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恋爱曲线(出书版)》作者: [日] 小酒井不木/译者: 曹捷平 【完结】 > 恋爱曲线.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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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 小酒井不木/译者: 曹捷平 当前章节:1510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57

不久,S老师手拿手术刀,站在了患者头部后方处。平时做手术时,他都会用惯用的德语骂我,那一天,我只在意三氯甲烷了,比平时要磨蹭一些,所以S老师骂我比平时骂得更凶了。他边骂,边挖出了鲜红的眼球,迅速做完手术就走了。放在纱布上的、被挖出来的眼球和正常的眼球没什么不同,它好像仇恨地瞪着我,一瞬间,我的心里还咯噔了一下,我用镊子夹起它,迅速投到护士准备好的装有固定液的瓶子里。之后,用绷带包了起来。通常即便剔除一只眼球,为了避免对另外一只眼睛的刺激,两只眼睛都得用绷带缠起来,两天之后才能露出那只好眼睛。我把患者眼前到后脑部的头发包了起来,然后用绷带把她的眼睛包了起来,做完这些后,我把还没从麻醉状态中醒来的患者推回了病房,做完剩下的工作。对没有出现我预期的结果,我感到非常失望。诸位可能认为我的计划果然是痴人计划,无果而终了。不过,我还抱有一丝希望。因为,我还期待着她剩下的那只健康的眼睛也患上绿内障的那一刻。

最终我期待的结果没有出现。手术后不久,患者平安地从麻醉状态中醒来,恢复了元气,当天没有再出现什么变故。可就在第二天患者开始说她左眼疼痛。摘除了右眼的眼眶当然疼了,可左眼出现疼痛该不是也患上绿内障了吧。想到这里,我高兴地在心里面叫道:“机会来了!机会来了!”

那么对S老师的复仇呢?各位,如果她的左眼也患上绿内障的话,肯定还会再做一次眼球摘除手术的。我对那次手术抱有很大的希望。那可是一个绝妙机会啊,诸位。

终于到了第三天,该拆绷带了,我非常期待这一天的到来。要是拆掉绷带后,剩下那只眼看不见的话,那正是患上绿内障的表现。这不仅能进一步满足我对女患者的报复之心,也能得到机会对S老师进行报复。

那天早上,我向S老师报告,说患者那只健康的眼睛也开始疼了。老师听了以后满脸不悦地说:

“这下可糟了!”

那天他看似比较平静,没有怎么骂我。

接着我和其他助手护士一起,跟着老师去查房。患者竟然很精神,她不断要求给她早点儿把绷带取下来。我把病人从床上扶起来,用自己因兴奋而有点儿颤抖的双手,把绷带慢慢解开了。

“取下绷带后,刚开始会有些晃眼的!”

S老师提醒患者道。

绷带完全取下来以后,不用说,摘除了眼球的眼部还是被三氯甲烷纱布包裹着。女患者原本美丽的容貌一下变得很惨淡。她用露出的那只眼睛盯着前方看,眨了一两次眼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着说:

“S医生,别开玩笑了!赶紧把我带出暗室吧!”

听了她的话,我们大家都颇感意外,吃惊地面面相觑。因为预感不妙,谁也没有说话。我心想,我的机会终于来到了。可不知为什么竟打了个冷战。患者的眼睛果然看不见了。

接着,患者低下头,慢慢举起雪白的双手,像在水里游泳一样,从脸颊开始向眼部触摸。就在此时,她发出了一声惨叫。

“啊……哇……医生!……医生你把我的左眼和右眼搞错了!你把我能看见的那只眼给挖掉了!呜呜呜……”

眼科医生C说到这里,略略停了一下。室内弥漫着一股阴森之气。

诸位,其实患者的病眼依然在,只是她那只健康的眼球被摘除了。因为这可怕的误诊,责任心极强的S老师两天后自杀了。诸位,S老师的误诊我想你们已经猜到了吧。那是我在强烈的报复心驱使下,采取的极为简单的一招而已。其实,我只是在给患者麻醉后,让护士去请S老师的这段时间里,给患者的病眼裹上纱布,而把她健康的另一只眼露出来而已。这就是我所说的机会。怎么样?诸位,这一石二鸟的做法岂不是我这个痴人做出的完美报复吗?

◎染血的酒杯

因果报应是佛教的根本思想,我们日本人受传统因果报应观念的影响,如果做了坏事的话,内心常常会感到恐怖战栗,担心自己因此会遭到报应。而且,这种恐怖一旦占据人的整个心理的话,它还会逐渐膨胀,最终导致恐怖的事件发生。杀了人之后,遭受可怕的报应,这样的例子从古至今不计其数,但都可以说是在良心自责而产生的恐怖心理指引下所招致的报应。

因为这种报应大多数都好像是偶然发生的,所以常常被叫做“上天的惩罚”或者“神的惩罚”。其实,正如Poincaré所说的一样,偶然应被看做很难找出原因的、复杂的“必然”。在奇谈怪事及因果报应故事中出现的偶然,我倒是想用这“复杂的必然”来予以解释。接下来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就是具有这种性质的一件事。

这故事发生在我的故乡——爱知县某某郡某某村。明治38年时,从村里应征入伍的军人多半战死,村民们的神经高度紧张。在这种背景下,此事让村里的每个人都印象深刻。直到现在,村里人说起这件事都还心有余悸、战栗不已。

这个故事得从村里大财主的独生子和贫穷的弹棉花店的女儿之间的恋情说起。男的叫木村良雄,当时正在东京某私立大学上学。女的叫荒川麻子,当时二十岁,是附近一带少见的漂亮姑娘。良雄和麻子两人从小青梅竹马,两个人的家就在守护当地神社的小树林两边,他们从小就在神社的院子里经常一起玩沙子。

不过,随着两人年龄的增长,他们渐渐就分开了。良雄开始在名古屋上中学,而麻子则留在家中,辛勤地帮助孤身一人的父亲从事微薄的生意。良雄就是偶尔休假回家省亲,两人也只不过打打招呼而已。

可是,自打良雄中学毕业去东京求学以后,良雄对麻子的态度发生了改变,不再像以前那样漠不关心了。主要原因是良雄被京城的狐朋狗友引诱,知道逛妓院了。再加上他正处在热血沸腾的青春期,不难想象,麻子那纯真美丽的身影是多么能够打动他的心啊!不知是良雄那炽热的感情征服了麻子,还是麻子对良雄暗中有意,最终两人瞒着家人偷偷确立了关系。

现在看起来,从一开始良雄的感情里不纯的成分就居多,而与他相反,麻子的感情则极为纯洁。正因为这样,这纯洁的感情一旦破裂,就会让麻子控制不住对良雄的报复心理。

感情往往会带来可怕的后果,古往今来很多例子都说明了这一事实。良雄和麻子之间的恋爱关系,也因麻子的突然失明,被良雄强行结束了。这么说的话,诸位读者可能还不会对麻子有很深的同情心,但当大家知道麻子的失明其实是被良雄的恶疾传染的话,那肯定会痛恨抛弃麻子的良雄了。对麻子来说,眼睛好好的却突然瞎了,再加上自己像破鞋一样被人抛弃,该是多么心痛呀!

“爹啊,我可怎么办呢?”

她每天哭着问父亲。看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如今变成这样,再想到唯一可以依靠的独生女儿变成了残疾人,以后很长的日子里却反过来要照顾她,她的父亲丹七觉得心里像刀绞一样难受。可是,良雄已经过世的父亲曾不止一次地照顾过自己家,这让丹七无法痛恨良雄。

“麻子,你就忍忍吧,一切都是爹的错。爹犯的错都报应在你身上了。”他流着泪,叹息着安慰女儿。

丹七出生于伊势地区,他诱拐了已和别人订婚的女人,他们两人一路流浪着来投奔这个村予的远房亲戚,可当时他们的远房亲戚已过世,没办法,他们就投靠了良雄的父亲。良雄的父亲富有侠义心肠,他在附近的空地上给两人盖了房子让他们住,还资助他们办起了弹棉花店。

不久,两人生下了麻子。可是刚一生完麻子,他的妻子就发疯了,不久就投河而死。丹七认为那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此后,他一直一个人把麻子拉扯大。这次麻子身上再次遭到不幸,他想这还是自己所犯罪过的报应。

“在大恩人的公子面前,不能说他的不是。麻子,你就当这是自己的不幸,别再抱怨了。”

丹七为了安慰女儿,甚至恳求着说。

麻子和良雄刚开始交往的时候,丹七早已觉察到了,可由于前面所说的理由,只能装作视而不见。因为,身份悬殊太大,他对他俩的婚姻不抱任何希望。其实他对害得麻子残疾,之后又无情地抛弃自己女儿的良雄的所作所为也是满肚子怨气。

和丹七的想法不同,麻子对良雄的话深信不疑,她一直认为自己会和良雄结婚。正因为这种想法,她被抛弃时才极度悲伤。一想到良雄之前的甜言蜜语只不过都是为了满足他的情欲而已,她就后悔不迭。

即使回家休假,良雄经过麻子家时连看都不看一眼。在良雄心里,麻子的影子早已消失殆尽。和良雄的薄情相反,麻子越思念良雄,对良雄的怨恨也就越深。

那是一个冬夜里发生的事。丹七半夜睁开眼一看,突然发现睡在一旁的麻子不见了。他吃了一惊,赶紧把手伸进她的被窝,感觉被窝还是热的。他想着女儿或许去上厕所了,就等了一会儿,可是一直不见女儿回来。

“麻子!麻子!”

大声叫她也不见答应,丹七预感不妙,赶紧披上衣服出去寻找。此时,月已中天,明亮的月光照着大地,四周一片森然,可就是看不见麻子的身影。

他竖起耳朵突然听到从神社的院内传来祈福拍手的声音。丹七想着她肯定在那儿。进了神社朝传出声音的地方一看,果然看见麻子跪在神前,一边祈福拍手,一边嘴里默念着什么。

一动不动念完之后,麻子站了起来。她伸出双手摸黑往前走,走到一棵老松树跟前,用手摸着松树后停了下来,接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木偶娃娃一样的东西。丹七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来到她的身旁,仔细一看,原来那是一个六七寸长短的稻草人。

麻子左手拿着稻草人,把它靠到老松树上,然后右手从袖口取出一根银针来。不用说,她是要把良雄看做稻草人,钉死在松树上。就在她举起右手准备扎稻草人的时候,被丹七给拦住了。

“麻子,你要干什么?”

“爹,我好痛苦!”

刚一说完,麻子就瘫靠在父亲身上,两手捂住脸,痛哭起来。

丹七非常心疼自己的女儿,但他更为模仿“丑时参拜”的女儿可怕的心理而战栗不已。看到女儿在月光下颤抖地哭泣,丹七不由得想起自己二十年前抱着从河中打捞起来的麻子妈尸体的情形,不禁浑身抽搐了一下。

他一想到麻子如果遗传她母亲的血统,在想不开的时候,什么可怕的事都有可能做出来,就全身冰凉。

“感冒了就麻烦了,赶快回家睡觉吧!”

丹七终于把女儿劝回家躺下了。自从这件事发生之后不久,丹七预想的事就出现了。麻子的精神上时常出现异常,每天夜深人静之后,她就会独自出门,像梦游的病人一样四处游荡。刚开始的时候,丹七还阻止她出去,没想到越阻止,她就越狂躁,没办法,慢慢地就由着她去了。

因为她白天不出门,又加之眼睛看不见,不会对别人构成伤害,丹七就由着她。慢慢地她开始在晚上爬树、上人家屋顶,村里人就渐渐讨厌起她来。最终丹七不得不把女儿看管起来,不让她晚上出门。村里的人知道情况后,非常同情麻子,但也无能为力。麻子的精神异常也一天比一天严重。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传来良雄要结婚的消息,村里人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良雄的母亲特别疼爱自己的独生儿子,良雄一直就在这种溺爱中长大。这次良雄和远房亲戚家的一个姑娘订了亲,他想在上学期间结婚。母亲为了能早一天抱上孙子,就欣然同意了。喜事进展顺利,就等良雄春假回家时迎娶新娘子了。

良雄回来以后,才知道麻子发疯的事情。此前,让麻子瞎了眼这件事,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这次得知她因为自己而发疯,对麻子就更感到厌烦了。特别是听人说她半夜在人家房顶上走来走去,心里不禁都有些害怕了。加上这次自己要结婚了,更加不愿答理她了。因此,他决定一改以往的习惯,直到结婚那一天,都不出家门一步。

因为是大财主家,婚礼的准备相当烦琐,不过,所有的事情都靠亲戚和邻居们的帮忙,也没费什么事就全准备好了。就等四月初在家里举行婚礼了。

婚礼那天早上,天空万里无云,可是过了中午,天突然阴了起来,到了黄昏,新娘子到家时分,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不过,新娘子一行顺利到达了良雄家,之后不久就准备在侧房举行婚礼。婚礼在明亮的烛光照射下,在八张榻榻米大的客厅里庄重地举行。窗外的春雨越下越大,能清楚地听见大雨敲打着院子里树叶的声音。圆脸庞的新娘子不知是兴奋还是烛光照射的原因,看起来有几分苍白。新郎官良雄显得少见的冷静。从娘家人那里频频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终于到了喝交杯酒的时候了。亲戚家的两名少女把雌雄双蝶的酒器端到了媒人夫妇和新娘新郎面前。这四个人脸上都弥漫着紧张的神色。终于,酒杯转到了新娘子面前。新娘子用颤抖的手端起了酒杯。旁边的少女给她斟了一点儿酒。就在这个时候,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滴答!一滴鲜红的液体从屋顶滴到了酒杯中,把酒杯里的酒全染红了。正在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滴答!又一滴鲜红的液体滴到了酒杯中。

“啊呀!”新娘子一声惨叫,酒杯掉到了地上。鲜红的液体还是不停地从屋顶滴落下来,不一会儿,新娘子的嫁衣就被染红了一片。

新娘子见此情景,“哇”的一声大叫,当场吓昏了过去。

接下来,良雄家出现了怎样的骚乱,就请大家自己去想象吧。新娘子被抱到旁边的屋子里,经过从附近镇上请来的医生抢救后,终于醒过来了,可从那天晚上起就持续高烧,起不了床。

从屋顶滴到新娘酒杯里的鲜红液体,当然是鲜血了。

可人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血,并且是怎样滴下来的。大家都心有余悸,没有一个人愿意到房顶去检查检查。

因事出意外,极度慌张的良雄对人们的胆小怕事很不满,他决定自己去房顶看看究竟。

“没事,只是猫咬老鼠的血罢了。”

说完,他搬来梯子,拆下屋角的一块天花板,一只手举着蜡烛,径直上了房顶。

人们都屏息静气地听着良雄的脚步声,突然,听见一声惨叫,接着传来了什么东西摔倒的声音。

“少爷!”

“良雄公子!”

人们不停地叫着,但没人应答。

男女老少都极度恐慌,面面相觑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房顶依然没有任何声响,又有几滴鲜血从相同的地方“滴答!滴答!”落到了地板上。

良雄的母亲像疯了一般哭着,不停地恳求着大家去房顶看看。正在大家犹豫的时候,娘家人叫来三个年轻人,让他们上去看看。

三个人举着蜡烛,爬上房顶所看到的一幕,着实让人不寒而栗。这三人说起那时的情景,至今都感到后背发凉。

房顶上,不止是良雄,在良雄仰面晕倒的正上方,可怜的麻子用一根细带子吊死在屋顶的梁上,面目狰狞。

人们赶紧把良雄抬了下来,经过医生的抢救,不久良雄就恢复了正常。可他晕倒的刹那,手里举着的蜡烛正好打在他的脸上,很不幸,火烧了他的右眼才熄灭了,所以他的右眼一阵一阵地疼。

新娘子发高烧,新郎的右眼剧烈地疼痛,婚礼在一片窘境中结束了。人们对麻子痴心不改的可怕信念都害怕不已。

真是祸不单行。新娘子的病情恶化,转变为脑脊髓膜炎,持续高烧大约一个月后,才变成低烧。因为脑子受到严重伤害,她变得像白痴一样了。另外,良雄右眼的伤,引起了严重的炎症,早点儿摘除就好了,可因为耽搁变成了交叉性眼炎,左眼也产生了同样的炎症,最后,两只眼睛都失明了。

自己种的恶果还得自己品尝。良雄最终以两眼失明赎了自己的罪过,而且他的罪过也殃及了无辜的新娘子。直到最后,他才为自己对麻子所做的一切后悔不已。不久,良雄自己感到羞愧不已,无法在乡里居住,就变卖了祖先留下来的家产,和母亲一起搬到名古屋郊外,落寞地度过他的下半生去了。

麻子为何要在良雄家的侧房屋顶吊死?谁都搞不清楚。滴到新娘酒杯中的鲜血,当然是从已经死亡的麻子尸体上流下来的。这些鲜血不偏不倚正好滴到新娘子的酒杯里,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有着很深因缘的偶然。

据良雄后来说,自己去屋顶一探究竟时,他说自己看见缢死的麻子向他招手,他就不由自主地靠近她了。但我想这恐怕是在不停摇晃的、昏黄的烛光下产生的错觉吧。可他倒下的一瞬间,蜡烛正巧打在他的右眼上这件事,不能简单地说成是一种偶然。

最后我要说的是,麻子的父亲丹七,在麻子丧事结束后的第二天,突然出门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直到现在人们都还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在村里人中间,也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在良雄结婚的那天晚上,一直看管着女儿、不让她外出的丹七,对麻子的外出不会不知道,他不会是故意把麻子放出去的吧?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谁也说不清楚。

◎猫和村正

接到“母亲病危速归”的电报后,我草草收拾行装,赶到东京车站准备乘坐回家乡名古屋的火车。我坐上了晚上八点四十分开往姬路的第二十九号列车。这趟列车最近被称做“魔鬼列车”,车上偷盗和其他犯罪的事件频频发生,成为人们恐怖的焦点。坐上此趟列车我也感到相当不舒服,可是一想到母亲突然生病,不知道怎么样了,或者说不准已经去世了,我就寝食难安。因为这趟列车是我能够乘坐最早的一趟车,所以我就购买了三等座位的车票。

尽管是“魔鬼列车”,可乘客在东京站就已坐得水泄不通。我座位正对面的椅子被一个眼戴墨镜、头戴麦秆帽、西装上套着披风的四十左右的男人占据。那人的脸色惨白,就是所谓的容貌不佳之人。我觉得他的穿戴有点儿不合时宜,看了有点儿让人不舒服,不过,我脱了鞋往座位上一坐,靠着车窗,闭上眼以后,不知什么时候竟把这相貌丑陋之人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满是母亲的事情。如果是平时的话,我一坐上列车就会睡意袭来,可今晚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之后,我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起住在牛达寓所里的妻小,一会儿又想到草草做了一半的工作。

因为是梅雨季节,经过国府津的时候,雨开始淅渐沥沥地下了起来。听着滴答滴答击打车窗的雨声,我闷闷不乐的心情更加郁闷了。车厢内满是呛人的烟味。旅客中有睡着的,也有极有兴致地聊着的。昏黄的灯光映照下的人脸上总觉得浮现着一种悲伤的旅愁。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吧,我觉得人们的脸上都带着对“魔鬼列车”上其他人的防范之意。不经意问,我扫了一眼对面那个长相丑陋的人,看见他睡着了,还打着轻微的鼾声。

此时,可能是考虑事情累了,我不知不觉地打起盹来。可能是列车刚刚过了浜松的时候吧,我被车内嘈杂的声音惊醒。我看到列车长和其他工作人员着急地跑来跑去。我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抬头一看,坐在我对面那个戴墨镜的相貌丑陋的人不知去哪里了。我问身后的人发生什么事了,才知道刚才二等车厢一位乘客的巨款被盗,引起了轩然大波。当我知道这真不愧是名副其实的“魔鬼列车”时,不禁打了个冷战。

过了一会儿,当我想去洗手间,站起来准备穿鞋时,发现右脚的鞋丢了。我吓了一跳,在座位下面找也没找到。平时我就富有想象力,此刻看到自己的鞋丢失了,马上就和二等车厢的偷盗事件联系在了一起。有了这样的推断后,我再也坐不住了。

“喂,车长!糟了,我的一只鞋丢了!”

我向正从旁边走过的车长大声喊道。其他乘客都一齐看着我,甚至有人都站了起来。

车长面带不悦,到我跟前来,先在座位下找了找,当然什么也没有。之后又在我对面空着的座位下找起来,不一会儿,他站了起来。右手里拿着一只鞋。

“不是就在这儿吗?你那么夸大其词都吓了我一大跳。”

车长责备似的说道,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可突然发现车长手里拿着的鞋跟我的式样不同。并且竟然是一只左脚的鞋。

“车长,这不是我的。我丢的是右脚的鞋,这只是左脚的!”

听我这么一说,车长神色一变,把自己拿着的鞋和我左脚的鞋对比起来。

“哎呀!这可真是奇怪呀!莫非……”

正在这个时候,刚才不在的那个戴墨镜的人用手绢擦着手回来了,他一看见车长满脸惊讶,一下子就站到那儿了。车长立刻把注意力投到那个人的脚上,说道:

“哎呀!你怎么两只脚都穿着右脚的鞋呀?”

那人低头看自己的脚下,好像才发现似的,说:

“呀,这好像是我不小心……”

“这鞋是你的吧?”

车长举起手里的那只鞋问那人道。

“这的确是我的。”

那人红着脸答道。

车长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他肯定认为这家伙是一个奇怪的人吧!突然,他严肃地问道:

“不过,可真奇怪,你穿着别人的鞋,怎么会注意不到呢?”

“哎呀,实在对不起,不管怎样……”

“这事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这种错误再怎么考虑也不会是偶然发生的。”

“可是,这真是我搞错了,请原谅我吧。我刚去了一趟洗手间。”

“要是平时的话,这是一笑了之的事情,可现在二等车厢发生了偷盗事件,麻烦你到车长室来一下!”

听了这话,那人的脸突然变得煞白。

“那么,为了给您解释清楚,我就在这说吧。其实我是一个一只眼看不见的残疾人。”

他边说边摘下了墨镜。只见他那只瞎了的右眼看起来很凄惨,我不由得同情起他来。

然而,车长并未放弃。

“可是,是别人的鞋还是自己的鞋,自己的脚不是马上就能感觉得出来吗?”

“那是因为,我的左脚是假肢。”

说完,那人就要撩起裤子给车长看。车长这才和颜悦色起来。

“不用了,实在抱歉。”

说完,车长放下鞋逃也似的走掉了。可是那人并没生气,再次坐在我的面前。

“我把您的鞋穿错了,实在对不起。没办法,我是个残疾人,请您原谅我……”

“没关系!”

我忙制止他说。

“您身体不方便,倒是让您麻烦了,我也很抱歉。”

接着我去完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那人从架子上的背包里拿出梨和小刀,并来请我吃梨,对他的好意我表示了感谢。心里面为自己刚才嫌弃对方的长相而感到不好意思。我没客气就吃了他给我的梨。刚才我满脑子里装的都是母亲和妻小的事情,此时才轻松了起来,同时,我开始对那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是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人肯定是因为一些曲折的经历才致残的。

“您要去哪里呀?”

那人问我道。

“我接到母亲病危的电报,要回名古屋。”

“是吗?那您一定很担心吧!这种心情我深有体会。我现在也是带着妻子的遗骨回家乡大津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大吃一惊,不由得直盯着那人的脸看。

“在您母亲生病的期间,对您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实在很抱歉。”

“哪里,我从来不信吉利不吉利的事情。”

我笑着说。

这时那人却一脸认真地说:

“我以前也不相信吉利不吉利呀、因果报应呀之类的事情。可是,我死了老婆,自己又突然残疾了,之后我就不能不相信这些事情了!”

听了他的话,我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平时我排斥一切迷信,今天接到母亲病危的电报,我突然无法排斥起迷信来。其实刚才听到那个人说他妻子遗骨之类的话,我突然觉得好像母亲已经病故了。

“您太太最近病故了吗?”我平静地问道。

“距离今天正好五十天。”

那人一脸悲伤地说道。我很后悔自己刚才那样问他,随后改变话题道: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不是参加战争而负的伤呀?”

听了我的话,那人的表情更加悲伤。

“在我妻子去世的同一天,我的眼睛和脚受伤了。所以还不太适应假肢,这才犯了刚才的错误。”

听了他的话,我虽然也很同情他,但更让我兴奋的是,我的预感没错,我非常想知道那个人残疾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可是,这话的的确确无法说出口,我只能沉默地看着窗外。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打在车窗上的水滴慢慢地流了下来。列车就像不懂我们的心情一样,用一如既往的单调的声音行驶着。当我再次注视那个人的时候,和他的视线碰在了一起。那人好像能看透我的内心一样,微笑着说:

“离天亮还早着呢,我给您说一说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吧!”

我心中大喜,表示同意以后,那个人开始讲起了下面这个恐怖的故事。

我姓辻,在日本桥开了一家经纪人股份公司。您知道,股票公司一般都很迷信,刚才我也说了,我一点儿也不相信迷信。可因为最近我遭遇的不幸和灾难让我完全成为一个迷信家了。也就是说,从来不相信因果报应呀、吉利不吉利之类事情的人,为了证明自己生活平静,从未碰到任何不幸这一事实,反倒渐渐开始相信起迷信来了。

我现在拿着的,其实是我前妻的遗骨。我前妻一年半前去世,此后我家接连遭遇不幸,先是我死了后妻,之后我也变成了残废。这些不幸和灾难全是我前妻的报应所致啊。我这样说,您可能会笑话我迷信,不过听完我下面的话,您可能就明白了。因为我前妻不是自然死去的,而是自杀而亡的。

虽然我以前也听说过女人的执著痴迷很可怕,但我四十二年来做梦也没想到会这么厉害。她之所以自杀无外乎是因为嫉妒。她因为气愤我在外面有女人而用日本刀刎颈身亡。我是她家的养子,我们结婚两年后,父母就都相继去世了,只留下我俩相依为命。我们没有孩子,这也是让她发狂的原因之一。本来她就是一个丑女人,刚开始我对和她的姻缘不太愿意,可是因为种种情况还是和她结婚了。或许这就是错误的根源。也就是说,我如果断然拒绝去她家的话,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可我当时意志薄弱,才酿成了现在的悲剧。当时,媒人使劲劝我,说即使对方相貌不好,你也可以找别的女人啊。但可笑的是,我听了媒人的话,找了别的女人,却导致我的前妻因恨我和那个女人而自杀。

我曾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说相貌丑陋的女人生性残忍。我的经历说明这种女人的残忍天性在死后会变本加厉。我在外面找的这个女人曾做过艺伎,这个消息传到我前妻的耳朵里以后,家里就变得整天气氛暗淡。她不光向我哭诉,有时甚至咬我,埋怨我。之后,公司的人甚至帮我将此事告上法庭。这种情况反复出现后,有一天晚上,我索性去了那个女人那儿。我不在家的时候,她用我家代代相传的叫“村正”的日本刀刎颈自杀了。

好像听说这把叫“村正”的日本刀,会给拥有它的家庭带来不幸。据说,此刀一旦出鞘,必见血光。好像拥有它的第四代主人在发疯之后,就用这把刀杀了他的妻子。我的前妻也是发了疯,然后用这把刀自杀的。要是不小心的话,我说不定也会被这把刀杀死的。佐野治郎左卫门的戏中有“笼钓瓶真锋利啊”的台词,我想那把刀就是村正吧。我家祖传的日本刀“村正”也和那把“笼钓瓶”一样,非常锋利。我的前妻右手握着这把“村正”,横刎自己的颈部。伤口竟达脊椎骨,连验尸官都吃惊不已。仅仅一刀,并且是女人的力量,都能划出这样的伤口,只能推测为刀太锋利的缘故。之后,我也亲身尝试了一下“村正”的刃口,确认了一下它究竟有多锋利。我一直认为,不管多么锋利的刀子,只要使用它的人不擅长的话,是不会很麻利地切断东西的。但尝试了这把刀之后,我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

我老婆自杀前留下了一封可怕的遗书,那封遗书上说,她将变成幽灵,然后杀死我的女人,并且让我变成残疾,或要我的命。果然,我们遭遇了那样的命运。

不过那时,我只是认为那是女人怀有嫉妒心的套话,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前妻死后半年,我和那个女人都平安无事。接着,我感到自己忙不过来,就把那个女人娶回家,做了我的后妻。恐怕这件事就是招致不幸的开端吧。

我的家里有一只从祖母时代就开始饲养的母猫叫三毛。这只猫的身体很肥大,当时我的前妻就像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这只猫。可以说,她对这只猫的疼爱已经非比寻常了。当发现前妻自杀后的尸体时,三毛就蹲在尸体上,我公司的人很吃惊,想赶走它,可它在很长时间里怎么也不愿离去。三毛一点儿也不喜欢我的后妻。我的后妻想抱抱它,它一定会抓她,之后逃走。在前妻活着的时候,我就不太喜欢三毛。前妻死后,三毛好像对我也开始抱有一丝敌意了。三毛常常静静地蹲着,凝视着我们。看到三毛凝视我们的眼神,我和后妻不禁浑身不适。慢慢地,后妻说那只猫带着前妻的灵魂,请求我把它扔掉。第一次我让店里的人把它带到牛込一带扔了,可过了两天它又好好地回来了。我们越来越讨厌它,之后,把它扔得更远,可每次扔掉三四天后,它肯定自己会回来。后妻曾想过干脆毒死它算了,可是有点儿担心它的怨灵来报复,最终没有实施。

就这样,前妻死后过了一年多,有一天,后妻突然说,右眼模糊,看不清楚东西了。我马上劝她去看眼科医生,可我后妻是××教的教徒。她认为祷告一下就会好的,不去看医生,而去附近的××教教会祷告了,然而眼睛却越来越看不清楚了,我一味主张她去看医生,可后妻相当顽固,执意反对。

有一天,后妻从××教教会回来,对我说,向神祈祷之后知道自己的眼病是我前妻的冤魂作祟,三毛身上带有我前妻的冤魂,所以只要三毛在的话,眼病就不会好。因此,她以后要祈祷让三毛消失。我对这种事情能否应验,内心极为怀疑。

但不可思议的是,从那时起不久,三毛突然消失了。过了十天,甚至二十天,它都没有回来。后妻听说后大喜,越来越相信神灵的法力,也乐观地认为自己的眼病马上就会好的。

可是她的眼病一点儿没见好,反倒越来越看不清楚了。即便这样,后妻只相信××教的法力,而不去看医生。

一天晚上,我回家很晚,平时后妻一定要等我回家之后再睡的,可那天晚上,她觉得身体不太舒服,就早早躺下了。她一直喜欢开着灯睡觉,可那天晚上觉得晃眼,就把灯关了。我和平常一样,打开卧室的门,听到我的声音,后妻坐了起来。就在那时,我看见黑暗中发光的猫眼。

“三毛!”

我不由大叫一声。

“哎呀!”

后妻也大叫了一声,从床上跳起来,打开了灯。可是,房间里根本没有三毛的影子。我们不由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复杂,半是惊慌,半是放心。

“哎呀,吓我一跳。”妻子说。

“我看错了,不好意思。”

说完,我换上睡衣,让她躺下后,关了灯。在我正要睡的时候,又看见后妻枕头跟前有一个和刚才一样闪亮发光的东西。我一下子坐了起来,打开灯一开,还是没有猫。

“哎呀,怎么了?”

她吓了一跳,问道。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我回答道,声音有些颤抖。

接着我关了灯,再次躺下了。不久我再次朝她那边一看,又看见了发光的东西。我抑制住兴奋,悄悄地抬起右手,朝发光的地方伸去。我使劲一抓,竟然抓住了她的鼻子。

“你干什么呢?”后妻笑着说道。我根本笑不出来,再次把手伸向发光的东西,这一次碰上了她的右眼睫毛。我心头一紧,把手缩了回来。

像猫眼一样发光的东西正是她的右眼。那个时候,我感觉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我的后妻变成了猫。

这是猫的报复!这是前妻的咒怨!想到这儿,我惊恐万分,连告诉她的勇气也没有了。那天晚上,我一夜未眠,一直在考虑这件事。第二天,我下决心不把这件事告诉她。因为我觉得要告诉她的话,她可能会发疯的。说不定是我的错觉,之后我在黑暗中仔细观察她,她的眼的确像猫眼一样会发光。

从那时起,我才慢慢相信因果报应。现在回头想想,她的眼睛发光,其实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相信因果报应的心理,已经非常坚定了。

后妻全然不知此事,依然去××教会。不久,她的右眼完全失明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不再发光,我心里还高兴了一阵儿。可是她的眼睛不仅不能恢复了,而且她的右眼慢慢突起,同时她说头疼得厉害。

有一天,她突然发高烧,卧床不起。我不敢怠慢,要请医生,她竟然同意了。前来检查的N博士,给她检查完后,把我叫到一边,小声问我道:

“起初,您太太的右眼是不是像猫眼一样在黑暗中发光?”

我很吃惊,答道:“是的。”

“这是一种叫‘脑神经胶质瘤’的病,是视网膜上长出的恶性肿瘤。这种病小孩比较常见,大人有时候也会得。像猫眼一样发光的时候摘除就好了,可是现在为时已晚了。”

“您说为时已晚,是不是说她的右眼已无法医治了?”

我担心地问医生。

“不!遗憾的是,肿瘤已扩展到脑部,并且并发急性脑膜炎,已经没有恢复的希望了!”

听了这话,我犹如五雷轰顶,后悔得直跺脚,可已经来不及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后妻因高烧说起了胡话。

“三毛来了!”

“三毛来了!”

……

就这样不停叫喊着。第三天下午,二十七岁的她闭上了眼睛。即便我知道她的眼病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原因,我依然坚信她是被前妻冤魂的报复害死的。我开始在心里诅咒前妻的冤魂和携带那冤魂的三毛。要是三毛那个时候在家的话,我肯定对它极度憎恶,乃至会打死它。

我把她的尸体搬到了客厅,因为这个客厅带有走廊,前面靠近庭院,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房间。我取下木窗,让她的脸冲着庭院,点燃了一支香。香的烟飘在院子里新长的绿叶间,这种情形是我至今难以忘怀的最悲痛的印象。

接着,在旁边的房子里,我和亲戚们一起商量了丧事及相关事情的准备工作。

但片刻之后便有公司里的手下人慌慌张张跑来找我。

“老板,不好了,三毛出现在院子里了!”

一听这话,我愤怒得血直往头顶上冲。我想,向三毛报仇的时刻终于到了,我跑到里间,把日本刀“村正”拿了出来。可一打开停放尸体的客厅的拉门,只见三毛一动不动蹲在尸体上。

我“噌”的一下拔出了刀,三毛可能感觉到了我的杀气,一下子跳起来,跑到院子里去了。我也追到了院子里。看见三毛正在爬院子里的杉树,追上去“咔嚓”一下朝三毛砍去。

最后只感到手发麻。

正感疑惑时,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左脚和右眼像灼烧一样地疼。

本来想着砍中三毛了,结果被它逃脱了。只是把直径五寸见方的杉树树干砍成两节。上面的一节树干倾斜着倒下时,它的尖刺入我的左脚里。同时,一根树枝尖“扑哧”一下刺入我的右眼。

讲到这儿,戴墨镜的男人叹息了一声。列车依然发出同样的声响,可我感觉,自己像被带到了一个恐怖的世界里去了。

“哎呀,我讲的故事太长了吧!”

那个人继续讲道:“之后,我被马上送进医院,只是右眼瞎了,左脚因为感染化脓,不得已从膝盖以下截掉了。后妻的丧事在亲戚朋友的帮助下进行了。我住了四十天医院后,安上假肢能自己走路了。三毛此后一直未见踪影,永久地消失了。我深信,我变成残疾也是前妻的诅咒所致。”

他讲完时,雨停了,天也白蒙蒙地开始放亮了。在名古屋和那个人分别后,我直奔到家一看,母亲因为脑溢血已陷入严重的状态,四天以后,虽然一度恢复意识,但最后还是故去了。我一直认为在列车上听到的那令人恐怖的故事,就是母亲死亡的前兆。

◎疯女人和狗

我在京都的一所高中上学时——好像是明治41年吧——决定利用寒假,一边拜访名胜古迹,一边徒步从京都回家乡名古屋。这区间的路程如果坐火车的话需要五小时,如果是恶七兵卫景清的话,可能十小时也用不了。我想用五天时间突破它,所以这是一次很轻松的旅程。我旅行时,最讨厌和别人搭伴。那次也是一个人从学校的宿舍开始出发的。从小喜欢冒险的我,对那次旅行也充满了别人不屑的期待。希望碰见意外的、能让自己的青春热血沸腾的事;或者最好是能卷入一夜就能让人头发变白的恐怖事件;最起码也应该遇见古老传说中出现的芝麻绳;或是邂逅寻找父母下落的女香客,听她诉说自己的悲惨身世,然后动情地安慰她。可真正一上路,才知道根本就没有自己所想的那种传奇故事。时不时会碰见出来散步的结核病人,他们的眼神不好。即便有时能碰见香客,也都是些六十多岁的老婆婆。总之尽是些让人毫无兴致的事情。有时经过像广重横幅画里一样的、有一排排松树的小路,坐在路边破烂的茶摊上,看见摆出来的牛奶糖落满灰尘,那种一定要穿过五十三个驿站的豪情壮志顷刻之间就灰飞烟灭,让人感到失望至极。不过到了晚上,我会刻意挑选那种肮脏的旅馆,住在狭小、臭烘烘的房间里,才能深切体会到旅途的寂寥。只有这种旅途的寂寥,才让我感到这次旅行的意义。

我就不说途中那些无聊的事情了。第三天时我进入了美浓国。本来我打算去拜访著名的古战场S原的,可迷了路,被困在了毫无人烟的山里。可我觉得迷了路是老天爷冥冥之中的一种安排,是步入我梦寐以求的梦幻世界的第一步。或许还会被人们常说的狐狸精给迷住了呢。想到这里,我冒险的心理从心底油然而生。我心里一点儿也不害怕,反倒感觉很兴奋。我决定就这么走下去,能走到哪儿就算哪儿,就是晚上睡在树下也没关系。于是,我沿着毫无人迹的小路不停地往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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