。略宽的额头、像是遥望远方的眼睛、窄而高挺的鼻梁、笑起来会变得很好看的嘴角——看来是位美丽的小姐。年轻和花束相衬的装扮,却表露着一种像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场合般的表情。一九六〇年代的母亲和七、八年前的女儿,尽管年纪相差不多,但两人的相似度并不高,只能看出她们具有血缘关系而已。所以她们是一对令人感受到本质不相同的母女。
嘉村千贺子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和女公关之后,在吧台角落和蓄着柯尔曼胡须的酒保交谈了一会儿。之后嘉村千贺子拿着一盒新开启的香烟和小型手提包叫我走近,在我面前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还礼貌地为了让我等候的事向我致歉。接着她打开香烟盒抽出一根烟,从手提包里拿出细长金质打火机点了火。酒保整理完毕后从吧台走出来往衣物柜方向走去,我不知道他已经下班了,还是只是离开一下。
“可以告诉我想和小女千秋见面的理由吗?”嘉村千贺子问道。
“在回答之前,我想先请你看一下这东西。”我从上衣口袋取出甲斐教授的名单递给她看,上面记载着甲斐家三个儿子及嘉村千秋的名字。
她一看完名单之后就困惑地抬起头来注视着我的脸。然后她把香烟的烟像是叹息般地吐出来,犹豫地问道:“……您已经知道千秋的父亲是谁了吗?”
我点点头。“我是接受甲斐先生委托的侦探,而就如同他所希望的,我也没打算给令千金或你添任何麻烦。”
“您说您是侦探?”她想笑却被自己香烟的烟呛到。“对不起!实在无法想像甲斐老师和侦探会凑在一起。”
我捻熄香烟,等待她的咳嗽声停止。
“我的委托人有一些担心的事。为了不让他担心,所以我无论如何必须知道令千金这两周的行踪。”
她的表情稍微僵硬了一下。“两周吗……这表示老师已有十天左右没到店里来了!这是在非常难得,因此我很在意这件事……老师所担心的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管委托人担心的事是什么,如果你不能配合的话……”我装出感到很为难的表情。“我拿着甲斐老师名片的介绍信前来拜访,是因为觉得这样会使工作进行得更顺利。”
她浮起了微笑,感觉我那有着微薄威胁意味的言词对她并不管用。看来我不能把她当作是过着安稳生活的二十几岁小姐,或三十几岁的家庭主妇来对待。她从堆叠在吧台上的好几个烟灰缸里取了其中一个,并把香烟放在上面。
“实在很抱歉。小女已是二十七岁的大人了,虽然您现在对我说想知道她这两周的行踪……但其实我是最不适合帮这个忙的母亲了。”
“是这样吗?”我说道:“不过关于令千金的行踪我打算直接询问她,想请你告诉我的是能在今晚就和她取得联络的方法。”
她点点头,但并没有马上要答应我的样子。我镇定地再次催促。
“可以先告诉我她的地址吗?倘若你知逍她比较亲近的朋友,抑或是星期六晚上常去的地方,也请一并告知。根据委托人所说,令千金最近刚刚请辞‘河合’钢琴教室的教职,所以如果有新的工作地点,也请你提供给我作为参考。”
嘉村千贺子把烟灰缸上已有一半烧成烟灰的香烟捻熄,手的姿势并不优雅。“您认为千秋在这两周内做了什么呢?”她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僵硬起来,并迅速地转动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钻石戒指。
“不,倒不如说是想确认令千金什么事也没做——你知道那张名单并不只针对令千金,委托人的三个儿子也会被调查。”
她用眼角瞄着放在吧台上的名单。“承蒙您把千秋和甲斐家三位少爷们等同对待,实在让我不得不感谢您啊!”
我伸手拿起名单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为什么会对侦探说出这种话呢?”
她垂下了眼睛。我把视线转向墙上的照片,照片中的母女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不幸,二十几岁和四十几岁的嘉村千贺子之间也看不出有什么太大的差异。她在两张照片里看起来好像都很享受人生,但却在这两张照片之间的那段人生里,生下一个没有父亲的女儿。
“听起来就像是我在发牢骚吧!”她小声说道:“那张名片是叫我要像老师一样信任您的意思。那我可不可以也像老师一样地相信您,对您发一些牢骚呢?”后半部的话变成带着玩笑的语调。
“牢骚是种一说出来就无法挽回的东西,也可能是会让人以后感到后悔的东西。如果是因为怀有什么目的而发牢骚,那我的职责可不在此哦!”
“我并没那种打算……”她的表情好像在说不要讲那种愚蠢的话。她到刚才为止一直抱持的那种适当地应对,然后在恰当时机将我赶回去的态度消失殆尽。
嘉村千贺子忽然开始谈起女儿的事,但这并不是针对我的问题所作的回答,而是她将自己担心的事脱口说了出来。“岂只是这两周,户秋的事已有超过半年以上我完全无法知道了。她在想什么?打算做什么……我们已经无法像以前一样可以沟通彼此的心意了。”
“令千金已经二十七岁了。就某种程度而言,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您说的太简单了!对我们这种只有母女两人一起生活的人来说,您是无法了解那是多么艰苦的事。”
“两个人?甲斐教授没有算进里面吗?”
“我并没这么说!正因为有老师在,所以我们绝对不会露宿街头或是饿死。因为能够过得很安心,所以我们从没担心过那种事。”
“那真是好运。就算是普通的夫妇,也会因为丈夫的关系,为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得露宿街头而感到不安——过着那种生活的妻子和孩子们也是存在的。至少在当时那个年代应该是那样的。”
“是啊……”她暂时陷入了沉思中。
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总而言之,请你至少告诉我令千金的地址好吗?这样我就可以回去了。”
嘉村千贺子用一种回过神来的表情说道:“但我不知道那个地址能不能联络到小女,当然电话也是一样。小女说不定已经不住在御茶水车站附近的公寓了。”
我再次在椅子上坐好,然后问起另外一个问题。“你知道令千金十天前——也就是十六日的时候——打电话给甲斐教授向他要求五百万的事吗?”
“那个孩子?真的吗?不,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她吃了一惊,表情有点复杂。对于甲斐教授和嘉村千秋之间有这种像父女般交流的事,她似乎感到有点高兴。
“她居然对老师做出那种请求……”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哝,接着又无意识地触摸着手上的钻石戒指。
“从她向甲斐教授询问是否能给她五百万看来,应该是很肯定甲斐教授的回答吧!”
她默不作声,但表情好像也很同意这个说法的样子。
“教授马上就打算要准备那笔钱,不过基于一个作父亲的义务,他还是询问了两、三个关于那笔钱要作何用途的问题。但是令千金不是很冷静,认为那些问题是拒绝她的借口,于是忽然撤回这项请求并切断了电话。教授立刻回拨电话,而且在那之后的几天再三尝试打电话联络,可是都无法和令千金取得联系。”
“千秋果然已经没住在那间公寓了。”
“教授好像也曾考虑要向你询问这件事,但考虑到这是有关钱的事情,所以还是对你保密比较好。倘若无论如何都必须要用到这笔钱,令千金应该会再和他联络才对。”
“我能明白老师的心情。您所谓老师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吗……这种事应该没有必要雇用侦探吧!”她好像也明白我的工作并不是单纯的家族调查。
我并没有顺着嘉村千贺子的话往下说。要是在没有喝酒、身体状态良好的时候,这算是个相当踏实的做法,不过现在实在没工夫那么做了。
“十天前,委托人的侄女真壁清香被绑架了。”
“什么……您在开玩笑吧?”她呆愣住了,但在看到我一脸认真的表情后,却又禁不住颤栗了起来。
我概括地把绑架案件说给她听。她对身为自己女儿亲戚的少女被绑架这件事,做出了适当的反应——惊恐、发怒、同情,这些表情全都表现在她的脸上。她知道甲斐教授和真壁清香的师徒关系,因为她也生活在古典音乐的世界里,所以对这个案子更有超越其上的切身感受。
当然,我并没把真壁清香已成为一具尸体的事告诉她。而且因为这个案子还没被公开,所以我也和她约定必须严格保守秘密。
“……我不明白这么可怕的案件和小女有什么关系?”
怀疑的神色在她的眼中扩散,她像要驱逐不祥之气一般,迅速地拨转着手上的钻石戒指。
我用沉稳的声音说道:“这大概就是作为父亲的杞人忧天吧!这虽是个以赎金为目标的绑架勒赎案件,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对真壁家怀有怨恨而犯的罪。如果是以赎金为目的的话,就不能断定真壁家的近亲和熟人没有犯罪。这样一来,警方应该会把搜查重点放在真壁家周边的人。甲斐教授好像是设想了最坏的情况……说不定自己的四个孩子中有谁因为什么理由——极可能是金钱方面的困扰——而牵涉到这个绑架案中。甲斐教授被这种不安纠缠着,万一这个担忧是正确的,他希望能在那个孩子还没再犯下罪行之前,以父亲的身分预先做好安排——这就是甲斐教授雇用我的理由。”
“所以才那么急着想和千秋取得联系吗?”她好像放了心似的说道:“小女绝对和那种可怕的犯罪案件没有关系,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不,我可以说明您也能认同的理由。”
“我正想请你这么做呢!”我取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嘉村千贺子则心不在焉地拿出打火机替我点了火。
“不从以前的事说起是不行的。”她先做了一个开场白。“小女千秋进入音乐界,是在她从‘武藏野艺术大学’毕业后一、两年之间的事。高中时,她曾经抱着孩子般的热情想利用钢琴扬名,可是因为大学考试时钢琴术科没有通过,她才勉强进人声乐科就读。那是她第一次受挫。但所谓的‘Contralto女低音’的音域非常稀少,她因此能顺利毕业,并开启了走向专业领域的道路。”
“Contralto女低音是什么?”我问道道。
“啊!就是指女性所能唱出的最低音域,是比‘Aito·女低音’还要更低的音。只是在歌剧里并没什么华丽亮眼的主要角色,因此无法朝向独唱方面发展。她毕装后就先暂时来这家店帮忙,也很享受每周两、三次的声乐工作。有很多日本第一流的音乐家常来光顾,光是能和他们谈话就可以学到很多事。尽管如此,但从四、五年前开始,千秋就渐渐地不在店里出入,对声乐的工作也好像失去了兴趣,只剩钢琴教室的工作还持续着,生活方面应该没有问题……这一年来我们变得很少联络,她已经和我以及古典音乐的世界背道而驰了。我最后一次和千秋见面是在半年前的新年,当时她说音乐只不过是空闲的人玩的游戏罢了,所以我们发生了严重的口角。”
她的眼睛转动着,好像正在目送实际上已经远离的女儿似的。
我尝试加快她说话的速度。“令千金开口提到钱的问题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一个月前。她突然打电话来说道:‘我并没打算在音乐世界里生活,也没意思要继承妈妈的店,所以希望能提前分得财产,请你准备一千万给我。’常时我手边并没有巨款,也觉得她说出那样的言语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我认为如果一边继续声乐和担任钢琴老师的工作,一边继承这家店,对她而言是最轻松又具有前途的生活方式。而且说起来她也在那些方面投下了资金和心血,不是吗?现在才说喜欢其他的事而计划在外面的世界闯荡……不管怎样,我叫小女先让头脑冷静下来,并没有正面回应她。于是十天前的星期二——大概是她打电话向父亲要钱的隔天——她又打电话来。令我大吃一惊的是,这次她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把这家店的权利书拿走,还说如果要交换的话,叫我无论如何也要把钱准备好。她威胁我如果不把钱准备好的话,就要将权利书拿去换成自己需要的金钱……这十天来因为这件事和女儿在电话里发疯似地持续争吵了好几次——但这个争吵从最初就是我输了。我在不影响到自己生活的范围下,想办法筹措了八百万,准备明天把这笔钱交给她,当然也要换回这家店的权利书。”
“原来如此。”我终于理解她保证的论点根据了。虽然是变调的理由,但也确实有一番道理。
“小女积极地想从父亲那里拿到五百万,从母亲这里拿到一千万,如此一来,岂会有空闲引起那种疯狂的案件?您说绑架是发生在上星期三到星期四吧!那两天因为女儿不断地打电话来,使我店里的工作也不能好好地做下去。”
“你知道令千金忽然需要那笔巨款的理由吗?”
她摇摇头。“她是个顽固的孩子,我问了她好几次,她也只回答说那是要展开自己新人生的资本。但我直觉是为了男人!”
“咦……”
“作为一个生活小康,万事不缺的女人,忽然急需五百万、一千万的,还会有什么理由呢?”
“令千金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吗?”
“不!但做父母的对于孩子的判断常是不准的,不是吗?”
我捻熄香烟。“你明天几点要和令千金见面?请你无论如何也让我出席。”
“为什么?可是……”她的双眉像是被用线拉着一样地吊了起来。“这不是太失礼了吗?您完全不相信我所说的话吧!”
“不,并不是那样!其实我几乎完全相信!但我并不是为了说‘千秋小姐好像和绑架案件没关系’这种含糊不清的报告,而向委托人收取高额调查费,所以必须再取得更加确实的证据。”
“但那是一个不想被别人看见的私人聚会。”
我没有放弃。“关于委托人有意要准备五百万的事,我想传达给令千金。”
“我会代为传达的。”她也坚持着。
“你说根据你的直觉,令千金是为了‘男人’吧!这样明天的聚会说不定那个男人也会同席哦!或许只有那个男人出席而已,也或许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有把这家店的权利书带去。当然也可能那个聚会根本就是违反令千金的意愿而进行的……尽管如此,你也认为一个人带着八百万去赴约比较好吗?”
“应该不会……”她触摸着钻石戒指,不过并没有因此获得安慰,脸上的不安神色变得更加浓烈。
我向她说明明天的聚会打算要采取何种行动,也强调绝对不会让她女儿千秋注意到我的存在,最后她总算接受了我的要求。
“明天上午十一点,我会和千秋在四谷车站前的‘第一劝银’【注50】里,一家叫作的咖啡店见面。”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我们讨论了隔天的事。嘉村千贺子由于和一个至今从没接触过的人进行着让她感到陌生的对话,脸上因此显露出非常疲劳的神情;我也一样。
我打了声招呼走向衣帽间,蓄着柯尔曼胡须的酒保坐在吧台阴影里的椅子上,正在阅读一本文库本【注51】。他站起来时,我看见书名是《白痴》【注52】。
“请结帐。”我说道。
“不用了。”他亲切地回答。
“为什么不用?”我问道。
“不,让您不愉快实在很抱歉。您是妈妈桑的客人,又是甲斐老师介绍来的,所以不用结帐了。”
我摸索上衣口袋,发现一张新渡户稻造【注53】头像的五千圆纸钞,我将那张纸钞插入酒保用手指代替书签夹着的文库本书页里。
“这是给你的小费。你也读过《恶灵》【注54】吗?”
“实在很不好意思,失礼了!这本是坂口安吾【注55】的——”他的脸色完全没有改变,看起来很专业的样子。
我已经酒醒了,不过今晚我很难说自己具有作为专业人的自觉。
14
我乘坐地铁直接返回新宿。因为不想和目白署的刑警们打照面,所以没在事务所停留就直接前往停车场。如果警察在“惠寿苑”养老院的搜查如同我所预料的进行,他们应该会想和我会面,但我可是敬谢不敏。我一边注意刑警们可能待命的地方,一边快速地从停车场开着青鸟自青梅大道往西走。
星期六晚上的交通有点乱,我在午夜十二点抵达荻洼,弯进岔路改变行车的方向。朝天沼陆桥方向往回开了一小段路,把车子停在商店街上违规停车的车辆之间。我从青鸟下来,马上朝名叫“寿大道”的露天商店街前进。这时大部分店铺都已拉下铁卷门了。
名为“麻将KEN”的麻将馆位于这条路的正中央,招牌还亮着,上面写着“本大楼3F”。新旧建筑密密麻麻连成一排,所以不太清楚到底是哪一栋,也许是一栋相当老旧的三层楼建筑。在一楼拉下铁卷门的食材店和营业中的小料理屋【注56】之间,有道微暗的楼梯通往二楼。
这时正好有四个结伴同行的男子从楼梯上走下来,我在楼梯下面等着。最前面的高个子男子抱着像是贝斯的大型物件;一个蓄着莫希干发型【注57】,两侧头发都刺掉的男子紧接在后。虽然才五月末,他却只穿着一件无袖背心,感觉像是在健身房锻炼过、肌肉结实的手臂上提着“小号”的盒子;其中提着人造皮革的铜钹盒,穿着毛衣、牛仔裤的男子说道:“听说吉尔·艾文斯【注58】死了。”第四个穿着黑色西装外套、空着双手的男子则回道:“最近真是无聊极了。”
我和他们擦身而过爬上楼梯。到达二楼楼梯平台时,从看起来像是酒吧的黑色人造皮革门对面,传出像公牛被勒死般的萨克斯风爵士乐。对面门上有吟诗教室的招牌,在那下面贴着潦草写着“读卖新闻,请勿随意进入”的贴纸。我爬上通往三楼的楼梯,在抵达三楼前就可以看见“麻将KEN”入口处的灯光,并可以听见微弱的搓牌声响。我走下楼梯再次回到一楼,拿起出入口旁稍微脏污的红色公用电话的听筒。最近红色公用电话像是被弃而不用般几乎渐渐消失了,它也曾有过象征日本经济尖兵般,在街角蔓延出去的时代呀!
我从上衣口袋取出在“惠寿苑”养老院前庭捡来的纸火柴。它正面印刷着“麻将KEN”的名字,以及“今晚也和你在麻将KEN,碰!”的广告词,背面则印着住址和电话号码。打开上盖后,发现机车服男子点火时不甚损坏火柴轴及其周围,因此全都烧得焦黑了。不过盖子背面用原子笔潦草写着好像是电话号码的七个数字依然看的见。短横线前面的三位数区域号码和“麻将KEN”的电话同样是“三九八”,我拨了那个号码,对方在第七次的铃响之后接起了电话。
“你好,我是伊丹……喂?”对方是听起来很想睡的男子的声音。
我故意拖延时间没有回答,也许对方会说出除了名字以外的其他事情。
“谁……喂!我是伊丹……是小村吗……不是吗?”声音开始焦躁的怀疑起来。“到底是谁啊……我要挂断电话了哦!”
我用暧昧的低沉声音说道:“我在‘麻将KEN’,你过来一下吧!”
“咦?你是谁啊?吉川先生——声音不对啊!而且我一直呆在那里,刚刚才回来而已……到底是谁啦?恶作剧吗?”
“出来啦!有难得来的人过来哦!”我挂回听筒取出香烟点了火,然后再次拿起听筒,假装在讲电话等候着。
已经等了十分钟。又过了两、三分钟,有一个扛着一套钓鱼用具的阳光型男子从楼梯走上来——假如是那位叫作伊丹的男子也未免太早了点。接着有一对正在讨论法国香颂【注59】歌手伊夫·蒙当【注60】已经四十六岁了,还和比他年幼的女性结了第八次婚的中年男女也走上楼梯。这次我很小声地对另一头没有人的话筒解释着今晚会晚一点回去的借口。
叫作伊丹的那名男子说不定会回拨电话到“麻将KEN”去,然后把我打的电话当成是某人的恶作剧;还是他会在挂断电话之后就直接跑去睡觉呢?我挂回听筒、捻熄香烟后再次上了三楼。
“麻将KEN”是一间约十坪大小,感觉像是哪里都可以看见的普通麻将馆。尽管一打开入口处的门就有空调袭来,但仍有股令人觉得闷的人们呼吸气息和香烟烟雾扑鼻而来。里面只有十张麻将桌,有半数以上是空置的,如果客满的时候空气一定更是闷得不得了吧!虽然现在时间稍微有点晚,不过毕竟也是星期六的晚上,这家店居然只有这些客人来光顾,我之前所担心的那种事应该派不上用场了吧!而麻将似乎持续成为平民娱乐的冠军宝座。
“老爹,有客人来了!”有人大喊一声。因为没人从麻将桌抬起头,也没人看向我的方向,所以不知是哪一个客人发出的声音。总之肯定是某个无法集中在游戏上快要输掉的客人,或是打得十分顺手、游刃有余的客人。
从结帐柜台背面敞开一半的玻璃门里,迅速走出一个带着爱困表情、看起来像刚步入老年期的纤瘦男子,他在这个季节却戴着像是发网的毛线帽,穿着浅驼色的羽绒背心。他把双手靠在柜台上,鼻子发出“蹭”的一声后说了句“欢迎光临”。
我原本打算假装成寻找“失踪人口”的样子,以争取时间把手伸到上衣口袋里——为了这种场合而准备的照片就夹在平时用的笔记本中。但我忽然改变了主意。
“我想请问一下,因为觉得贵店是最适合给我们公司当作内部举办麻将大会的地点,不知道您是否可以将场地租给我们?”
“这样啊!请问你是哪一位?”老爹的瞌睡虫马上被想做生意的念头赶跑了。
“嗯,是新搬到早稻田大道的公司。虽然有点远,不过玩乐这种事如果太靠近公司不是也很难进行下去吗?”
“原来如此!但我们店里还没出租过场地。”他脑中的算盘迅速地盘算着要怎么做才能获取利益。
我赶紧说道:“本公司的重要人物也会从总公司一起过来,这里的空间大小刚刚好。而且公司打算固定一年举办两次麻将比赛的惯例,如果每年都要改变地点也很麻烦。”
老爹从鼻子不停发出声音,尽管如此,他还是相当有效率地谈到费用、时间和外送食物服务等事情。他说如果利用店里每个月第一、第三个星期四的固定休息日来举办,就不会对常客们造成困扰,价格上多少也会给点折扣。我回答目前除了举办时间订为下个月中旬外,其他都还没确定,之后我会再找时间和他商谈。
“我会注意不要打扰到客人的。可以先让我稍微参观一下吗?”
戴着毛线帽的老爹爽快地说道:“请!”我离开柜台,沿着店里的墙慢慢绕了一圈,一边假装查看店里的设备,一边检视着大约二十人左右的客人的脸。这时一个年约三十几岁的男子进来店里了。
“咦?怎么了?不是说因为明天要早起,今天必须早点回去睡觉吗?”老爹用一种嘲弄的语调问道。
男子用怀疑的眼神注视着老爹的脸,片刻之后说道:“果然不是老爹啊……”
坐在附近麻将桌上,看起来像是商店老板的胖男人马上打了声招呼。“这不是伊丹先生吗?怎么又想回来当冤大头啊?”
“我是接到一通奇怪的电话才来的。”伊丹对着老爹他们开始述说我所打的那通电话的始末。话里多少有点加油添醋——声音很阴沉、乡音很重、讲话方式像是心理变态之类的。伊丹说不定认为打恶作剧电话的人,就是在这家麻将馆里的某个人没错!所以故意把对方讲得很差劲,打算把他引诱出来。
我确认了那个穿着机车服的男子没有混在剩下的客人里,于是靠近柜台,趁着伊丹说话的空档,向老爹打了声招呼说道:“我会在下礼拜尽快决定好日期,到时候再来麻烦您。”
老爹回应了“请多多关照”之类的寒暄后,我离开了“麻将KEN”。一回到青梅大道,我马上找了一个可以看见刚才走下来的楼梯出入口的位置,再次等待那名叫作伊丹的男子。
在我开始猜想他是不是在麻将桌上坐下而摸索着口袋里的香烟时,伊丹终于出现了。他快步往我的方向走近。我稍微向荻洼车站方向移动,进入设置在青鸟停靠的路边的电话亭,拿起听筒转头看向“寿大道”的入口。伊丹拉起运动夹克的拉练,像是正被风吹着一样地走过来了。他拐弯转向和我方向相反的左边,往阿佐谷走去。我从电话亭出来跟在他后面。
对我而言,无论在情绪或是体力上,都很想追上在我前方十公尺、走在天沼高架桥的男子,然后马上进入正题。但是他现在正把我带回自己的巢穴,如果在此时仓促行事绝非上策。对于自己的住所被人知道的人而言,他会处于较为弱势的立场——那种贴出“房子、土地,紧急求售”告示的人除外。
伊丹沿着青梅大道走了五、六百公尺总算转进左边的住宅街。经过培育出历史上唯一一个大学出身的横纲【注61】,但现在已完全变成泡影的“花笼部屋”【注62】的旧址旁,走过两、三个安静的街区后,转进一条通往一栋不太新的三层楼公寓建筑的小路。一路上,伊丹曾经像是起了疑似的,多次回头看向我的方向,好像不认为我是偶然和他同路的人。他在进入公寓时一度想停下脚步,而在接近公寓的一道台阶时终于停下来转过身面向我。
“有什么事找我吗?”他用看起来稍微阴森的表情看着我。
“嗯!有些事想请问你。”
我靠近他,把“麻将KEN”的火柴盒递给他。他以照着公寓台阶的灯光看一眼火柴盒后,马上把视线转回我身上。
“你就是刚才在‘麻将KEN’的人吧!这个火柴盒要做什么?”
“请你打开火柴盒盖,看一下火柴盒内侧好吗?”
他照我所说的做了。在看见排列在那里的七个数字时,他左眼下的肌肉突然抽动了一下,看得出来他好像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电话号码了。
“我想请你告诉我有关拥有这个火柴盒男子的事。”
他眯起眼睛,用好像解开疑惑的表情说道:“刚才的电话是你打的?”
我点点头,并做出表达歉意的姿势。
“你很过份……”他像是要生气的样子,不过语调却明显地表现出好奇心。“你这么做只是白费心机。你不是刑警吧?”
我无视于他最后的问题。“如果你能告诉我有关那名男子的事,你今天晚上在麻将馆输的钱就能够补回来了。”
“我今天才没输钱。”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即使不是今天输的,昨天输的或是去年输的也无所谓。即使你从来没在麻将上输过钱,那就当成是刚刚那通电话的赔罪吧,让我请你到这条路上的居酒屋去喝一杯睡前酒也好。”
“这么做好吗——”和所说的话相反,他的喉结正不停地上下移动着。“但这样做不会给那个人添什么麻烦吧?”
我摇了摇头。“我想或许正好相反。如果那名男子不在今天晚上和我碰面的话,恐怕会被卷进相当严重的纠纷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告诉你也没关系……不过那个家伙的事我也不是非常清楚,因为只见过一次面。”
“是一个高个子,看起来超过二十岁,骑着摩托车的男人吧?”
“对!大概……”
“他叫作什么名字?”
“应该是叫阿久津。”
“你说只见过一次面,到底是在哪里见面的?”
“在高圆寺车站北口一家叫作‘四枪手’的麻将馆。那是大学时的朋友约我去的店,因为牌桌上的一个人临时有急事离开,三缺一,所以才透过麻将馆的人介绍他加入一起打牌。”
“你的朋友不认识那名男子吗?”
“不。据说在那家麻将馆偶而会看见,但却是第一次在一起打牌。只是……”
“只是?”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他好像是那家麻将馆女儿的男朋友。”
“咦……可以告诉我那家麻将馆的地点吗?”
“就在高圆寺车站北口一出来的左边,有一条沿着阿佐谷方向斜斜延伸的狭窄商店街,在那尽头有一栋浅灰色叫作‘大槻大楼’的三层楼建筑,从车站用走的大概不到十分钟的距离。一楼是‘台耐特房地产’和一家体育用品店,但名字我忘记了。这栋大楼的三楼是一位叫作大槻——已经退休的前国营铁路局官员——经营的围棋俱乐部,二楼就是这家叫作‘四枪手’的麻将馆,是大槻的太太负责经营。在一楼体育用品店隔壁是大槻的大女儿夫妇所经营的咖啡屋,小女儿则是看围棋俱乐部、麻将馆、咖啡屋哪里比较忙就过去帮忙。那个小女儿当天也在麻将馆帮忙,她好像和阿久津很熟似地开着玩笑——我朋友说他好几次看见她坐在阿久津的摩托车后座,所以至少可以确定他们是朋友的关系。”
“那位小姐大概是多大年纪的人?叫作什么名字?”
“名字我不知道,不过年纪大约是二十岁左右吧!留着像男孩子般的短头发,但和她不太相称。她自己好像也知道,很介意那头失败的发型。”
“火柴——”我伸出手。“这个电话号码是谁写下的?”
伊丹把火柴还给我说道:“这是我写好拿给他的。结果当天只有阿久津一个人输了,好像被我当成冤大头耍似的。他就像是输不怕一样,还想败部复活,一直说什么时候再到哪家麻将馆、要怎么取得联络之类的。因为他很麻烦,所以我才在身上带的‘麻将KEN’的火柴上写了电话号码交给他。唉!和像他那种程度的人一起打牌,我想自己应该可以算是高手吧!其实也没什么损失……如果那时有问他的联络电话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看一下手表,时间是十二点四十五分。我问伊丹是否知道“四枪手”的营业时间。
“今天是星期六。星期五、六和例假日的前一天都会营业到凌晨一、两点左右。我还听麻将馆的女儿发牢骚说,因为麻将馆的顾客,所以她父亲的围棋俱乐部和楼下的咖啡屋都会营业到很晚。”
我交给伊丹一笔自认为是恰当的酬劳,为他的合作向他道谢。从他的表情看来,酬劳的份量绝对不少。像他这种半专业的赌徒,却令人意外地拥有节省的金钱观念,说不定他还抱持着零钱积少成多会变成巨款的那种幻想。也或许他只是因为最近运气很背,被胜利之神抛弃了!伊丹心情很好地走上公寓的台阶。我走出青梅大道后叫了一台计程车朝高圆寺前进,没有时间回去取青鸟了。
15
“无名咖啡屋”就是那家咖啡屋的名字。一对和那种名字感觉搭配得恰到好处的店主夫妇——十几年前新家庭【注63】风格的三十几岁男主人和二十几岁女主人——与其说是做生意,倒不如说是怀着兴趣而做的煮着我的咖啡。背景音乐不用说也是新音乐【注64】,带着鼻音的男人好像咏唱出女人心理的微妙之处,不过就像是“红旗”【注65】的论说一样,敬体【注66】风格的歌词只会一味的压抑着生理上的相同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