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招呼后,我问她:
“‘您哪儿不舒服呀?’
“老太太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她的两眼闪着异样的光彩,这种光彩就如妙龄少女对爱情燃烧的光彩一样。我的心一紧。
“‘大夫,我快要死了。尽管大夫您不能阻止我的死亡,但到了这个年纪,我还是很留恋人世,所以就请您来了。’
“老太太口齿伶俐,一点儿也不像她那么大岁数的人。反差太大了,要是在秋夜的话,我可能会害怕得坐不住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您恐怕不明白,那么我就把其中的缘由告诉您吧。其实我的家族里有一种可怕的怪病,简单说,就是身体某处受伤流血时,普通人的话,血马上就会止住。可我们家的人这样流血是一直止不住的,一直到把身体里的血流干而死。据我所知,我的祖父、父亲、叔父全都死于这一种病。我的两个哥哥,在二十岁前后也都死于这种病。从我的祖父那一代起,我们家只生男孩儿,我既没有姑姑,也没有姐妹。我的哥哥死后(那个时候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就只剩下我了。我的母亲为了想办法让我从这种可怕的病中逃脱,暗中皈依基督教,向神祈祷。
“‘十三岁时,我成了孤儿。我的母亲曾经向神祈祷,祈求让我不要成为世间普通的女子。不用说,如果是普通女子的话,两三年后,就会开始有月经,那样子的话,就会流血不止而死去。只要不受伤,就不会流血而死,可这种自然的生理现象是无法避免的,只能向神祈祷。
“‘我在母亲的授意下,也开始做祷告。我哥哥脸上受了一点儿伤,无法医治,只能用烟灰堵住伤口,渐渐地脸色煞白,最终死去了。那一幕至今萦绕在我的眼前。啊,真可怕!真可怕!
“‘在神的佑护下,我十七岁的时候、二十岁的时候都没有来月经,二十五岁的时候也没有来月经。这让我的母亲很放心。那年夏天,她丢下了我一个人离开了这个世界。临终前,她嘱咐我说千万不能嫁人,嫁了人生孩子的时候就会丧命。下山家和我共存亡,要我尽可能地活到一百五十岁。
“‘我不知道我母亲为什么要我活到一百五十岁,总之,我恪守她的遗训,每天在神前祈祷至今。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会受伤。所幸的是,我至今未生过一场病,也没有来过一次月经。我是宝历×年这个月的今天出生的,今天正好满一百五十岁。’
“老太太说完,脸上浮现出一丝浅笑,然后盯着我看。我的心又紧了一下。当然我对她说的满一百五十岁这话很吃惊,但更让我感到不舒服的是老太太的眼光。
“‘不过……’
“老太太继续说道。她的眼神更加明亮,我不由感到一丝寒意。
“‘今天早上我发现我的月经突然来了,你想想我怎么能不吃惊呢。我想我快要死了!大夫,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月经来了之后,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留恋这个世界,我不想死。大夫,请您无论如何救救我吧,拜托了。’
“一百五十岁的老太太说完后来到了我的身边,她突然没有了之前那种庄重的态度。那让我不由得感到一丝不快,不过马上就平静了下来。
“‘您不用担心!您家里遗传的这种病叫血友病,有这种病的家族里只有男性会遗传,女性绝对不会遗传的,所以即便您十五六岁时来月经,也不会因此而丧命的。您之所以信仰神是因为您知道女人会来月经,这只是您为了不让自己患血友病而想出来的办法而已。即使今天您来了月经,血肯定也会止住的,你认为自己因此会死去其实是不对的。’
“听我这样说,老太太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可怕的表情,而且我看到这种表情越来越明显。我刚一说完,这个一百五十岁的老太太就伸出满是皱纹的双手朝着我的胸口部位扑了过来。
“这一切太突然了,我拼命地把老太太推开。
“几秒钟之后,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老太太,不,老太太的尸体像葫芦条一样横躺在我的面前。”
说完这个故事以后,村尾喘了口气,掏出手绢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珠,继续说道:
“这真是一种意外的经历。老太太为什么朝我扑了过来,我当然也不清楚,可那种恐怖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老太太虽然说来了月经,其实说不定是其他的病,毕竟她已经一百五十岁了。不过我们无法否认这世界上还有无法解释的事情。不过通过这件事我们可以明白:一旦精神上松懈,人就会在一瞬间崩溃的。如果我的那些解释让老太太精神松懈的话,那其实就是我间接杀害了那位老太太……”
◎死之接吻
一
那一年格外的热。有人说那是六十年来最热的一年,也有人说那是六百年来最热的一年,可是没有人说那是六万年来最热的一年。根据中央气象台的预报,某一天的最高气温竟然达到了华氏一百二十度,幸亏不是摄氏。研究信天翁生殖器的某大学穷教授这样讽刺说:“中央气象台的天气预报绝对不能相信,只有温度计的度数才是可以相信的。”
东京市民包括那些留着把耳朵遮起来的时髦发型的女人们都默默无语。每天因日射病而死亡的人数超过了三十人。如果每天减少的人口按四十人算的话,对大日本帝国来说,根本没有多大影响,关键是人们的心情都很坏。因为没有一点儿雨,连水管里的水都干了。日本人只顾眼前,根本就没把这么热的时候考虑进去,这样设计的水管当然会是这种结果了。此时的水变得异常珍贵。当然这不仅仅是因为某大报纸的宣传。冰的价格也扶摇直上,甚至N制冰公司的社长兴奋过度,因脑溢血而猝死了。即便是这样,这种暑热也丝毫不减。人们经常认为遭遇异常现象就预示着一些不祥的事情会发生。所以某书呆子实业家一边注射生殖腺荷尔蒙,一边就今年的暑热对记者说:“这是老天为了让日本人从长梦中觉醒而发出的警告。”而他自己则每天晚上开车去小妾家,贪图美梦。由井正雪要是活着的话,他肯定会驾驶海军飞机冲向品川,唱着八木节求雨的。可现在的人们都是些享乐屯金之辈,根本不会为他人的利益而着想,他们谁也不会为求雨而大费周折的。因为长时间没有下雨,人类的血液日渐浓厚黏稠,吵架和杀人的事件猛增。而某法医学者发现,消灭犯罪的一大原则就是降低人类的血液黏稠度。总之,人们个个都显得狂躁不已。
此时又突然传来上海爆发剧毒性霍乱的消息。霍乱的消息和郭松龄之死的消息不同,就连内务省的官员都极为震惊,命令各地加强传播和检疫工作。在医学技术发展的同时,细菌也会随之进化。霍乱病菌最近也迅速变异,趁检疫官们眼花缭乱之际,轻而易举地就从长崎登陆,一下子在城市里蔓延开来。只要在长崎登陆,霍乱病菌在日本全国的蔓延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于是对中国人之死漠不关心的日本人也极度恐慌了起来。可是,细菌一点儿也不害怕人类,再加上各府县的检疫人员均抱有只要霍乱病菌不蔓延到自己所在的府县,蔓延不蔓延到其他府县都和自己无关这样奇妙的心理。特别是横滨和神户,因为这些地方会直接从上海引入病菌,所以其检疫人员责任非常重大,甚至有位检疫官在他妻子即将临盆时受命出差,竟然一直没能看到自己的孩子。
遗憾的是,检疫人员的所有努力均奏效不大,霍乱病菌终于侵入大东京圈内。要是在平时的话,最先感染的应该是往京桥一带运送木炭的船家女人,可这一次最先感染的却是住在浅草六区K馆的一个名叫T的演说活动家。他在解说Harold1ioyd的题为《防疫官》这出喜剧时发生呕吐了。当真正确认他为霍乱病菌感染者时,当时密集的观众已经散布到东京各处了。承担检疫责任的当局人士紧张得脸色煞白,但已经来不及了。
疫病如破竹之势在东京各地肆虐着。因其毒性极强,一次两次的预防针都没什么效果,人们于是开始极度恐慌起来。五十人以上的工厂无一例外地都出现了感染者,不得不暂时关门。因闷热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冒险喝了不该喝的冰水的人很多,这些家伙们一个一个都相继死去了。更让人感到可笑的是,感染病菌的人当中,医师反而居多。平素被这些医师索取高额药价的肺病患者们,都暂时忘记自身的病痛,个个欢喜不已。不久就要面临死亡的人,在听说自己认识的人的死讯时,都表现得相当愉快。
任何一个医院都兼作传染病医院,并且顷刻间就爆满了。火葬场有点儿吃不消了,墓地也不够用了。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办丧事的人家。站在日本桥的桥下,可以看到穿桥而过运送棺材的船不计其数。无所事事、只靠积蓄度日的劳动者数不胜数。
恐慌波及大东京的各个角落。有人因为恐慌丧失了生存的勇气而自杀,也有人因恐慌发狂而杀死了自己的妻小。精神比较正常的人却因种种幻觉而苦恼,因为即便是在大白天,他们仍然动不动就会碰见吊死在街道两旁积满灰尘的大树上的死人身影。上野和浅草的梵钟有气无力地响着。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猫头鹰的叫声不绝于耳。人们甚至对横亘天空的银河都有一种恐怖感。也会对一闪一闪一瞬问就消失的流星感到心寒。吹到人身上的微风,满是血腥味儿,就像死神的呼吸一样。
如果疫病用“猖獗”这个字眼来修饰的话,当然应该是“家家门户紧闭,街道空无一人”才对。可事实恰好相反,现在的人们毕竟都是现代人,他们都喜欢冒着危险外出,因此街头相当拥挤。一到晚上,家中热得像蒸笼一样,只得去温度稍微低点的户外了。这是人们外出的理由之一,但最主要的理由是现代人近乎绝望的、宿命论的心理。他们虽然憎恨恐慌,但又不由得想接近恐慌,这一心理乃现代人的一大特征。他们就像被吸引一样频频外出。不过,外出是外出,其实他们的心理比包围他们的夜晚更黑暗。平时用作武器的自然科学也没有让他们的心情轻松起来,所以他们抱着明日未卜的心理,借助酒精来消除一时的苦闷。因此酒吧、西餐厅等地的生意异常火暴。他们唱歌,但他们的歌声会让路人心寒,就像古代伦敦鼠疫猖獗的时候,云集在棺材店的搬运工和药剂师们,为庆祝生意兴隆而唱的歌一样凄惨。
人们心里共同的不安,把每个人的苦恼都扩大化了。疫病的恐慌未能减轻人们借款的重负,也没能去除人们的公愤和私愤。因为对疫病的恐慌,人们抱有的公愤和私愤反倒更加强烈了。因此,因暑热激增的犯罪事件,自从霍乱爆发以后更是快速地成倍增加。
二
本文主人公雉本静也因为失恋,本来下定决心要自杀的,后来突然改变了心意,最后却杀了人。这一变化其实也是这种环境造成的。
静也从东京市M大学政治系毕业后蜗居于高等公寓的一室,全靠家人寄钱生活。一整天无所事事、浑浑噩噩地度日,是现代社会特有的颓废派。在美国有很多靠行为艺术度日的颓废派,他也和这些人一样,通常要用大半天时间来收拾头发和穿戴洋装。任何工作从第三天起就会让他头痛,所以每份工作他都不会持续一周。他很佩服黑社会老大,总觉得人家比自己要聪明得多。另外他做任何事情马上就会厌倦,有时会沉溺于烈酒和香烟,有时又对摄影感兴趣,有时对麻将和填字游戏着迷,有时又陶醉于惊世骇俗的侦探小说之中,但没有一件事能够长久。对这种没有长久性的性格,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理解,他甚至认为自己天生胆小怕事的性格也和这种性格有关。
现在的颓废派分为两种,第一种人胆子极大,就像尸体上的麻蝇一样对事物很执著。第二种人,胆子极小,就像胶水不足的邮票一样缺乏黏性。不用说,静也属于第二种人。他甚至和酒吧、咖啡馆的女郎说话时都会感到害羞,所以至今他一次都没有恋爱过。对他来说恋爱就是一种冒险,尽管他心里面很想冒险,可他胆小怕事的性格总不允许他这样做。还有他瘦弱的身体也很不适合做这种冒险。
不过命运还是给了他恋爱的机会,他终于经历了生平第一次的恋爱。然而令人发笑的是,他喜欢的女人却是他朋友的妻子。这虽然有点可笑,但对他来说其实很不幸。不光对他很不幸,对他的朋友来说也是很不幸的,因为他的朋友因此成了他的刀下之鬼。古往今来,因为妻子美丽而招致意外之死的男人并不少,但像静也的朋友佐佐木京助这样在不明不白中死去的男人其实并不多见。
佐佐木京助的妻子叫敏子,是一位新时代女性。新时代女性的一个共同特点是兼有几分男性的性格,比较擅长理性思考。她容貌漂亮,态度严谨,她的这种性格自然就比较吸引稍有女性性格的静也了。静也每一次拜访京助都会被敏子所吸引。
京助和静也是同学,今年春天刚和敏子结婚,住在郊外的文化公寓里。其实京助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特长的平凡男人,他具有平凡人的共性:胖胖的,鼻子下面留着八字胡。可就是这种平凡的男人却让新时代女性很是满意。可实际上,如果不是京助这样平凡的男人,那是很难侍奉新时代女性的。就像有位天才音乐家刚娶了一位新时代女性为妻,不久就在帝国剧场指挥管弦乐队时猝然倒下。医生从死者的口袋里发现一个药瓶,上面写着一次一片,由此可以确认那人猝死的原因系药物所致。另外还有一位议员,因和“八百万日元事件”相关联而被议会调查。他在众议院的讲台上痛苦地大喊:“八百万日元是空穴来风啊!”就在那晚他就不幸身患流感。因此,要娶新时代女性为妻的话,就要有丢家弃命的心理准备。
京助有无这样的心理准备不得而知,但看起来他的体力和财力都能让敏子满意,两人的感情也很好。但敏子天生妩媚,在招待丈夫朋友的时候让静也渐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情。静也不知道如何对待这种奇妙的感情。他如果不是一个胆小的人,或许会直接向敏子告白的,然而他是一个胆小懦弱之人,他一想到告白后出现的可怕后果就怎么也张不开口,因此只能一个人在心里干着急。
可这渐渐膨胀的爱恋到最后总要爆炸。静也反复考虑如何让这份爱恋之心爆炸出来,但最终也没能想出好的办法来,最后决定干脆通过写信来解决。可他写的字又难看,文章写得又不好,另外考虑到书信这种东西有时会残留于世,成为后人永远的笑柄,于是便放弃了。阿倍仲麻吕仅仅作了一首和歌,可就这唯一的一首和歌还被患有疝气的定家夺走,成为后世的纸牌游戏,至今被黄毛小丫头们挂在嘴上,成为永久的笑柄。还有因为书信,一国的宰相被起了个绰号叫“珍品”,害得他得了肾炎。想到这些,静也就不敢写信了。
在静也饱受相思之痛时,霍乱突袭了京城。于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胆小怕事的静也突然胆大起来,他决定直接向敏子告白。恋爱和霍乱之间的关系至今还未被人进行过科学研究,要是有人想研究的话,静也绝对是个最合适的研究材料。
在恐慌情绪蔓延的大东京,某一天在京助上班不在家的时候,静也来见敏子了。静也就像不会演讲的人在掌声中登上讲台时的心情一样,晕晕乎乎地向敏子告白了。因为生平第一次体会到的恋爱苦涩,已经让他感到如果不说出来就活不下去了。那一天的天气依然非常热,因为热汗,还有因害羞而出的冷汗过多,以至于让静也流失了过多的水分,告白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嘶哑了,就像临死前的老太婆在如来佛前念佛时的声音一样,非常纤细。
敏子就像女王在倾听臣子诉说哀怨一样,静静地听着静也的告白。静也说完用手绢擦拭脖子的时候,她用手里的蒲扇轻轻打了静也一下,大声说道:
“哈哈哈哈,你说什么呢?真讨厌!哈哈哈哈……”
三
静也的心情就像没带降落伞的飞行员从三千尺的高空掉下来一样,那天晚上他回到住所后就下决心准备自杀。犯罪学家认为高温暑热是自杀的原因之一,可他下决心自杀的动机却是和霍乱是分不开的。在周围的人频频死去的时候,如果遭遇不顺心的事情,性格懦弱的人就会想到自杀。
静也虽然下决心自杀,可对用什么样的手段自杀却感到很迷茫。他不愿意因自杀而被后人羞辱,想尽量用别人看不出来的自杀方法自杀。想着想着突然他想起了以前在药局二楼住的时候得到过的一瓶亚砷酸。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听说的,说人吃了亚砷酸之后,皮肤就会变漂亮,所以通过药局的人弄到了这东西。可此后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不再吃了,好像剩下的还装在瓶子里,放在桌子抽屉的一角呢。几乎所有人一旦弄到毒药后,都会觉得它危险就不舍得扔掉它,最终导致各种悲剧的发生。静也无意间暗藏了亚砷酸,没想到现在竟然派上了用场。
静也拉开抽屉,拿出装有亚砷酸的小瓶子。看到那白色粉末的一瞬间,他全身的肌肉竞有些僵硬。那时他有些踌躇,甚至想到吃了它自杀算了。他也不知道吃了亚砷酸会怎样死去,要是死得太痛苦就不好了,而且最好死后被认为是自杀的。最后,他决定去图书馆先查查亚砷酸的作用再说。
尽管正值霍乱流行期,上野的图书馆里人还是很多。好像从古时候起就有这种说法,在死神横行的时候,人们读书的欲望反而会更加高涨。他要求借阅有关毒药的书籍时,令他吃惊的是,日语版的医学书籍竟然已经全部被借走了。他一边想人们到底还是很珍惜自己的生命啊,一边对自己为了自杀而来查阅医书的行为而苦笑不已。没办法,他只能借了英语版的药理学书,凭借笨拙的外语能力勉强找到了“亚砷酸”这个词条。
令他吃惊的是,书上写着吃了亚砷酸的症状竟然和霍乱的症状极为相似。读到这里,他为自己这个不一般的发现而惊喜不己。总之,吃了亚砷酸自杀的话,在这个霍乱流行的非常时期肯定会被认为是感染了霍乱病毒的。因此即使自己吃了自杀也不会被人认为是自杀的。医生其实是为了误诊,才被老天派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因此,吃亚砷酸死亡肯定会被认为是因霍乱而死的。想到这儿,静也真想通过吃亚砷酸自杀,来愚弄愚弄现代医学。
可是读着读着,当他看到亚砷酸会引起激烈的疝痛时,他的心就凉了下来。书上写到,霍乱病毒和亚砷酸中毒的主要区别是有无疝痛。亚砷酸中毒看似霍乱,但因霍乱而死却总让人觉得有点太过平庸了。那讨厌的强烈疝痛最终还是让他放弃了吃亚砷酸自杀的念头。渐渐地他不光是讨厌疝痛,甚至都有些讨厌自杀了。
从图书馆出来,他走在公园里,四周白色的灰尘有两三寸厚,天气热得让人难以呼吸。他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突然一个有趣的想法浮现了出来。
“与其自杀,还不如找个人替自己死呢!”
他这样想道。这是一个多么棒的想法啊!此时他已经彻底放弃自杀的念头了,而且觉得自己想要自杀的念头是多么的荒唐。他突然有了很想杀个人试试看的想法。让他高兴的是,用亚砷酸杀人的话,按照前面的理由,医生往往会判断为霍乱,肯定不会被怀疑是他杀的。这样与其通过自杀来愚弄医学还不如自己活着愚弄医学更令人兴奋呢。想到这儿,静也高兴得都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回到住处以后,就开始考虑该杀谁了。首先浮现在眼前的是房东太太的那张油腻腻的肥脸。他长得很瘦,所以看见胖人就感到不顺眼,所以首先就把矛头指向了房东太太,可转念又一想,杀那样的人没有什么价值的。
想着想着,他突然想到为什么不杀自己的朋友佐佐木京助呢?他对京助的肥胖身体一直就看不惯,特别是京助的那张脸,就不该在这个世上存在嘛。所以牺牲京助是再合适不过的了,这也算是他对敏子的一种报复吧。作为被她当场拒绝的一种报复是再好不过的了。
这样决定以后,他突然变得非常珍惜起自己的生命来。一般来说,杀人者比普通人更加眷恋生命。对某人曾经说过的这句话此刻他才慢慢理解了。他觉得在制订杀人计划的时候,自己对生命就如此眷恋了,不知道在杀完人后自己对生命会有多么强烈的珍惜啊!之所以自己良心上会有点过意不去,只不过是自己对生的眷恋罢了。反正他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杀人并不像自杀那么简单。该如何毒杀京助呢?这真的很让他头痛。不过,一想到京助的性格,这个问题就变得很简单了。他认为,京助是一个平凡的男人,而用最普通的方法杀死一个平凡的男人最合适不过了。
首先,从公司里把京助叫出来,两个人一起去西餐厅吃牛排。京助喜欢往肉上撒烧盐,所以只要在烧盐中加上亚砷酸就可以了。事先从料理店买来装烧盐的瓶子,装入烧盐和亚砷酸,再把它带到饭店去。一坐到饭桌前,就把它和饭店里的烧盐瓶子换掉。……如此简单地就解决掉这个家伙了。
要是在平时,亚砷酸中毒立刻就会被发现,然而此时却比较特殊,绝对不会被发现的。他相信医生的水平。对平素杀人习以为常的医生们来说,只有这个时候才是救人的绝好机会。这样说的话,他还是医生的恩人呢。这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呀。他想着想着,竟飘飘然起来,慢慢进入了杀人前的陶醉状态。
四
在决定杀人后的第十天,静也怀里揣着混有亚砷酸的烧盐瓶子来到了京助的公司,没费什么事就把京助叫了出来。之前静也还一直担心敏子会不会已经把上次那件事告诉京助了,可见了京助之后觉得好像没有一点儿那样的迹象。在静也提出一起去吃西餐时,京助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普通人的特点就是不善于怀疑周围的事物。再说他也不是那种喜欢疑神疑鬼的瘦人。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害,若无其事地跟着静也就走了。
静也没有带他去常去的那家餐厅,因为在熟悉的地方杀人不太好,京助对此也毫不在意。很快他俩就坐到了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前,开始吃起牛排来。趁京助去洗手间的间隙,静也迅速地换掉了桌子上的烧盐瓶。京助回来后极其自然地拿起那个瓶子往肉上撒了很多烧盐,接着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吃了两三片后,京助好像因为肚子不舒服而蹙了蹙眉,静也不由心紧了一下。不过之后好像又没什么事了。他俩顺利地吃完了那顿饭。迅速结完账起身离开的时候,趁京助不注意,静也又把那个烧盐瓶子换了回来。两人出来后不久,京助突然一脸痛苦的表情跪在地上直不起腰来。静也让京助待在原地别动,赶紧去街上叫了辆出租车,把京助送回了家。
告别京助,回到家的静也感到既兴奋又疲劳。在餐厅的时候,他紧张地看着京助的一举一动,觉得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连心脏跳动都不太规则了。回到家里,他还心有余悸。他沉沉地躺在榻榻米上,心头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医生真的会诊断为霍乱吗?
此前,事情的前前后后都是自己打点的;可此后,就要全部由别人来决定了。万一医生不小心作出正确诊断的话,那可就要出大事了。想到这儿他无法平静,一下子站了起来,在榻榻米上走来走去,可事到如今已无计可施了。
之前,天气再怎么热,他也从没失眠过,可是这晚他却觉得出奇地热,到天亮时都还没睡着。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外面的太阳已炙烤着大地了。一吃完早饭,他就飞奔到郊外京助家的门前。果然京助家大门紧锁,贴着告示。他向邻居打听后,得知京助昨夜因霍乱暴毙,他的太太和女仆都被隔离了。可谁都不知道敏子和女仆被隔离在哪里。
静也放下心来,知道自己对医生的信任是对的,心里不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感觉人世间比想象的要美好多了,他对生命越来越眷恋了。在眷恋生命的同时,他对敏子的爱恋又强烈了起来。他急切地想见到敏子。他想见到她之后祈求她能再次接受他。他对死去的京助没有丝毫同情之心,他只是想既然京助已经死了,敏子就不会像以前那样对他没兴趣了,所以他想尽早见到敏子。
可是谁也不知道敏予到底在哪里。他也不敢过于深入地打听,只好每天都来看看敏子回来没有。
过了五天、七天,敏子家的门一直锁着。他觉得越见不着她的时候反而越思念她。在第二周的时候他终于知道敏子回来了。白天他感觉有些害怕,所以一直焦急地等到夜幕降临,这才按响了那曾经很熟悉的门铃,站在门口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狂跳不已。
五
“哎呀,是雉本先生呀,您来得太好了。我想你肯定会来的。”
敏子来到玄关前迎接他,高兴地说。她的脸有点儿消瘦,但看起来反而更加美丽了。
静也本来想着她会哭得两眼红肿的,对她的这句话颇感意外,竟不知如何应答。
“今晚,女仆不在家,您可以尽情地玩。快进来吧。”
说完她拽着他来到了灯光明亮的客厅里。静也在藤椅上坐下来,用手绢擦着汗说:
“有时……”
他刚想说下去就被她打断了。
“您要说吊唁的话吗?多谢了。可是人的命运谁都说不清楚的。佐佐木那天晚上和你一起去西餐厅,吃的同样的东西,可您却一点儿事都没有……”
敏子一直盯着静也,静也很惊慌,他有一种眩晕的感觉。敏子接着说:
“佐佐木那天晚上一回到家,就开始剧烈地呕吐,不到三小时他就死去了,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静也刚刚能说出话来。
“其实那天过后的第二天,我因放心不下,正要到您家来时,却听说佐佐木君去世了,非常吃惊。想来探望探望您,也不知您的行踪,之后每天都来这里等待的。两周时间可真不短呀!”
“是呀,我在医院打预防针呢。您打了吗?”
“没有。听说打一次两次没什么用,我觉得太麻烦了就没打。”
敏子听了这话,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睛突然一亮。
“一回两回不起作用,但是打上十回,就会消灭细菌,身体就无大碍了吧。所以我每天打一次,总共打了十次昵。恐怕您也不愿像佐佐木那样死掉吧?”
“我听说佐佐木君去世,突然一点儿也不想死了。”
静也这样说着,用别有意味的眼神看着敏子。
“这么说,您以前一直想死?”
不知何故,静也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喂,说话呀!”
静也的喘息粗了起来。
“说实话,自从见到你第一眼起,我就想自杀。”
“为什么呀?”
“我很失望。”
“失望什么呀?”
“怎么说你才明白呀?”
这样说着,他就像小学生抬头看自己的老师一样,很胆怯地看着敏子。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敏子低下头,用手绢捂着嘴不说话。
“你怎么了?是为佐佐木君之死而悲伤吗?”
敏子突然抬起了头,死死盯着静也,眼里冒着火一样的热情。
“我有些害羞。”说完,她又低着头,压低声音说道,“之前,我对您说的话并非我的本意……”
静也心头一惊。
“这么说敏子你……”
“我有点儿对不起佐佐木……”
听了这话,静也就像发烧的病人一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向敏子的椅子靠去。
“敏子,这是真的吗?”
说着,他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一种女性身体的质感,刺激着他全身的神经。
“请您关掉灯吧!”
敏子难为情地说道。
静也摇摇晃晃地朝客厅口的开关走了过去,“啪”的一声关了灯。
黑暗包围了两人。
之后,响起了接吻声。
六
谁都知道,互诉衷肠在黑暗的时候最好。
热烘烘的空气从大敞着的窗户吹了进来。两人觉得都很热。
接吻之后……男人按捺不住了。
女人说:“那就等四小时之后吧!”
“四小时!为什么呀?”
这四小时对静也来说,像是“永远”。
然后,漫长的四小时过去了,夏天的夜色越来越浓了。
突然,男人在黑暗中奇怪地叫了一声,那完全不是那种场合的声音。
“哇!哇!”
那是呕吐的声音。
“呕!呕!”
还是呕吐的声音。
“哈哈哈哈!”女人响亮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
“你胆敢毒死佐佐木?你这胆小鬼。你以为我不知道就大错特错了。我告诉你,佐佐木打过好多次预防针了……”
又是一阵肚子“哇!哇!”响动的声音。
那还是呕吐声。
“因此我马上就发觉了。可怜佐佐木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毒死了。我想不能打搅已故之人,所以对医生的误诊就缄口不言。我就权当佐佐木打了预防针没起效果而感染霍乱病毒死去了……”
又是一阵呕吐声。
“而且,我也不想把你交给警察。因为即便交给警察,我也不知道能否判你死刑。我想尽快靠自己报仇。因此,我到昨天为止一直都在打预防针,直到我吃了活性细菌也不会致病的程度。刚才,趁你去关灯的间隙,我把从医院偷偷带回来的试管里的活性细菌吞入了口中。接着,咱俩接吻了。你明白了吗?”
接下来是一阵呕吐声,还有呻吟声。
“你看起来很痛苦啊,你肯定会痛苦的。医生说了,今年的霍乱病菌毒性很强,四小时后就会发病。现在你知道‘四小时’的含义了吧!接着,你会痛苦难忍,最后死去。你想打开灯吗?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不开灯?因为我都讨厌看见你。你死了之后,我会把你送到警察局的。即使你的尸体被解剖,也绝不会被人认为是他杀的。哈哈哈哈!”
接着又是一阵呕吐声,还有呻吟声。
死亡的对话在黑暗中最好,只怕任谁都知道这道理呢!
◎痴人复仇
在为了猎奇和追求刺激组织起来的“杀人俱乐部”的例会上,今天晚上的主要话题是“杀人方法”。
这一组织的会员由十三个男性组成。虽然名叫“杀人俱乐部”,其实并不是进行杀人活动,它的主要目的是讲述有关自己杀人的经验(如果有的话),或是交流对有关耸人听闻的杀人事件的看法。
“绝对不会受到惩罚的、最理想的杀人方法是什么呀?”会员A问道。
“我认为是让自己想杀死的人去自杀。”会员B立刻回答道。
“不过创造自杀的条件非常困难呀!”A又说道。
“困难是困难,但我想,要全靠自己的技巧了。”B答道。
“是的,是的。”从墙角传来了附和声。那声音异常响亮,让屋子中间桌子上的老式洋灯的灯芯都晃了几晃。大家一齐都向那个方向看去。原来那人是眼科医生C,他是一个秃头,看上去和他的年龄不相符。他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刚才语气坚定地喊道。
眼科医生C清了清嗓子,呷了一口咖啡,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十五年前,我在T医学专科学校的眼科教研室里当过助教。在这儿自己表扬自己有点难为情,可我真的从没觉得自己很笨。可能是我行动迟缓,手不灵活的原因吧,小学时代就被叫做“慢性子”,中学时代被叫做“磨蹭鬼”。从小我就有一种很强的,甚至可以说是病态的复仇心理。别人叫我“慢性子”、“磨蹭鬼”的话,我一定不会忘记报复他。我的报复,不是在受欺负时当场挥舞拳头,也不是用难听的话回骂他。我当时会不吭气,或笑嘻嘻的,可经常会在一两天或一周后,有时甚至会在一个月或一年后瞅准时机,用痛快的办法予以报复。接下来要讲的这个故事,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从T医学专科学校毕业以后,我马上就进入了眼科教研室。即使己从学校毕业,我依旧是个“慢性子”,急性子的教研室主任S老师看见我做事,也不顾在其他助教和护士的面前,就骂我“Stumpf”、“Dumm”、“Faul”……这些词都是表示“迟钝”、“笨蛋”、“傻子”一类意思的德语。我在心里暗暗记着一定要复仇,但是仍然像往常一样只是默默警地工作。之后,S老师每批评我一次,我都觉得是一种兴趣,于是我一天接一天被S老师这些词语包围。S老师是一个责任心极强的人,他常常说因为助手的失败,自己必须要负责任。他骂我的同时,对我的指导却从不怠慢。因此我的水平也在不断提高。可因为我的动作依然缓慢,S老师对我的嘲笑和辱骂也变得越来越厉害。
S老师对我的这种态度,自然也传染了其他助手和护士,他们也都像对待蠢人一样对待我。之后,连住院的患者都看不起我。而那时我依然默不做声,每天都在心里暗下决心,“你们就等着瞧吧!”因为要报复的人太多,我都不知道该把枪口首先对准谁。所以我觉得应该先制订计划,尽快找到机会,用最猛烈的手段向所有的敌人复仇,以此来满足我压抑的心理。
正在此时,有一个年轻的女患者住院了。她是某剧院的女演员,长着一张椭圆形的脸,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不过性格有些时候却有点歇斯底里。她在半年前左右,右脸开始疼痛,还出现了经常恶心呕吐的状况,后来右眼视力迅速下降,特别是就诊两三天前,右眼开始剧烈疼痛,同时视力也急剧下降。在门诊检查时,被怀疑是“绿内障”,建议入院治疗。于是我就成为她的主治医师。
大家也知道患了绿内障的眼睛,从外表上看和正常的眼睛并无差别。这个病俗称“石头眼”,是由于眼球内部的压力亢奋所致,眼球会变硬。进行眼底检查时,如果没有发现视神经连接眼球的乳头部分凹陷的话,客观上是不能判断为绿内障的。诊断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可是致使眼球内部压力亢奋的原因在医学界至今尚不明确。这种病,以前在日本和欧美都一致被认为是不治之症,被视为绝症,无法医治。最近,如果是初期绿内障的话,通过手术和其他办法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治愈。可是如果严重的话,最后便只有失明了。特别是患上此病后会让人疼痛难忍,要去除绿内障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剔除眼球。也就是俗称的“挖出眼球”。另外,如果是炎症性的绿内障,单眼所患的绿内障又称“交换性眼炎”,不久就会转移到另外那只健康的眼睛上去的。为了保护那只健康的眼睛,作为应急手段也只能剔除那只患病的眼球。因此,作为绿内障的手术,眼球剔除法被经常使用。
我给从门诊转来的女患者分配了病房,选定了照顾她的护士之后,给她做了视力检查,之后,为了做眼底检查,领她去了暗室。所谓暗室,顾名思义,由四面漆黑的墙构成的、连蛛丝粗细的光线都透不进来的黑暗屋子。就连很熟悉暗室的我们进去的话都会感到憋气,何况是这位有些歇斯底里的女人呢,她肯定会焦急得不得了的。我点燃瓦斯灯,取出检眼镜,和患者相对而坐,开始检查她的双眼。可能是我的老毛病吧,我检查得很慢,她好像三叉神经痛发作了,不停地皱眉头,我依旧泰然自若地给她检查眼睛,看起来她实在受不了了,她大声喊道:“腿疼,怎么这么磨蹭啊!”
这句话刺痛了我的神经,并且看到她傲慢的态度,我的心里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复仇之火。正如前面我所说的,我一般要经过一定的时间,等待机会才复仇,可是这次,我一改惯例,情不自禁地当场抓起一旁散瞳药的药瓶,就向患者的眼里滴入了两三滴阿托品。通常做眼底检查时,为了方便,会用散瞳药使瞳孔放大。可是阿托品会增加眼球的内部压力,是绝对禁止用于绿内障的。可是那个时候,因为她的眼底看不清楚,我很急躁:另外这个女患者的话严重刺伤了我,我专门犯了这个禁忌。点了阿托品以后,我还让她戴上检眼镜,她又狠狠地叫道:“这样子能检查出来吗?”我眼前一黑,勃然大怒。心里面嘟嚷道“你等着吧”,没说什么就结束了眼睛检查。视力检查的结果表明,她的的确确已经到了绿内障相当恶化的阶段,但是不必用眼球剔除法,用别的小手术就能治愈。我把这事报告给了S老师。
可是我的预想完全落空了。那天晚上正好我值班,半夜的时候,护士慌慌张张地把我叫醒。我赶过去一看,她正在床上打滚。一边打滚,一边痛苦地呻吟。我马上意识到她的病情加重了,或者是点了阿托品的原因。在吃惊的同时,我心里有一种痛快的感觉。先给她注射了镇痛药吗啡。第二天,S老师检查时,发现她的右眼视力已完全丧失,左眼视力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也开始有轻微的疼痛。于是他告知患者不抓紧剔除右眼的话,两眼都有可能失明。接下来,当着患者的面他质问我,这么严重的病情昨天为什么不告诉他,又照例不停地骂我“Stumpf”、“Dumm”……
当S老师宣布要进行病眼剔除时,我对她的一只眼睛会被挖出来而感到痛快不已,可现在S老师的这种态度,让我大受打击,刚才那种痛快的念头顷刻全无。此时,我对S老师憎恶至极。我强忍住颤抖的身体,一直对S老师强忍的复仇心理现在终于爆发了。对以美貌自居,并以此为资本的女演员来说,一只眼被挖掉这件事情肯定比死还要难受。要是我给她点的阿托品是直接原因的话,那我就成功报了仇。这样想着,我还觉得不太满足,我想再更加强烈地报复她,并且也要痛快地报复S老师。我觉得只能利用下一个难得的机会了。
请大家想象一下,当听到眼球要被剔除时,那名女患者是怎样强烈地反对啊!可是,S老师告诉她,如果不剔除的话,两眼就会失明。而且还对她说,如果巧妙地安上假眼的话,看起来会和一般的眼睛几乎没有区别。为了证明他说的是真的,他还特意带来了几个装有假眼的人让她看,在S老师恳切地劝说下,这名女患者终于同意做手术了。
眼球剔除手术通常要在全身麻醉的状态下进行,我就决定利用这麻醉向S老师报仇。众所周知,全身麻醉要用三氯甲烷和乙醚的混合液,我打算只使用三氯甲烷,这样的话,这位歇斯底里的女患者也许会在手术中死掉。同时,助教的失败也是S老师的失败,责任感极强的S老师或许会引咎辞职,说不定还会自杀呢。诸位或许会在心里暗暗地嘲笑我,“原来是这样啊,真是一个痴人计划啊”!然而,任何事的成功与否都要看机会,所以我的这个计划说不定会意外地获得令人满意的结果呢。
患者答应做手术以后,我便开始抓紧时间作手术前的准备。和外科手术不同,眼科的手术非常简单。一般只需S老师、助教和护士三个人进行。S老师是一个技术高超的人,他有一个毛病,他甚至不好好洗手就会开始做手术。我首先让患者仰面躺在手术台上,之后再换着侧面进行麻醉。我当然只用了三氯甲烷,我往患者的口罩上滴了大量的三氯甲烷后,不久患者就陷入深深的麻醉状态,我让护士去请隔壁的S老师。在这段时间里,我用纱布把一只健康的眼睛包起来,露出要手术的一只眼睛来,等S老师做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