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恋爱曲线(出书版)》作者: [日] 小酒井不木/译者: 曹捷平 【完结】 > 恋爱曲线.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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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 小酒井不木/译者: 曹捷平 当前章节:1525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57

我刚进家门,她便像往常一样飞跑过来,想缠住我。可看到我脸色阴沉,接着又注意到我腿肚子上系的手绢,她马上蹲下来,在我张口说话之前,她已经解开了系着的手绢,吃惊地看了一会儿我血肉模糊的伤口。然后,她突然用右手抱着我的右腿,像狗噬咬东西一样将嘴唇贴到我的伤口上,像婴儿吃奶一样吸了起来。我吓了一跳,不由想把腿抽回来,可她抱得很紧,我一动也不能动。我有点儿惊慌,不知如何是好。吸了大概三分钟之后,她陶醉地咽下了满嘴的血,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抬头冲我莞尔一笑,说道:

“你被狂犬咬了吧?我已经给你把毒全吸出来了,你可以不用再打狂犬疫苗了。”

当晚,她吸了四五次我的血。

不过,我还是非常担心,第二天请假没去公司,开始每天去传染病研究所注射疫苗。她知道我一直在打疫苗时,好像很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从知道我打疫苗时起,就不再帮我从伤口吸血了,只是像平时一样,开玩笑似的舔我的身体。

虽然我打了疫苗,内心却觉得越来越不踏实。我开始担心,是不是狂犬的病毒已经遍布我的全身了呢?要是咬我的狗携带的病毒特别强的话,是不是打预防针也不会奏效呢?有一天注射完疫苗后,我咨询了医生,医生安慰我说,截至现在,在这个研究所接受疫苗注射的人当中,还没有一个人患上恐水病(狂犬病)。啊,是恐水病!只要看到水不感到害怕,就表示没有患上恐水病。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习惯,每次经过芝圆桥时,都会停下来看看水面。不过,至今从没感到害怕过。这样来看的话,我还没有患上恐水病。我稍稍地放下心来。不过在我心里,“这是犬神的报应”、“这是自取灭亡的开始”之类的想法却变得更加强烈了。

我最终没再去上班。跟她白天黑夜在一起,我感到很痛苦。因此我上午去打预防针,下午特意不回家,而是去公园散步。她也没说要跟我去。一天晚上,我在日本桥附近的一个饭馆吃完饭,心情很好,我打算回家吓吓她。我悄悄地进了家门,光着脚来到起居室门口想吓她一跳。可往里一看,我顿时惊得目瞪口呆,手脚冰凉。

她像条狗一样,正低着头,“吧嗒吧嗒”舔着火盆里的灰!

我吓得转身要逃,可就在此时,她抬头看见了我,若无其事地用手巾擦了擦嘴,对我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最近我特别想吃烟灰呀、泥巴之类的东西,是不是怀孕了呀?”

听了她的话,我吓了一跳!原来怀孕时,女人的口味会变得很特别,会突然想吃一些平时连尝都不愿意尝的东西。这么说的话,前两天她自愿帮我吸血,恐怕也是怀孕的缘故吧?想到这儿,我放心了点儿。可从接下来的一刻起,恐怖感却层层包围住了我。要是她真的怀孕了的话,这岂不是我和她结婚的证据了吗?要是那样,我们本已命运多舛,还会陷入无底深渊呢。想到这里,我抬头看见门框上“金昆罗大神”五个大字,显得格外鲜明。

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她难道是真的怀孕了吗?她不会是和我一样遭到犬神的报应了吧?吸食鲜血,舔食烟灰,这些就是遭到报应的表现啊!我实在无法忍受了,心里焦躁不安,真想咬死她,然后自己也死了算了。

第二天,我打完最后一针防疫针后,忍不住问医生:

“大夫,今天我就打完预防针了,可我的心里却日益沉重起来。您能不能给我再采血化验一下?”

“采血化验什么呢?”

“我想知道我的身体里是否流淌着狗的血?”

“不像话!”

“我是认真的,拜托您给我化验一下。”

医生刚开始还以为我在开玩笑,后来,看到我一脸认真,才说道:

“好吧,我给你化验吧!要是被狗咬了的人带有和狗血相同性质的血液的话,那在医学界还是一大发现呢!”

边说,他边从我的静脉里抽了两克左右的血放在试管里。

第二天,在焦急地等待中,我又来到了研究所。医生一看见我,就非常认真地说:

“你终于来了,我可是有了一个大发现呢,先跟我到这边来……”

医生最后说了什么,我一点儿也没听进去。扔下吃惊的医生不管,我飞也似的冲了出来。万事休矣!看来我的血管里真的流淌着狗的血呢!这一结果被科学证明了。也不知是犬神家的人身上流淌着狗的血,还是被狗咬伤以后,我的血里出现了狗血变异的东西。总之我身上流淌着狗的血!光是这样想都能让大多数人的精神发生异常呢!现在稍微定下神来看的话,其实那时医生所说的大发现,可能指的是别的意思。可对当时的我来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到实验室去看自己的血有如何反应的!当时我的心里,只是一味地想着,该如何让自己肮脏的血恢复得和别人的血一样干净。可我并非医生,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所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使劲喝酒。

我开始不停地喝酒,在家里、在外面,都沉醉在酒里。刚开始时,一大量地喝酒,我就神奇地感到郁积在心头的不安,竟然一扫而空,同时也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在慢慢净化。可时间一长,酒的这些作用越来越小了。酒的效力消失的话,我就再也没有净化血液的方法了。我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正在以成倍的速度在污秽下去。

她和以前一样,仍然每天舔烟灰、吃泥巴。最近她更喜欢吃带腥味的泥浆。这肯定不是怀孕的表现,而是犬神的报应!哎呀!她原本就是一只狗!一只为了毁灭我而从天庭被派遣下来的狗!越这样想,我就越来越害怕接近她。后来甚至慢慢诅咒起她的存在来。她依然每天躲在起居间里,在“金昆罗大神”的横匾下挨着火盆做针线活。

有一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后,唯一的一次醉醺醺地回家了。进门一看,她正在用白布做着什么,我一进门,她马上把那个东西藏在身后。

“那是什么啊?”

说完,我靠近她,从她的手里把那个东西抢了过来。打眼一看,我马上就扔了它。那竟然是一只玩具狗。

我的心紧了一下。

“为什么要做这种东西呢?”

“最近,我突然喜欢起玩具狗来。这也很正常,我是狗年生的。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害怕它呢?”

说完,她为了取悦我,像以往一样搂住我,舔我的脸颊。那个时候,我异常害怕。因为她的舌头像狗舌头一样哗啦哗啦地响。这恐怕是这段时间她一直吃泥巴的原因,她的舌头舔东西的时候也开始哗啦哗啦地响起来了。那个时候我已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了,脑子里面光想着她是一条狗。

我用力把她推开时,她冲我抿嘴一笑。那时她的嘴唇撅着,和狗的嘴一模一样。

我随手抓起插在火盆里裁缝用的小型熨斗,用力朝她的额头打了下去。一瞬间,像血一样的东西一下子飞溅了出来。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看到血流出来。只是在她默默地仰面倒下去后,黑颜色的血才从她额头的伤口流出来,慢慢淌到了榻榻米上。

我一下子回过神来,仔细一看,她的脸还是平时的那张脸,只不过是已经死了而已。我一边为自己的鲁莽行为悔恨不已,同时又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奇妙地从心底油然而生。这时我才慢慢恢复了理性。

我把她的尸体放进洗澡桶里,盖上盖子,回到客厅兼起居间一看,从她额头流出来的血迹变成了一只狗的模样,就像用红色的颜料在榻榻米上画的一样。看到这儿,我全身的冷汗滴答滴答直往下流。我立刻提了桶水来,先把那块儿应该诅咒的图形擦洗掉,然后环顾四周,意外地发现除刚才的血迹外,没有一处飞溅出来的血迹。榻榻米上拉门和拉窗上都没有发现任何血痕。

接着,我用了三天时间,分解了她的尸体,并且在烧洗澡水的灶膛里烧掉了。到了晚上,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一群狗聚在一起不停地叫,但幸运的是,没被任何人盘问,直到我完全处理完尸体。就连灶膛里的灰烬我都收拢在一起,全部撒到了屋后的田地里。并且用抹布把榻榻米和洗澡桶擦了一遍又一遍。我觉得不管谁来调查也都不要紧了。

果然在第四天早上,三名警察来到我家,出示了搜查令后要搜查我的家。可能是邻居们对我家门前的狗叫声产生了怀疑,警察们才来的吧。我用连自己都佩服不已的沉着态度,把他们请进家,并且告诉他们,我同居的女友前些天突然出门之后就再没回来。警察们询问了我很多事情,另外还去调查洗澡间炉膛里的灰了,不过他们不可能找到任何证据。之后,这三名警察一起边笑边嘟嚷着什么,拿出放大镜来,检查了一遍起居室的榻榻米。他们的努力白费了,最后空手而归。

突然,我觉得胸口憋闷,有点儿想轻微呕吐的感觉。于是,我把注意力从他们身上移开,独自坐在火盆前,无聊地把火盆里的灰拨来拨去。

我突然发现,刚才那三名警察嘟嘟嚷嚷的说话声消失了,周围安静得让人害怕。我感觉事情不妙,抬起头来一看,那三个名警察正站在“金昆罗大神”横匾下面,就像欣赏飞机翻筋斗一样凝视着横匾上的一个点。

我起身来到他们三人身旁,也观察起匾上的字来。

就在那时,我大吃一惊!我感觉全身发软,几乎要崩溃了。原来“金昆罗大神”的“大”字,奇妙地变成了“犬”字。而且“大”字多出的“、”,毋庸置疑,正是黑紫色的血痕。现在想起来,当时我用熨斗击中她额头的时候,只有一滴血飞溅出来,落在了“大”字旁边。而我当时竟疏忽大意,没有看到。

我“嗯”的呻吟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遗传

“你问我为何立志要当一名刑法学者?”四十刚出头的K博士说道,“简单说来,全拜我脖子上这伤疤所赐。”

他指着自己颈部正面左侧的一个二寸见方的疤痕。

“是因为淋巴结核手术留下的疤痕吗?”我随口问道。

“不是的。这话要说起来还真不好意思。……简单说吧,我这是因感情而被迫自杀留下的疤痕。”

听了他的话,我吃惊得无言以对,直直地盯着他。

“看你,不需要这么大惊小怪吧!人年轻的时候都会发生很多事情的。那时候人的好奇心太强,有时候这种好奇心会引发祸端的。我的这个伤疤,就是年轻时好奇心太强的见证。

“我起初接近一个名叫初花的吉原名妓,也是受好奇心的驱使。可和她熟稔之后,我对她的感情就超越了好奇心,渐渐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中。这种状态可无法用‘感情’这两个字来概括,或许可以说是一种气势吧。她长得非常漂亮,虽被称为‘妖妇’,但我还是不由得想见她。那时我有一种很奇怪的心理,‘这种女人我要是能征服的话就了不起了。’当时她恰好十九岁,我是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文科大学生,按照旧时的说法,这一年刚好是我俩的厄运之年。

“开始的时候,她对我不屑一顾。可人的命运真是难以捉摸,渐渐地,她竟然真正地爱上我了。有一天晚上,她把自己从未与人言的身世告诉了我。那真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我听了以后,很同情她,但更多的是这个故事激发了我的好奇心。正是这好奇心,导致我们俩陷入了危险的深渊。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肯定有和我相同的心境吧!

“说起她的身世,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原来她从小和老母亲在小山村相依为命,在她十二岁时,老母亲离她而去。老母亲临终前用痛苦的喘息声告诉她一个惊人的秘密。‘我其实不是你的母亲,你的母亲才是我的女儿,所以我是你的外祖母。当你还在你母亲肚子里时你父亲被杀害了,你母亲在生下你一百天后也被杀死了。’她虽是一个孩子,可听了这话也不由大吃一惊,忙问父母是被谁杀死的,可外祖母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就这样断气了。

“从那时起,她就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到杀死自己父母的凶手,替他们报仇。可是她连自己的出生地和本名都不清楚,根本无法找到凶手,于是自然就慢慢仇恨起周围的所有人来。自从外祖母去世以后,几年间她历尽千辛万苦,饱受世态炎凉,最终诅咒这个世界的心理就爆发了出来。她之所以甘愿卖身为妓,据说也是为了将世间男子玩弄于自己的掌心,满足自己报复社会的心理,并以此来慰藉父母的在天之灵。这真是一种奇怪的供养法呀!

“知道了她的身世之后,我马上下决心要帮她找出杀她父母的凶手来。这看起来像是我在同情她的遭遇,其实是我想搞清楚事情真相的那种侦探式的精神驱使我这样做的。不过,不论多么有名的侦探,要在这种情况下帮她找出杀害她父母的仇人,恐怕都是很困难的。我从她的叙述中,隐约感觉到她外祖母临终前的那句话,应该是条线索。我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当你还在你母亲肚子里时你父亲被杀害了,你母亲在生下你一百天后也被杀死了’这句话,几乎都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特别是对‘一百天’这个词一连思考了好多天。

“从她不知道自己的姓氏和出生地这一情况来看,我能推测她和外祖母是因故被迫背井离乡的。而且她外祖母直到临死前才告诉她父母被杀的事情肯定是有某种原因的。还有,在她的追问下,外祖母临终前也没有告诉她杀死父母的凶手到底是谁。从这一事实来看,外祖母不愿告诉她这种解释也是可以成立的。综合这些情况,我推测出一个可怕的事实。为了印证这一推测,我迅速到图书馆去调查旧刑法的内容。

“于是,通过某一条款的内容,我确信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也就是说,我知道了杀害她父亲和母亲的凶手是谁。不过,这事实在有点太出人意料,以至于我都不敢告诉她。可是越这样想,我心里想早点儿告诉她完整真相的念头就越强烈。这或许还是人在年轻时的好奇心在作祟吧。最后,在考虑了许多种方法之后,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不过,这个办法必须在和她见面之后才能实施。

“推测凶手和去图书馆花费了我大约两周的时间。这天晚上,面对我的突然造访,她满脸愠色,质问我道:‘你是不是知道了我的身世后,嫌弃我,就不来找我了?’我告诉她:‘这些天我一直在帮你查找杀害你父母的凶手。’听了我的话,她哭喊着叫道:‘你骗人!你瞎说!你要是抛弃我的话,我就不活了!’看见没办法,我顺嘴说道:‘凭这个证据,就可以知道凶手是谁!’

“接下来,你们应该能猜出她是如何死缠着我,让我告诉她真相的情景了吧。没办法,我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把我找到的刑法条文用铅笔写下来扔给了她。我想只要她看到就会明白的。

“谁知,她急切地看了这张纸片后,不知为什么,三下两下就把它揉成一团,之后突然微笑着看着我。我看得都目瞪口呆了。

“上床一番温存之后,她反复追问我道:‘不管我卑贱与否,你都不会抛弃我吧?’我觉得这可能是她知道杀害她父母的凶手是谁了以后的一种本能反应吧。想到这儿,我对她的爱恋之情突然强烈了起来。真是难以想象,我竟然用以前从未有过的温柔口吻真心地安慰她。在我的安慰下,她安心地睡着了,之后我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几个小时后,我在睡梦中突然感到脖子的部位火辣辣地疼,一下子就从床上跳了起来,可不久后又再次昏了过去。等我再次醒来睁开眼一看,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白色的病床上,护士正在一旁照看着我。

“之后,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在我熟睡以后,她用剃须刀划破我的喉咙,然后自己也割断颈动脉而自杀身亡了。她自杀时,左手紧紧握着我给她写的刑法条文字条。原来,她一开始并没有读懂这个字条的内容。在我入睡以后,她请房东帮她念了字条的内容后,才完全明白这款刑法条文的含义。同时她也察觉到杀死她父母的人是谁,并且对自己的身世开始充满恐惧。一想到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喜欢她的,于是她把心一横,打算让我也以死殉情。”

K博士稍事停顿后,又接着说:

“你大概也明白了吧?我其实是这样推断的:她的父亲被他怀孕的妻子——她的母亲杀害。她母亲生下她之后,也被绞刑处死。她富有遗传性的悲惨命运,最后让我下决心成为一名刑法学者。并且呢……”

K博士说着,从身旁的桌子抽斗里取出一片皱巴巴的纸片。

“请看,这就是被她紧握在手心的那张恐怖的小纸片。”

我接过纸片一看,上面是模糊的铅笔字迹。

“被判处死刑的妇女如果怀孕的话,应停止执行死刑。在其分娩一百天后再执行死刑。”

◎手术

某月某日,我家举行了“侦探爱好之会”的例会。那是一个酷热的夏夜,参加者有五个男的,三个女的,再加上我正好是九个人。我们在黄昏的灯光下,一边吃着深红色瓜瓤的西瓜,一边开始讲和犯罪、幽灵等有关的话题。

“不管怎么说,我们九个人聚在一起也真有意思。在西洋传说中,有一个特别喜欢数字九的女妖婆。”

精通西洋文学的公司职员N氏说道。

不知不觉,大家都沉浸在奇谈怪论的气氛当中。“女妖婆”这个词,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更加吸引人。

N氏接着说:

“在莎士比亚的《麦克白》中,三个女妖婆煮毒粉的一幕让人觉得非常恐怖。作为毒药的一种成分,女妖婆们要将一头吃掉九头小猪的母猪的鲜血放入锅中煮。看来很单纯的猪类也会自相残杀,这让人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N氏的话,让大家都觉得现在的九个人就好像九头小猪,而要来吃我们的人却和故事里的不同,不是母猪而是女妖婆。

这时,律师S氏建议道:

“既然说到了自相残杀,不妨我们就一起来说说人类的自相残杀吧!”

我说:“好建议!大家觉得怎么样啊?”

“同意!”“太好了!”大家都纷纷表示赞成。

于是我接着说道:

“按照就近原则,咱们就请S氏先说吧!”

S氏挠挠头说:“真不该说刚才那些话呢!”

他嘴上这么说,可还是认真地讲了起来。作为一名法律工作者,他非常清楚穗积博士《隐居论》上刊登的一些人吃人的故事。他井井有条地告诉大家,老人隐居是源于“人吃人”这一风俗习惯的。

接下来轮到我了。我举了很多例子说明性变态狂和人吃人之间的关系。像男人杀了自己的恋人后,挖出心脏,捣碎后包在包子里吃这类故事,要是放在平时讲的话,人们肯定不会大惊小怪的,可在今晚,就连破窗而入的潮湿空气也让人觉得像是充满了血腥的味道一样。

接着是大众文艺作家K氏讲的文艺作品里出现的人吃人的现象。之后的男男女女所讲的故事都很有意思。最后轮到C小姐了。C小姐在几年前一直从事医院的护士工作,不知何故现在却转行做了打字员。

“接下来该C小姐了。”我宣布完后,c小姐先叹息了两三声,最后下决心道:

“我还是告诉大家比较好。其实我辞职不做护士的原因和一个人吃人的事有关。不过,这个故事在一般女士面前有点儿说不出口……”

“没关系,请讲出来吧!”听了她的话,另外两位女士异口同声地恳求道。

于是C小姐便开始平静地讲起了下面的这个故事。

此时我从敞开的窗户眺望外面的天空。位于西南方地平线附近的蝎子座星星显得异常明亮。

这是发生在某某医科大学或者某某医学专科学校的事情。当时我是妇产科教研室的护士,负责的不是接待患者的工作,而是在手术室给医生递纱布和手术工具等工作。

教研室主任T老师,当时四十岁上下,还是单身。在妇产科手术方面,他的水平可以说是屈指可数的。再加上他能说会道,在学校内外的评价都很高。虽说再有名的医生也会有误诊的时候,可因为T老师平时就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所以他很少误诊。即使是误诊,也不会危及患者的生命。

可就是这位T老师,不知为什么,就像被恶魔迷住了一样,出现了一次让人震惊的误诊。因为这次误诊,这位老师最终丢掉了性命,而我也放弃了护士这份职业。

那是有一年夏天的事。每年夏天,妇产科教研室都会举办暑期妇产学讲习班。那一年夏天也有二十五六个人的学员。这些学员,其实都是在市内或近郊行医的医生,每个人看起来都相当有经验,所以T老师比平时更小心,做手术时,对我们的准备工作监督得也更为严厉。

有一天,T老师通知学员,他要给一位患子宫纤维囊肿的患者实行子宫摘除术。这位患者是一位二十五岁的未婚女性,她在三个月前因停经、身体虚弱而前来就医。经T老师诊断后,发现她子宫内壁有纤维囊肿,必须要将子宫全部摘除。最后患者也下定决心,决定接受这个大手术。

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子宫摘除手术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从腹部开刀摘除,另一种是从局部开刀切除。为了给学员演示,T老师选择了后一种方法。我们也着手开始准备。手术室的中央摆放着手术台,离手术台一间半左右的地方是学员们的见习台。为了能看清楚手术台,学员们的见习台就像罗驮剧场一样,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越往后越高。于是二十多个学员在见习台前围成一个椭圆形,等待着T老师的临床讲解。

手术开始前,T老师领着患者来到手术室,大概介绍了一下患者的病例,以及诊断为子宫纤维囊肿的理由。和平时一样,他口齿清晰,语言流利。介绍了大约半小时后,他让患者去了另一个房间。按照顺序,患者要在另一个房间被充分麻醉后,然后被再次推到手术室进行手术。

不久,患者被推进了手术室。她被抬上手术台后,我就忙碌起来了。T老师及各位助手照例都戴上白色的帽子,嘴上戴上白色的口罩后准备开始手术。先由助手们对手术局部进行严格的消毒。接着T老师为了进行手术,用特殊的手术工具把子宫拖了出来。按照程序,T老师要用手仔细触摸患者病灶部位进行检查。

如果是以前,此时T老师应该给学员进行仔细讲解。虽然我不大懂,但好像每次他都会反复说子宫纤维囊肿形成时的特征是子宫会变得像苹果一样硬。

可是这一次,T老师用手触摸了一会儿患者的病灶部位后,嘴里说的话便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了,到最后甚至一句话也不说了。他凑到拖出来的东西跟前,就像用显微镜观察东西一样紧紧地盯着看。眼看着T老师脸上的疑云越来越重,额头上的汗珠就像橄榄油一样渗了出来。那时T老师的感觉,可能就像夏日的黄昏,本以为手里握着一块石头,而其实是一只蛤蟆的感觉一样。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和T老师预期的不同,当他用手去抓的时候,患者的子宫却像漏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进去。讲习班的学员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就像斗鸡盯着眼前鸡蛋大小的蜗牛一样,伸长脖子,屏息静气地看着。

大家都知道,手术室里几乎是没有灰尘的。可在当时,手术室里却安静得连一粒粒灰尘落在石板地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不久,T老师的手颤抖了起来,不过他终于鼓足了勇气,一声不吭地迅速从子宫上抓走了一个带着血的白色块状物,并且转眼之间把这块状物牢牢地攥在了右手里。不要说讲习班的学员们,就连旁边的助手们也搞不清楚那是什么。他们可能认为那是子宫上形成的病灶囊肿吧!

可是!可是!

不幸的是,我却看清楚了那是什么东西。或许那只是我的错觉,直到现在我也宁愿认为那是我的错觉。不过,那时映入我眼帘的的的确确是一个很小的、但已初具人形的三个月大小的胎儿!我惊呆了,感觉四周一片漆黑,差点儿昏倒在地。这时T老师用奇怪的口吻冲着首席助手说的一句话惊醒了我。

“手术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你收拾一下。”

话音刚落,T老师就用沾满鲜血的手紧握着那个谜一样的东西,扔下我们匆匆离开了手术室。

“这就是子宫摘除手术?!”

讲习班的学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

不久,患者子宫开始大量出血。首席助手是个沉着冷静的人,他迅速采取了应急手段,但血却怎么也止不住。于是他让我们把T老师赶紧叫回来。因刚才吃惊过度,我晕晕乎乎地就像做梦一样来到了T老师的房间,可他不在。于是我开始在妇产科教研室的房间一间一间地找。最后在楼尽头的图书室找到了他。T老师满手鲜血,坐在椅子上正在看书。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

哎呀!那个时候T老师的那张脸呀!

T老师的嘴角沾着血,牙龈和牙齿也鲜红鲜红的,就像画里张着血盆大口的魔鬼出现在我眼前一样。我吓得神志不清,一下子就昏倒在图书室门前。

说到这儿,C小姐停了下来。我们大家咽了口唾沫,着急地等着她继续往下讲。

“我的故事就到此结束。那天夜里,那名患者就因身体衰弱而死亡。T老师之后在精神科病房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前几年流行感冒蔓延时因肺炎而孤独地去世了。

“最后的问题是,看到T老师从患者的腹部取出胎儿以及他满嘴鲜血的样子,这些到底是不是我的错觉呢?即便他取出来的不是胎儿,可T老师出现误诊却是事实。而且之后他为处理那个谜团一样的病灶组织而发愁,最终选择吞进自己的肚子里这一最安全的方式也是事实。

“自从这件事以后,我开始讨厌护士这个职业,就转行从事现在的职业了。”

◎肉瘤

“很遗憾,事到如今已经晚了,现在已没有任何办法了。”

我盯着这个光着上身的男人说,他臂膀上的恶性肉瘤有婴儿脑袋般大小。

“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男人坐在椅子上,用很细但很有底气的声音回答道。

“半年前要是遵照您的吩咐,下决心截了这只胳膊的话,我应该能保住这条命的。可像我这种体力劳动者,要是失去右胳膊的话,和丢掉性命有什么区别啊!为了想方设法治愈我的病,我曾求神拜佛,到各地温泉去洗浴,可身上的瘤子却还是一味疯长。这样下去可不行,这样下去就没命了。”

他的妻子站在旁边,“吧嗒吧嗒”地不停掉着眼泪。夏日午后湿热的空气,伴随着聒噪的蝉鸣,从开着的窗口涌了进来。我站在这个男人身后,看着像人脸一样的肉瘤上,到处都是红色的溃烂,就跟火山喷发口似的。这肉瘤随着男人褐色皮肤下肋骨的运动,不停地颤动着。看到这里,我竟不知如何来安慰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也不看我,就一直低着头继续说道:

“大夫,我有一个夙愿想对您说。”

我坐到病人前面的椅子上,回答道:

“是什么愿望呢?我会尽力帮助你的。”

病人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

“您愿意听吗?真是很感谢。”

他向我鞠了一躬,然后说道:

“不是别的愿望,就是想请您帮我把这个肉瘤摘掉!”

说完了这句话,他才在我的面前抬起头来。

听了他的话,我很吃惊,一直凝视着他的脸。

这男人刚三十出头而已,可看上去却满脸皱纹,就像六十多岁一样。他深陷的双眼里,满是焦急和不安。

“不过……”

“您不用担心。我并不是为了治好病才让您给我摘除这个肉瘤的。我只是想惩罚这个丑陋的畜生才请您这么做的。它占据了我的右臂,让我在这半年里不分昼夜地受尽折磨。只要大夫您能从我身上把这个畜生切掉,我就心满意足了。不过有可能的话,我还想亲手狠狠地把它剁得粉碎!您只要能满足我这个愿望,我也就死而无憾了。求求您,大夫!这可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啊。”

病人合掌作揖祈求我道。他勉强能活动的右手,只有左手一半粗细。看着病人赢弱的身体,我觉得不要说动手术了,恐怕就连麻醉他也是受不了的。于是我坦言道:

“我以前也对你说过,这是一个长在肩胛骨上的肿瘤,如果要摘除它的话,将是一个大手术。不光是肩膀上的骨头,整个右臂都必须要切除掉。像你身体这么瘦弱,要是在手术时出现意外可就麻烦了。”

听了我的话,病人闭着双眼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冲着他的妻子说:

“阿丰,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吧?即便我在手术中没命了,你也给我一直盯着,直到这个畜生被摘掉。这可是我的心愿呀!你也替我求求大夫吧。”

他的妻子啜泣着,她用手帕不停地擦拭着眼泪,只是默默冲着我鞠了一躬。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对我来说,一方面给没有治愈希望的病人做手术是违背医生职责的,可另一方面从人性的角度来看,满足一个病人的纯洁愿望又是理所应当的。更何况这个病人再怎么撑也撑不过一个月了。要是病人能坚持做完手术,看到这个可恶的肉瘤被摘除下来的话,对他来说也许是一个极大的安慰呢。想到这儿,我坚定地回答道:

“好吧,我按照你的希望给你做手术!”

“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手术很顺利,你施淋息吧!”

第二天上午,听说手术以后患者已经从麻醉中醒过来了,我马上就到病房来安慰他。他满身缠着纱布,只露着苍白的脸。围在病床旁的他的妻子和护士都不安地看着他。

“太谢谢您了!”

浑身散发着氯仿气味的病人说。

“请不要说话!”

给护士交代完需要注意的一些事情后,我转身正要离开。

“大夫!”

病人突然喊道。这声音铿锵有力,绝不像一个刚从麻醉状况下醒过来的病人的声音。我停下了脚步。

“能让我看看那个肉瘤吗?拜托了!”

我吓了一跳。我很吃惊病人竟然有这么大的精神头,同时更为他的执著吃惊不已。

“过后再好好看吧,现在你不能动!”

“请现在就让我看看吧!”

病人一下子抬起头恳求道。我赶紧伸出双手制止他。

“不能动!动得太急你就会昏厥的!”

“既然这样,那就请让我在昏厥前看上一眼吧!”

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过既然我都给他做了不该做的手术了,那现在就更无法拒绝他要看看切除下来的肉瘤这一要求了。于是我让护士把刚才摘除下来的肉瘤拿过来给他看。

不一会儿,护士就捧着一个直径二尺见方的、被纱布裹着的椭圆形搪瓷铁盆进来了。病人看见后对他的妻子说:

“阿丰,扶我起来!”

“不行!不行!”

我赶紧大声制止道。可病人却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说什么也不听。把他扶起来真的会很危险,可我明知道很危险却不得不听从于他。

他右肩到左腋下的前胸部全缠着绷带,我只好轻轻地把手伸到他的背部,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床上扶了起来。这样做也是为了避免出现脑部缺血。病人或许太过紧张了,他看起来反倒很平静,只不过额头上渗满了汗珠。

我让护士扶着他的身子,然后把搪瓷铁盆轻轻放在包着他两腿的白布上,然后解开了包裹的白纹布。盆里放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生物尸体般的东西,肩胛骨上长出来的肉瘤是脑袋,躯体分别是五根手指、手掌、前臂、上臂和肩胛骨。看到这些,病人看起来非常满足,就像看到无力抵抗的仇敌一样,喉结一动一动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肉瘤,就像没看见上臂以下的部分一样。

他默默地看了三分钟左右,呼吸突然变得异常急促起来。病房到处弥漫着碘伏的气味。

“大夫!”他声音颤抖地叫道。

“请借我用一下做手术的小刀!”

“啊?”我吃了一惊。

“你要干什么?”他妻子满脸疑惑地盯着他的脸问道。

“不用你管!快点儿,大夫!”

我机械地听从了他的命令。两分钟后,我从手术室里取来了银色的手术刀放在了搪瓷铁盆上面。

接着,他突然伸出左手,紧紧抓住那个肉瘤。他双眼就像鸽子的眼睛一样熠熠生辉。

“嗯,凉冰冰的,已经死了?”

边说他边把头转向了他的妻子。

“阿丰,把这个绷带解开,帮我把右手掏出来!”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一阵急剧的战栗传遍了我全身。

“啊!你……”他妻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之后是十秒钟左右可怕的沉默!这十秒钟病人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右手已经被切除的这个事实。

“噢,噢……”

他嘴里发出的不知是呻吟声,笑声还是咳嗽声。突然他嘴唇发紫,一下子无力地靠在了护士的胳膊上。他的左手跟着身体向后移动,可是手指却还深深地嵌在那个肉瘤的组织里不放,因此那只被切断的右手就从盆里被一下子拖到了白布上面。

五秒钟后,随着他临终前的痉挛,那只右手也在白布上跳跃,喷得周围一片血迹斑斑。

◎安乐死术

在正式讲这个故事之前,我想先说一下什么是安乐死。其实,安乐死的意思并不难,就是它的字面含义“平静的死亡方法”。它是英语Uthanasia翻译过来的。所谓“平静的死亡方法”,不用说,指的就是让身患绝症的病人在濒临死亡时免受无尽的痛苦,利用注射药物或其他方法,尽量减少病人的痛苦,让病人在安乐中死去。据说——这种方法竟然在罗马帝国时代就已经非常盛行了,托马斯·莫尔在《乌托邦》中也描述了通过安乐死让人死亡的事情。我不知道日本自古以来有没有人探讨过安乐死,但被迫施行安乐死的医生肯定不在少数。

我从T医科大学毕业后的两年问,一直在内科教研室B老师的指导下进修。之后我回到家乡美浓深山的H村,在那里开了家诊所。朋友们都劝我在东京开业行医,可我压根儿就不喜欢城市的氛围,最终还是选择了悠闲的山村生活。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有学问的人很少,所以我诊所的生意十分兴隆,就连十里以外的病人都会专门赶来看病。我每天骑着马,往往要走两三里地去给病人看病。

在内科教研室实习期间,我亲眼目睹了许多临终前的病人,由此开始认真考虑安乐死的事情。我常常想,在身患绝症的病人临死之际,通过注射樟脑液等强心剂,让病人逐渐衰弱的心脏勉强兴奋起来,无端延长患者的痛苦,果真是恰当的做法吗?在癌症患者临终之际,给他服用大量的吗啡,完全消除他的痛苦,让他平静地像入睡一样死去,这对患者来说可是功德无量的事情呀!其实,急性腹膜炎患者的痛苦,是让人惨不忍睹的。看着病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呻吟挣扎的样子,要是不狠下心来的话,你是绝对做不出给他注射强心剂这一决定的。又如,患上脑膜炎后,病人会意识全无,只能感觉到剧烈的疼痛,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让病人早点儿安详地死去,也是符合人道主义的。

我想人之所以害怕死亡,最主要的原因是畏惧临死前的痛苦,即所谓的“临死之苦”吧。如果没有临死前那种无法诉说的痛苦的话,人们就不会那么畏惧死亡了。很多老人都会反复说想得脑溢血之类的病猝然死去。人越临近死亡当然就越容易想到死的事情,考虑到死亡这个事情的时候,老人们肯定都是愿意安详地死去的。据说罗马的奥古斯都大帝在临死前也大叫“让我安乐死!让我安乐死”,如果换作是我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后,在临终前剧烈的疼痛来临之时,我肯定也会选择安乐死这种方式来逃避那种疼痛的。很多情况下,其实是病人的家属实在不忍心看着病人那么痛苦,他们会请求医生:既然已经无法治愈了,还不如让病人少受病痛的折磨,早点儿安详地死去为好。有时也会有病人亲自恳求医生让自己早点儿死去。这些例子以前是很常见的。

可是现在的医生,根据法律不会随便让病人在任何情况下死去的。也就是说,如果医生故意施行安乐死术的话,是要受到相当严厉的惩罚的。所以任何一位医生,在明知只会徒增病人痛苦的情况下,也只能尝试用注射樟脑液等方法,尽量延长病人十分钟、二十分钟毫无意义的生命。所以可以说,按照“临终前要注射樟脑液”这一无意识的惯例,不顾患者痛苦的做法,是现今医生们的一大通病。不过,这不是医生的问题,而是法律存在问题。当然,有的病人通过注射樟脑液而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因此可能有人会反驳我说,为绝望的病人尝试注射樟脑液的做法难道不是医生的职责吗?可我认为,要不要注射樟脑液要根据病人所患的疾病来决定。对急性肺炎患者使用樟脑液会有奇效,可对恶性肿瘤患者来说,就不会有奇迹出现了。而且患恶性肿瘤的病人会伴有剧烈的疼痛,如果你亲眼看到病人那种疼痛难忍的样子的话,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无动于衷的。据说在欧美各国,因人们不忍看到用于医学研究实验的动物遭受巨大的痛苦,都出现了所谓的反对生体解剖运动。特别是在英国,除非获得许可,一般对动物施行手术时必须要在麻醉状态下进行。就连动物的苦痛都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人的苦痛当然就更需要医生们的注意了。既然消除病人的苦痛是医学的目的之一,我认为医生就应该通过研究分析来实施安乐死术。

不过,我在内科教研室进修期间,一次也没给病人实施过安乐死。这是因为,要是违背法律实施安乐死而被发现的话,我个人倒无所谓,关键是会牵连到以B老师为首的全体教研室的同事们。因此,尽管我内心并不愿意那么做,可还是和其他医生一样狠下心来让患者承受无意义的痛苦。这样的事情越多,我内心就越想尽快离开这个都市,以便按照自己的良心自由地行医。况且,我的母亲还一个人在家乡孤独地等着我回去,所以两年的进修时间让我觉得非常漫长。

我终于回到了深山里的故乡。诊所一开张,我就偷偷地给很多病人尝试实施了安乐死。几乎所有的病人死之前都非常痛苦,可当我给他们注射了大量的吗啡后,不一会儿,他们就会沉沉地睡去,就这样完成了所谓的大往生这一心愿。当然,我会事先告诉病人家属:病人的病已经无法医治。我会尽量减少病人的痛苦,采用合理的方法不让病人多受一分钟折磨。征得病人家属同意之后,才给病人注射吗啡。看到病人神情安详地在睡眠中死去,病人家属都会说,病人临终前很轻松,这是对病人的最大安慰。说来也很奇怪,这样的事多了以后,大家对我的评价都是:“那位医生真的能让人轻松往生!”而我的诊所也随之热闹了起来。西洋有句谚语说“庸医杀死人,良医医人死”,的确如此。我现在深深体会到,让病人在安详中死去的医生也会成为名医。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现象,本来医活病人的医生才是名医,现在让病人死去的我反倒也成了名医,这都让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同时这也让我觉得人的心理可真是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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