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事物被复杂化,医学被枝节问题所掩盖,这些结果导致了一种可怕疾病的出现,那便是肺结核。肺结核光靠结核菌是很难发病的,而且只会在人类体质特别适合结核菌繁殖的时候发生。而容易患肺结核的体质,是人类文明发展的结果,所以肺结核可以看做是对人类文化的一种天大的讽刺。其证据就是现代医学对结核的屈服。岂止是屈服呢,简直是抓狂而又木然地袖手旁观。对医生来说,或许只是混饭吃的一种工具,而对患者来说却只能帮倒忙。
有志于医学之人,谁都会为治疗结核而费尽心机。我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我已经知道,只要人工心脏能成功发明,这一问题就会迎刃而解。我前面已经说过,所有疾病的治疗都可以依靠人工心脏来实现,肺结核也是其中之一。因为肺脏这个器官,和人工心脏有着特殊的关系,所以,我想在这儿说一说。
肺脏的主要功能是交换血液中的二氧化碳,即把流经全身的含有二氧化碳的静脉血从心脏流入肺脏时舍弃二氧化碳,吸收空气里的氧气变成动脉血,返回心脏后被送往全身。所以,在制作人工心脏的同时,如果附带上吸收和发散二氧化碳,同时又提供氧气的装置的话,那么肺脏就变成一个无用的道具了。因此,无论肺脏被结核菌再怎么侵害,肺脏都不会感觉到丝毫痛痒。所以,肺结核问题就会马上得以解决了。在人工心脏被植入人体之际,往人工心脏上安装人工肺脏的手术非常简单,简直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让人工心脏附带人工肺脏,而让真正的肺脏从交换二氧化碳的工作中解放出来。此时我想可能就会出现一种罕见的现象。那就是当肺脏细胞从交换二氧化碳的工作中解脱出来时,人类所摄取的食物就将大幅缩减。所以发明人工心脏的问题,不光能使人们摆脱疾病的折磨,还可以让人们从粮食不足的苦恼中解脱出来。我想那时恐怕所有人都会和神仙一样,仅靠少量的食物精华就能生存了吧!
迄今为止,多多少少考虑过发明人工心脏的学者可能也不在少数,可是最早想到通过让肺脏从交换二氧化碳的工作中解脱出来,从而缩减人类摄取的食物,恐怕非我莫属了。下面我就说说这个问题。
五
我曾经对大气中为什么会存在大量的氮气很是不解。氮气占空气总量的五分之四之多,而且对人类的生存没有一丝好处。尽管所有的事情都用目的论来解释会很危险。但我还是认为空气中的氮气和氧气一样,都对人类的生存有用。空气中的氧气是人类生存一刻也离不了的,而四倍于它的氮气毫无意义地进出人体,这怎么想都是矛盾的,因此我认为氮气对人体来说绝对不是没有意义的。之所以觉得没有意义,只不过是人们没有意识到氮气的意义。
众所周知,构成人体最重要的组织都是由化学物质——蛋白质构成的。蛋白质是以氮为主的化合物,所以氮化合物是人体一日不可或缺的物质。通常我们是通过食物来摄取氮化合物的,尽管构成化合物的氮是人体不可或缺的物质,可气体形式存在的氮一点儿也没被人体利用,我想这是老天爷最大的疏忽。与此同时,我认为这绝不是老天爷的疏忽,老天爷是让我们利用游离氮气的,只是我们人类没有注意到而已。哎呀,“老天爷”这个词你可能不太爱听,但我想,比起“造物主”之类的词更容易明白,所以还请您凑合着继续听吧。
那么,老天爷是如何教给人体器官利用游离氮气的呢?不用说,这个器官只能是不断呼吸氮气的肺脏。就像皮肤通过皮肤呼吸利用氧气一样,氮气也可能是通过皮肤来利用的。正如吸收氧气是在肺脏里进行一样,我想氮气的吸收也应该主要是在肺脏里进行的吧。
你知道地下有一种能固定空气中氮气的细菌吗?也就是说这种细菌具有把游离的氮气转化为氮化合物的能力。就连细菌这种最低等的生物都具有这种神奇的能力,更何况最高等生物的人类细胞,是不可能没有这种能力的!我断定肺脏细胞和地下的细菌一样,同样具有固定氮气的作用。
可是,肺脏细胞承担着交换二氧化碳的重要任务,顾不上固定氮气。另外,人体必需的氮化合物是通过食物补给的,不一定需要肺细胞的参与。假设现在终止食物摄取,也就是保持饥饿状态的话,肺的固定氮气机能肯定会很旺盛。此时,肺脏将代替消化管道,掌管人体的营养。在饥饿绝食的时候,之所以光靠饮用水就能生存几周,这肯定是因为肺固定了氮气的原因。在进行饥饿测试时,实验者静卧的时间越长,饥饿就保持得越久,对这一现象的最佳解释是,静卧能减少二氧化碳交换量,相反,氮气固定机能就能变得旺盛起来。当患肺结核时,患者明显消瘦,必须要大量补充蛋白质,这是肺脏被结核菌侵害,其氮气固定功能减弱的缘故吧。
因此,肺脏不用交换二氧化碳的话,那它肯定会全力进行氮气固定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通过氮气的固定,人体的营养成分被补给,人类恐怕就不再需要用嘴来摄取食物中的蛋白质了吧。有人曾经计算过,人体每公斤体重一天需要两克蛋白质。要是全部肺脏细胞都从事氮气固定的话,人体所需的营养成分是很容易被制造出来的。所以,成功发明人工心脏,让附带的人工肺脏代替肺脏二氧化碳交换机能的话,人类所需的食物就会大大缩减,如果进一步研究的话,人类或许不靠食物的摄取也能生存吧。就这样,当时我做了很多假想之后想尽早从大学毕业,从事人工心脏的发明。
六
终于,从大学一毕业我就进了生理学教研室,在主任教授的许可下,开始进行人工心脏的研究了。我因为自身原因,上学的时候就结婚了,可为了节省交通时间,经主任教授允许,我们夫妇借了一间教室居住。因为我妻子对我的研究也非常有兴趣,我就让她做了我的助手。我们昼夜不停地工作。宽敞的校园虽然位居闹市,可到了寂静的夜晚,天花板很高的研究室在瓦斯灯的照射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感。可隔着做实验的动物,我俩充满希望的眼神对视的那一刻,总是让人感到无比的幸福。在实验进展不如意时,我经常满脸不悦,彻夜工作。那些时候,妻子也会彻夜不眠,为了改变我的心情而勤奋工作。当实验连连失败,我几乎陷入绝望的深渊时,拯救我、给我力量的依然是我的妻子。要是没有她,人工心脏的发明是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的。我至今觉得她依然在我身边。就这样,因为妻子之死,我最终放弃了好不容易完成的发明。我的命运是多么不幸呀!一想起那个时候的苦与乐,直到现在我依然激动不已。
哎呀,不知不觉我跑题了。一开始着手人工心脏的发明才发现,要完成它并不像学生时代想的那么容易。所以我觉得迄今为止,即便有要发明人工心脏的人,也因为最终无法实现,文献资料上才见不到关于他们的任何记录吧。
通常生理学实验,都是就近找青蛙做起来比较方便,可对人工心脏的实验来说,青蛙太小,手工过难。因此我决定通过家兔来进行实验。哎呀,为做实验不知死了多少只兔子。所有的实验都必须在家兔麻醉的状态下进行,虽说这些都是为了拯救人类而进行的实验,但我依然觉得对家兔来说过于残忍。人们把科学家都误解为冷血无情之人,甚至有人觉得他们残忍到以杀害实验动物为乐。其实未必所有的科学家都是这样的。我中途之所以数次想放弃实验,就是不愿让家兔这么痛苦。
实验的顺序是,首先把家兔仰面放倒,固定在特殊的台子上,麻醉后切开胸部,然后再把心囊切开,最后把我们准备的泵替代心脏安装上。这样说起来似乎比较简单,可真正的手术却一点儿也不容易。首先,当摘除了家兔的心脏,要装上替代用的泵时,因出血量太大,手术无法进行。之后先不动家兔的心脏,给泵接上较长的管子,然后把它和各个大血管连接才没事了。
最初没有考虑到人工肺脏,光是研究人工心脏了,可光有人工心脏的话,肺动脉、肺静脉和泵管连接的程序太多,才觉得带有人工肺脏的人工心脏安装起来更为方便。众所周知,心脏是由四个心室构成,人工心脏及泵自然也必须设置四个心室。可带有人工肺脏的人工心脏,只需要用活塞隔成上下两个心室。其实,只有一个心室就可以了,相当简单。
用来做泵的材料,起初用的是厚玻璃,活塞的材料是硬橡胶。这些是为了从外部观察血液流动情况,可最后,泵和活塞都改成钢铁做的了。这是因为,经验证明钢铁比玻璃更适合制作人工心脏。
接下来,我要说一说泵的构造,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说一说人工肺脏的原理。虽说是原理,却非常简单。就是把上下两个大静脉里的静脉血的碳酸二氧化碳除去,然后给它加上氧气,送入大动脉就可以了。可是,只要连在氧气管上就能提供氧气,可去除碳酸却非常的麻烦。麻烦之处不在于去除碳酸这件事本身,而在于瞬间除去大量的碳酸这一点。把静脉血装入特定的容器,容器上设置有合适的装置,在强烈的内压下,可以除去一部分碳酸,可要除去快速流动的血液里的全部碳酸,却极其困难。我想来想去,突然觉得只要减少全身流动的静脉血里的碳酸量,这个困难就会迎刃而解了。为此,让含有大量氧气的血液,比平常循环快一点儿就可以了。于是我想,把活塞的运动次数提高到心脏跳动次数的三四倍就足够了。试了一下,果然发现静脉里的碳酸二氧化碳的量减少了,人工肺脏的问题就比较简单地解决了。
去除人工肺脏碳酸二氧化碳的部分直接和大静脉连接,去除了碳酸二氧化碳的血液流入人工心脏及泵中,通过活塞叶片时加速,通过活塞喷出,由设置在那里的管子送入氧气,就成了所谓的动脉血,最后进入动脉。你可能会觉得附带人工肺脏的人工心脏体积很大吧?可是经过不断改良,人工心脏的大小可以控制在用做实验的动物心脏1.5倍大小之内。也就是说,用钢铁做材料的话,就能够缩小人工心脏的体积。刚才所说的活塞动力当然是电气发动机去除碳酸的内压,也是依靠电力产生的。
这么说的话,好像实验能够非常简单地进行,可迄今为止的加工改良其实一点儿也不容易。妻子和我经常废寝忘食地工作,尤其是机器做出来后,把它和家兔的大静脉、大动脉连接是极度困难的事情。刚开始时,是用叫做肠线的丝线把钢铁板和血管连接在一起,可钢铁流通不好,后来用有一定硬度的橡胶板接在了它们中间。尽管如此,也会经常因为压力调节不均衡,接口处爆开,导致瞬间出血,而致使家兔死亡。
特别是手术时,让人感到不愉快的现象是血液凝固。大家都知道,血液一流出血管就会马上凝固,只要有一片凝血进入血液里的话,就会引起很小的血管栓塞,从而导致组织坏疽,所以无论如何,必须防止血液凝固。于是我使用取自青蛙口部的水蛭素来防止凝固,从而保障手术顺利进行。可手术安全结束后,大血管和橡胶管连接的内侧容易凝血,仍然不断失败,可是前面有过只要加速活塞运转,凝固现象就不会出现的经验,所以,利用解决人工肺脏问题的方法,也渡过了这一难关。
还有一个让人不愉快的现象——细菌引起的化脓。不过,注意器械消毒,进行无菌手术的话,因为家兔的血液对细菌的杀伤力比较强,就可以避免化脓。当然,不管怎么说,防止化脓最重要的一点是迅速进行手术。不光是化脓,为了避免其他所有的不愉快现象,用尽可能短的时间进行手术是最重要的条件。幸亏我在牺牲了很多家兔之后,渐渐地可以缩短为仅仅十分钟的时间就能做完全部手术。切开胸部,安上人工心脏,再缝合胸部,我为自己能在十分钟之内做到这些而甚感得意。当然,人工心脏只能放置在胸腔外部。我从未能把人工心脏放置到胸腔以内过,利用上面所说的装置,这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你可能会认为,钢铁制的心脏必须要常常加润滑油吧?所幸血液中多多少少含有脂肪,所以这一点也不必担心了。
你可能想象得到,在完成人工心脏发明的时候我们是多么的高兴啊!发出嗡嗡蝇声,旋转的电发动机带动活塞不停运转,尤其是看到从麻醉中醒来的家兔被绑在台子上,平静地存活五小时、十小时的时候,我们欢喜雀跃,相拥而泣。发动机声、去除碳酸二氧化碳声,还有提供氧气声等之类的声音,对家兔来说,或许会感到很不愉快,可对我们来说,能解决人类问世以来从未有人完成过的人工心脏研究的第一难关,却充满着喜悦。我想,如果家兔有感情的话,肯定也会和我们有同感的。如果我们进一步研究,给刚死去的身体装上人工心脏,挽救它的生命的话,恐怕家兔也会从内心感谢我们的吧。克服第一个难关以后,按理说第二个难关就比较容易渡过了。我们夜以继日,开始继续研究。可正在此时,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灾难。
七
正如“好事多磨”这句话说的一样,凡事都不会遂人愿。突破第一难关一周后的这天晚上,我突然出现了咳血现象。
完成人工心脏研究第一阶段时,我进入生理学教研室已经一年半了。从半年前开始,我时不时会轻微地咳嗽。可能从那时起我已经伴有轻微的低烧了,可沉醉于研究中的我,根本无暇顾及。这可能是身体过度消耗的报应吧!因为发生咳血,我不得不暂时中止了研究。我应该不紧不慢地从事研究的,可出现现在这种情况,都是因为年轻气盛,只顾一味着急行事,因而出现了这样的错误,幸亏最后恢复了健康。从那以后,我才渐渐明白,越是重大的工作,反而越要不紧不慢地进行研究。
我出现咳血之后,主任教授屡次劝我住院治疗,可我一点儿也不愿意离开研究室半步。于是,只好把我借住的教室作为病房,妻子像护士一样开始细心照顾我。刚开始我的咳血量大概有十克,我赶紧卧床休息。内科的朋友诊断后,马上给我注射了止血剂,他还忠告我一定要安静休养。于是我静静地躺在床上休息。
半夜我醒来时,突然觉得胸口奇痒难忍,心想大事不好,就开始大声地咳嗽起来,紧接着就觉得一股暖暖的血一下子喷到了嘴里。之后还是咳嗽,不停地咳嗽。妻子赶紧拿来杯子,眼看着红色的液体盛满了一杯子。吓得妻子赶紧端来了洗脸盆。我侧躺着咳血,最后残留的鲜血从鼻腔冒了出来,我下半部分脸被血染得黏黏的。胸口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咕咕直响。紧接着,又是震天响雷般的咳嗽声。不一会儿,又接了半盆子血。再这样咳下去,我都担心全身的血都要咳出来了。白色的床单上染满了大大小小红黑色的斑点,端着洗脸盆的妻子手不停地颤抖。柴油灯吱吱地闪着,夜晚又恢复了宁静。我心里不由升起一种沉重的感觉。
不过,幸运的是我的咳血止住了。咳完血后的心情真是难以形容。脑袋异常冷静,可之后又是一片茫然,只是一刹那,紧接着又会有一种不安猛然袭来。
恐怖!难以忍受的恐怖!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怖包围着我。不用说,当然是对过一会儿又将开始咳血的恐怖。也或许是对“死”的一种恐怖。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怖。我因此睡不着觉了,对肺脏里破裂的血管无能为力。医生也只能在一旁默默地袖手旁观,止血剂也不起任何作用。破裂的血管就被抛弃了……那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事情啊。自从我接诊病人以来,一次也没考虑过患者的害怕心理。那时我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未曾患过病的医生是没有资格诊治患者的。如果去除咳血时的恐怖,我认为咳血本身并不算什么。我感觉医学最大的任务不是诊治疾病本身,而是消除对疾病的恐怖心理。
为了消除我失眠的不安,我麻烦妻子给我注射了吗啡。我觉得普通量无法消除这种恐怖,所以让她给我多注射了一些。结果如何呢?没过一小时,那种令人恐怖的不安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并且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你有过注射吗啡的经历吗?或者读过《鸦片吸食者的忏悔》这本书吗?总之,摄入了吗啡的话,人就会进入一种如梦如幻、如痴如醉的快乐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恐怖,那里是超越时间和空间的乐园。
当我醒过来时,我的耳边传来了嗡嗡的蝇声,我竖起耳朵仔细一听,旁边传来了“哗啦哗啦”水飞溅的声音,我以为是和妻子一起在××公园散步,在秋日的沐浴下聆听瀑布的声音。可我再仔细一想,我还躺在病床上,定睛一看,发动机在不停地运转,内压装置和氧气供给器也在转动。
人工心脏!是的,有人给我装好了人工心脏!人工心脏带来的快乐!让人不知恐惧的人工心脏!人工心脏才是完全消除我对疾病恐怖的东西!人工心脏才是让人进入乐园的东西!这是一个多么祥和的世界啊!
正想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咳血又开始了。我一下子从天上乐园跌落到地狱的深渊。原来,让我误认为是人工心脏发动机的是因咳血产生的腹鸣声而已。由于吗啡的作用,我只是把那种鸣叫声当成了人工心脏带来的安乐世界而已。咳了三杯血之后,咳血终于停止了,可恐怖感再次强烈地包围了我。
那时,我想起了很早以前在生理学课上听过的朗格的学说。所谓朗格学说,举例说明的话,就是我们之所以感到恐怖,是因为恐怖时出现的各种表情。这种极端的机械论简单来说,就是并非因为恐怖感才头发倒立、脸色发白,而是因为头发倒立、脸色发白才感到恐怖。咳血之后,我依旧只相信机械论,这是因为用人工心脏消除我内心恐惧的理由,只有用格朗的学说才能够恰当地解释。当人感到恐惧时,心跳会减慢甚至停止。也就是说,正因为人的心跳减慢甚至停止,人才感到恐惧而已。所以只要安装上人工心脏,让它不停地以相同方式跳动,就肯定不会出现恐惧的感觉。
想到这儿,我就想要尽早恢复,早点儿投入人工心脏第二阶段的研究中去。幸运的是,咳了五次后它就止住了,并且以后逐渐好转,经过大约一个半月的静养我又能起床工作了。帮我看病的朋友多次劝我去异地疗养,可我一点儿也听不进去。妻子非常理解我的心情,我们一起又开始了人工心脏的研究。要是那时听从朋友的话就好了,现在一想起来我就后悔不已。其实妻子比我更需要去异地疗养。她在照顾我时,肺上的问题已经相当严重了。可她和我一样要强,一点儿也不表现出来。
八
人工心脏篇二阶段的研究,即通过人工心脏让已经停止呼吸的动物复活这一研究,它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我尝试用各种毒药毒死家兔,等它的心脏刚一停止跳动,就立刻打开它的胸腔,用预备好的人工心脏进行实验。结果发现,只要在家兔死后五分钟内开始实验的话,就能让它再次恢复意识。如果超过五分钟以上就不行了。让死后已经发凉的尸体复活,是根本无法实现的事情。第一次很容易就能让死去的家兔复活,我和妻子虽有点儿意犹未尽,但还是高兴地在研究室里雀跃。不过,虽说很简单,但也伤害了相当多的家兔!这关键是选择毒死家兔的毒药非常难。因为无法等待家兔自然死亡,所以我们不得不用毒药毒死它。可有些毒药会让家兔的血液性质发生各种变化,此时的实验就变得相当困难。并且用一种毒药毒死家兔后实验能成功,但用其他毒药就未必能成功。这就必须要尽可能多地尝试各种毒药。所以我们也费了很大的工夫。
发明人工心脏的初衷是为了消除人类的恐惧心理。利用家兔实验成功以后,就必须要应用到人体身上。我之所以刚才说发明人工心脏是为了消除人类的恐惧心理,是因为我发生咳血以后,无暇他顾,光想着只要让人类摆脱恐惧心理,人类的乐园就会到来。不再会感到恐惧的世界,那是一个让人感到多么快乐的世界啊!接下来一个阶段,是对比家兔体型还要大一些的狗进行实验。对狗进行实验时只要用较大一点儿的泵就行,手术上没有任何变化。另外和家兔相比,用狗实验时用的要多一些。当然用狗实验时,也只是尝试让刚死去的狗复活的实验。结果发现,只要在狗死去十分钟内着手实验的话,就能达到预期的目的。通过家兔和狗的实验也发现,动物越大,安装人工心脏的时间间隔就越长。我想这多少和血液凝固性的大小有关。动物都是体型越小血液凝固越快。动物死后血液当然就会凝固。血液一旦凝固,人工心脏就发挥不了它的作用。我推测,比狗大的动物从死后到安装上人工心脏的时间间隔应该会更长一些。在此基础上,我选择了和人的体重相同的羊做实验,结果发现,羊在死去十五分钟后着手实验的话,羊就能复活过来。接下来该对人体做实验了。虽然我一直期望在人身上做实验,可命运是多么作弄人啊!我第一个用来做人工心脏实验的人,竟然是帮我发明人工心脏的我的妻子——房子!
有一天,妻子突然在研究室昏倒了。我赶紧把她抱起来,放在了床上。在给她喂了点儿红酒后,不一会儿她就醒过来了。我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感觉像火一样烫,用体温计一量,我大吃一惊,竟高烧到41.5℃!我马上用冰袋给她降温,并且请上次给我看病的内科医生朋友给她看病。从朋友那里听到病名时的感觉,现在想起来都让人发抖。朋友告诉我,妻子所患疾病是典型的栗性结核!这无疑就是死的宣言!妻子很早以前肺就出现了问题,可她一再硬扛,最终发展到无法挽救的地步。我陷入极度的悲哀之中,不过冥冥之中,我看到了一丝希望。当然是希望用人工心脏来拯救妻子的性命。
妻子看了我和朋友的脸色后,像是早已察觉了自己的命运一样,朋友刚一走,她就问我:
“我是不是已经没办法治了?”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只能扭过头去。
“我已经知道结果了,可我一点儿也不怕死。”
她的话里充满了希望,我不由得“哎?”了一声,盯着她的脸。
“不是有人工心脏了吗?我死了以后,你马上给我装上,我一定会复活过来的!”
“那样说太让人悲伤了吧!你必须要想开点儿!”
“你才要想开点儿,好不容易做了这么多次实验,如果不用人做实验的话,那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用兔子实验成功的时候,我已下定决心,即使我不生病,也要特意死去,让你用我的身体做实验。”
我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在她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那你用我的身体做实验吗?难道你不高兴吗?因为我们只是用兔子和狗做实验,依靠人工心脏的存活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不会把那种感受告诉我们。我要亲自体验一下,我相信正如你说的那样,安乐世界一定能够实现。一想起你的话,我就想早点儿死去,我到底什么时候会死呢?”
我越听越觉得悲伤。
“不用了吧……”
“不行。要是来不及的话,我就会很悲伤的。快点儿准备吧。”
对呀,既然妻子已经无法挽救了,那么用人工心脏完成妻子的希望,对妻子来说,是最好的做法了I我这样想着,利用照顾妻子的闲暇,开始准备人工心脏。平时我总是和妻子两个人一起准备,心里总是充满了勇气,可那个时候却觉得心情非常沉重。
九
准备完人工心脏的第二天早上,妻子的病情恶化了。朋友们都赶了过来。可妻子只留下主任教授和主治医生(我的那个内科医生朋友)两个人,让其他人都回避了。她拜托这两个人说,她一断气,想让丈夫进行人工心脏的实验,她想请二位保证自己的丈夫不受法律的牵连。听了这话,主任教授的眼里泛起了泪光。
接着,妻子也让那两个人退出房间,让我给她看看人工心脏,我拿起来给她看了后,她微微地笑了。与此同时,她的喉咙动了一下,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我突然回过神来,出去告诉大家我妻子断气了,我接下来要给她手术,请不要进来。之后就迅速着手做手术了。
我用手术刀碰到她胸部皮肤时的感觉,至今难忘。我迅速切开她的胸腔,连接上人工心脏。手术在她死后九分钟开始,用了十三分钟完成了。
我用沾满鲜血的手拧开开关,发动机以它特有的声音开始转动起来,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我一边检查她的脉搏,一边盯着她的眼睛。活塞每分钟转动二百五十次,虽然数不清脉搏的次数,但能清楚地感觉到血液正在正常地循环。
五分钟!她的嘴唇恢复了以往的颜色,同时,她的眼睑轻轻地颤动。我不禁高兴地想叫出来。在对狗和羊进行实验的时候,第一次经历了这种眼睑的颤动。
七分钟!她的两只眼球开始转动。我强压住快要爆发的喜悦,一直盯着她。
九分钟!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上下左右打量,嘴唇也开始嚅动。
十一分钟!她的视线集中在我的脸上。
十三分钟!她“啊”地叹息了一声。我不由叫了起来。
“房子!你能听见吗?你活过来了!”可是,她没有一丝微笑。
“房子!人工心脏成功了。你高兴吗?”
“我很高兴。”她机械地说道。
“你高兴吗?我很高兴。你获得了新生命!”
“哎呀!”她说道。脸色仍然像口罩一样惨白无力。
“我刚才说我很高兴,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我心里一惊,突然吻了她一下。
“哎呀,抱歉!我怎么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留恋啊?”
听了她的话,我更加吃惊。
“对不起,老公!我想笑但笑不起来,想高兴也高兴不起来。这样活着,没有任何意义!”
那时,我绝望至极!不由把头埋进了床里。
“不行,老公!赶快给我把人工心脏摘下来。我一点也没有死亡或重生的感觉!”
我花了两年时间的研究被她的这一句话击得粉碎。我们只考虑消除人的恐惧心理了,根本没注意人工心脏把快乐等其他感情也消除掉了。我感到悔恨!惭愧!而妻子现在连这些感情都没有!人工心脏最终只不过是人造的人生罢了!
咔嚓!我终于狠下心来关掉了发动机的开关。
呀!我的故事太冗长了吧。我的这个痛苦经历或许证实了朗格的学说,可自此以后,我对机械论感到不满起来。机械论最终只是一种打碎人类希望的学说。或许正是有了恐惧、疾病和死亡,人类才有生存的意义吧!
就这样,随着妻子一死,我就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对人工心脏的研究。只想继续研究刚才故事中提到的肺脏的氮气固定作用。因为太着急的话容易坏事,所以我打算慢悠悠地研究它。
因为你提到了氮气固定法的发明者哈伯博士要来日本,我才把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故事告诉了你。或许生理学家用水银制造的“人工心脏”最安全的用途是作为消遣吧!哈哈哈哈……
◎按摩
“咳!咳!”老按摩师一边给他按摩着肩膀,一边被他嘴里的香烟呛得直皱眉头。老按摩师的背有些后仰,从脖子和右肩的角度呈六十度这一点来看,他应该是一个天生的盲人。
郊外的冬夜很寂静。
“老爷,您相当喜欢香烟啊!在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里,您已经抽了有十根了吧?!”
老按摩师露出一脸狡黠的微笑。
“嗯。我已经尼古丁中毒了,浑身的肌肉硬邦邦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每次一经过按摩店门口就不由自主地想进来。不知道有什么好办法能把这尼古丁中毒治好啊?”
他烟不离嘴地回答道。他脸色苍白,是一个典型的中年尼古丁中毒患者。
“那么,老爷,您只能弄瞎眼睛了。”
“什么?!你说什么?”
他像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一下子把香烟从嘴里拿开,等着老按摩师回答。
“双眼瞎了就成为盲人了。眼睛瞎了的话,连可怕的吗啡中毒也能治好,所以尼古丁中毒之类的病是不可能治不好的。”
听了这话,他感到脊背有些发凉。
“你有这方面的经历吗?”他声音颤抖地问道。
“是呀,其实我的眼睛以前很正常,可因为不小心,吗啡中毒了。之后,我双目失明了。可奇怪的是,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可吗啡中毒却突然痊愈了。”
“嗯,你的话真奇妙啊!你为什么要吃吗啡呢?”受好奇心的驱使,他混浊的眼睛一下子变得亮了起来。
“您要这么问的话,我还真不好回答呢……”
“哎呀,你就给我讲讲吧。”他在火盆里把烟头掐灭了。
按摩师抿嘴一笑,接着说道:
“您好像相当感兴趣啊。现在说说也没关系,我就告诉您吧!老爷,实话对您说吧,我年轻的时候杀过人。”
听了这话,他大吃一惊。
“哈哈哈,老爷,您肩膀有点儿紧啊,请您不要那么紧张,我现在可是一个老实人啊。那就请您听我从头道来吧!”
接着,按摩师用了将近一小时的时间,讲了他杀死情敌的过程。就连见多识广的他,也顾不上吸烟了,听着听着都由原来的好奇慢慢变得害怕了起来,就像被老鹰抓住的小麻雀在听老鹰忏悔一样狼狈。
“那天晚上,我终于把那个家伙拉到了森林里。我看时机已到,就让他走在我的前面,我就用短刀从后面刺向了他的右脖颈。那家伙比常人高一头,刺中的时候,从他的颈动脉里飞溅出的暖乎乎的东西打在我的右眼上,我感到烧心得疼。那家伙身上飞溅出的血,竟含有神奇的力量!我扔掉短刀,弃尸而逃。捂着右眼朝城镇的方向跑了回来。我的眼睛疼得实在受不了,就一头冲进了一家小医院。
院长不是眼科医生,当我掏出装有三百元的钱包(我还有准备逃跑的五百元放在腰带里)要求住院时,可能是被我的钱所吸引吧,他不问究竟就给我安排了病房。接着,给我检查了眼睛,说是罕见的眼底出血。给我清洗了眼睛之后,幸运的是血就止住了。嘿嘿,血当然会止住的。可血虽然止住了,眼睛依然疼痛难忍。于是,院长就马上给我打了一针吗啡。吗啡的效力还真厉害,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疼痛就消失了。
第二天晚上,就在我干掉那个家伙的同一时间,我的右眼突然比前一天晚上疼得更厉害了。于是我又让他给我打吗啡,可这次只打一针已经不管用了,打了两针疼痛才消失了。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在同一时刻,我的眼睛就会开始疼痛,注射吗啡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了。终于到第七天晚上,确切地说,是在那个家伙死后头七的晚上,我的右眼疼着疼着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这之后便瞎了。可从第二天开始,到了同一时刻,眼睛就不再疼了。老爷,仇敌的鲜血还真是让人害怕呀!
我这么说的话,老爷您可能会怀疑我不中用吧。老爷,您可知道逃犯的最佳藏身之所就是医院啊。经常听人说,大盗贼为了逃避杀人的死罪,会供认小罪,进监狱躲避。我杀了人后只想躲在医院里。不过,必须是小医院,太大的医院不行。另外,必须要有足够的钱,这样的话,医院为了钱也会尽力保护你的。警察一般认为病人不会杀人,也不会来调查。医院按我所说的,谎报了住院日期,我当然也是用假名字登记住院的。总之最后没有引来警察。这个事件,怎么说才好呢?对,就像“走迷宫”一样,最终稀里糊涂地就没事了。
可是,我虽巧妙躲过了法律上的惩罚,而来自情敌血液的惩罚却越来越强烈了。
从右眼瞎了的第二天开始,我的眼睛就不再疼痛了。可在固定的时间不打吗啡的话,浑身就像虫噬一般,难以忍耐。和普通的吗啡中毒还不一样,我好像特别特别期待吗啡进入身体时的那种疼痛感觉。老爷,您有过吗啡渗入皮肤里时那种舒服得让人垂涎欲滴的疼痛感觉吗?那种感觉真让人难以忘怀啊!之后每天一到固定的时间,我就让他们给我打吗啡。可一两周之后,在手臂和后背的任何一个地方打吗啡,那种让人着迷的感觉却再也找不着了。哎呀!这可怎么办呢?全身哪儿最疼呢?找来找去,结果感觉嘴唇周围、脚底还可以。可持续往这些地方注射两三周后,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在这儿给您说这些可能有些不礼貌。最后我甚至手拿针管,往自己下身那地方的皮下注射呢!这个地方痛感果然很强,让我体会到了难以形容的快感。但这种快感依然难以持续四五天以上。
我已经再也找不到感到疼痛的地方了!老爷,不知您能不能体会?我当时为了找有痛感的地方,心里是多么焦躁啊!每天一到固定时间,我就像疯了一样开始痛苦地挣扎。极度痛苦之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之前没找见的感觉最疼的地方!老爷,您猜猜在哪儿呢?
是眼睛哪!眼睛!老爷,您可能也知道异物进入眼睛时的那种疼痛感觉吧!我瞎了的那只眼睛没有痛感,可那只睁着的眼睛肯定会完全满足我的欲望的!当时我兴奋异常!
于是,那天晚上,一到那个时候,我就用装着吗啡的针管猛地刺入了自己的左眼,慢慢地把吗啡打了进去。果然,我充分体会到了期盼已久的疼痛感!
老爷,您知道黑色火焰的样子吗?当吗啡注射到我左眼里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黑色的火焰!从那时起,我的左眼就失明了。
老爷,您知道那天是个什么日子吗?后来我才忽然意识到,我左眼失明的那天正好是那个家伙死后第七七四十九天!
奇怪的是,从第二天开始,我突然觉得不再需要吗啡了!而我也变成了盲人!
所以,老爷,我至今认为只要弄瞎了眼,就能治愈吗啡中毒……”
他认真地听着,可越听越感觉全身发冷。老按摩师的故事一讲完,按摩也结束了。他此时已完全没了吸烟的勇气,甚至都害怕看老按摩师一眼。他从钱夹里取出一元钱,放在了老按摩师的手里。
老按摩师爽快地接受了,并放入自己怀里。之后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狡黠的微笑,站起身来说道:
“嘿嘿,老爷您别生气。刚才的故事全是我编的!我天生是盲人,不知为什么,特别讨厌香烟的烟味。我给您揉肩膀时,想让您别抽烟,可您一味找借口不愿放弃,所以我就借题发挥了。嘿嘿,那么请您慢慢休息吧!我和突然失明的人不一样,不用搀扶也可以……”
◎犬神
如果我有爱伦·坡十分之一文笔的话,那接下来我要讲的这个故事,肯定会让大家像喜欢他的《黑猫》那样感兴趣。不过遗憾的是,我至今只做过公司职员,只是喜欢看侦探小说,虽年已二十五岁,却从未写过这种风格的故事。然而,我现在真的是很认真地拿起了笔。
在昏暗的监狱里,我一边等待着被执行死刑的日子,一边想把我所犯的杀死一个女人的不赦之罪的过程忠实地记录下来,故此奋笔疾书。我打算只把事实原封不动地写下,绝不添加一点儿夸张润色。读者们可能会认为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按照给我做检查的医生的说法,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可能还有点儿异常。不过,就算我目前是一种异常的精神状态,我依旧想把真实的事情写出来。
接下来我给读者讲的故事,其实和爱伦·坡的《黑猫》的内容极为相似。我要讲的故事虽然和黑猫当中故事的起因以及发生的方式很像,但不是围绕着猫而是以狗为中心,读者或许会认为这是我模仿《黑猫》编造出来的故事。不过,我不会在意读者怎么说,大家要是觉得我是模仿《黑猫》的话,我反而会觉得不胜荣幸。这是因为,和文学巨匠相比,我拙劣的文笔显得太寒碜了。
我出生在伊予国的乡下。读者可能听说过关于四国的犬神和九州的蛇神的传说,其实我就出生在犬神之家。有迷信认为,犬神之家的人如果不和犬神家的人结婚的话,就会断子绝孙。犬神之家的人如果和普通人家结婚的话,夫妇就会死于非难。因这个迷信的原因,我的父母其实是比表兄妹还要亲的关系——○○○○的关系结婚并生下来我。我是一个独生子,在无忧无虑中长大。从附近的乡村中学毕业以后,就待在家里没再上学了。要是我父母现在还健在的话,我应该还在乡下过着田园生活,可是前几年,流行性感冒蔓延的时候,父母同时去世了。此后,我靠收地租生活。不知为什么,我慢慢讨厌起自己和犬神相关的身世来,去年春天,我变卖了所有的土地和房产,为了自由的生活,来到了东京。
我家里有一件唯一代代相传的传家宝。那是一张不知何人写的横幅,上面横着写着大约五尺长的五个大字——“金昆罗大神”。看起来它的历史相当久远,纸的颜色已经泛黄了,墨迹相当淋漓尽致,仔细看的话,字迹相当鲜亮。因为父母以前常常告诉我,家道再怎么衰落,只有这件东西不能卖,所以上东京的时候我记着拿上了这件横幅。刚开始,我先寄居在芝区的亲友家里。不久,我在附近租到一间带院子的小房子,开始自己生活。为了维持生计,我决定在某公司就职。“金昆罗大神”的横幅就挂在客厅兼起居间的房间里。当时我做梦也没想到,就是这张横幅导致我家破人亡。
刚开始在公司就职的那段时间很平静,没发生任何事情。可不久,我和咖啡店的一个女招待熟悉之后便同居了,此后我一件接一件地遭遇不幸。在咖啡馆和她交往的时候,感觉她还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可是,同居以后我悲哀地感到我的幻想破灭了,她不能令我十分的满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经常被她吸引,她也深爱着我,“深爱”这个词或许并不妥当,但至少她对我的举动极其露骨。举一个例子来说吧,我从公司刚一回来,她马上搂住我的脖子,贪婪地要和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难言的沉重感。有一天,一位在某医科大学上学的朋友,看了我的脸色之后,开玩笑说我看起来“××过度”,并且他还随口告诉我,××过度的人和娼妇一样会很迷信的。他不经意间说的这句话,让我很震惊。我不知道,医学上有没有××过度的人会成为迷信家的说法,可那时我的心一下变得很沉重。这是因为我家传的犬神传说,开始占据我的心灵。犬神家的男人如果和普通家出生的女人结婚的话就会死于非命这种顽固的观念,在我心里日复一日地强烈起来。
在法律上我和她还不算结婚。即便是提出结婚申请,我也连她是在哪儿出生的都说不出来。看起来她既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她不会给任何一个人写信,甚至连一个找她的人也没有。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露木春”是不是她的真名。问她的年龄她也不说,即使知道了也没任何意义,所以我也就不在乎了。不过,从语音来判断,她应该不是四国或九州地区的人,倒更像东北地区出生的人。我也没兴趣追查她的底细。
虽然在法律上我们没有结婚,可事实上已经形成了夫妻关系。我心里的顽固观念挥之不去,总是感觉会遭遇可怕的事情。有一天,我从公司回家的路上,穿过芝公园时,不知道从哪儿蹿出一只白色的狗,恶狠狠地扑过来在我裤子上狠咬了一口。就在我惊慌失措之际,那狗已经跑远了。此时我才觉得右腿肚子火辣辣地疼。是狂犬啊!我此时感到害怕的不是狂犬的病毒,而是“狗的报应”,也就是说,这就是我遭受毁灭的开端!一想到这可怕的传说,我就感到全身战栗。我茫然地站了一会儿,之后回过神来,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包扎伤口,然后一瘸一拐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