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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听着披头四默祷.2

作者:日-东野圭吾/译者:王蕴洁 当前章节:14813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57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年纪,但从你写的文章判断,应该是中学生或高中生,总有一天,需要由你来支持你的父母。期待你努力钻研学业,为迎接那一天的到来做好准备。

相信我,即使现在再怎么痛苦,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美好。

  浪矢杂货店

暑假还剩下不到一周时,浩介接到了那个喜欢披头四的同学打来的电话,他以前曾经告诉浩介关于披头四来日本公演时的内幕消息。同学在电话中问,可不可以去浩介家,似乎打算像往常一样,好好鉴赏披头四的音乐。虽然他是披头四的歌迷,却没有一张唱片。因为他家没有唱机,所以,想听披头四的歌时,就会来浩介家。

「不好意思,这一阵子恐怕不行。因为家里在装修,没办法用唱机。」在父亲把他的音响卖掉时,他就想好了说词,所以当朋友提起时,他不加思索地回答。

「原来是这样,」那个同学语带失望地说,「我现在想好好听一下披头四,而且要听高质量的音质。」

「发生甚么事了吗?」

浩介问。

「嗯,」对方简短地应了一声,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去看了电影,不是今天上演吗?」

浩介轻轻「啊」了一声,立刻知道同学说的是《Let it be》。

「好看吗?」浩介问。

「嗯……该怎么说,了解很多事。」

「了解很多事?甚么事?」

「很多事啊,比方说,他们为甚么会解散之类的。」

「电影中有提到解散的理由吗?」

「不,不是这样。在拍那部电影时,还没有提到这件事,但可以隐约感觉到会有这样的结果。虽然我说不清楚……我想你看了就知道了。」

「是喔。」

他们没有聊得很投入,就挂上了电话。浩介回到自己房间,打量着每一张披头四唱片的封套。除了从堂哥那里接收的以外,再加上自己买的,总共超过五十张。

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割舍这些唱片,一定要带去新家。虽然父母叫他尽可能少带行李,但他绝对不会在这些唱片的问题上让步。

他决定不去多想跑路的事。即使自己反对,父母也不可能改变计划,他也不可能一个人留下来。所以,只能相信浪矢爷爷说的话,父母有他们的考虑,日后会解决这个问题。

话说回来,刚才那个同学为甚么会说这种话,看了《Let it be》之后,到底能够了解甚么?

那天晚餐时,贞幸第一次说明了跑路的具体计划,他打算在八月三十一日深夜十二点出发。

「三十一日是星期一,那天我会去上班。我已经对公司的人说,从九月一日开始请假一周,所以,即使我第二天不去上班,别人也不会起疑。但是,到了下一周,很多地方都会打电话来问请款的事,就会知道我们已经逃走了,我们必须在新的住处等待风头过去。不用担心,我准备了现金,足够我们三个人生活一、两年,然后再来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贞幸说话的语气充满自信。

「学校呢?我要转去哪一所中学?」

浩介问,贞幸立刻愁眉不展。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有考虑,但现在不能立刻解决,所以,你要先自学一阵子。」

「自学?不能去学校吗?」

「我没这么说,只是没办法马上去学校,但是,不用担心,中学是义务教育,一定会让你去读,所以你不必胡思乱想。我会联络你的班导师,说因为我工作的关系,全家人要一起出国一周,等回来之后再去学校。」

贞幸一脸不悦,冷冷地说。

那高中怎么办──浩介很想这么问,但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可以猜到父亲的回答,八成会说,我都想好了,你不必担心。

跟他们走真的没问题吗?内心的不安再度抬头。虽然明知道没有其它的选择,但还是无法下决心。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八月三十日。晚上的时候,当浩介在确认行李时,门突然打开了。他惊讶地抬起头,发现贞幸站在门口。

「现在方便吗?」

「方便啊……」

贞幸走进屋,盘腿坐在浩介身旁,「东西都整理好了吗?」

「差不多了,我想还是把教科书都带着比较好。」

「对,教科书要带。」

「还有,这些一定要带。」浩介把旁边的纸箱拉过来,里面都是披头四的唱片。

贞幸探头看着箱子,微微皱起眉头,「有那么多吗?」

「我已经尽可能减少其它东西了,所以,这些一定要带。」浩介加强了语气。

贞幸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环视室内后,将视线移回浩介身上。

「你对爸爸有甚么看法?」他突然问道。

「甚么看法?」

「你对目前的状况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觉得爸爸很没出息?」

「不是说没出息……」浩介吞吞吐吐了一下说,「因为我不知道你在想甚么,老实说,我很不安。」

「嗯,」贞幸点点头,「我想也是。」

贞幸缓缓眨着眼睛说:

「别担心,虽然我现在没办法明确告诉你时间表,但一定会恢复之前的生活,我可以向你保证。」

「真的吗?」

「真的。对我来说,家人最重要。为了保护家人,我可以做任何事,也可以奉献自己的生命。所以──」贞幸凝视着浩介的双眼,「所以才要跑路。」

浩介觉得那是父亲的真心话。他第一次听到这些话,所以,才能够打动他。

「我知道了。」他回答。

「好!」贞幸说着,拍着大腿站了起来,「你明天白天有甚么打算?现在还是暑假,有没有想要见的朋友?」

浩介摇摇头,「这种事不重要。」反正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但他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

「但是,」他说,「我可以去东京吗?」

「东京?去东京干甚么?」

「去看电影,我想看一部电影,在有乐町的昴剧院上映。」

「非要明天不可吗?」

「因为我不知道我们去的地方,电影院有没有演这部片子。」

贞幸吐出下唇,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我可以去吧?」

「好,但傍晚记得回来。」

「我知道。」

贞幸向他道晚安后,走出了房间。

浩介探头看着纸箱,拿出一张黑胶唱片。那是他今年买的《Let it be》,披头四乐团四个人的照片组成一个长方形。

今晚睡觉前只想电影的事,他告诉自己。

第二天,浩介吃完早餐就出门了。纪美子面有难色地说:「没必要选在今天去看电影吧。」但贞幸说服了她。

浩介曾经和同学一起去过东京,但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去东京。

来到东京车站后,他换了山手线,在有乐町站下了车。他查了车站的地图,发现电影院就在附近。

由于是暑假的最后一天,电影院前人满为患。浩介排队买了电影票。他看报纸确认了上映时间,距离下一场开演还有三十分钟,于是,他决定利用难得的机会在附近走一走。虽然他来过东京,但第一次来有乐町和银座。

走了几分钟后,浩介感到愕然不已。

原来这个城市这么巨大!光是有乐町周围就有这么多人,这么多高楼,就令他惊讶不已,没想到银座更大,林立的店铺都布置得很豪华,热闹不已,好像在举办甚么特别的活动,街上的行人每个人都很有气质,看起来都很富有。普通的城市有一个这种地方就很不错了,可以称之为闹区,但东京这个城市的每一个地方都这么热闹,好像到处在举行嘉年华会。

不一会儿,浩介发现很多地方都贴了万博的标志,才想起大阪正在举行万国博览会,日本举国上下都在为这件事欢欣鼓舞。

浩介觉得自己就像河中的小鱼不小心游到了入海口,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地方,有人在这种地方歌颂自己的人生。但自己和这个世界无缘,自己只能生活在黑暗的小溪,而且,明天之后,就要潜入不会被人发现的河底。

他低着头离开了。因为,他觉得这个地方不属于自己。

回到电影院,发现时间刚好。他出示了电影票,走进了电影院,找到了座位。电影院内并没有很拥挤,很多人都是独自来看电影。

电影很快就开演了,第一个镜头就是「THE BEATLES」几个字的特写。

浩介感到心跳加速。可以看到披头四的演出,光是想到这件事,体温就上升了。

但是,随着电影的播放,他激动的心情也渐渐消沉起来。

《Let it be》是由彩排和现场演唱影像组合而成的纪录电影,但在拍摄时,似乎并不是为了剪辑成这部电影,相反地,乐团成员对拍电影这件事本身表现得很消极,感觉是因为很多复杂的因素,他们在无奈之下同意拍摄的。

在意兴阑珊的彩排空档,穿插了乐团成员的交谈,这些谈话也显得意兴阑珊,而且有点莫名其妙。虽然浩介的目光拚命追着字幕,却完全感受不到这四名乐团成员的真心想法。

从影像中,可以感受到某些东西。

他们的心已经不在一起了。

虽然他们没有争执,也没有拒绝演奏,四个人都做着眼前该做的事,但是,他们心里都很清楚,眼前所做的事不可能创造出任何东西。

最后,披头四的四名成员来到苹果唱片公司的屋顶露台上。屋顶露台上放着乐器和音响设备,工作人员也都到齐了。由于是冬天,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冷,约翰‧伦农穿着毛皮上衣。

他们开始浓奏〈Get back〉。

观众很快就发现,这场现场演唱会并没有正式提出申请。由于大楼的屋顶上传来巨大的音响和披头四的歌声,周围立刻陷入一片骚动,警察也赶到了。

接着,他们又演奏了〈Don't let me down〉、〈I've got a feeling〉。但是,从他们的演奏中感受不到热情,这是披头四最后一场现场演唱会,他们之中却没有任何人陷入感伤。

然后,电影就结束了。电影院内的灯光亮起后,浩介仍然坐在座位上发呆。他没有力气站起来,胃好像吞了铅块似地格外沉重。

这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想。这部电影完全颠覆了他原本的期待。四名成员之间没有认真讨论过甚么事,谈话也总是鸡同鸭讲,从他们的嘴里吐出的只有不满、挖苦和冷笑。

听说只要看了这部电影,就可以了解披头四解散的原因,但浩介实际看了之后,还是无法了解。因为银幕上出现的是已经实质解散的披头四,浩介很想知道,他们为甚么会变成这样?

话说回来,分手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在回家的电车上,浩介改变了想法。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不是因为某些具体的原因而断绝。不,即使表面上有种原因,其实是因为彼此的心已经不在一起,事后才牵强附会地找这些借口。因为,如果彼此的心没有分开,当发生可能会导致彼此关系断绝的事态时,某一方就会主动修复。之所以没有人主动修复,就是因为彼此的心已经不在一起了。那四个人无意拯救披头四,就好像眼看着船要沉了,仍然在一旁袖手旁观。

浩介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自己珍惜的东西遭到摧毁了。于是,他下定了决心。

一到车站,他就走进公用电话亭,准备打电话给同学。就是上周说,已经去看了《Let it be》的那个同学。

那个同学刚好在家,当他接起电话时,浩介问他,要不要买唱片?

「唱片?谁的唱片?」

「当然是披头四的,你之前不是说,以后也想买齐他们的唱片吗?」

「是说过啦……哪一张唱片?」

「全部。你要不要买我所有的唱片?」

「啊?全部……?」

「一万圆怎么样?如果你想搜集齐全,一万圆绝对不可能买到。」

「我知道,但这么突然,我没办法马上做决定,因为我家也没有唱机。」

「好,那我去问别人。」浩介打算挂电话,听到电话中传来同学慌张的声音。

「等一下,让我想一下,我明天回复你。这样可以吧?」

浩介把电话放在耳边,摇了摇头,「明天不行。」

「为甚么?」

「没为甚么。因为没时间,如果你现在不马上买,我要挂电话了。」

「等一下,稍微等我一下下。五分钟,只要等我五分钟。」

浩介叹了一口气,「好,那五分钟后,我再打电话给你。」

他挂上电话,走出电话亭。抬头仰望天空,太阳渐渐西斜。

浩介也说不清为甚么突然想卖掉唱片,只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听披头四,或者说,他内心产生了一个季节已经结束的感觉。

五分钟后,浩介走进电话亭,打电话给同学。

「我买。」同学说,他的语气中带着兴奋,「我和父母商量后,他们愿意帮我出钱,但要我自己存钱买唱机。我等一下去你家拿,可以吗?」

「好,我等你。」

交易成立。那些唱片都要脱手。光是想到这件事,心就好像被揪紧了,但浩介轻轻摇着头,这种事没甚么大不了。

回到家后,他把纸箱里的唱片装进两个纸袋,方便同学拿回家。他看着每一张唱片的封套,每张唱片都充满了回忆。

当他拿起《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比伯军曹寂寞芳心俱乐部)的黑胶唱片时,他停下了手。

那是披头四在音乐方面尝试各种实验时期的结晶作品,封套的设计也很奇特,在身穿军服的四名成员周围,点缀了自古以来的很多名人肖像。

右侧角落是看起来像玛丽莲‧梦露的女人,旁边比较暗的部份,有一个地方用黑色麦克笔修补过。那里原本贴了唱片的前一位主人,也就是堂哥的照片。堂哥是披头四的超级歌迷,也许希望自己也在封套上占一个位置。浩介把堂哥的照片撕下后,原本印刷的颜色有点剥落,所以就用黑色麦克笔修补了一下。

堂哥,对不起,把你珍藏的唱片卖掉了,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向天堂的堂哥道歉。

他把纸袋拿到玄关,纪美子问他:「你在干甚么?」浩介觉得没必要隐瞒,就告诉了她。「原来是这样。」她没有太大兴趣地点点头。

不一会儿,同学就来了。同学递给他一个装了一万圆的信封,他把两个纸袋交给同学。

「太赞了。」同学看着纸袋内说道。「真的可以吗?我知道你费了很大的工夫搜集这些唱片。」

浩介皱着眉头,抓了抓脖颈。

「突然感到厌倦了,觉得披头四也不过如此。其实,我去看了电影。」

「《Let it be》吗?」

「嗯。」

「原来如此。」那个同学露出既同意,又无法释怀的表情点点头。

因为他提了两个纸袋,浩介为他开了门。「谢啦。」同学走出门外,然后对浩介说:「那就明天见啰。」

明天?浩介愣了一下,他忘了明天是第二学期的开学日。

看到同学露出讶异之色,他慌忙回答:「嗯,明天学校见。」

关上门之后,浩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当场蹲下来。

贞幸在晚上八点多回到家里,最近他很少这么晚回家。

「我在公司做最后的处理工作,尽可能拖延事迹败露的时间。」贞幸松开领带时说,汗水湿了他的衬衫,都黏在皮肤上。

他们一起吃了晚餐。在这个家里吃的最后一顿晚餐是昨天剩下的咖哩,冰箱里已经空了。

吃饭时,贞幸和纪美子小声地讨论着行李的事。贵重物品、衣物和立刻需要用到的杂物、浩介的读书用品,基本上只带这些东西离开,其它东西都留在这里──他们最后一次确认已经讨论多次的内容。

中途,纪美子提起浩介卖掉唱片的事。

「卖了?全都卖了?为甚么?」贞幸发自内心地感到惊讶。

「没有特别的原因,」浩介低着头回答,「反正家里已经没有唱机了。」

「是吗?原来卖掉了,嗯,这样很好,帮了大忙了,不然很占地方。」贞幸说完后又问:「卖了多少钱?」

浩介没有回答,纪美子代替他回答说:「一万圆。」

「一万圆?才一万圆而已?」贞幸的语气顿时变了,「你是傻瓜吗?总共有几张?我记得有不少黑胶唱片吧。买齐这些唱片,要花多少钱?两、三万绝对买不到吧?你居然只卖一万……你在想甚么啊?」

「我不是想靠那些唱片来赚钱,」浩介仍然低着头回答,「而且,大部份都是哲雄哥留下来的。」

贞幸用力咂着嘴。

「真是食米不知米价,向别人拿钱的时候,多拿十圆、二十圆也好。我们无法再过以前那种生活了,你懂不懂啊?」

浩介抬起头,很想反问父亲,到底是谁搞成这样的?

不知道贞幸如何解释儿子的表情,他又叮咛了一句:「听到了没有?」

浩介没有点头,放下原本准备吃咖哩的汤匙。「我吃饱了。」说完,他就站了起来。

「喂,到底听到了没有?」

「烦死了,听到了啦。」

「甚么?你怎么对大人说话的?」

「老公,算了啦。」纪美子说。

「怎么可以算了?喂,那钱呢?」贞幸问:「那一万圆呢?」

浩介低头看着父亲,贞幸的太阳穴冒着青筋。

「也不想想是用谁的钱买的唱片?你是用零用钱买的吧?是谁赚钱给你零用钱的?」

「老公,别这样,你要向儿子拿钱吗?」

「我要让他知道,那些钱是谁赚的。」

「别说了,浩介,赶快去自己的房间收拾一下,等一下就要出发了。」

浩介听了纪美子的话,走出客厅,走上楼梯,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倒在床上。他看到墙上贴的披头四海报,坐了起来,把海报撕下来后,用双手撕烂了。

两个小时后,听到了敲门声。纪美子探头进来。

「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浩介用下巴指着桌子旁,那里有一个纸箱和一个运动袋,是他所有的财产。「要走了吗?」

「嗯,差不多该走了。」纪美子走进房间,「对不起,让你这么痛苦。」

浩介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甚么。

「但情况一定会好转,你就暂时忍耐一下。」

「嗯。」他轻声回答。

「不光是妈妈,爸爸也把你放在第一位,只要能够让你幸福,我们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即使奉献生命也不足惜。」

浩介低着头,暗想着「少骗人了」。一家人都已经准备跑路了,儿子怎么可能幸福?

「三十分钟后,把行李拿下来。」纪美子说完,走出了房间。

就像林哥‧史达(Ringo Starr),浩介心想。在《Let it be》中,林哥看到披头四渐渐溃散,拚命想要修复,但他的努力白费了。

半夜十二点,浩介他们摸黑出发了。贞幸不知道去哪里借来一辆白色老旧的大型厢型车做为逃亡工具。三个人坐在最前排的座位上,贞幸开着车。后方的载货台上堆满了纸箱和行李袋。

三个人在车上几乎没有说话。上车前,浩介问贞幸:「我们要去哪里?」贞幸回答说:「到了就知道了。」一路上只说了这两句话。

不一会儿,车子驶上了高速公路。浩介完全不知道目前在哪里,也不知道开往何处。虽然不时看到路标,但都是一些陌生的地名。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纪美子说要上厕所,贞幸把车子开进了休息站。浩介看到了「富士川」的地名。

因为是深夜,停车场内没甚么车子,贞幸把车子停在最角落的位置。他似乎彻底避免引人注目。

浩介和贞幸一起走进厕所。当他上完厕所,正在洗手时,贞幸走到他旁边说:「这一阵子都不会给你零用钱了。」

浩介讶异地看着镜子中的父亲。

「当然不会再给你了啊,」贞幸又接着说,「你不是有一万圆吗?已经够多了。」

又是这件事。浩介十分沮丧。只不过是一万圆,而且还是跟儿子计较。

贞幸没有洗手,就走出了厕所。

浩介看着他的背影,听到内心好像有一条线断裂的声音。

那应该是期待和父母维系在一起的最后一线希望,然而,这一线希望也破灭了。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浩介走出厕所,朝向和停车位置相反的方向跑了起来。他并不知道休息站的构造,但满脑子只想着远离父母。

他不顾一切地奔跑,完全搞不清楚方向。当他回过神时,发现来到了另一个停车场,那里停了好几辆卡车。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坐上其中一辆卡车,似乎正准备出发。

浩介跑向卡车,绕到车后。他向车篷内张望,发现车上载了很多木箱子,没有臭味,而且有可以躲藏的空间。

卡车突然发动了引擎,浩介不加思索地跳上了载货台。

卡车很快就出发了。浩介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无法平静下来。

他抱着双腿,把脸埋进双腿,闭上眼睛。他想睡一觉。睡一觉醒来之后,再考虑以后的事,但是,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事,和以后要如何生活的不安,让他无法从亢奋状态中平静下来。

浩介当然完全不知道卡车一路开向哪里,一方面是因为天色太黑,但即使是白天,光靠周围的风景,他也不可能了解自己身在何处。

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阖眼,又好像小睡了一下。当他醒来时,卡车停在原地。不像在等红灯,似乎已经到了目的地。

浩介从载货台上探出头向外张望。那里是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周围也停了好几辆卡车。

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跳下载货台。他把头压低,跑向停车场的入口。幸好没有警卫。离开停车场后,他看了一眼入口的广告牌,得知是东京都江户川区的一家运输公司。

天色仍然一片漆黑,没有一家商店开着,浩介只能迈开步伐。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走去哪里,但他只能走。因为他觉得,只要继续走,就一定可以到某个地方。

走着走着,天亮了起来。沿途看到不少公车站,他看了公交车的终点站时,顿时看到了希望。因为公交车的终点站是东京车站。太好了,只要继续走,就可以到东京车站。

但是,去了东京车站后怎么办?要去哪里?东京车站应该有很多电车,要搭哪一辆呢?他一边走,一边思考。

看到小公园时,他就停下来休息,然后继续赶路。即使他努力不去想,父母的事仍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们发现儿子不见了会怎么办?他们根本没办法找自己,但又不能报警,更不可能回家。

他们一定会按照原定计划去新的地方,等安顿好之后,再开始找自己,但是,他们不能引人注目,也不能向亲戚或朋友打听,因为他们害怕的「债权人」早就在亲戚、朋友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浩介也没有任何方法找父母。因为他们日后会隐姓埋名过日子,所以不可能用真名。

所以,这辈子再也无法见到父母了。想到这里,内心深处涌现一丝酸楚。但是,他没有后悔。自己和父母的心已经不在一起,事到如今,已经无法修复了,即使生活在一起,也没有意义。这是披头四教他的道理。

随着时间的经过,车流量渐渐增加,人行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还有学生去上学。浩介想起今天是第二学期的开学日。

公交车超越了他,他朝向公交车前进的方向走去。今天是九月的第一天,但仍然残留着夏天的暑气,身上的T恤已经满是汗水和灰尘。

上午十点多,他终于走到东京车站。当车站大楼出现在眼前时,他一开始并没有发现那是车站。漂亮的红砖建筑物让他联想到欧洲中世纪的大洋房。

一踏进车站内,立刻被偌大的空间吓到了。浩介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终于看到了「新干线」几个字。

他之前就很想搭新干线,因为今年在大阪举行万博,原本以为终于有机会了,没想到会发生之后这些事。

车站内到处贴着万博的海报,根据海报上的介绍,只要搭新干线到新大阪车站,再搭一班地铁,就可以抵达万博会场。

他突然想去看看。他的皮夹里有一万四千多圆,一万圆是卖唱片的钱,其它是今年的压岁钱剩下的。

至于去看了万博之后该怎么办,他目前完全没有计划,总觉得去了之后,就会有办法。日本各地的人,不,世界各地的人都聚集在那里举办嘉年华会,自己应该可以在那里找到生存的机会。

他走去售票处确认票价,看了前往新大阪车站的票价,不禁松了一口气。因为比他想象中便宜。前往新大阪的新干线有「光号」和「木灵号」,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木灵号」。现在必须节省。

他走出售票窗口,对售票员说:「一张到新大阪车站。」男性售票员打量了浩介一下,问他:「要买学生优惠票吗?请出示学生优惠证和学生证。」

「啊……我没有。」

「那就买普通票吗?」

「好。」

售票员问他要买几点的班次,以及要自由席还是指定席。浩介慌乱地回答了这些问题。

「请等一下。」售票员说完,走了进去。浩介确认了皮夹里的钱,打算买完车票后,去买铁路便当。

就在这时,背后有人把手放在他肩上。「可以打扰一下吗?」

回头一看,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身后。

「有甚么事吗?」

「有事想要问你,可不可以跟我来?」那个男人说话态度很有威严。

「但是,我要拿票……」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走吧。」

男人抓住浩介的手臂。他的手很有力,不容浩介拒绝。

浩介被带到一间像是办公室的房间。虽然那个男人说,不会占用他太多时间,但浩介被扣留在那里好几个小时。因为浩介不愿回答他的问题。

你叫甚么名字?住在哪里?──这是他最先问的问题。

在售票处叫住浩介的是警视厅少年课的刑警。由于暑假结束时,有很多少年少女离家出走,所以他们穿着便服,在东京车站巡逻。看到浩介满身大汗,一脸不安地走在车站内,立刻觉得有问题。于是,一路跟踪他来到售票处,伺机向售票员使了眼色。那名售票员离席并非偶然。

刑警之所以会把这些情况告诉浩介,是希望可以让他开口说话,想必他一开始并没有想到浩介这么不容易对付,以为问了地址和姓名后,就可以像其它案例一样,联络家长或学校来接人,就大功告成了。

但是,浩介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分。一旦说出自己的身分,就必须同时交代父母跑路的事。

即使从东京车站的办公室被带到警察局的接待室,浩介仍然保持沉默。当刑警递给他饭团和麦茶时,他也没有立刻伸手。虽然快饿死了,但他以为一旦吃了,就必须回答刑警的问题。刑警可能猜到了他的想法,苦笑着说:

「你先吃吧,我们暂时休战。」说完,他走出了房间。

浩介吃着饭团。这是昨晚全家一起吃前一天剩下的咖哩饭后,他第一次吃东西。虽然饭团只加了梅子,但他感动不已,觉得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吃的食物。

不一会儿,刑警就走了回来。一进门就问他:「现在想说了吗?」浩介低下头,刑警叹着气说:「还是不行吗?」

这时,另一个人走了进来,和刑警聊了一下。从他们谈话中,浩介得知他们正在比对全国失踪人口的资料。

浩介很担心警察会从学校方面下手。一旦向所有的中学打听,就会知道自己今天没去上课。虽然贞幸已经通知学校,全家要出国一个星期,但学校方面没有起疑吗?

天很快就黑了。浩介在接待室内吃了第二餐。晚餐是天妇罗丼,也好吃得不得了。

刑警对浩介束手无策,拜托他至少说出名字。浩介觉得那名刑警很可怜。

「藤川。」他小声嘀咕。刑警惊讶地抬起头,「你刚才说甚么?」

「藤川……博。」

「啊?」刑警慌忙拿起纸笔,「这是你的名字吧?怎么写?啊,还是你自己写吧。」

浩介接过刑警递来的原子笔,写下了「藤川博」的名字。

他隐约觉得自己应该用假名字。之所以会取「藤川」这个姓氏,是因为想起昨晚经过富士川休息站【注:藤川和富士川的发音都是「FUJIKAWA」。】,「博」这个字则是取自万博。

「地址呢?」刑警问,浩介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他住在接待室,刑警为他准备了一张活动床。他裹着借来的毛毯,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刑警一见到浩介,立刻对他说:「现在来决定你的未来。看你要坦诚说出自己的身分,还是去儿童福利所,总之,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但是,浩介没有说话,刑警焦躁地抓着头。

「到底发生了甚么事?你的父母在干甚么?他们没发现儿子不见了吗?」

浩介没有回答,盯着桌面。

「真拿你没办法,」刑警终于投降,「看来你的遭遇很不同寻常,藤川博也不是你的真名吧?」

浩介瞥了刑警一眼,再度垂下双眼。刑警知道自己猜对了,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浩介就被送去儿童福利所。原本以为那里会有像学校一样的房子,去了那里,才惊讶地发现有点像欧洲的古老大宅。一问之下,才知道以前的确是私人的房子。只是房子真的很旧了,墙壁已经剥落,有些地板也翘了起来。

浩介在那里住了大约两个月。这两个月期间,很多大人找他面谈,其中还包括了医生和心理学家。他们想尽各种方法了解这个自称藤川博的少年的其实身分,但每个人都无功而返。最让他们不解的是,全国各地的警察分局都没有接获任何符合他特征的失踪人口报案,他的父母或是监护人到底在搞甚么──最后,每个人都在问这件事。

离开儿童福利所后,浩介被送去「丸光园」孤儿院。虽然远离东京,但和他之前住的地方只相距三十分钟的车程。他有点担心,以为自己的身分曝光了,幸好从那些大人的态度来看,应该只是那家孤儿院还有名额。

孤儿院位在半山腰,四层楼的建筑被绿意包围。孤儿院内有乳幼儿,也有开始冒胡碴的高中生。

「如果你不想透露自己的真实身分也没关系,但至少把生日告诉我。因为目前不知道你读几年级,就无法送你去学校。」戴着眼镜的中年指导员说。

浩介想了一下。他的真实生日是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六日,但如果说出真实年纪,恐怕很容易查到自己的真实身分,也不能虚报年纪,说得比实际年龄大,因为他根本没看过国中三年级的教科书。

最后,他回答说,我的生日是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六月二十九日──那是披头四来日本的日子。

第二瓶健力士也喝完了。「要不要再来一瓶?」惠理子问,「还是要换其它的酒?」

「嗯,好啊。」浩介看向放了很多酒瓶的酒柜,「那就给我一杯布纳哈本的纯酒。」

惠理子点点头,拿出喝纯酒的杯子。

店内播放着〈I feel fine〉。浩介正打算用指尖敲吧台打拍子,但立刻停了下来。

他环视店内,忍不住想,没想到这个小城镇上会有这种店。虽然之前浩介周围也有披头四的歌迷,但他自认没有人比自己更专业。

妈妈桑用冰凿把冰块凿碎,浩介看着她,不由得想起以前用雕刻刀做木雕的往事。

他在孤儿院过得还不错,不愁吃穿,也可以去学校读书。尤其是第一年,因为隐瞒了年龄,所以读书很轻松。

「藤川博」变成了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小博」。只有最初那段时间,别人叫他的名字时,他无法及时反应,但很快就适应了。

他在那里没有朋友。不,应该说,是他刻意不交朋友。因为一旦交了朋友,就会忍不住想要说出自己的真名,想要说出自己的身世。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他必须独来独往。由于他采取这种态度,所以也没有人主动和他交朋友。别人似乎觉得他很可怕,虽然没有人欺侮他,但他在孤儿院和学校都很孤立。

他从来不和其它人一起玩,却从来不感到寂寞。因为进孤儿院后,他找到了新的乐趣。那就是木雕。他经常捡一些树枝,用雕刻刀雕刻。原本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但雕刻了几样东西之后,就越来越乐在其中。动物、机器人、人偶、车子,他会刻很多东西,越是复杂,越高难度,就更值得挑战。他不画设计图,随心所欲地雕刻才能感受到真正的乐趣。

他把雕刻后的成品送给比他年幼的院童。一开始,他们对孤僻的「藤川博」送礼物感到不知所措,但拿到雕刻品时,个个脸上露出了笑容。因为他们很少有机会拿到新的玩具。不久之后,他们主动向浩介提出想要的礼物。下次我想要噜噜米。我想要假面超人。浩介响应了他们的要求,因为他喜欢看到那些孩子欢喜的表情。

几名指导员也渐渐知道浩介擅长雕刻。有一天,他被叫去指导室,院长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提议。院长问他想不想当木雕师。院长的一位朋友是木雕师,正在找接班人。只要在那里当包吃住的徒弟,应该可以去读高中的夜间部。

当时,浩介即将从国中毕业,孤儿院的人正在为他的未来烦恼。

差不多在那个时候,浩介终于办理了户籍手续。向家庭裁判所申请设立户籍许可后,终于核准了。

通常只有幼童遭到遗弃时,才会办理这项手续,很少会核准浩介这个年龄的案例。因为通常不会遇到当事人坚持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实身分,警方也查不到的情况,所以根本不需要办理这项申请。

浩介曾经见过家庭裁判所的人多次,他们也千方百计想要让浩介说出自己的身世,但他仍然采取和之前相同的态度,自始至终保持沉默。他一定受到极大的精神打击,导致失去了有关自己身世的记忆,所以,即使他想要说,也无从说起──大人们为他编了这样的剧本。也许是因为这样有助于处理麻烦的案子。浩介在中学即将毕业之前,终于有了「藤川博」的户籍,之后,很快就去埼玉县当木雕师的学徒。

当木雕师的学徒并不容易,他的师父是典型的工匠脾气,既顽固,又不懂得通融。第一年,浩介只能做一些工具保养、材料管理和清扫之类的工作,在他读高中夜间部二年级时,师父才终于允许他雕刻。他每天必须削几十个规定的形状,直到完成品都一模一样为止,完全没有半点乐趣可言。

他的师父心地很善良,也认真为浩介的将来着想,认为把他培养成能够独当一面的木雕师是自己的使命。浩介可以感受到师父的悉心指导并不光是为了培养接班人而已,而且师母也对他很好。

高中毕业时,他才开始真正成为师父的帮手。首先做一些简单的作业,在逐渐习惯、获得师父的信赖后,工作内容渐渐有了难度,但也很有成就感。

他每天都过得很充实。虽然一家人跑路的记忆并没有消失,但他很少想起,同时也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并没有错。

幸好没有跟着父母跑路,那天晚上离开他们是正确的决定。如果听从浪矢杂货店爷爷的建议,不知道现在会变成甚么样。

一九八○年十二月,浩介从电视上得知披头四成员之一的约翰‧伦农遭到枪杀的消息,不禁深受打击。

曾经为披头四疯狂的日子再度苏醒,痛苦和苦涩涌上心头,当然,其中也夹杂了怀念。

约翰‧伦农有没有为解散披头四感到后悔?是不是觉得太早解散了?这个疑问没来由地浮现在脑海。

但是,浩介随即摇着头。不可能。因为披头四解散后,四名成员都很活跃。因为他们终于摆脱了披头四的束缚,就好像自己摆脱了和父母之间的束缚,终于得到了幸福。

一旦心分开了,就很难继续在一起──他再度体会到这件事。

就这样过了八年,十二月的某一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了惊人的消息。丸光园发生了火灾,而且有人在火灾中身亡。

师父叫他去丸光园看一下。第二天,他开着店里的厢型车前往。自从他高中毕业时,去丸光园表达感谢之后,已经十几年没去了。

丸光园的房子有一半被烧毁了,院童和职员借住在附近小学的体育馆生活,虽然有几个取暖器,但大家都冷得发抖。

年迈的院长看到浩介来访很高兴,同时,对当年那个内心封闭,不愿意说出自己真实姓名的少年,终于长大成人,主动关心遭遇火灾的孤儿院感到惊讶。

正当浩介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有人叫他:「你是藤川吗?」一名年轻女子走向他。她年约二十多岁,身上穿着昂贵的毛皮大衣。

「藤川,果然是你。」她双眼发亮,「我是晴美,武藤晴美,你还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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