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走出车站,走在商店林立的街上,和久浩介察觉到内心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情绪在内心扩散。我没有猜错,果然不出所料,这里也很冷清。一九七○年代,这里出现了很多外来人口,车站前的商店街一度繁荣。四十年的岁月过去了,时代在变化,地方城镇到处可以看到拉下铁门的商店,这个城镇没有理由可以幸免。
他对照着记忆中的景象,缓缓走在街上。他对这个城镇的记忆很模糊,但实际走在街上,勾起了很多回忆,连他自己也不禁感到惊讶。
这个城镇当然也不是完全没变。商店街上已经看不到以前母亲经常买鱼的那家鲜鱼店,记得那家店名好像叫「鱼松」。晒得黝黑的老板总是很有精神地对着商店街的路人大声吆喝:太太,今天的牡蛎很棒喔,不买就亏大了,记得买给老公补一补──
那家鲜鱼店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听说老板有一个可以继承家业的儿子,但记忆很模糊,可能和其它店家搞错了。
沿着商店街走了一阵子,感觉好像差不多了,便转进了右侧那条路。他不知道是否能够顺利走到目的地。
浩介沿着昏暗的街道往前走。虽然有路灯,但并不是每一盏路灯都亮着。自从去年那场地震后,日本全国都提倡省电,路灯也只维持能够看到脚下路面的亮度。
浩介觉得和他小时候相比,这一带的住宅变得很密集。他隐约记得读小学时,这个城镇推动了开发计划。以后会有电影院喔──当时,班上曾经有人这么说。
那个计划应该很成功吧。之后适逢泡沫经济的巅峰时期,这个城镇很快成为东京的卫星城市,吸引了不少新居民入住。
前方是一个T字路口。他并不感到意外,因为眼前的路况完全符合他的记忆。浩介在T字路口右转。
走了一会儿,来到缓和的上坡道。这段路也符合记忆。再走一小段路,应该就可以看到那家店。除非那个公告是假消息。
浩介看着脚下走路。因为一旦看着前方,很快就会知道那家店到底还在不在,但他决定低着头走路,他害怕太早知道答案。即使那是假消息,他也希望维持这份期待到最后一刻。
他停下了脚步。因为他以前来过很多次,所以知道已经来到那家店的位置。
浩介抬起头,随即用力深呼吸,又吐了一口气。
那家店还在。「浪矢杂货店」,这家店影响了浩介的命运。
他缓缓走了过去。广告牌太老旧了,看不清上面的字,铁卷门上满是锈斑,但是,那家店依然如故,彷佛在等待浩介的到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还不到晚上十一点。自己太早到了。
浩介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不像有人住在这栋房子,真的可以相信那个公告吗?说到底,那只是网络上的消息,或许应该怀疑一下公告的真实性。
但是,在这个年头,用「浪矢杂货店」的名义发布假消息有甚么好处?知道那家店的人并不会太多。
总之,再继续观察一下。浩介心想。而且,自己还没有写信。即使想要参与这个奇妙的活动,没有写信,当然就甚么都免谈了。
浩介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住宅区,来到车站前的商店街。大部份商店都拉下了铁门。他原本期待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芳邻餐厅,但他的期待落空了。
他看到一家便利商店,就走了进去。他要去买一些东西。他在文具区拿了文具,到收银台结帐。店员是一名年轻男子。
「这附近有没有开到深夜的餐厅,像是居酒屋之类的?」结完帐后,他问店员。
「前面有几家小酒馆,但我没去过。」店员冷漠地说。
「是吗?谢谢。」
走出便利商店,他又走了一小段路,的确看到几家小型居酒屋和小酒馆,每家店的生意都很冷清,可能只有附近商店的老板会去光顾吧。
当浩介看到其中一家店的广告牌时,忍不住停下脚步。那家店名叫「Bar Fab4」,他当然不能视而不见。
浩介推开深色的店门,向店内张望。前方有两张桌子,后方是吧台,一个穿着黑色无袖洋装的女人坐在高脚椅上,一头利落的短发。店里没有其它人,这个女人应该是妈妈桑。
女人有点惊讶地转过头。「你是客人吗?」
她年约四十多岁,五官很有日本味。
「对,太晚了吗?」
浩介问。她淡淡地笑了笑,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不会,本店营业到十二点。」
「那我要喝一杯。」浩介走进店内,坐在吧台最角落的座位。
「不必坐那个角落,」妈妈桑苦笑着为他递上小毛巾,「今天应该不会有其它客人了。」
「没关系,我想一边喝酒,一边做其它事。」他接过小毛巾,擦了擦手和脸。
「做其它事?」
「嗯,有点事要忙。」他含糊其词,因为很难说清楚。
妈妈桑没有追问。
「是吗?那我就不打扰了,你慢慢忙吧。想喝甚么?」
「呃,那给我啤酒,有黑啤酒吗?」
「健力士啤酒可以吗?」
「当然。」
妈妈桑蹲在吧台内侧。吧台内似乎有冰箱。
她拿了一瓶健力士啤酒,打开瓶盖,把黑啤酒倒进杯子。她很会倒酒,啤酒表面浮起两公分像是奶泡般的泡沫。
浩介咕噜喝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独特的苦味在嘴里扩散。
「妈妈桑,如果不介意,妳也喝一杯吧。」
「谢谢。」妈妈桑把装了果仁的小碟子放在浩接口前,拿了一个小杯子,倒了黑啤酒,「那我就不客气了。」
「请用。」浩介回答后,从便利商店的塑料袋里拿出信纸和水性笔,放在吧台上。
妈妈桑露出惊讶的表情,「你要写信吗?」
「对,差不多吧。」
妈妈桑了然于心地点点头,贴心地移到稍远处。
浩介喝了一口健力士,打量着店内。
虽然这家小酒馆位在人烟稀少的城镇,但并不俗气,椅子和桌子的设计都很简单素雅。
墙上贴着海报和插画。那是四十多年前,全世界最知名的四个年轻人,还有另一张商业设计风格的黄色潜水艇。
Fab 4是「Fabulous 4」的缩写,翻译成日文,就是「完美四人组」,是披头四的别称。
「这里是披头四的音乐酒吧吗?」浩介问妈妈桑。
她轻轻耸了耸肩。
「是以此做为卖点啦。」
「是喔。」他再度打量着店内,墙上装了液晶屏幕,他很想知道会播放披头四的哪些影像。〈一夜狂欢〉(A hard day's night)吗?还是〈救命!〉(Help!)?这个穷乡僻壤的小酒吧不可能有浩介不知道的私藏影像。
「妈妈桑,以妳的年纪,应该对披头四不熟吧?」
听到浩介的问题,她再度耸了耸肩。
「不会啊,我上中学时,披头四才解散两年左右,我们都很迷他们的歌,到处都有各种活动。」
浩介审视着她的脸。
「我知道问女人这种问题很失礼……」
妈妈桑立刻察觉到他想问甚么,苦笑着说:
「我已经不是在意这种事的年纪了,我属猪。」
「属猪的话……」浩介眨了眨眼睛,「比我小两岁?」
妈妈桑看起来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啊哟,是吗?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妈妈桑说。这当然是奉承话。
「太惊讶了。」浩介嘀咕道。
妈妈桑递给他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她的名字原口惠理子。
「你不是住在这附近吧?是因为工作来这附近吗?」
浩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时想不到适合的敷衍话。
「不是工作,是回老家,以前我住在这里,差不多四十年前。」
「是喔,」妈妈桑瞪大了眼睛,「那以前我们可能在哪里见过。」
「也许吧。」浩介含了一口啤酒,「对了,怎么没有背景音乐?」
「啊,对不起,先放固定的CD可以吗?」
「都可以。」
妈妈桑走回吧台,操作着手边的机器。不一会儿,墙上的扬声器传来熟悉的前奏,是〈温柔地爱我〉(Love me tender)。
第一瓶健力士很快就喝完了,他又点了第二瓶。
「妳还记得披头四来日本时的事吗?」浩介问。
她「嗯」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好像在电视上看过,但可能是错觉。可能是听到我哥哥他们在聊天,以为是自己的记忆。」
浩介点点头,「有可能。」
「你记得吗?」
「是啊,只是当时我年记还很小,但我亲眼看到了。虽然不是现场转播,我记得在电视上看到披头四走下飞机,坐上凯迪拉克行驶在首都高速公路上。当然,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轮车是凯迪拉克,我还记得当时的背景音乐是〈月光先生〉(Mr. Moonlight)。」
「月光先生。」妈妈桑重复着。
「那首歌不是披头四的原创歌曲吧。」
「对,在那次公演之后,那首歌才出名,所以很多人以为是他们的原创歌曲。」浩介发现自己越说越激动,立刻闭上了嘴。他已经好久没有和别人聊得这么投入了。
「那个时代真好。」妈妈桑说。
「对啊。」浩介喝完杯子里的啤酒,又立刻倒了黑啤酒。
他的思绪飞到了四十多年前。
2
披头四来日本时,浩介还不太了解他们,只知道是外国知名的四人乐团,所以,当他发现堂哥在电视前看着披头四访日的转播画面,忍不住流下眼泪时,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惊讶。堂哥是高中生,在刚满九岁的浩介眼中已经是大人了。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原来有这么厉害的人,只是来日本,就可以让一个大男人流下感动的眼泪。
三年后,堂哥突然死了。他骑机车发生了车祸。他的父母哭着后悔让儿子考取了机车驾照,还在葬礼上说,就是因为听那些音乐,才会结交坏朋友。那些音乐指的就是披头四的音乐。伯母咬牙切齿地说,要把堂哥的唱片统统丢掉。
如果要丢掉,我想要那些唱片,浩介说。因为他想起三年前的事。他希望亲耳听听让堂哥那么痴迷的披头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那时候快上中学了,对音乐产生了兴趣。
其它亲戚都劝浩介的父母,不要接收那些唱片,因为他们担心浩介也像堂哥一样学坏,但是,浩介的父母没有理会他们的建议。
「听流行音乐未必就会学坏,而且,哲雄并没有学坏。只要是活泼一点的高中生都会骑机车。」父亲贞幸对那些长辈的担心一笑置之。
「对啊,我家的孩子不会有问题。」母亲纪美子也表示同意。
浩介的父母都喜欢追求新事物,和那些认为小孩子只要留长发就是学坏的家长很不一样。
堂哥几乎搜集了披头四在日本推出的所有唱片,浩介如痴如醉地听着堂哥留下的这些唱片。他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种音乐,第一次感受的旋律、第一次体会的节奏刺激了他体内的某些东西。
披头四访日后,出现了很多以电吉他为主的乐团,风靡了日本音乐界,但浩介觉得那些乐团只是在模仿披头四,是质量低劣的冒牌货。果不其然,风潮很快就过去了。
升上中学后,班上有很多披头四的歌迷,浩介有时候请他们来家里作客。
班上的同学一走进他的房间,看到他房间内的音响,个个都发出惊叹声。这也难怪,因为在他们的眼中,由最新型的增幅器和扩音喇叭组成的系统音响简直就像是未来的机器,同学都很纳闷,为甚么这种装置会出现在小孩子的房间内。当时,即使是家境优渥的家庭,也会把像家具般的组合音响放在客厅,全家人一起听唱片。
「艺术要舍得花钱。这句话是我爸爸的口头禅,既然听音乐,就要听优秀的音质,否则就没意思。」
听到浩介的回答,同学都羡慕不已。
浩介用最先进的音响设备和他们分享了披头四的音乐,他搜集了所有披头四在日本推出的唱片,这件事也令同学感到惊讶。
你爸爸到底是做甚么工作的?同学来家里玩时,都会问这个问题。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买卖很多东西。用便宜的价格买进来,再用高价卖出去,这样不是可以赚钱吗?我爸爸开这种公司。」
所以,你爸爸是老板吗?──听到同学这么问,他只好回答,差不多吧。他很难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不像在炫耀。
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很幸运。
浩介住在山丘上的一栋欧式两层楼房子,庭院内铺着草皮,天气好的时候,全家人经常在庭院里烤肉,通常父亲公司的员工也会一起参加。
「以前,日本在世界这家公司内只是普通员工,」父亲贞幸经常在下属面前高谈阔论,「但是,以后就不一样了,日本人必须成为领导者。因此,我们必须了解世界。外国是生意上的敌人,但也同时是生意上的朋友,千万不能忘记这一点。」
听到贞幸用洪亮的男中音说话时,浩介总是感到骄傲不已。他完全相信父亲说的话,也觉得父亲是全世界最可靠的人。
浩介毫不怀疑自己家是有钱人这件事。模型、游戏、唱片──只要他想要的东西,父母都会帮他买,甚至还帮他买了昂贵的衣服、手表这些他并不怎么想要的东西。
父母也很奢侈。贞幸手上戴着金表,总是叼着高级雪茄,车子也常常换。母亲纪美子也不遑多让,她把百货公司贵宾部的业务员找来家里,看型录订购商品。
「用廉价的东西,整个人也会变得廉价。」纪美子经常这么说,「不光会让自己看起来廉价,而是真的会越来越落魄,或者说,人性也会变得卑劣,所以,随身物品一定要用高级货。」
纪美子也很注重美容,所以,她比同龄的女人看起来年轻十岁。每次纪美子出现在学校的教学参观日时,班上的同学就会感到惊讶。有这么年轻的妈妈真好──浩介从小不知道听过这句话多少次了。
自己的头顶上是蓝天,随时都有太阳照射。他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从某个时期开始,他感受到生活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刚迈入七○年代的那一年,他感受到乌云笼罩了自己的生活。
万国博览会成为那一年最大的话题,举国上下都为之疯狂。
浩介在那年四月升上了二年级,他原本计划在春假的时候去参观万国博览会。比别人更早去,就可以向别人炫耀。父亲也曾经对他说,春假的时候一起去。
三月十四日,万国博览会在日本热闹地开幕了,浩介在电视上看到了开幕的情况,显像管中播出的开幕式华丽却空洞无物,但充分向世界展示日本完成了高度经济成长。他觉得父亲的话果然说对了,日本正渐渐成为世界的领导者。
但是,贞幸迟迟不提去万博的事。有一天晚上,浩介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贞幸皱着眉头冷冷地说:
「万博吗?最近不行,我太忙了。」
「最近不行,那要等到黄金周去吗?」
父亲没有回答,一脸不悦地看着经济报。
「万博有甚么好看的,」纪美子在一旁说道,「只是各个国家在夸示自己的实力,还有一些类似游乐园的设施,你已经读中学了,还想去那种地方吗?」
被母亲这么一说,他不知如何回答。浩介想去万国博览会并不是有甚么具体的目的,而是因为已经在同学面前夸下海口,不去的话,面子上挂不住。
「总之,今年要好好用功,明年就是三年级了,不开始准备考高中的事,一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你现在哪有时间去想万博这种事。」纪美子继续说了一番浩介无法反驳的话,浩介只能沉默不语。
但是,不光是这件事让他感到不对劲,许多事都让他直觉地领悟到,周围发生了变化。
比方说,他的运动服。由于他正在发育,衣服很快就变小了。以前母亲都会立刻帮他买新的运动服,但这次纪美子有了不同的反应。
「去年秋天才买,又变小了吗?你再凑合着穿一阵子,因为即使买新的,也很快又会变小了。」
母亲说话的语气,好像他身体长大是一种罪过。
家里不再举办烤肉派对。假日的时候,下属不再来家里玩,贞幸也不再出门打高尔夫,取而代之的是家中争吵不断。贞幸和纪美子经常吵架,虽然浩介不太了解详情,但隐约察觉到是为了钱的事。
妳应该尽一点本分,贞幸抱怨道。是你自己没出息,纪美子反唇相讥。
贞幸的爱车福特雷鸟不知道甚么时候从车库消失了,他每天搭电车去公司;纪美子不再血拚,夫妻两人整天都闷闷不乐。
就在这时,浩介得知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披头四解散了。听说英国的报纸报导了这则新闻。
他和同好交换情报,当时没有网络,也没有社群平台MIXI,大家只能从媒体得知相关的消息。我看到报纸上这么写,广播里报了这则消息,外国的报纸好像这么写──根据这些不怎么可靠的消息进行分析,发现传闻似乎是真的。
怎么可能?为甚么会发生这种事?
关于解散原因的消息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保罗‧麦卡尼的太太和小野洋子不和,也有人说,是乔治‧哈里森厌倦了乐团的活动,完全不知道甚么是真,甚么是假。
「你知道吗?」一个同学对浩介说,「听说当初披头四一点都不想在日本公演,但因为可以赚不少钱,所以唱片公司的人强势主导了日本公演。那时候,披头四厌倦开演唱会,一点都不想唱,事实上,之后就没有再举办演唱会。」
浩介也曾经听说过这个传闻,但他不相信,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
「但我听说演唱会很热闹,披头四也表演得很开心。」
「事实并非如此。听说一开始,披头四并不想好好演奏,因为他们觉得反正观众会大吼大叫,根本听不到他们唱歌和演奏的声音,以为只要随便演奏一下,随便唱一下也不会有人发现。没想到日本的观众很安静,演奏也听得一清二楚,所以他们在中途突然认真开始演奏。」
浩介摇着头说:「我不相信。」
「即使你不相信,听说事实就是如此。我也不愿意相信这种事,但也没办法啊,披头四也是凡人,对他们来说,日本根本就是一个乡下小国家,只要随便演奏敷衍一下,就可以回英国了。」
浩介继续摇着头,回想起电视节目中介绍他们访日的画面,也回想起堂哥看着电视流泪的脸庞。如果同学的话属实,堂哥的眼泪算甚么?
从学校回家后,他关在自己的房间内,一直听着披头四的歌。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他们不会再推出新的歌曲。
他整天闷闷不乐。进入暑假后,他的心情也无法好起来。他整天想着披头四的事,不久之后,得知推出了《Let it be》这部电影的消息,但浩介他们住的城镇没有上演。听说只要看这部电影,就可以知道他们解散的理由。光是想着那部电影在演甚么,他就无法入睡。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他也面临了人生最大的选择。
某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在房间里听披头四的歌,纪美子没有敲门就走进他的房间。浩介正打算要抗议,却张着嘴说不出话。因为母亲的脸上带着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黯淡表情。
「你来一下,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谈。」
浩介默默点头,关掉了音响。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要和他谈甚么,但之前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也料想到父母即将和他谈的八成不是好事。
贞幸在客厅喝着白兰地。那瓶高级白兰地是他出国时买的免税品。
浩介坐了下来,贞幸缓缓开了口。他说的内容令浩介不知所措。
月底就要搬家,你收拾一下。而且,搬家的事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浩介莫名其妙,问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为甚么要突然搬家?贞幸回答说:
「我在做生意,做生意就像打仗,重要的是能够从敌人手上夺取多少财产,你应该了解吧?」
父亲平时经常把这些话挂在嘴上,所以浩介点点头,贞幸继续说道:
「打仗的时候,有时候必须撤退。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因为一旦被夺走性命,甚么都完了。这一点你也应该了解吧?」
浩介没有点头。如果真的是打仗,父亲的话没错,但做生意并不会被人夺走性命。
但是,贞幸不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我们要在这个月底撤退,要搬离这个家。不过,你不必担心,不会有问题的。你只要跟着我们走就好,虽然必须转学,但不会有问题的。现在刚好放暑假,第二个学期可以在新学校读。」
浩介大惊失色。要突然转学到一间陌生的学校吗?
「这根本是小事一桩嘛,」贞幸一派轻松地说,「有些小孩因为父亲的工作关系转学好几次,这种事并不稀奇。」
听了父亲的话,浩介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不安。那是对人生的不安。
第二天,纪美子在厨房下厨时,浩介站在厨房门口问:
「我们要跑路吗?」
正在用平底锅炒菜的纪美子双手停了下来。
「你向别人提起这件事吗?」
浩介摇摇头。
「没有,但是我听了爸爸说的话,觉得应该是这么一回事。」
纪美子叹了一口气,继续炒菜。「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
他原本抱着一线希望,期待母亲会否认。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为甚么会这样?我们家这么穷吗?」
纪美子没有回答,默默地继续炒菜。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高中怎么办?我要读哪一所高中?」
纪美子微微转动脖子。
「这种事,等去那里之后再考虑。」
「那里是哪里?我们要搬去哪里?」
「别烦了,」纪美子头也不回地说,「如果你不满意,去向你爸爸说,那是他决定的事。」
浩介说不出话,他不知如何是好,甚至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生气。
他整天关在自己房间里听披头四的歌。他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在听歌的时候,可以暂时抛开所有不开心的事。
但是,他唯一的乐趣也被剥夺了。贞幸说,要卖掉音响。
浩介当然反对,说绝对不可以卖掉,但父亲不理会他。
「搬家的时候,体积那么大的东西很麻烦,等安定下来后,再帮你买一台新的音响,在此之前,你暂时忍耐一阵子。」贞幸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浩介火冒三丈,忍不住说:「根本不是搬家,而是跑路。」
贞幸顿时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如果你敢在外面乱说,我绝对不饶你。」
他说话的口吻简直就像黑道。
「别这么做嘛,我不想偷偷摸摸的。」
「你少啰嗦,你甚么都不知道,给我闭嘴。」
「但是──」
「你不想活了吗?」贞幸瞪着眼睛,「如果被人发现我们跑路,就会统统被干掉,这样也无所谓吗?只有一次机会,只能成功,不许失败。一旦错过这次机会,我们一家三口只有死路一条。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所以你也要稍微配合一点。」
父亲双眼通红。浩介说不出话,他的内心开始崩溃。
几天后,几个陌生男人上门,把浩介房间内所有音响都搬走了。贞幸不在家,其中一个男人把钱交给纪美子。
浩介看着没有音响的房间,内心气得想要杀人,甚至觉得失去了生命的意义。
既然无法听披头四,就没有理由整天窝在家里。那天之后,浩介经常外出,但是,他没有去找朋友。因为只要和朋友见面,他担心自己会忍不住说出要跑路的事,也担心瞒不住音响已经卖掉这件事。
但是,他身上没甚么钱,即使去游乐场也无法玩太久。于是,他常常去图书馆。镇上最大的图书馆没甚么人,但自修室挤满了想要吹冷气的学生,大部份都是准备考大学的高中生和重考生。浩介看着他们,内心深感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可以有这么一天。
他对父母,尤其对父亲贞幸失望透顶。在此之前,浩介为父亲感到骄傲。他深信贞幸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只要遵从父亲的指示,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像父亲一样成功。
但是,现实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从不时听到父母的谈话中,浩介大致了解了情况。贞幸非但不是成功者,而且还是个卑鄙小人,欠下大笔债务后,打算一逃了之。公司的经营出了极大的问题,根本不可能重新站起来,下个月就会事迹败露,他向员工隐瞒了情况,只打算自己逃走。
到底该怎么办?只能按照父母的旨意生存吗?但是,即使他不愿意,也没有其它的选择。
浩介在图书馆看着披头四的相关书籍,持续陷入烦恼,但任何书上都没有答案。
3
跑路的日子一天一天逼近,浩介无能为力。父母叫他赶快收拾行李,但他完全提不起劲。
有一天,他去图书馆时,平时走的那条路在施工,他只能绕道而行,结果发现有一群小孩子聚集在一家店门口。他们看着店内的墙壁,笑得很开心。
浩介走过去,站在那些小孩子身后张望,发现墙上贴了好几张看起来像是信纸的东西。
问:怪兽加美拉一边打转,一边飞,头不会晕吗?
加美拉的朋友
回答:加美拉应该学过芭蕾,芭蕾舞者即使转再快,也不会头晕。
浪矢杂货店
问:我模仿王贞治选手,用金鸡独立式击球,但完全打不出全垒打,该怎么办呢?
右野八号
回答:先练好双腿站立击出全垒打,再来挑战金鸡独立式。如果两条腿也不行,不妨再增加一条腿,试试三条腿。总之,不要一开始就想一步登天。
浪矢杂货店
喔,原来是这家店。浩介立刻了解状况了。他之前曾经听同学提过。
听说这家杂货店的老板会解答所有的烦恼,但几乎没有人认真谘商烦恼,都是让一些杂货店老板爷爷伤脑筋的问题,大家都想看爷爷怎么回答这些恶搞的问题。
无聊死了,根本是小孩子的游戏。浩介立刻转身离开。
但是,下一剎那,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回到家里。贞幸去上班,当然不在家,纪美子也不在。
他走进自己房间,拿出报告纸。他不太擅长写文章,但花了三十分钟后,终于完成了以下的内容。
我爸蚂打算带着我跑路。
因为爸爸欠了很多钱,没办法还债,公司也快倒闭了。
他们打算在这个月底,带着我偷偷逃离这里。
他们叫我转学。
我很想阻止他们,听说讨债的人会追到天涯海角,想到一辈子都要逃,我就觉得很害怕。
我该怎么办?
保罗‧伦农
他看了几遍之后,把报告纸折成四折,放进牛仔裤口袋,再度走出家门。
他沿着和刚才相同的路回到浪矢杂货店附近,在不远处观察了一阵子,发现店内没有客人,浪矢爷爷在里面看报纸。现在是大好机会。
浩介深呼吸后,走向杂货店。他刚才已经确认过投谘商内容的箱子,刚好放在爷爷不容易看到的位置。应该是浪矢爷爷特地这么安排的。
他看着爷爷,走进店内。爷爷仍然在看报纸。
浩介从口袋里拿出折成四折的报告纸,站在墙壁前,假装看着墙上的贴文。箱子就在前面。他的心脏激烈跳动,内心有点迟疑。这么做没问题吗?
这时,他听到小孩子的声音。好像有好几个人。惨了。如果那几个小孩子来店里,自己就没机会了。
他鼓起勇气,把纸投进了箱子,没想到发出「咚」的声音,浩介忍不住缩起身体。
这时,几个小孩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一个看起来像是五年级的少年一开始就问:「爷爷,鬼太郎的铅笔盒呢?」
「我问了几家批发商,帮你找到了,是不是这个?」
少年立刻感动地惊叫:「太厉害了,就是这个,和我在杂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爷爷,等等我,我现在就回去拿钱。」
「好啊,路上小心。」
浩介背对着他们,听着他们的对话,走出了杂货店。那个少年应该订了有「鬼太郎」插图的铅笔盒。
走去马路之前,浩介一度回头,发现杂货店老板的爷爷也正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四目相接,他立刻快步离去。
走在路上时,他已经开始后悔。早知道不应该把那张纸投进去。刚才被那个爷爷看到自己的长相了,把纸投进去时发出了声音。等一下爷爷打开箱子,发现那张纸时,就会知道是自己投进去的。
但是,他在担心的同时,也有一种豁出去的心情,觉得这样也无所谓。那个爷爷会像平时一样,把「保罗‧伦农」的信贴出来,只是不知道爷爷会怎么回答。重要的是,这个城镇的人都会看到那封信。
这个城镇有人打算跑路──大家都会讨论这个传闻吧?传闻散播后,搞不好会传入借钱给贞幸公司的人的耳朵。他们可能会怀疑是和久贞幸准备跑路,到时候,应该会采取甚么因应措施。
当然,最好是父母先听到这个传闻,取消原本的跑路计划。
这是浩介下的赌注。对国中二年级的他来说,这是一场最大的赌博。
第二天下午,浩介走出家门,直奔浪矢杂货店。幸好浪矢爷爷不在店里,可能去上厕所了。浩介觉得眼前正是大好时机,抬头看着墙壁,发现比昨天多了一张纸,但那不是他写的信。那张贴文上写了以下的内容。
致保罗‧伦农:
我收到了你的烦恼。
回答放在我家的牛奶箱内,请去店铺后方取信。
*致各位:
牛奶箱中是浪矢杂货店写给保罗‧伦农的信。
请其它人不要去碰那封信,擅自偷看或偷窃他人的信是犯罪行为,请各位自重。
浪矢杂货店
浩介手足无措,眼前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的信没有贴出来,原本他打算孤注一掷,没想到挥棒落空了。
但是,他很在意浪矢爷爷到底在回信中写了甚么内容,爷爷针对自己的信写了相关建议吗?
浩介走出店外,确认四下无人后,走进店旁一公尺宽的防火巷,一直走到底。来到杂货店的后门,发现那里有一个木制的老旧牛奶箱。
他战战兢兢地打开牛奶箱盖子,里面没有牛奶瓶,而是放了一封信。他拿出信后,看了信封表面,发现上面写着「保罗‧伦农先生收」。
浩介握紧信封,沿着防火巷往回走。正打算走回马路上时,发现有人经过,他慌忙缩着头。确认周围没人后,才回到马路上,一路跑了起来。
他来到图书馆,但并没有进去,而是在图书馆前小公园的长椅上,再度打量着信封。信封用胶水黏住了,可能为了预防第三者偷看。浩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
信封内放了好几张信纸,浩介用来写信的报告纸也放在里面。他打开信纸,看到上面用黑色钢笔写了满满的字。
致保罗‧伦农:
看到你的信了。老实说,我吓了一跳。因为附近的小孩子调侃我这家店叫 Nayami (烦恼)杂货店,所以我开了烦恼谘商室,其实只是和小孩子之间的游戏,和那些孩子之间的拌嘴而已,但你的信中写了真正的烦恼,而且这个烦恼很紧迫。看信的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搞错了,听信了浪矢杂货店可以解决所有烦恼的传闻,所以才会写这么严肃的内容。果真如此的话,我认为必须将信退还给你,因为你应该找其它更合适的人讨论这件事。所以,我随信附上了你写给我的信。
但是,如果我甚么都不回答,似乎很不负责任。即使是你误会了,也曾经想要找浪矢爷爷讨论这件事,所以,我觉得自己也应该回信一下。
于是,我开始思考,你到底该怎么办,用血液循环渐渐变差的脑袋拚命思考。
最好的方法,就是请你的父母放弃跑路的念头。我认识几个跑路的人,虽然不知道他们目前的下落,但我猜想他们过得并不幸福。正如你所说的,即使可以暂时比较轻松,债权人都会一直追他们。
但是,你可能无法说服你的父母,你的父母也是在了解所有这些情况的基础上做出了决定。正因为他们的想法不可能改变,所以你才会这么烦恼。
我想问一个问题,你对父母有甚么看法?你喜欢他们吗?讨厌他们吗?信任他们吗?还是说,你已经无法再相信他们?
你在信中问的不是你的家人该怎么办,而是你自己该怎么办,所以,我想要了解一下你和父母之间的关系。
我在这封信的最初已经提到,这是浪矢杂货店第一次收到严肃的烦恼,所以,还无法回答得很好。你感到失望,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如果你想继续和我讨论,可不可以请你先坦诚地回答我的问题?当你告诉我之后,下次我一定会回答得更具体。
下次不必再把信投进谘商箱,本店晚上八点之后会拉下铁卷门,你可以在铁卷门拉下之后,把信投入邮件投递口。我会尽可能在第二天一早把回信放在牛奶箱里,你可以在开店前或是打烊后来取信。我每天八点半开店。
很抱歉,我的回答很不明确,但这是我拚命思考后的结果,请见谅。
浪矢杂货店
看完信,浩介陷入了沉思。为了充分咀嚼信中的内容,他又重新看了一遍。
首先,他终于了解浪矢爷爷为甚么没有把这封信贴出来的原因了。其实只要仔细想一下就知道,浪矢爷爷之前收到的都是一些开玩笑的烦恼,因为觉得很好玩,所以才贴出来给大家看,但遇到像这种严肃的谘商时,当然不可能轻易贴出来昭告大众。
而且,浪矢爷爷并没有拒绝严肃的烦恼,而是努力用严肃的态度响应。这件事让浩介感到很高兴,想到有人了解自己目前的境遇,就觉得心情稍微轻松了,也很庆幸自己写了那封信。
但是,浪矢爷爷并没有明确回答自己的问题,信中说,要先回答他提出的问题,他才能针对问题做出回答。
那天晚上,浩介再度在自己房间内,摊开报告纸,准备回答浪矢爷爷的问题。
你对你的父母有甚么看法──
浩介偏着头思考。有甚么看法?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上了中学后,他经常觉得父母很烦,因为他不喜欢被父母干涉,也不希望被当成小孩子,但并没有讨厌他们。
可是,因为这次跑路的事,他的确对父母感到失望,如果要问他现在喜欢还是讨厌父母,他只能回答说,很讨厌他们现在的样子,也失去了对他们的信任,所以才会感到不安,不知道按他们的方式去做是否可行。
想了半天,只想到这个答案,他只好如实写了下来。写完之后,把报告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出了家门。纪美子问他去哪里,他说去同学家。可能她满脑子都在想跑路的事,所以并没有多问。贞幸还没有回家。
因为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浪矢杂货店已经拉下了铁卷门。浩介把折成四折的报告纸投进投递口,立刻转身逃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多就起床了。其实,他几乎一整晚都没睡。
父母都还在睡觉,浩介偷偷溜出家门。
浪矢杂货店的铁卷门拉着,他迅速观察周围,确认四下无人后,走进了防火巷。
他轻轻打开牛奶箱,和昨天一样,里面有一封信。他确认信封上的文字后,马上离开了。
他等不及到图书馆才拆信,看到有一辆小货车停在路旁,立刻站在小货车旁看信。
致保罗‧伦农:
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
在目前的情况下,你的确很难对父母产生信任,会讨厌他们也很正常。
但是,我无法对你说,「干脆抛弃这种父母,走向你认为正确的路」。
在家人的问题上,我认为除非某个家人去追求更好的发展,否则,全家人应该尽可能团结在一起。如果因为讨厌或是无法信赖等原因各奔东西,就不是真正的家人。
你在信中提到「很讨厌父母现在的样子」,我对「现在的样子」这几个字抱着希望,也就是说,你以前曾经喜欢父母,今后的发展也可能让你对父母改观。
既然这样,你只有一条路。
跑路不是正确的行为,如果可以,很希望你的父母能够改变心意,但如果无法改变,我认为你应该跟着父母走。
我相信你的父母有他们的考虑,他们应该知道,即使逃走,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可能只是暂时躲起来,日后在适当的时机逐渐解决问题。
也许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也许会经历很多苦难,但是,正因为这样,一家人更必须在一起。虽然你父亲在你面前可能没说甚么,相信他也作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家人,你和你母亲必须支持你父亲。
最不幸的是一家人因为跑路这件事而丧失了向心力,那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虽然跑路绝对不是正确的选择,但只要全家人在一条船上,就有可能一起回到正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