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种评价后,为了不让患者遭受病痛的折磨,我更加频繁地实施起安乐死术来。不过,给病人实施安乐死这件事我对自己的家人还是严加保密的。就这样平安度过了九年时光,直到有一天,因为一件事,不仅彻底否定了我主张的安乐死,还让我完全放弃了从医这一职业。你说什么?你是不是说因为我实施安乐死被发现了?不,不是的!你就从头慢慢听我说吧。
要说这件事,首先必须从我的家庭说起。我在乡下开业行医的同时,和同村一个远房亲戚家的一个姑娘结了婚,并在第二年有了一个名叫义夫的男孩儿。但不幸的是,生下义夫一年之后,我的这位妻子就因伤寒去世了。什么?你问我那时给我妻子实施了安乐死没有?没有!因为我妻子患的伤寒特别严重,她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毫无痛苦地死去了。妻子去世后,我的母亲一直替我照顾义夫,我也就一直没有再成家。直到义夫七岁那一年,我的母亲因脑溢血去世了。此后不久,我因为一个人带着孩子很不方便,于是在别人的劝说下和家乡附近O市的一个女人再次结了婚。在这儿夸奖自己的儿子有点儿不太好意思,但我儿子义夫的确非常聪明伶俐。当时我还担心在后母的照料下他的心理会不会产生阴影。好在我的第二任妻子很心疼义夫,义夫也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敬爱她。大概有一年的时间,我们每一天都生活得快乐平静。家里除了我们三个人以外,还住着一名护士,一个女佣,还有一个马夫,他们全都是性情和善之人。所以我们家很幸福,每天都充满着明媚的阳光。
可这个和睦的家庭,却突然间遭遇了一场暴风雨的袭击。要说原因的话,就是因为我那第二任妻子的性格突然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首先,她的嫉妒心越来越重。看到我和女护士或女佣说话时间稍微一长,她就直接冲我和那两个女人发脾气。接着,对义夫也越来越刻薄。只要义夫有一点儿过失,她便对他大发雷霆。我原以为这只是因为妊娠反应而暂时出现的心理变化,过一段时间后就会平静下来的,所以一直尽量忍耐着。可她歇斯底里的举动却日渐增多,到最后,甚至冲着义夫大喊:“像你这种顽皮的孩子给我去死吧!”尽管这样,义夫依然顺从着她,讨她的欢心,让人在一旁看着都会心疼不已。女佣和马夫如果同情义夫,在旁边护着他的话,反而会让妻子更为恼火。不久她便开始因小事扔东西砸义夫了。我很心疼义夫,可想来想去,觉得只要忍受到她分娩就会没事的,所以还悄悄对义夫解释说:“不论妈妈再怎么说你,你都一定要对她道歉说‘请饶了我’!”义夫认真地遵从着我的嘱咐。这对孩子来说,内心是多么痛苦啊!幸好那时义夫开始上小学了,有了和后母分开的时间,这对义夫来说,真的算是一件好事了。
义夫的学校位于离我家五町远的地方。因为途中有一个十丈深的悬崖,所以义夫上学的第一个月,我让女佣阿清每天去接送他,之后的日子他便开始一个人上学了。每天傍晚,我出诊回来时,听到马蹄声,义夫便会兴高采烈地到门口来迎接我。每次看到义夫那天真无邪的笑脸,再想想妻子对他的冷漠无情,我的心里就难过得不得了。
事情就发生在那一天。那是梅雨季节一个阴沉沉的日子。就像石川啄木的诗“望着那昏沉沉的、阴暗的天空,我似乎想要杀人了呀”中所说的一样,那天让人感觉心情沉重;笼罩山顶的厚厚的乌云,就像恶魔吐出的毒气一样,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毛骨悚然的气味。那天我依旧到很远的地方去出诊,直到下午五点才满身疲惫地回来。可令我纳闷的是,那天并没有看到义夫到门口来迎接我。因为马夫前一天回老家探望生病的母亲,不在我身边,所以我自己到马厩拴好马,刚走进家门,就看见妻子从里面冲了出来,气呼呼地说:
“你看看,义夫这家伙顽皮不顽皮,光顾着玩儿,直到现在也不回家!”
“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学校里有什么事呀?”
明知学校不可能有什么事,可为了不让妻子发火,我站在门口轻轻地这样说:
“哪可能呀?恐怕是不愿意看见我,故意晚回家的吧!”
我知道义夫几乎不会出去玩儿的,听了她的话,我心里开始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为了不让妻子生气,我说道:
“让阿清她们到附近去找找吧。”
“阿清和加藤有事出去了,不在家!”
妻子冷冷地答道。加藤就是那个女护士的名字。
这时门口传来了喧哗声,我马上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吃惊的同时,我不由抬头看了妻子一眼,她也正两眼冒火似的盯着我。
“大夫,您儿子……”
我刚冲出门,村里的男人便对我叫道。穿着校服的义夫满身泥巴,被四五个人放在门板上抬了过来。
“您儿子掉到悬崖下面去了,真可怜!好像还有气息呢,您赶紧抢救吧!”
这之后,我采取了什么行动,直到现在仍然想不起来。总之,几分钟后,义夫被仰面放在诊室一角的床上,我和妻子站在床头检查他的伤口。村里人回去以后,四周一片森然。“滴答滴答”的钟声在室内回荡,让人有一种撕心裂肺般的感觉。看起来义夫是脸朝下掉下悬崖时碰到了岩石上,他右胸前部的肋骨断了三四根,两个手掌大小的伤口周围血肉模糊。他紧闭着双眼,呼吸极其微弱,虽然脉搏用手几乎感觉不到,但用听诊器一听,他的心脏依然在微弱地跳动着。
我僵直地站了起来,把放在玻璃小圆桌上的强心剂,也就是樟脑液药瓶和注射器拿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你难道要让义夫受罪吗?”妻子想要阻拦我,用颤抖的声音说。
或许那时我有片刻踌躇,又或许我的心里在想,自己主张安乐死都十年了,此刻却要自己的儿子遭受痛苦的折磨吗?无论如何,我十年来一直坚持实施安乐死的主张在那一瞬间彻底土崩瓦解了。人除了有理性的行为外,还会有条件反射性的下意识行为。那一刻,那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容不得我去理性地考虑问题。
我推开妻子,给义夫打了三针。妻子在旁边好像一直想要说什么,可我一点儿也听不进去。眼看着义夫的嘴唇由酱紫色变成了鲜红色。我心中暗叫:“太好了!”注射了第四针后,义夫一下子睁开了双眼。
“义夫,你能听见吗?”我凑到他眼前轻声问道。
看到他轻轻点了点头,我的眼泪止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接着义夫的嘴慢慢动了起来,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这个时候,妻子突然伸出右手,用力捂住义夫的嘴和鼻子,好像要让他窒息一样。
“你想干什么?”
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抓住妻子的肩膀一下就把她推开了。妻子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撞翻了玻璃小圆桌。玻璃破碎的巨大声响,把义夫吓了一跳。他嘴里开始轻轻地说着什么。我排除一切杂念,集中精神,紧紧地盯着他的嘴唇。
“……妈妈……请原谅我。……被您推下悬崖的时候……我马上死掉就好了……”
我感觉脑袋“轰”的一声,就像被雷击中一样。接着眼前一黑,昏了过去。之后,我隐隐约约看见了义夫临死前嘴里吐出的血泡,也隐隐约约听到妻子在身后发疯地叫道:
“啊哈哈,你不是说不能用强心剂吗?……啊哈哈!”
◎相似的秘密
一
让人怀念的T先生: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把我现在的心情告诉您。我想您现在肯定还在怨恨我吧。其实现在我手拿着笔,内心则充满了不安、羞耻和悲伤,真不知道从何写起。接下来我要告诉您的秘密,不仅会让您颇感意外,也会让世人目瞪口呆的。我打算以此向您谢罪,并祈求您的原谅。您不知道我痛苦了多久才下决心这么做的。不过,和接下来您要听到这个秘密之后的痛苦程度相比,我的痛苦恐怕真的算不了什么。一想到这些,我就想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您。我父母当然反对我这么做,可我是一个顽固的人,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他们没办法,只得同意我告诉您真相。接着我就把自己所犯的不可饶恕的罪行向您和盘托出。这是您意识不到的罪行,您肯定会在吃惊的同时非常生气。不过,在最危险的时刻,我悬崖勒马,没让这一罪行最终发生。这一结果让我稍感安慰,同时,也让我可以心情比较轻松地向您道歉。
因不可思议的姻缘,我嫁到您家,可新婚之夜只待了一晚,第二天我就回了娘家,并一直都没有回到您的身旁。对我的做法,您肯定很生气吧!不过,我并不会因此就觉得自己会愧疚地度过漫长的一生。我越思慕您,我的心里就会好受一些,您熟悉的身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底,让我常常沉浸在美梦之中。可一想到心底的秘密,我却常常从梦中惊醒。
现在回想起来,结婚前我为什么没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给媒人呢?这真让我懊悔不已。不管我的父母当时怎么想,但只要我勇敢地说出来的话,现在就不会陷入这么痛苦的悲哀中了。我对自己当时的懦弱悔恨不已。一想到因自己的懦弱而差点儿殃及于您,我就感到惭愧不已。要是地上有条缝儿的话,我真想钻进去。
我不能怨恨我的父母,不过当时就是因为听从了他们的劝告,我才做出了这样的傻事。我很理解他们的心情,缔结如此难得的良缘,他们欢喜不已,他们愿意为此死守秘密。如果我假装若无其事,在一段时间里这个秘密是不会被发现的。之后,你我之间有了可爱的宝宝的话,这个秘密即使暴露,我想你肯定也会原谅我的。事实上,我就是抱着这种想法,惶惶不安地和您相亲的。接下来一切进展迅速,忙着准备婚礼,并且匆匆与您结婚。
我这样说,您可能越听越不清楚。或许您会猜测,在咱们结婚前,是不是我和其他男人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我告诉您,我的秘密跟这种事没有关系。我的秘密是……一下定决心要告诉您,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算了,对您直说吧。其实我的右眼看不见,我是一个残疾人。知道了这个秘密,您可能会非常吃惊、非常生气吧,但不管怎样,请您把这封信看完。我右眼失明并不是天生的,是前年冬天,我突然得了视网膜炎而失明的。因为是视网膜炎导致的失明,所以从外表看和常人并没有什么两样。所以不光媒人没察觉到,就是和您相亲时您也没有发现。唉,和您相亲的那天,我心里七上八下,就像一个要上法庭的罪犯一样。不过您眼睛高度近视,戴着眼镜也没别人看得清楚。这也是没办法,因为我的眼睛,即便是专科医生一下予也是看不出来的。我的父母强烈主张我隐藏这个缺陷,为了让他们高兴,我最终横下心来,带着这个秘密嫁到您家来了。
不过,在嫁到您家来之前,我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罪孽有多深。可在结婚那天早上,我身上的例假却意外光顾了,这让我一下子恐慌起来。它比平时提前十天突然光顾,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当然,这种事情在当今世界可以说是多得不计其数的。可是对有隐情的我来说,却只能认为是老天爷对我的警告。那时我真的很害怕,流着泪央求父母把实情告诉您家,并且先不要举行婚礼。但我的父母却以为时已晚、无能为力这一简单的理由拒绝了我。最后在他们的强迫下我参加了婚礼。在去婚礼的车上,在您家举行婚礼仪式的时候,还有在婚礼宴席上的时候我战战兢兢,如同做噩梦一般。所幸的是,身边的你因为近视并没有发现我的异常。
或许我的父母多少感觉到有些尴尬吧,他们在婚宴快要结束的时候,把我来例假的事告诉了媒人。客人们喝了酒后都兴趣盎然,可我却因恐惧、痛苦、害羞而心不在焉。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坐在柔软的被褥上的我却感觉如坐针毡。一整夜我都没有合眼,一直都在想:幸亏身上来了月经,要不然真不知如何是好。要是有了孩子,遗传了我可怕的眼病的话,那将是多么悲哀啊!这种欺骗你的罪孽要是报应在无辜的孩子身上,该是多么的不幸啊!一想到这些,我不禁泪流满面,难以入睡。您看见以后,不停地问我为什么要流泪。可在那个时候,我无法告诉您实情,再加上我拒绝了您的接吻要求,您生气了。这一切我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假如您和我一样,也得了眼视网膜炎,在新婚之夜,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您才告诉我真相,我可能会发狂,或因气愤至极而把您……嗯,我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考虑到这些,我实在是没办法告诉您实情。我想只要我不说出来,您就不会发现的。于是我故意好几次抽噎地擦眼泪,来掩饰那只看不见的眼睛。也不知为什么,您不摘眼镜,也不正眼看我,这样我也倒是松了口气。
就这样,我度过了如履薄冰般的一夜。天刚一亮,我就逃也似的飞奔回娘家。父母看见我大吃一惊,不停地数落我,让我赶紧回去。可我的决心雷打不动,他们只好让步,任由我决定。这样我才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儿给您写信。看了这封信,知道那晚我惹您生气的原因后,您可能会有点儿同情我吧。虽然对我的欺骗,您很生气;不过另一方面,正因为我的欺骗才未让您陷入最痛苦的深渊里去,或许您因此还该感激我才对呢!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非常爱慕您,为了您的幸福才这么做的。如果您爱我的话,您肯定会原谅我的吧!
一旦这个秘密说出来,我就不能再回到您的身边了。就算我多么爱慕您,您也愿意原谅我,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允许自己侍奉您一生。现如今我的父母对我们的事已不抱任何希望了,虽然他们还没有向媒人解释,但已经同意我写这封信了。其实他们之所以没给媒人说,只是因为难以启齿罢了。
我俩不可思议的奇缘就像美梦一样逝去了,请您忘了我吧。请您保重身体,再结良缘,度过幸福的一生吧。尽管我的心里还是有很多话想要对您说,可越写心里越难受,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只好就此搁笔了。最后请代我向您的父母问好。笔迹潦草,敬请见谅。
×月×日
文子
二
日夜思念的T先生:
这是多么意外的事啊!我不是在做梦吧?今天媒人来我家转达了您对我上次书信的答复。在听到关于您身体的秘密时,我在高兴的同时,更多的是感到震惊。我们之间的缘分是多么神奇啊!您竟然和我一样,左眼也因视网膜炎而失明了。这种巧合也太离奇了吧!虽说我俩失明的分别是右眼和左眼,但双方都有一只眼睛看不见,而且,都瞒着对方,这些可真有讽刺意义啊!人们常说,夫妇都有夫妻相,可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些地方相似。我和我父母光顾着隐藏我们自己的秘密了,而没有仔细注意您的眼睛,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您竟然会患上和我同样的病。以前从没听媒人提到过,今天他来到我家,第一次听到我们双方的秘密,他苦笑着说,原来你们双方都一直隐瞒对方到现在啊!不过,我想这件事要是不以双方相互隐瞒这一啼笑皆非的形式结束,而只是某一方被欺骗的话,那媒人的责任可就重大了。
这样说起来,新婚之夜您在床上没摘眼镜的理由我现在也全都明白了。原来和我一样,您也是在想方设法不让我发现您的秘密呀!一想到这些,我就不由得想乐。那个时候,要是双方都能敞开心扉,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对方的话,那么双方的相处该是多么轻松的事情啊!可事已至此,真是让人遗憾不已啊。
您向我和盘托出您的秘密,并且希望我能回到您的身边。对此,在有点儿害羞的同时,我欢喜不已。因为直到现在我都一直爱慕着您。我对您的感激之情真是难以言表。我父母听说这件事以后,也是稍感安心。他们也没有急着给媒人答复什么就让他先回去了。对您的好意,我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便马上着手给您写回信。
我们两人都是一只眼睛失明的残疾人,这反倒成为把我们紧紧连在一起的缘分。不过一想到我们之间生出来的孩子也可能会得同样的病,我还是忧心忡忡的。不过我曾听人说过残疾人生出来的孩子未必都会是残疾人,所以您也没必要过分担心。在隐瞒您期间,我经常为一些小事而烦恼不已;现在秘密揭开后,以前那些自寻的烦恼现在回想起来让人真想发笑。我们两人只有两只眼睛视力正常,这固然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不过从外表来看,我们的确都很健康。只要您同意,我真的很高兴一辈子陪伴在您左右。我父母对你我之间的姻缘曾经很期待,现在知道了您身上的残疾,他们虽说有点同情,但没有一丁点儿不愉快,并且欣然同意我回到您的身边。您明知我身体有缺陷,却毫不介意,仍说要接纳我,对此我感激涕零。
现在我的心情完全舒展了。自从订婚以来,我没过过一天安心日子,今天终于第一次感受到了心情愉悦的滋味。可是这次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与您相见,总觉得和您相见会让人害羞不已。但不管怎样,我都要鼓起勇气,愉快地扑向您的怀抱。想到这儿,我拿着笔的手便不由得有些发抖。我此刻的心情希望您能体谅。我父母让我问您好。详细的事等我见了您再说。我日夜思念的T先生。
看到这些,您肯定满心欢喜吧!不过遗憾的是,这样的心情我一点儿也没有。现在回想起来,一直到结婚前的那些日子,我也和其他准新娘一样,在心里描绘着对未来的种种憧憬。可这些憧憬在婚宴的时候却完全破灭了。您的一个朋友,名字我就不说了,喝了不少酒,在酩酊大醉之际,告诉我母亲,说您因视网膜炎一只眼睛失明了。听到了这个消息,我的母亲惊讶得无言以对。我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撕心裂肺般地懊悔不已。和您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东西这一事实相比,我们对您企图隐瞒事实这一做法气愤不已。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做法啊!我们甚至都痛恨起媒人来了。尽管他也不知道这个事实,毕竟这种做法太过分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可在那种场合,大吵大闹不太好;而且,您朋友的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于是我决定先设法确认一下再说。首先,我父母通知媒人,骗他说我当天早上来月经了,并让他把这话转达给您。接着在婚床上,我刻意观察您的眼睛,可是您十分谨慎,从不摘掉眼镜。我气得眼泪直流,根本无法观察您。因为患视网膜炎的眼睛常见的特征是从外表看和常人的眼睛并没有什么不同。即便静下心来仔细观察,一般人也是看不出来的。不过直到现在我还为自己断然拒绝您的接吻要求,为没被您夺去贞操而暗自庆幸不已。回到娘家后,我对这件事的真伪也是难以确定。为了让您亲口说出事实的真相,我便给您写了第一封信。其实我从未患过视网膜炎,我的双眼非常正常。可是我如果不写那封欺骗您的信的话,像您这样卑怯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事实真相来的。最终我的计划成功了。您完完全全掉进我预设的陷阱里,亲口说出您是一名残疾人。这样我们就能肯定被您给欺骗了。假如从一开始,您就坦白地告诉我这一事实的话,说不定我还会满心喜悦地嫁给您呢。可是现在我对您只有怨恨。在怨恨您的同时,也怨恨那些视婚姻如儿戏的男人们。并且,我还怨恨现代日本的婚姻习惯。即便没有被您欺骗,我也觉得婚姻中的欺骗现象是应该被诅咒的。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那么再见吧,永远再见吧!
×月×日
文子
◎印象
今晚,在同好们举行的每月一次的犯罪学座谈会上,谈论的话题是“女人的报复心”。由于午后刮起了风雪,聚在一起的只有我们五个男人,所以我们五个人不像平时那么拘谨,每人拉了一把椅子,围着炉子,一边喝着威士忌、吸着香烟,一边聊着天。外面的风雪一直不停击打着窗户。屋内气氛祥和,我们托着被炉火烤得潮红的双腮,谈笑风生,完全忘记此刻已至深夜。
“就像龙勃罗梭的书上举的例子一样,有一个女人为了报复她的丈夫,每天晚上都上街卖春,染上梅毒后,再传染给自己的丈夫。这种报复方法,只有下贱的、没有文化的女人才能做得出来。当然,有教养的女人有时也可能会这么做吧!”
我接着话头,随口说出了上面的话。
“是啊,只要条件允许,有教养的女性也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
法官Y氏说道。
“女性实施报复也罢,一般性犯罪也罢,都相当拐弯抹角,且具有自暴自弃的特点。一旦下定决心报复,采用出卖贞操,或者像您刚刚所说的那样,以牺牲自己身体为代价,故意让自己身患恶疾之类的做法,即使是中流或上流社会的女人,也是有可能的。”
“的确如您所说。”
听了Y氏的话,紧挨着的妇产科医生W氏附和道。
“女人的执著是最可怕的了。为了实施报复,她们变身为蛇鬼之类的传说绝非空穴来风。”
此时和W氏隔着火炉相对而坐的剧作家S氏接着说道:
“想必W氏因职业的关系,见识过很多性格怪异的女人吧!诸位,不妨就请W氏把自己的经历讲出来,作为今晚的高潮吧!”
听了他的建议,大家当然都很乐意,不停地催着W氏快说。刚开始,W氏看起来还有些犹豫,他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
“是啊,我经历了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但特别值得一提的事却不多。不过有一件事却让我非常感动。虽说医生理应保守病人的秘密,但在这种场合说说也无大碍,况且故事的主人公也已去世,所以我就给大家讲讲这个故事。这个故事正好就是关于女性复仇的话题。
“对我们妇产科医生来说,最难决定的就是当孕妇身体出现危险时,是牺牲胎儿呢,还是让孕妇冒险生下孩子?比如说让患有结核病的孕妇分娩,对母体来说是极其危险的事情。因此,通常情况下我们都是劝孕妇人工终止妊娠即人工流产。但是有时候孕妇却愿意牺牲自己,想生下孩子来。夫妻间长时问怀不上孩子,一旦怀上孩子时,孕妇是说什么也不愿意做人工流产的。尽管没有妈妈的新生儿非常不幸,但孕妇拥有孩子的本能愿望却异常强烈,以至于她们都来不及去考虑孩子将来的不幸。碰到了这种情况,我们往往进退两难。最终我们也无能为力,只能按照孕妇的意志,祈求她能够平安无事。
“接下来我要讲的故事,就是和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有关的。有一天我应召去给著名外交官T先生的夫人看病。外交官T氏我早有耳闻,他的夫人我也见过两三次。不过那都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之后我对他们的事情一无所知。那时的T夫人是社交界为数不多的美人之一,她既娇媚,又歇斯底里,听说她的品行也不怎么好。要说品行的话,她的夫君T氏也不怎么好。他出身名门,虽然年纪不大,但在外交官界却相当有势力。
“我想可能是T夫人怀孕了,才让我去给她看病的。于是我心里边想着T夫人以前那孔雀开屏一样绚丽的身影,来到了她的家里。但让人吃惊的是,T夫人在一名护士的看护下,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脸颊黑瘦,皮肤没有光泽。打眼一看,和以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我给她做了检查后得知,她果然有了八个月的身孕,但同时患有肺结核。胎儿位置正常,分娩没有任何问题,但肺结核已明显恶化。最关键的是她的心脏功能严重衰竭,如果不立刻终止妊娠的话,母体将很难坚持到分娩。
“当我建议她尽早终止妊娠时,T夫人竟毫不吃惊。原来在她怀孕三个月时就患上了肺结核。请内科医生看了以后,内科医生就屡次建议她终止妊娠。但她说自己的情况特殊,即使自己没命也要坚持把孩子安全生下来。并且一直坚持到了现在。可最近的两三天,她突然感到胸口憋闷,身体极为衰弱。因为担心自己身体上的这些不适会影响腹中的胎儿,她才让我来给她看病的。
“‘大夫,我肚子里的孩子没事吧?能安全生下来吧?’
“夫人仰面躺着,两眼泪光闪闪,不安地问我道。
“‘孩子发育正常,现在已经是第九个月了,即使今天分娩也是可以健康地存活下来的。’
“虽然我已经预料到分娩时母体的危险了,可在那时我也只能这样回答她。
“‘真的吗?那太好了!’
“夫人脸上浮现出了笑容。她那瘦削的脸上布满的笑容,让人觉得非常恐怖。
“接着,夫人好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她侧着身默默躺了一会儿。可不一会儿她又热泪盈眶,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打湿了洁白的枕巾。我实在看不下去,就避开了她的眼光。之后夫人告诉她的护士,因有事要商量,需要她回避一下。
“护士一离开,夫人就用她那皮包骨头的右手紧紧攥住我的左手。我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再次看着她。她声音不大,却饱含感情地对我说:
“‘大夫,我好懊悔啊!’
“‘您到底怎么了?’
“听了她的话,我很茫然,就这样问她道。
“夫人用左手拿着纸巾擦了擦眼泪,很难受地喘息了一会儿后,更加用力地抓着我的左手说:‘我好懊悔呀!大夫,就请您亲手帮我生下这个孩子吧!只要这个孩子能平安诞生,我死而无憾了。大夫!大夫!请您千万不要害死我的孩子啊!’
“说完这句话后,夫人开始咳嗽起来。她松开我的手,用右手轻掩着自己的嘴。时值秋末,院里树上的乌鸦叫声回荡在午后清澈的空气里,让人觉得有种胸口憋闷的感觉。
“‘大夫’,止住咳嗽后,夫人用略带沙哑的声音接着说:
“‘突然对您说这些事情,您可能会有些吃惊,可为了让您帮助我生下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我要把所有的缘由都告诉您。我之所以不停地为这个孩子祈祷平安,其实是为了报复我丈夫。’
“听了她的话,我惊呆了。
“‘您可能很吃惊吧?’
“夫人接着说道:
“‘大夫,其实我的婚姻生活一点儿也不幸福。结婚第一年还比较愉快,此后我俩的感情一天比一天疏远。我丈夫生活非常放荡,为此我经常借故吵闹,因此家里面常常是硝烟弥漫。尽管这样,我丈夫的胡作非为却一点儿都不收敛。终于,他碰见了一个他喜欢的女人,最终把她纳为二房。从此以后他便只去那个二房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我一点儿也不嫉妒,可自从那以后便开始憎恨起他来。并且我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报复他。那时,我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结婚五年了都没有孩子,这回是我第一次怀孕,要是其他人的话肯定会非常高兴,可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甚至认为这是我憎恨的人的种,我都仇恨起肚子里的孩子来。所以当我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我就想做人工流产。正在犹豫的时候,我却患上了肺结核。来给我看病的医生说这对母体很危险,他们都劝我终止妊娠。可我突然改变了做人工流产的想法,反而下决心不管怎样都要生下这个孩子。当然,这么说我也知道,一旦患上结核,即便人工流产,我的身体恐怕也难以恢复健康。要是那样的话,我就更可能成为丈夫的累赘,不得不过痛苦的日子了。要是身体健康的话,还可以下决心做任何事情,可一旦生病,周围的人都不会把你当人看的。既然这样,还不如坚持生下孩子,自己死了算了。’
“说到这儿,夫人喘了口气。我感觉夫人接下来肯定会说一些可怕的事,所以绷紧着全身的神经听她继续讲下去。
“‘可是大夫,我并不是心疼肚子里的孩子才要坚持把她生下来的,其实我是打算把孩子生下来,让我丈夫一辈子都承担照顾孩子的责任。可是我一病倒在床,我丈夫反倒认为这是好事,迫不及待地让我从家里搬到别馆。对我的态度也极其恶劣,就好像希望我早点儿死去一样。于是,我开始处心积虑地寻找使我丈夫最最痛苦的办法。可是像我这样身患重病的人能做什么呢?我考虑再三,终于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用我肚子里的孩子来报仇。’
“此时,夫人的眼睛熠熠生辉,就像发现猎物的猫眼一样。我全身发冷,不由把视线转移到了别处。
“‘大夫!’
“夫人吃力地叫我,并且伸出她瘦弱的右手指着自己对面墙上挂的一个画框。我一直都没在意,原来那个画框中是一幅浮世绘中常见的靛青色的鬼图案。那张蓝色的鬼脸越看越让人觉得可怕。
“‘那张鬼的浮世绘原本是秘藏在我娘家的,就像您看到的一样,它是北斋画的。在我结婚的时候,作为驱邪之物带了过来。但可笑的是,现在却被我用作相反的目的。大夫,我要用这幅靛蓝色的鬼图案来报复我的丈夫。我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古希腊有一个王妃在怀孕的时候日夜不停地观察挂在自己房间里的黑人肖像画,后来终于生出来一个黑色皮肤的王子。大夫,我就想用这种现象来报复我丈夫。我把这幅靛蓝色的鬼浮世绘挂在墙上,一刻不停地看着它,生出来的孩子肯定会长得像鬼一样可怕,或者生出来的孩子皮肤肯定会是靛蓝色的。作为女人的强烈心愿,我坚信肯定会生出来一个外表丑陋的孩子来的。所以我早上一睁眼一直到晚上睡觉前一直盯着这幅画。如果真能如我所愿,生出一个外表可怕的孩子来的话,那就是说我对我丈夫的报复成功了。看到这个异样的孩子慢慢长大,对我丈夫来说将永远是一种难以摆脱的恐怖。可是如果这个孩子存活不了的话,那将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我必须要平安地生下这个孩子。大夫,请您一定帮我实现愿望。拜托了!我已难过得不行了,拜托您了,医生!’
“说完,她开始啜泣起来。听了她的话,夫人可怕的执著再加上她的那张脸,让我觉得看起来和鬼魅无二。这种希望把自己的孩子弄残废来诅咒自己丈夫的恐怖心理,虽然很难保证她预想的结果出现,但这种居心叵测的心理至少是让人不寒而栗的。
“怀孕的时候所看到的情景,会直接影响到胎儿身上,这种现象在古今文献中绝不少见。这种现象多见于歇斯底里型的女性。按照这一说法夫人或许会生出如她所愿的孩子来。想到这儿,我仿佛看到了一个肤色靛蓝、脸似魔鬼的婴儿。我感觉全身的神经都麻木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从我以前听到的关于夫人的传言,还有从她刚才的话中,可以看出在品行上她是一个容易遭到非议的人。她对自己的丈夫有别的女人如此怨恨,我认为有点太自私了。当然人的感情是不能客观评断的。作为医生我不可能忠告她必须放弃那种心理。即便我提出忠告,她也未必能听我的。其实只要稍微冷静地考虑一下的话,就可以明白,那个北斋的靛蓝色鬼浮世绘的模样根本是不可能按照她所希望的那样出现在婴儿身上的。不过,既然患者如此强烈地希望分娩,我就应该尽力让她平安生产。
“‘大夫,拜托您了!您要尽力让我生下这个孩子啊!’
“夫人停止哭泣以后,用她那干瘦的双手合十向我作揖,我连忙制止道:
“‘我会尽力的,请您不要着急。您一着急的话就会影响您的孩子的。’
“尽量让夫人安下心来之后,我就回家了。第三天,早上七点左右,我接到电话说夫人已经开始阵痛,让我马上过去。我认为分娩时间的提前,是因夫人极度衰弱的身体造成的。我有一点儿不祥的预感,赶紧到了她家,她的丈夫T氏出来接我。
“‘W医生,非常感谢您给我妻子看病。您也知道她是一个非常歇斯底里的人,无论如何也不愿去医院就诊,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就连一直给他诊治的D医生今天也不愿意过来了。所以,今天就全靠您了。听D医生说她的病情急剧恶化,相当危险,还请您多多关照。’
“T氏虽然看起来很担心,但口吻一点儿也不失外交官那种雄辩的风范。我端详着T氏,想到这个看起来很体贴的男人被他的夫人这么怨恨,我就觉得他很可怜。我说我会尽力的,就急急忙忙朝病人的住处走去。
“病室里穿白色衣服的护士和产婆已经做好了准备。我没看病人,而是先把眼光投向了对面墙上的那幅画,我觉得今天有可能如夫人所愿出现那种超自然的现象。夫人看见我,面带喜色。看见她嘴唇发紫,我赶紧给她注射了强心剂。我感觉到她脉搏很弱,很担心她能否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她阵痛越来越频繁,看起来马上就要分娩了。到底是夫人,尽管额头渗满了冷汗,可她仍然一声也不吭,咬着牙忍着疼痛,自始至终都显得很沉着冷静。
“分娩终于开始了,不久就传来了婴儿呱呱啼哭的声音。我不由凝视着这个婴儿,然而婴儿身上并没有出现夫人所预期的异常现象,也就是说,婴儿皮肤的颜色、脸的颜色都很正常。虽说只怀了九个月就出生了,但发育得相当好。小家伙皱着眉头边哭边活泼地手脚乱蹬。可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嗯’的一声细微的呻吟声,回过神来朝夫人看去,只见她眼球开始不规则地转动,嘴唇颤抖。我吓了一跳,赶紧给她注射了一针,可她不久还是没了气息。
“尽管我对夫人的死感到很悲伤,但更多的是我觉得心里轻松多了。如果夫人看到刚出生的女儿没有她所预期的那种异常的话,该是多么失望啊!与其这样,还不如在没有看到女儿之前就死去,至少她不用那么失望了吧。夫人应该是清楚地听到了婴儿的啼哭,知道孩子已经平安降生,所以放松了自己的意志,最终咽了气吧。
“护士和产婆看到夫人咽了气便慌了手脚,切断脐带之后就那样把婴儿放在夫人两腿前。我赶紧让产婆去准备热水,让护士去通知T氏这里出现了异常。接着,按照惯例,为了预防婴儿的眼病,我该给婴儿眼里滴点硝酸银溶液了。就在我掰开婴儿右眼的那一刻,我大叫一声,不由把手缩了回来。各位,刚出生的女婴的眼睛真的是蓝色的!
“我不由抬头看了看北斋的画。
“那个靛蓝色的图像真的影响到孩子眼睛的颜色了吗?
“可是……
“可是……
“在接下来的一瞬间,我考虑的不是超自然的理由,而是非常常识性的、现实性的理由。这样一考虑我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夫人真的报复了她的丈夫了吗?
“夫人恐怕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吧。
“并且为了以防万一,她转而祈求超自然的现象发生。
“这样想着,我看了看夫人已无血色的脸庞,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祟吧,她的嘴唇周围好像浮现着狡猾的笑意。”
◎第一次出诊
从刚才开始他就不工作了。一小时以前出诊回来的他,从人力车上一下来,就逃也似的钻进了玄关旁的诊室里,在里面来回踱着步,陷入了沉思。
现在,他的心里郁郁寡欢,不知如何是好。就连平时能给他带来安慰的院子里的花朵好像也在嘲笑他,所有能看到、听到的东西都在指责他。不巧的是,他的妻子也不在家,连一个替他分忧的人都没有。他不时眺望着门口,担心有人会急切地闯进来。
开业以来的第一次出诊为什么会那么的失败?当时的那份喜悦怎么会让自己得意忘形了呢?现在他觉得当初跳上接他的人力车出门时不该那么兴奋。
第一次出诊的对象是一个五岁的男孩儿。当他到达患者家里的时候,那个孩子全身痉挛,嘴唇发青,已不省人事了。他赶紧让那孩子的家人准备热水,孩子泡了热水澡后暂时恢复了意识。之后为了保险起见,他给孩子尝试注射了樟脑溶液。
当他注射完药剂准备拔针时,无意间抬头看了看旁边装注射液的盒子。这一看不要紧,他就觉得脑袋“嗡”的一下。他给孩子注射的不是樟脑液,而是吗啡。
他觉得无地自容,此后患者的家人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甚至连看患者的勇气都没有了。勉强客套完之后他就出了那家的门,刚一上人力车就一下瘫坐在里面。
那是一个感觉不到一丝风的闷热的下午,路两旁茂密的稻叶上泛着白色的灰尘,四周一片蛙鸣声。他顾不得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心脏怦怦直跳,不知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样的悲剧。
虽然走过了十町远的路,可自己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他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他的脑子里反复出现“吗啡……昏死”这样的想法。他内心感到非常恐惧,真想翻开药物学的教科书来看看,可他始终没有勇气走近书架。
女仆突然打开门问道:
“先生,您还没洗漱吧?”
刚才女仆出门迎接他时问他:“我给您打水吧?”他只机械性地“啊”了一声,之后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无法悠闲地洗漱。
“不用了。”
说完后,他又抬头朝门口望去。树上的蝉起劲地叫着,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织布机的声音。
正在此时,一个女人手里拎着什么,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女人的脸色惨白,两眼怒气冲冲。
他觉得预想的悲剧终于发生了,因为那个女人正是患者的母亲。
他觉得已经无路可退,赶紧把头探出窗外,问那女人道:
“怎、怎么了?”
女人急促地喘息着,站在玄关前说道:
“大夫,我儿子他……”
“什么?”
“我儿子他……太……”
“怎么回事?”
“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了!”
“病情恶化了?”
“不是的,大夫。他把您落下的这件重要的工具给弄坏了。”
他仔细一看,那个女人手里拿着一个坏的体温计和一个黑色的袋子。
他没有在意这个,接着问道:
“您儿子的病情怎么样了?”
“多亏了您,从那时起就彻底恢复了,并且开始调皮起来,就连大夫您的工具也给弄坏了,真是非常抱歉。”
听了这话,他的眼中竞流出几滴泪来。那个女人吓呆了,不知该如何道歉才好,只是两眼直直地看着他。
习习凉风,悠然吹进了室内。
◎血友病
“信念即便不正确也没关系,关键是要坚守信念,让精神高度集中。只要精神持续高度集中,就能保证生命延续。”
在春夜举行的座谈会上,当谈到长生不老的话题时,村尾医师很认真地说道:
“大约十年前,我在现在这个地方开始行医。夏天的一个早上,住在同一个镇的下山家里突然有人生病,让我赶紧过去。这个家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侍奉她的老妈妈两个人一起生活。这个老太太我一次也没有见过,并且她家从来也没有叫我去看过病。只是从很多传言中得知,这家的老太太年龄已经非常大了,而且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不太和外界打交道,所以谁也不知道她家的真实情况。不过这次,仆人老妈妈说老太太得了疾病,请我过去医治。我怀着好奇心就出门了。
“进了她家后,令我吃惊的是,老太太竟然端坐在里间的坐垫上。更令我吃惊的是老太太的仪表。尽管通常推测老年人的年龄不太容易,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老太太已经九十多岁了。和大家所能想到的一样,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让人觉得很凝重,或者说给人一种很庄严的感觉。虽然我第一次和她见面,但明显感到她很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