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果然,屋子里空无一人。我顿时觉得背上凉飕飕的,于是我像疯了一样从村头跑到村尾,挨家挨户地敲了一遍门,最后,我实在是累得不行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村子里的人,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这是我自打出生以来第一次一个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从小在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城市里长大,我六岁的时候,父母没有像其他的父母一样送我去上学堂,而是把我送到了一个老人家里。第一次看到这个老人的时候,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他还能活多久。因为他一头的白发,脸上爬满了皱纹,半弯的身躯似乎连坐下都很吃力,手指的内关节处和掌心外圈长满了老茧,干涩的眼睛中散射着无神的光。但是当他一见到我,眼睛里竟然透射出一道亮光。他慢慢地拉起我的手,打量起我来,又摸了摸我的臂膀和关节,然后对着我父亲微微点了点头,说:“嗯,就是他了吧。”父亲听到他这句话,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拍了拍我的头,说:“四儿,以后你就跟着师父一起生活了,和他学东西。”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就这样,我开始了长达12年的学艺生涯。
12年一转眼就过去了。这12年里我学了很多很杂的东西,有一些简单的体术、古文、历史、地理,等等,但是最多的还是医术,包括草药和针灸……这时我似乎才明白,当年父亲想让我走学医之路。俗话说:乱世医者仁。难道父亲当年事先看出了时局即将大动,所以才让我走上这行的吗?因为在我出师的那一年,抗日战争爆发了。师父也就在这样的一个晚上失踪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就连他的身份我也不清楚,我只是隐约知道,师父以前似乎是一个道士,游历过很多地方。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真的很有本事,因为他教给我的东西,就连在中国传承了千年的中医里也没有过。
师父离开后,我就赶回了家乡,这才发现家乡已经遭战火洗礼,面目全非。面对家破人亡,而日军的铁蹄又不断深入内地,无奈之下,我只好来到了这深山老林中——位于皖南的大别山山区——寻到了这么一处尚未卷入战火的小村,隐居下来。可是没有想到的是,我居住下来不久,这里就发生了一系列离奇的事情。真应了那句古话:天下大乱,妖孽四起。
来到这个村子其实很是偶然。我在树林中迷路足足两个小时,没想到待我走出密林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意间闯入了这个小小的山村里。村子很小,全村不到百来口人,似乎很少有外人进入,所以保持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状态——当然,同样被隔绝在外的还有战火。
村里人似乎对我没有什么敌意,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好奇,只是村里的几个老辈人简单地问了我一点外面的情况,给了我一些粗粮,就任我自生自灭了。我也没有表示出任何的不满,因为在这个年代里,没有人会奢求得到更多的东西,只要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满足了。
我在这个村子定居了下来,东拼西凑搭起来一个屋子——简单说——就是草棚。我想了想,还是和村子里的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比较好,毕竟我是一个外来者。为了活下去,就必须填饱肚子,我不得不用随身带的一些药品为村里的一些老人看病以换取口粮。渐渐地,村里人也默许了我这个“编外户”的存在。
村子很穷,真正的穷山恶林,基本产不出什么像样的粮食,我也很奇怪,往外走三十里山路就是一片较为宽阔的平原,为什么村民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落户,而不是选一个更适合生活的地方。我没有问原因,也许村民的祖先就是为了躲避外世才到这样一个地方定居的吧。后来,我从村民的口中得知了这个村子的名字,叫“魍魉村”。能给村子起这个名字的人必然不会是个目不识丁的农夫。我更加相信,村民的先祖来到这里定居必然是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不知不觉中,我在这个村子里呆了约三个月了,虽然生活有些艰苦,但是我却感觉整个人有一种莫名的宁静,没有了弥漫的硝烟,没有了乱世的纷扰,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少了那份亲人的羁绊。村子里的人也慢慢地都接受了我,虽然依旧没有人主动搭理我,但是他们似乎习惯了有我这么个土郎中的存在,村里人有些小毛病什么的也都习惯于找我来瞧瞧。我开始还有些忐忑不安,但毕竟和师父学了那么久,虽然阴阳五行、药性生克都了若指掌,但是毕竟一直都没有正儿八经地给人瞧过病,后来经过几次行医把脉后,我才发现师父那些年教给我的一些东西真的可谓古医之精髓,因为他并没有教我死记硬背药材药性药理,而是从另外一个有些玄妙的角度解释了人与药的关系,更加特别的是,他没有给我一味药方,而是告诉了我大量奇特的药引。
药引,是引药归经的俗称,指某些药物能引导其他药物的药力到达病变部位或某一经脉,起“向导”的作用。“药引”又叫“引药”,犹如导游,将诸药引向一定的经络脏腑,进行针对性治疗。它们不仅与汤剂配伍,更广泛地和成药相配伍应用。宋朝《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所载788种中成药中,几乎每一种都记述了应配伍引药的内容和服用方法。在古代,药引曾经一度被神化到天人惊叹的地步,似乎药引越稀有,越难觅,越离奇,那么对这个药方的辅助效果就越好,这也往往造就了一些“神棍”,以一些莫须有的药引来欺骗百姓。曾经听师父说过一个江湖术士为一大户人家开了一方药方,写了“以母猪的后猪蹄炖汤为引”,结果这户人家的病患吃下药后不好反坏,最后身亡,待死者家属找上门后,此江湖术士一看药引,顿时不慌反怒,说:“此虽为猪后蹄,但却是公猪猪蹄!母猪猪蹄上,有一排针孔大小的洞眼。”最后此事只得不了了之。
我原以为可以安安稳稳地在这个村子里度过余生,没想到一起奇怪的病例却打破了我的生活。一天深夜,我的草棚被几条黑影推开了。我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是村里的几个男人,带头的那个人默默地看着我,说:“陈大夫,我家狗娃子弄邪了,劳烦你去看看。”
我匆忙穿上了衣服,跟着狗娃他爸离开了草棚。狗娃他爸叫朱升,在村里也算是年轻一辈中说话有点分量的。走进村里,我才感到了震惊,因为村里的大人差不多都起来了,一个个披着衣服站在朱升家门外。屋子里不时传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我心头莫名一紧,似乎预料到这应该是我出师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棘手的病例。
我推门走进屋,只见屋里除了狗娃他妈外,一个白发老人静静地坐在桌边,难道是狗娃的爷爷?只见朱升走到了那个老人身边,低头轻轻地叫了声:“村长。”原来这个老人是村子的村长,难怪我似乎一直都未在村里见过他。村长抬了抬手,示意朱升不要说话,抬起头,淡淡地对我说:“大夫,你尽力而为吧,就算回天无术,我们也不会怪你的。”虽说村长的这番话算是给我吃了定心丸,但是我还真的没见过哪个病人的亲友会在一开始就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村长对这个病的因由有所了解?
我点了点头,慢慢地走到床边,只见床上的狗娃双拳紧握,嘴唇乌紫,眼白直翻,似乎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我轻轻按住了狗娃的手臂,伸出三指,切住了他的寸口脉。没想到我刚刚把手搭上,就吓得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屋子里的人都有些奇怪地望着我,只有村长似乎意料到了我的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又一次切住了狗娃的寸口脉。
这次我虽然依旧感到了诧异,但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狗娃的脉象很奇怪,他的脉搏从容和缓,清晰有力,尺脉沉取不绝,简单地说,就是非常正常,而且很健康,但让我感到恐怖的是,他的脉搏竟然内含两种脉象!也就是说,似乎我同时摸到了两个人的脉象!
我记得曾经听师父说过这样的情况。师父教给我的东西很杂很怪,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想法,到了他嘴里就成了有根有据的医理。记得刚学切脉的时候,师父有一次无意中提到过,他说:“脉象的形成与脏腑气血密切相关,脉乃人体内生生循环之象,明代的李士材在《诊家正眼》一书中增入疾脉,后世合二十八种脉象。但这不是绝对的,因为据说人体还有第二十九脉,乃先天之脉,若能摸得此脉,则可知此人前世后果,体内一切众象皆可看破。”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略微缓慢地说道,“一般来说,每个人只有一条脉象显现,但是当此人遭污邪之物侵染的时候,就会呈现另外一种脉象,也就是所谓的‘一人双脉’。至于多出来的那条脉象,一般被称为‘鬼脉’。”
此时狗娃的情况和师父说过的不谋而合,我隐约地探到他的主脉下,潜藏着另外一条脉象,这条脉象紊乱,但是却邪异无比,因为正常人的脉象应为一次呼吸跳4次,可是这条脉象却时快时慢,让人无法捉摸。忽然,狗娃的眼睛一下恢复了正常,直直地看着我,并且咧开嘴角,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唧唧……唧唧……”。我吓得不由后退了几步,连忙往药包里摸去,想翻出几味能镇神祛风的药丸,没想到狗娃力大惊人,一下子挣脱了朱升的臂膀,“呼”地一下坐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一直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村长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啪啪”打了狗娃两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将一粒暗红色的小药丸塞进他嘴里。
没有想到的是狗娃似乎一下子像被抽了筋似的,软软地瘫倒在床上,又恢复到之前意识不清的状态了。这个村长,似乎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村长走了上来,对我说:“这娃的病看来是治不好了,今晚麻烦大夫你了,早点回去歇息吧,我叫他爸妈给他准备后事。”“什么?”我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可是,村长不容我多说,塞给了我两包粗面,直接叫几个年轻人把我送了出来。我张口欲辩,可是却发现站在屋外的人们似乎对他们村长的命令毫无反应,我也无奈只得作罢,提着面袋,回到了草棚之中。
这一夜我未合眼,狗娃的样子不断在我面前浮现,我隐隐地对这个事情有些想法,可是却一时之间无法抓住。就这么折腾了半夜,天亮了,我穿起衣服,走到村头,远远地望着狗娃家,屋外围观的村民早已散去,似乎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忽然,我发现,狗娃家的门边,挂上了一条白布,这就意味着——狗娃死了!
狗娃的死,似乎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他那种诡异的脉象实在不是常人所能呈现的;但是又在我的意料之外,因为他的主脉很正常,我相信,如果昨天村长再给我点时间的话,我有办法抑制他的病情。天渐渐大亮了,村里也出现了人声,到了正午晌头的时候,村长出现了。村长走到狗娃家门口,敲了敲门,朱升开了门,将村长迎了进去。
没想到村长进去才刚刚一刻钟时间,屋里就炸开了锅!只见朱升急匆匆地离开了屋子,一户一户地敲开了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而村长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他。我心中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于是缓缓地向朱升家走去。
村长看到我的到来似乎没有吃惊,只是看了看我,想了一下,对我说:“陈大夫,进来说吧。”我跟着村长走进屋里,灵堂已经布置好了,狗娃的妈妈呆呆地坐在屋内。村长也坐了下来,颇有意味地对我说:“我知道大夫并非寻常人,能晓知双脉的人不多,既然大夫看出来了,我也不妨直说,狗娃的病是我们村子里的一种遗传病,是无药可医的,所以昨夜我也就没有再劳烦大夫了。”我欲言又止,想打听一下昨晚村长塞入狗娃口中的血红色药丸究竟是什么,可还是忍住了,毕竟现在寄人篱下,不好牵涉过多。于是我换了个话题,问道:“那么刚才到底是怎么了?我看见朱升似乎很紧张的样子?”村长沉默了一会,低声地说:“狗娃的尸体不见了。”
村长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我连忙问:“是否是山里的野兽叼去了?”村长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这个想法实在是站不住脚,因为亲子去世,按照农村的风俗应该是要守灵一夜的,又能有何人何物带走尸体呢?正在这个时候,朱升回来了,似乎一无所获,表情很是沮丧,但是又似乎有一丝不安。我站起身来,问道:“朱大哥,我想问下,昨夜你是否为你儿子守灵了?为何尸体会不翼而飞呢?”朱升似乎有些犹豫,不自然地望了一眼村长,只见村长默不作声地低着头。朱升开口道:“我守到三更天时分,忽然困得不行,不知怎么地,就一下子睡了过去,等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并未发现任何的异常,直到村长过来准备移尸下葬的时候,才发现尸体不见了。”
朱升的话让我产生了一丝狐疑,既然是为儿守灵,为何儿子的尸体不见了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难道昨夜已经连夜备好了棺材?我问道:“能不能让我进屋看一看?”朱升又望了望村长。村长这才抬起头,缓缓地点了点头。我随朱升进了后屋,后屋里空空荡荡的,是为冬季储备干柴和存粮用的,现在只有几口大缸和一些破木桌。我四处扫视了一下,说道:“难道你醒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尸体不见了?”朱升有些踌躇,似乎不知如何开口,这时,村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用怀疑了,尸体并不是停在桌上,而是放在那口缸里。”
我大吃一惊,为何将自己孩子的尸体塞入缸中?我一步步走到一口大水缸前,水缸上被一块看起来有些沉重的黑木盖着。我轻轻地掀开一条缝,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水缸里扑鼻而来。
我感到一阵吃惊,掀开缸盖,发现整个缸里装了满满一缸红色的液体,不,应该说是血!我正欲回头找朱升问个究竟,却听见村长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不要大惊小怪,这个是我们村子里的习俗,这不过是一些动物的血而已。我们这里出现幼儿暴毙的话会以血缸浸泡尸体一夜,驱鬼避邪,防止他死后作孽。”“可是,这……”村长的一番话让我无话可说,毕竟这是人家村子里的习俗,这个神秘的小山村里的确有很多让人觉得玄妙奇异的东西存在。我盖上盖子,转身对朱升说道:“既然是你们这的习俗,那我也不好多加过问,至于狗娃的尸体,我也会帮你找寻的。”村长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用身体下了逐客令,于是我只好作罢,匆匆地关照了朱升几句,就离开了屋子。
回到草棚,我一边摆弄着从山上采下的几味药材,一边思索着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我总是觉得,狗娃的死,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忽然,我发现我的袖角有一点点红色的斑点,我连忙脱下衣服,仔细观察起来。
这应该是我在打开缸盖的时候无意中蹭上的。我将袖口放到鼻下,轻轻地嗅了嗅,果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就是鲜血无疑了,可是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血腥味中还隐隐地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但是很奇异的臭味,这股臭味似曾相识,但是又一时无法确定。我又仔细地用力嗅了嗅,恍然发现,这股熟悉的味道竟然是一味中药材的味道,这味药材就叫“九灵黄童”。
九灵黄童,又名“硫黄”,并不是火药中的那个硫黄,而是一种特殊的矿石,只有青海硫黄山有产出,这种药材用得很稀少,一般只有一些老中医才了解此药的特性,此药外用的最大效果,就是解毒杀虫。为何血缸中会掺杂这种药材?我越来越觉得村长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了,于是我狠了狠心,将血渍送入了口中。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咸味在舌尖散开,我顿时觉得头皮一麻,因为我已经发现,这并不是村长所说的动物血,而是人血!起码有人血掺在其中!因为动物的血液和人的血液最大的区别就是含盐量,能根据这一点点的差别用味觉来区分血液的种类,这样的人在世间已经很少很少了,我也是因为师父曾经刻意教过我这个,我才能区分出来。当然,师父并不会天天拿人血给我分辨,而是用十碗不同含盐量的开水,一点点地训练我的味觉,这才让我掌握了这项本领。
除了血液的味道外,我还分辨出这血斑之中藏有另外一种药材,就是“道人头”。这也是一味有解毒功效的药材,并且还有化解恶肉死肌的功能。这两味药材的出现,让我开始怀疑村长所说的遗传病的说法,狗娃难道是中毒而亡?我越想越不对劲,好奇心使然,我最后还是决定等天黑之后去朱升家问个究竟。
我随便熬了点面糊果腹,待到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便带上几味解毒祛腐的药,走出了草棚。我缓缓地走到村头,四处看了看,看到村里已经没有人在屋外了,这才走进村子。来到朱升家门前,我轻轻地敲了敲门,可等了半晌,却无人应答,我不免有些焦急,手上加了点力,重重地敲了两下门,可是没想到的是,门竟然“吱呀”一声开了。
今晚的夜很黑,天上无光,屋子里更是漆黑一片,我轻轻地唤道:“朱大哥,在吗?我是陈四。”可是屋子里依旧是死寂一片,无人应答。我朝里屋望了望,发现里屋连油灯都没有亮起,难道朱升夫妇这么早就睡了?我实在是无法忍受下去了,不得不冒着惊扰他人的风险,掀起了里屋的门帘。出乎意料的是,里屋也是空空荡荡的,空无一人,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难道他们夫妇出去找狗娃的尸体还没回来?这时,我闻到了一股香味,我嗅了嗅,是从屋后的厨房传来的,于是我起身走向了厨房。
厨房里也是一个人也没有,但是灶上却摆着一口大锅,香味就是从锅里传出来的,闻起来似乎是在炖肉汤。看来他们是准备好了晚饭,也许是思儿心切,趁饭熟之前又出去了吧,于是我退回到厅堂,坐了下来,静静地等着他们回来。
山村里的夜总是很静的,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其他就只剩下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了。我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板凳上等待着,不知不觉,竟然歪在板凳上睡了过去。
忽然间我一下子惊醒了,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站起身。可是屋子里依旧是异常地安静,看来朱升夫妇还是没有回来。我走到门外,月亮已经出来了,月光惨白惨白的,整个小村就这样静静地沉睡在月光中。我仰起头,活动了一下刚才因为睡着而有些发酸的后颈,这时,我才发现,月亮已经高悬中天了,按照这样估算一下时间,现在应该已经是午夜了。我大吃一惊,我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但是为何朱升还没有回来?我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妙的感觉,连忙走出朱升家,来到了隔壁另外一户人家。这户人家也一样,屋子里黑漆漆的,我咬了咬牙,用力地拍响了门板。“梆!梆!梆!”重重的敲门声在这个宁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但是屋子里的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有些发慌了,又更大力地拍响了门——我相信就算睡得再沉,应该也会被我吵醒了,可是屋子里还是死一般的沉寂。我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果然,屋子里空无一人。我顿时觉得背上凉飕飕的,于是我像疯了一样从村头跑到村尾,挨家挨户地敲了一遍门,最后,我实在是累得不行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村子里的人,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在这样的夜里,村子里又是一片死寂,这样的气氛不由得让我有些毛骨悚然,可是,村子里的人到底去了哪里呢?难道村子遭野兽袭击了?可是朱升家里还炖着汤,看起来似乎离开得很从容。到底我现在该怎么办?是四处寻找,还是回到草棚里就这样等下去?我咬了咬牙,决定做一件大胆的事情,那就是,去村长的家里一探究竟!
我始终觉得村长身上似乎有着很多秘密,现在整个村子里都没有人了,我不由得对村长的情况产生了好奇,可是擅自进入别人家里又实在是很不礼貌的事情,万一被他们回来撞见,我想我也就没法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内心挣扎了半天,还是好奇心战胜了理智,而且我也抱着他们估计短时间不会出现的心理,向村长家走去。村长家就在村子的正中间,我缓缓地走到村长家,果然不出意料,村长家也是黑着灯的,一片死寂。我咬了咬牙,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摆设很普通,与一般的村民家并无两样,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村长家的厅堂里有一套看起来比较名贵的八仙桌。我仔细地听了听,发现里屋依旧没有一点动静,于是我走进了里屋。
里屋也是空无一人,一杯茶放在床边,已经凉了不知多久。我在屋里大致转了转,并没有发现奇怪的东西,也没有找到前天村长给狗娃吃的那种红色的药丸。我一无所获,正准备离去,忽然,墙上的一幅画引起了我的注意。画上画的是一个中年人,不怒自威,颇有一番气度,奇怪的地方是画上这个人做的事情——这个人正在用一把小刀割向自己的手腕处。自杀?不像!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在做些什么?我正在思索着,却无意间瞥见画的底部隐约有一道黑线。
我走近了一些,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幅画的背后,似乎有一个洞!于是,我小心地将画轴掀起,果然,画后面是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里面放了很多瓶瓶罐罐,我心里不由得激动起来,这些应该就是我要找的东西了。
我小心地拿出一个个小瓶,打开看了看,里面装的正是前天见到的那种红色药丸,而且似乎所有的罐子里装的都是这种药丸。这到底是什么药丸?我对这种药丸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思索再三,我决定“啖药”!
“啖药”是古药医中隐秘流传的一种说法,简单地说就是尝药,用这种方法来确定药的主要成分,可是这种方法却很少流传下来,因为“是药三分毒”,虽然“啖药”每次量都不多,可是日积月累也十分“可观”,对于试药人的身体有极大的摧残,更重要的是,很多药物相生相克,虽然微量,但是一旦发生药冲,则对试药人有生命危险。
我虽然从师父那学到了这项本领,但是却从未尝过未知的药物——师父总是调好药性让我“啖药”,以避免对我造成伤害。“这也许就是检验我所学的一个好机会吧。”我心里暗暗想着,决定试试手中的这颗药丸,其实试成药是“啖药”的一项大忌,因为药材一旦炼制成丹丸之后,药味和药性都会发生一定的改变,往往“啖药”者会难以确定成分。我横了横心,将药丸送入口中。“啖药”分三步:触、破、化。触就是用舌尖轻轻触碰,万一发现药性极烈的话可以立即停止,明哲保身;破,是用牙齿轻轻咬开一点药丸,可以感受到药内的特性和成分;化,就是药溶于口,这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我没有想太多,直接触、破、化一气呵成。药丸入腹,并没有感到任何不妥,看来此药并非外用,因为外用药一般都会药性很烈,方可透肤入体。我一边慢慢地体味药中的成分,一边回忆着过去在师父那学习到的药方。忽然,一道灵光划过脑海,这药丸的成分,似乎含有冰片、珍珠!我猛然想起一味药——四圣挑疔散!
四圣挑疔散,又名四圣丹,由珍珠、豌豆、血余、二灰、冰片、胭脂组成。血余就是头发。珍珠能出毒止痛,二灰能烂毒化血,胭脂能利血拔毒,冰片是由龙脑香的树脂提炼而成,能利窍行滞,总地来说,这颗药丸的作用就是祛毒化血。这方药严格来说是一味古方,并不属于中医的范畴了,因为这是道医中所用的东西!
道医的起源十分古老,可以追溯到八千多年前,是以老子《道德经》的“道”为基本理论,以老子《道德经》的“道”为核心内容,以形神兼治为手段的医学及发展出来的“道医学”流派,这门医学在周武帝灭佛时就已经几乎消失于世间了,现在这样的一个小村里竟然出现这样一味古丸,实在让我有些震惊。
这个村子隐藏的东西,似乎比我想的要深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将药丸放回瓶中,打算放回暗格原处,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在暗格的最里面,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小黑匣子。我伸手将匣子拿出,分量不重,里面似乎有些重要的东西,因为这个匣子乃是红木所制。我想打开一探究竟,可是却怎么也打不开,似乎这个匣子暗有门道。我虽然心有不甘,但是却不得不放弃——因为这时从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声音,一下子打破了这个村子的宁静——有人在敲门!
“难道是村里人回来了?可是似乎之前并未听见一点动静,就算是村长回来了,也不会敲门啊。”我有些头皮发麻了,一时也顾不得将东西恢复原位,推开屋门,走了出去。外屋没有看到有人的踪影,敲门声也戛然而止,似乎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我以为刚才是出现了幻听。我定了定神,走到外屋的门口,猛地一把拉开屋门,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其他村民家也是静悄悄的,没有人回来的迹象。我摇了摇头,暗叹自己太过紧张了,于是转身回到屋中。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我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厅堂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月亮又躲进了云彩中,屋子里一下暗了下来。我无法辨别那个人的面目,却依稀看见他身上的穿着,是一件寿衣!死人穿的寿衣!
“谁?”我大喝一声,可是对方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直站在那里。不对,这不是个成年人!这身高,似乎是个小孩子啊,难道是狗娃?他还没死?“狗娃,是你吗?”我试探着问道,可是对方却丝毫没有反应,依旧直直地站在那儿。我心里一沉:“坏了,莫非是诈尸了?”这不由得让我想起村长那晚和我说的话,“用血缸浸泡尸体,防止其尸变”。这样一想,我心里也没有底了,这村子似乎不是一般的邪门,已经死了的人就这么站在我面前,让我浑身发毛,却又不敢转身离去,因为如果对方真的是邪尸,那么就一定不能把后背露给对方,这就和在大山里遇到野狼是一个道理,一露破绽,说不定对方就冲了上来。
于是我们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渐渐地,一股尸气传入我的鼻中,我确定,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活人。终于,月亮从云层里露了出来,一片月光透进屋内,扫过厅堂,照亮了他的脸,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因为我清晰地看见,对面站着的,就是狗娃!狗娃的目光呆滞,没有一丝生气,连眼睛也不眨一下,身上穿的应该是朱升给他准备的寿衣,寿衣上还沾着大片的红色血迹,一看就知道是血缸浸泡所致,他就这么直直地“望”着我,一动不动,身体僵硬。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时间越长,对我的心理压力越大,短短几分钟,似乎过了几个时辰一般,我已经可以感觉到我的后背都湿透了。我开始在脑海中努力思索逃生的办法。我手无寸铁,身上唯一的东西就是临行前带的一包药材,对了,药材!我临走时除带了一些解毒祛腐的药丸外,还带了些炒艾叶,这本来是给朱升准备的,因为朱升有长年的关节痛。艾叶又是一味驱邪的药材,可是否真是如此,我却没有验证过,但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我心一横,猛地从怀里掏出药包,狠狠地掷向狗娃。
丢出药包,我立刻转身,也顾不上看艾叶是否对狗娃有效,就想逃出屋去,可是没想到还未走开,身后一道腥风袭来,我心中暗道不妙,就地一滚,避开了这一下。我抬起身来,只见狗娃又出现了那晚力大无穷的状态,三步并作两步地向我奔来。我一时慌了手脚,只得冲进了离我最近的内屋里。
我死死地抵上了屋门,但是屋外的狗娃力大无穷,撞得门板“咣咣”作响,眼看就要冲了进来。我急中生智,想起了画卷后的那些四圣挑疔散,那晚村长就是用此药镇住了发狂的狗娃,虽然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有作用,但是我也顾不得多想,几步冲到画前,掏出了那些药瓶。“砰”地一声,门被狗娃撞开了,只见他浑身尸气,一步步向我逼来。我急忙抄起手中的药瓶向门口丢去,可是这些四圣丹似乎对他毫无作用,无法阻止他的脚步,我慌在心头,无意中将那个红木黑匣子也丢了出去。
没想到这下却产生了作用,狗娃“唧”地一声,转身跑出内屋,消失在黑暗之中。我惊魂未定,连忙关上屋门,用屋内的重物死死地抵住屋门。我稍稍喘了口气,可是心中却依旧充满了震惊,狗娃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狗娃的尸体并不是失踪,而是他自己起尸了!可是为什么一个死去的孩子会变成一具邪尸呢?我记得师父说过,人死后,心停脉断,一般来说不会出现尸变一说,如果尸体发生异况,要么是被煞气所冲,要么就是被邪物入体。照这么一看,莫非和那晚我在狗娃体内探到的鬼脉有关?可是狗娃到底得的是什么病,而他的死因是否真的如村长所说那么简单呢?更重要的是,整个村子的人去了哪里?
这一切都让我无从拈起,忽然,我想起了那个黑匣子,刚才似乎是它驱走了狗娃。我慢慢走到门口,从地上捡起了那个黑匣子,却发现,刚才那用力地一掷,让本来密封的黑匣子裂开了一道口子,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从里面传出。我仔细一嗅,发现这股味道曾经在师父的药房里闻到过,是师父保存一些活物尸体的时候经常配用的一种防腐药方,内有丁香、花椒、高良姜、甘草、乌梅等,具有极强的抑菌效果,当时据师父所说,这也是道医中留传下来的一种古方。那么这个黑匣子里保存的是什么东西?难道是一具活物?既然现在屋子里已经一片狼藉,而且药瓶与黑匣子已经损坏,想瞒天过海已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砸开了黑匣。我倒要一探究竟,这个村子里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黑匣子被我砸开了,可是里面的东西却把我难住了,因为里面所保存的东西,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只见匣子里是一个体长约半寸的生物,腹下有6条类似腿一般的肢体,两只眼睛长在头顶,形似马耳,最奇怪的是它的头部,细长,呈倒三菱形,通体如凝玉一般,而且似乎已经死去有些年头了,但是却保存得很好,没有一点腐化的迹象。我左右端详了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记忆中能与之对应的生物,如果非要我说这东西像什么的话,那么我始终觉得,这是一条鱼!
我百思不得其解,总之这个东西是我从来没有听过和见过的,但是既然被这样小心地保存了下来,可见这绝不是一件凡物,而且它似乎对邪物有震慑作用,不然刚才是无法驱走狗娃的。可是现在并不是揣测它来历的时候,我身处这样的环境也不是长久之事,莫非一定要等到天亮才可以离去?我想了想,决定还是离开此地,因为虽然村里人全都消失了,可是万一村里人忽然出现,村长发现我的所作所为,估计我难以完整地离开此地,因为经过这段时间的生活,我发现这个大山里的小山村古训极严,而且村长有着极大的威信,他们虽然让我在这里生活,但还是非常排外的。
我夹起破损的黑匣子,决定以此傍身,离开此地。我搬开堵住屋门的东西,小心地推开一条隙缝。屋外又是一片死寂,狗娃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鼓了鼓气,轻轻地走出了村长家。应该是三更天了,村子里依旧没有丝毫生气,我摸索着走在村里的土路上,朝着村外走去。
走着走着,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因为我步子放得很轻,可是我每次落下脚步,似乎总能听到一丝重叠的杂音。于是,我放慢了脚步,静心聆听,却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我舒了一口气,也许是我太过紧张了吧。我正准备抬脚起步,却忽然嗅到一股尸气从背后传来!“不好!”我转头一看,狗娃身穿寿衣,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到了我的身后!眼看我是无法摆脱了,急忙抛出手中的黑匣子,往狗娃身上砸去,狗娃似乎很忌惮匣子里的那个东西,“呼”地一下闪开了。我连忙借此间隙往村外跑去,可是没想到我刚跑没几步,从前方的一间屋子内忽然闪出一条黑影,拦住了我的去路。我定神一看,顿时从头皮凉到脚底,因为面前站着的,又是一个身穿寿衣的男子!
这,这又是谁?我依旧无法看清他的面目,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从未在村子里见过他。他的身上也穿着一件黑色的寿衣,但是与狗娃有些不同的是,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沾满了尘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可以确定的是,他已经和狗娃一样,成为一具邪尸了!
前面的中年男尸没有停顿,直接冲着我就奔了过来,而此时我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那个黑匣子——已经被我丢了出去,现在我真的是手无寸铁了。前有拦阻,后有追兵,眼见我今夜是难以逃脱了。只见那具中年男尸速度更是快得惊人,几步就冲到了我的面前,一只布满黑色尸斑的大手带着风声往我眼前袭来,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承受不住了,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睁开眼睛,发现不是我想象中的倒在村头的土路上,而是躺在一张虽然并不柔软,但却让我感到异常安全的床上。这是哪里?我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是一间非常简陋的小木屋,里面除了我身下的这张床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了。一盏昏暗的油灯放在窗口,微弱的火光总算让这个屋子里有了一些温暖的感觉。难道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之前种种的不可思议让我不由得从内心开始排斥,如果真的只是场噩梦就好了。
可是之前“啖药”的味道清楚地告诉了我,之前的一切都是实实在在存在的。那么到底是谁从那两具邪尸的手下救了我?我正在胡思乱想着,“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是你!”我一下激动起来,因为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朱升!
终于看见村子里的人了,看来所有的谜题都能解开了,但我反而一时口拙起来,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了。朱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走到了我身边,将一包药放在了我的身边。我仔细一看,发现竟是一包紫檀,这在外面是很昂贵的药材,但是它的效果也是不言而喻的,它可以消肿、止血、定痛、治肿毒,效果极佳。为什么朱升要给我一包紫檀?“难道?”我这时才发现后脖颈处有些隐隐作痛,伸手一摸,似乎有被手指抓破的伤口。我心头一惊:“糟糕,莫非是那具邪尸所留?”我第一反应就想到了尸毒。
我缓缓抬起身,迎着朱升的目光望去,缓缓开口道:“是朱兄救了我吗?大恩不言谢,在下铭记在心了。”此时,朱升终于开口了:“没有什么,我昨夜回村的时候发现你倒在村头,于是就把你带到这里来了。”“那么这里是?”“是林内的一间猎屋。”“昨夜你们村中的人究竟去了哪里?”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开口问道。朱升沉默了一会,没有开口。最后,他说:“这个你就不用多问了,这是我们村里的习俗。”又是这该死的习俗!我这次怎么也不会相信他的话了。我有些气愤地说:“这根本不是真相!那么,好,我问你,村里的那些四圣挑疔散是怎么回事?”朱升正欲开口,忽然从屋外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唉,我就叫你不要救他回来,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一个简单的郎中,如此年轻却能认出四圣挑疔散的,之前必拜高人为师。”
一个老人走进了屋子,果然是村长。村长走到我的床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散射出一道犀利的光芒,紧紧盯着我,慢条斯理地问道:“想必你发现了那幅画后的东西了吧?”我皱了皱眉,说:“村长,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难道你回家都没有发现一片狼藉吗?”村长微微笑了笑,说:“其实你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但是,村子里现在依旧是空无一人。因为,我们都没有回去。”
“我想知道真相!”我斩钉截铁地说。村长的脸色略微变了变,然后叹了口气,说:“何必呢,一个百年死局,你一个外人又何苦入局,等身体好了后,回到俗世中去吧。”我冷冷笑了笑,说:“村长竟然能让我平安离开,看来我脖颈后所中尸毒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啊。”村长的眼里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随即又恢复了原状,说:“你果然也不是个简单的人,既然你已经入局,那么,我就告诉你吧。你想知道些什么?”我顿了顿,说:“一切的一切,你们为什么会一夜之间消失,究竟是为了什么?”村长坐了下来,默默地说:“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能够活下来。”
我皱紧了眉头,说:“难道有东西想对村民不利?”村长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喃喃地说:“其实村里人并不是很清楚事情的一切,他们也是大概了解到一些情况。和你猜的一样,狗娃的病其实并不是简单的恶疾,其实他这种情况随时可能会出现在村里的每一个人身上,因为我们整个魍魉村里的人,都身背着一个最最恶毒的诅咒!”
村长放缓了语速,接着说道,“你知道这个村名的来历吗?相传颛顼氏有三子,死而为疫鬼:一居江水,为疟鬼;一居人宫室,善惊人小儿,为小儿鬼;一居若水,为魍魉鬼。魍魉,影外微阴也,代表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儿,这也正是当年的老祖宗们的意思,因为我们整个村子的人,从出生开始,就带着一种奇异的顽疾,因为这种顽疾,我们整个村子里的人,无法跨入尘世间一步!”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病?至少是我闻所未闻过的一种奇症。我开口问道:“你所说的病是指狗娃那样的病吗?”村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是一种从百年前就出现在我们这一族人身上的怪病,出现的原因不得而知,但是似乎所有的人从出生那刻起就遗传了这种怪病。这种病的发病症状就是,浑身的血液凝固!然后人就失去了正常的意识,随之留下的只有强烈的嗜血欲望,并且发病的人会力大无穷,四肢僵硬——这倒有些像世间流传所说的僵尸。”我想了想,问道:“但我看村中的人大部分还是正常的,那么发病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这个,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村长摇了摇头,说,“我只知道,必须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隐居,而且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接触到污秽之物。”“污秽之物?你是指?”“一切肮脏的东西,据说这些东西能让我们身体里产生邪恶的东西,从而使我们失去意识。”村长有些担忧地说,“这也是我一直反对村里人和你接触的原因,我们担心你从纷乱的尘世中带来了污秽。”
虽然和师父学了很多道医的东西,并且对古中医也有所了解,但我却从未听过这样一种病情,难道真的是诅咒?我追问道:“那么你们村子里的人都消失去了哪里?还有,那个黑匣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村长叹了口气,说:“其实一看到狗娃,我就知道他发病了,发病之后,五个时辰内必定暴毙身亡,然后再过五个时辰,尸体就会莫名地复活!成为行尸走肉,刀枪不入,百损不亡。接下来就是村子的噩梦,因为他会在夜里回到村里,寻找活着的血肉。我用四圣挑疔散加其他药材制作血缸,本望镇压狗娃尸体,因为即使入土安棺,邪尸依旧能破棺而出,没想到竟然被狗娃逃脱。所以天一摸黑,我就让村里所有人都躲进了山里的一处山洞里,希望能躲过此劫。我本来不想去提醒你,毕竟你不过是一个外村人,可是朱升忍心不过,还是偷偷溜了回去,这才救下你。”村长的这番话一时让我有些无语,不过想想也释然,毕竟我对他们来说,也许是一个病发的“诱因”。“那么黑匣子里是什么?”我问道。村长颇有意味地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叫冉遗鱼。”
“冉遗鱼,出自《山海经》,英鞮之山,涴水出焉,而北流注于陵羊之泽。是多冉遗之鱼,鱼身蛇首六足,其目如马耳,食之使人不眯,可以御凶。祖上如何得到我也无从得知,此物对阴邪之物有克制之用,所以据传自古以来如出现病发者,我们可用此物驱赶。”“那我昨天看到的那个穿着寿衣的中年人是谁?”我问出了心中最后一个疑问。村长听闻,显得有些悲伤,说:“那是上一个发病的人,村里已经近百年未出现发病者了,所以我对此事没有太多重视,导致那夜邪尸归村,连杀十八人,最后是我的儿子将邪尸引入山中,可是他却再没有回来。”
村长的话,非但没有消除我心中的疑问,反而让我又多了种种谜团,可是看到村长似乎已经不想再说了,我也只好作罢。我思索再三,看了看朱升,下定决心,说:“我想帮助你们!”村长似乎意料到我要说出此话,并无任何意外,只是淡淡地说:“先生费心了,只是此病乃天罚,凡人之力无可解除。”我愤愤地说:“人乃世间灵根,又何来一出生便遭天罚之说?万物相生相克,自在循环之中,此病必有解除之法!”村长并未动容,只是说:“那先生有何高见?”我说:“此病在村里已经延传数百年,无法定因,如要追根,必须知晓第一个发病的人!”村长摇摇头,说:“难,难啊,第一个病发之人早已作古百年,何以追根?”“那村长可有族谱一类?我相信一定能寻得蛛丝马迹。”村长听闻此言,一下变了脸色,说:“本村避世以来,四处迁徙,族谱早已遗落于乱世之中,无处找寻了。”看到村长的反应,我更加相信这个村的族谱之后必有隐情,可是村长此种态度却让我费解,难道他不想追查出病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