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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译者:高詹灿 当前章节:1483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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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怪谈三岛屋奇异百物语之始

原作名:おそろし:三岛屋変调百物语事始

副标题:三岛屋奇异百物语之始

作者:[日]宫部美幸

译者:高詹灿

出版社:独步文化

出版年:2010/7/29

页数:352

定价:NT360

装帧:平装

丛书:宫部美幸作品集

ISBN:9789866562631

《怪谈三岛屋奇异百物语之始》作者:[日]宫部美幸 高詹灿译

内容简介:记述著江户时代的奇闻怪谈时,心中逐渐浮现“总有一天要创作出属于自己的百物语”的念头:担任聆听者的是个出身商家的小姑娘,访客逐一上门,幽幽吐露埋藏心中的故事……本书便是个开端。

──宫部美幸

传闻聚集百人,每说一则故事便吹熄一支蜡烛,待烛光全灭,就会有妖魔现身,此为流行一时的“百物语”。

怪谈之“怪”究竟为何令人不安害怕?是有形之物、身处的环境、钱财,或看不见的亡魂?还是,蚕食人心的欲念?

轻轻打开耳朵,在眾多纷扰而是非难辨的杂音中,宫部版百物语,将蜿蜒出最澄澈悠扬的旋律。

作者简介:宫部美幸(Miyabe Miyuki)1960年出生于东京,1987年以《吾家邻人的犯罪》出道,当年即获得第26届“《ALL读物》推理小说新人奖”,1989年以《魔术的耳语》获得第2届“日本推理悬疑小说大奖”、1999年《理由》获得第120届“直木奖”,确立畅销推理作家地位,2001年更是以《模仿犯》囊括包含“司马辽太郎奖”等六项大奖,缔造创作生涯第一高峰。

写作横跨推理、时代、奇幻等三大类型,自由穿梭古今,现实与想像交错却无违和感,以温暖的关怀为底蕴、富含对社会的批判与反省、善于说故事的特点,成就雅俗共赏,不分男女老少皆能悦读的作品,而有“国民作家”的美称。近来对日本江户时代的喜好与探究,写作稍偏向时代小说,近期作品有《终日》《孤宿之人》《怪谈》等。2007年,即出道20週年时推出《模仿犯》续作《乐园》,为近年少见的现代推理、自我挑战巨著。2010年最新作为《小暮照相馆》。

目录

曼珠沙华

凶宅

邪恋

魔镜

满屋作响

曼珠沙华

01

提袋店三岛屋,位于筋违桥前方的神田三岛町一隅。店主伊兵卫最初是将提袋吊在细竹上四处叫卖,后来才自力开店营业,所以取町名为屋号再合适不过。

更何况三岛町一带原本便是伊兵卫经商的地盘。

在江户说到提袋,就属两家店主名气最响,分别是池之端仲町的“越川”,及本町二丁目的“丸角”。两者都不是沿街叫卖的小贩可轻易取得进货门路的店家,因而与伊兵卫无缘。不过,对于两店所卖的小配件和提袋的设计差异,伊兵卫总是观察入微。

越川与丸角两店中间是条南北狭长的道路,伊兵卫常在此沿途叫卖。挑选那种名气响亮、价格昂贵的店家购买提袋和小配件(如钱包、羽织绳带、小布包、胴乱(注))的客人,大多穿着讲究,正因有钱有闲,才会上名店购物。他们在店里大肆挥霍,采买精致的商品,就像公子哥儿整装准备上战场一样。即然如此,要是在越川没有看的上眼的商品,就会想顺道去丸角瞧瞧,倘使丸角没有,就会想到越川逛逛。若非特别执着于某一家店,想必有不少客人是同时光顾两店。

换言之,不只两家店头有客人上门,连接两地的路上也会有客人。这些风雅之士瞥见擦身而过的小贩挂在细竹上的商品,觉得“咦,这好像不错”时会怎么做?也许会停下来说“等等,让我看看那件商品”。

此外,喜欢附庸风雅的或爱好此道者喜欢随季节变换身边的配件。所以,当春夏秋冬有新品上市,伊兵卫便精心挑选商品挂在细竹上,沿此路叫卖。尽管他也在别的市街兜售,做生意的范围并不局限此地,但唯独走在这条路上时,绝不摆出便宜货,与在其他地方贩卖的品项等级有段落差。

伊兵卫对商品质量颇为用心。越川以设计崭新闻名,相对的,丸角则专走内敛高雅的风格。伊兵卫凡事都抢先他们一步。越川好像有这样的货,其实没有;感觉在丸角看过,其实没有。他与妻子阿民总是不眠不休地构思设计样式。

他这项计划相当成功。有段时期,伊兵卫(当时叫伊助)沿街叫卖提袋的模样,成为当地名胜之一。“细竹满是金银粉,筋违桥上沿街卖”,如同路上孩童吟唱的打油诗,伊兵卫抗在肩上的细竹呈现出奢华景象。这首打油诗揶揄伊兵卫在筋违桥上叫卖,所贩之物却价格昂贵,很不相称,不过伊兵卫毫不在意。

沿街兜售提袋的方式有两种,一是以扁担架起两个货箱,二是将商品吊在细竹上。伊兵卫采后者的方式,但他总多背一只货箱。路过的客人受细竹上的样品吸引,想购买时,他便从箱里取出同款商品,坚持不将经风吹日晒的货物交给顾客。他心知收取这样的价格,自然该这么做。尽管不少人替他担心,认为这是浪费,一样商品得花两倍本钱,不过伊兵卫可不会白忙。只要将那些样本略微加工,改作其他商品即可,伊兵卫夫妇就是有这等针线巧手。所幸他们有充足的精神和体力,得以不辞辛劳地四处奔波,走遍全江户的旧衣店和布庄,廉价收购裁剩的碎步。

这般孜孜矻矻,终于有了成果。好不容易能拥有一家小店面时,伊兵卫和阿民对地点的挑选毫无迟疑。叫卖多年,承蒙不少好客户的爱顾,店面当然得开在这条路上,必须早点让老顾客发现,细竹上满是金银粉的伊兵卫,如今仍在这条路上做买卖。

其实两人原属意越川与丸角的中间地,却始终寻不着合适的店面。历经千挑百选,终于看上三岛町一幢略靠丸角的双层建筑,以新颖前卫设计为卖点的越川,有一批非越川不买的死忠顾客,倘若要借对方的人气开店,靠近丸角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他们也就此安定下来。

这座双层建筑相当宽敞,只做提袋和配件生意的话感觉大了点。然而,尽管拥有自己的店面,夫妇俩仍手持针线,打算亲自教导雇佣的伙计技艺,所以多出来的空间正好充当工房。

转眼间,三岛屋一开就是十一年。

店内的摆设如昔,名声却已非往日可比。人们甚至有言,说到提袋便认定越川、丸角是业界龙头的江户人,要是不晓得排行第三的是三岛屋,也称不上风雅,足见三岛屋名气不小。

由于住店及通勤伙计日渐增多,三岛屋改在小巷弄里租屋权充工房。旧工房面向狭小后院的外廊,好一阵子沦为猫儿休息的场所,但近年来店主伊兵卫总与棋友在此处对弈。三岛屋的经营平顺,有一名可靠的掌柜,两个儿子也都长大成人,不必担心家业继承的问题。伊兵卫于是玩起围棋。愈晚养成的嗜好,总是愈为沉迷,过去唯一嗜好就是做生意的伊兵卫,如今人生最大的乐趣便是下围棋。

尽管对商品得设计匠心独具,伊兵卫总自称大老粗,这样的他,难得也附庸风雅地替这房间取名“黑白之间”。虽然大家笑伊兵卫的命名粗俗,但已贵为老板娘的阿民及店内伙计,不知不觉中也习惯这称呼,每逢老板与棋友对弈,众人便开心的谈论今天黑白之间里的战况。

韶光荏苒,春去秋来。

伊兵卫认为花开花谢,虚幻无常,因而不喜种植花木,但不知为何,突然有丛曼珠沙华在后院里生根开花。(注:中文正式名称为红花石蒜)

曼珠沙华,据说是绽放于彼岸的花朵,俗称彼岸花,也有人说其花色殷红如血,常见于墓地,乃吸死人之血而生,所以又称死人花。花谢后会冒出细长的叶子,在没有叶子的状态下绽放出妖艳的花朵,奇特的模样为其博得幽灵花的称号,令人忌惮,且此花有毒。

曼珠沙华本是生长于路旁或田埂的植物,生命力强韧。不知是有人播种,还是随风飘来种子,发现时候院已绽放一朵又一朵独特红花,三岛屋众人大为惊讶,皆蹙眉认为此物不详。阿民的得力助手,也是家中资深女侍的阿岛一见此花,登时脸色大变地四处找寻镰刀。

然而伊兵卫却一笑置之。他说,这房间是我和棋友厮杀的战场,彼岸花倒是生得其所。

“不论什么来历的花,都是有缘才会在我家庭院落地生根,冷淡地铲除未免太过无情。这花就是在其他地方受人嫌弃,才显得如此卑屈,你们看,那难为情似地僵硬模样真是可怜,由它去吧。”

所以,这丛曼珠沙华便顺理成章地留下。

且说,正巧曼珠沙华开花前,有位姑娘来到三岛屋帮佣。

眼下是初秋时节,所以并非要更替女侍,也不是要递补人手。这名叫阿近的姑娘,芳龄十七,是店主伊兵卫大哥的女儿,亦即他的侄女。

伊兵卫出身自川崎驿站,老家在当地是赫赫有名的大旅馆。不过,伊兵卫是家中的三男,而继承家业的是长男,他很早便前往江户工作。老呆在家里的话,最后只会跟旅馆里德伙计一样供人使唤,没什么出息。

伊兵卫的大哥对这个靠自己才干开店谋生的弟弟青睐有加,不过这也是后来才有的事。当初伊兵卫沿街叫卖时,他几乎是不闻不问。直到伊兵卫拥有三岛屋后,兄弟间才熟络起来。

伊兵卫生性和善,对大哥态度的转变丝毫不以为意。三岛屋刚开张那段时间,长期协助大哥经营的二哥因病过世,伊兵卫心痛如绞,想到大哥一定很不安,便主动与他亲近,双方于是开始往来。

他大哥将女儿阿近送来三岛屋,请他们帮忙照料。与其说是来帮佣,不如说是来学习礼貌规矩。不过,这可不单纯是爱女心切,想让女儿在出嫁前到江户历练一番,当中其实另有隐情。

一早,阿近得知黑白之间有客人,便着手仔细打扫。家里开旅馆,从小接受训练的阿近做来是驾轻就熟。

“原本我还担心会来个柔弱千金,没想到阿近小姐这么能干。”

连生性唠叨的阿岛也无从挑剔,很快便与阿近打成一片,甚至有感而发,足见阿近是个勤奋认真的女孩。

即便是知名旅馆,只要不是官家的驿站,旅馆老板的女儿绝对当不成千金大小姐,家中的大大小小都得和伙计们一起卖力工作才行——阿近如此说明后,阿岛对她似乎更加佩服。

“像阿近小姐这样,根本不必到别人家学礼仪。这次到店里帮佣,应该是您家乡的父母和我家老爷夫人谈好的,想替您在江户找个好人家,肯定没错。”

阿岛压根不清楚阿近寄住三岛屋的原因,只有伊兵卫夫妇知情。投入工作多年,阿岛错失好些姻缘,才会语带羡慕地说出这番话。望着她那深信不疑的丰润脸庞,阿近落寞的回以一笑。

“我谁也不嫁,只想好好待在夫人身边学针线,日后成为独当一面的提袋师傅。”

拜托,谁要您这么做啊,阿岛完全没当真。不过,阿近确实已抱定主意不回川崎老家,不论再好的姻缘上门也绝对不嫁。

阿近拧干抹布,用力擦拭榻榻米的接缝处,不久,她突然停下手中工作,庭院里摇曳的曼珠沙华映入眼中。花朵盛开至今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但那红艳的色泽毫无褪色的迹象。好强韧的花。

那坚强的姿态与背后流露出的孤寂,触动阿近的心。

——好在叔叔没砍除这些花。

这种花和我一样,卑屈的活在世上。阿近向红花投以微笑,接着又擦拭起榻榻米。

阿岛的推测没错,当初伊兵卫夫妇并非是要阿近到店里学规矩,而是打算收她为养女。虽然不知道阿近心里的想法,但他们很清楚她已无法重回老家。既然如此,就让她在江户悠哉地体验千金小姐的生活,一起游山玩水,学习嫁人该有的礼仪后,再替她找个好对象。特别是儿子都已长大,始终没女儿承欢膝下的阿民,非常期待与阿近能像母女一样相处。即将成人的两个儿子听从伊兵卫的吩咐到其他店家帮佣,学习如何从商,所以阿民备感寂寞。

然而,阿近拒绝了他们的好意。她十分排斥外出,说得更坦白一点,她视此为畏途。她害怕人群,要她到外头上课或游山玩水,简直是痴人说梦。

话虽如此,打扮成千金小姐的模样,比筷子重的东西一概不拿,成天窝在三岛屋内像洋娃娃般过日子,当然更不行。阿近想工作,想活动筋骨全心投入工作。唯有这样,她才能忘却盘桓去于心中的悲伤、后悔,及责备自己、埋怨别人的那段痛苦回忆。

她无人可依靠,不得已,只好投靠小时候见过一面,早遗忘长相的叔叔。起初对阿近来说,这也是种难忍的煎熬。置身在陌生人群中异常艰辛,不,不论认识与否,只要是“人”,阿近一概畏惧不已。

所以在老家遇上那事,家人聚在一起商量阿近今后的生活时,阿近一度想遁入空门。她对人又怕又厌恶,无法敞开心胸,坚信只有神明能救她脱离苦海。

阿近的父母吓得面如白蜡,执起阿近的手劝道:“你年纪轻轻,说什么啥话,千万不能有出家的念头。”阿近抽回手,终日与父母泪眼相对,就在这时候,三岛屋主动提议要代为照料阿近。

阿近悲切地向叔叔婶婶告知事情的原委,甚至坚持——你们若不肯答应我的要求,我会主动离开,找寻能不断分派工作给我的雇主。伊兵卫与阿民颇感为难,但两人并未糊涂到忽略她眼中的意志,于是决定达成她的心愿。

从那之后,阿近便不曾踏出三岛屋一步,每天都在忙碌的工作中度过。

阿近来没多久,三岛屋便辞去先前在阿岛手下的两名年轻女侍。尽管不清楚个中原由,阿岛却很欣赏阿近,她明白主人的心思,对待阿近相当细心,且办事机灵,只留她和阿近共事,阿近也较自在,这算是伊兵卫夫妇的贴心安排。此外,那两名女侍似乎对年纪相仿的阿近十分感兴趣,虽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她们一再探问,说长道短,带给阿近不少困扰,套句阿岛的话,“这样正好把麻烦赶走”。

“她们原就多嘴,三岛屋不需要动口不动手的女侍。”

即使三岛屋目前只是家小店,远不如越川和丸角,光靠两名女侍打理家中一切,仍略嫌人手不足。然而,阿近反倒非常感激这繁忙的生活。

只是,阿岛不时对这样的情况感到非常不安,即使店主夫妇一再告诉她:

“阿近的事交给你全权处理,她想全力投入工作,你就好好找事让她做,好好磨练她。”

可是,阿近毕竟是老板的侄女,到店内见习总有个限度吧,把她当婢女使唤真的没问题吗?

她曾向阿近提起心中的疑惑。阿近小姐,您不必这么卖力吧,一些粗活交给我,您可以去帮忙店里生意,这样老爷也会比较高兴。您还能充当店里的活招牌,帮忙招揽顾客呢。

阿近闻言应道:“我不懂得招呼客人,且在三岛屋里,工作最卖力的非夫人莫属。她不但亲自下厨,指挥我们做家事,说到她在针线上的本事,更是又快又好,教人好生敬佩。”

就是啊,阿岛不再多问。接着,两人又开始忙碌。阿近忙的浑然忘我——不,应该说是为了忘我,而持续投入工作。

午夜时分。

黑白之间的客人将于未时(下午两点)前来,是石和屋介绍的,棋艺精湛……伊兵卫开心的说着便打算从店头退进屋内,掌柜连忙追上他。

阿近当时正好要端茶给伊兵卫,不小心偷听到两人的交谈,似乎是某位身份不凡的顾客突然有急事请托,已派人备妥轿子。

伊兵卫听完原委,旋即命人将阿民唤来。阿民从工房快步赶到,伊兵卫向她说:

“堀越大人赶着要某样商品,是一项重要的装饰作业,你也一块儿去。”

阿民立即起身入内更衣,尽管阿近对生意的事一无所悉,但看他们的行动毫不迟疑,也明白兹事体大。叔叔口中的大客户堀越大人想必是名武士,对方要求立刻进行装饰工作,与富商在三岛屋订制特别的商品不同,这是紧急的临时下订。

阿近起身想帮忙准备,伊兵卫却唤住她:

“准备的事就交给阿岛。阿近,事出无奈,我无法依约和客人下棋。等对方到达后,你能否详细告诉对方原因,并代我向他道歉?”

伊兵卫不容分说的丢下一声“拜托了”,便与阿民飞也似的离去。

阿近独留在原地。叔叔真坏心,他明知我没办法接待客人啊。

为何叔叔要这么做?阿近心里嘀咕着时,那名客人已然抵达。

来到江户后,阿近第二次听见火灾的警报钟声——火灾果然是江户的特色——心头被钟声撩拨得凌乱无比。

02

将客人迎往黑白之间的是掌柜八十助。

八十助的年纪与店主伊兵卫相仿,性格也相近,但不知为何,看上去比店主苍老许多,总是低头弯腰,步伐急促。今天他一样踩着匆忙的步履走来,像只以套着白布袜的脚尖踩在地板上。

“来,请往这儿走。”带路时的语气也同样仓促。

听见客人抵达的动静,前往相迎前,八十助仔细交代阿近:

“虽说事出无奈,但我们主动邀请,却让客人白跑一趟,实在非常失礼。若由身为伙计的我向客人道歉、上茶点招待对方,又更加失敬。所以老爷吩咐阿近小姐出面,因为您算是老爷的亲属。”

原来是这么回事,阿近急忙到别处更衣,盘整发髻、更换发髻后,没人会认为她是女侍。

“老爷和夫人很倚赖小姐,才会放心的出门,您万万不能流露出丝毫不耐。”

阿近是店主的侄女,但同时也是店内的女侍,掌柜口吻客气,言辞却极为严厉,摆出双重姿态。阿近一面被称作小姐一面挨训,感觉像面对谦恭有礼,又唠叨不停的私塾老师。

“可是掌柜先生,我没办法去独自接待客人啊。”

“和客人寒暄总办的到吧。”

“寒暄完要讲些什么?”

“客人说什么,就回答什么,没人要您闲话家常。我也会陪在一旁,请放心。”

八十助伸手示意,请客人上座。那名客人突然停步,回头望向掌柜。他足足比八十助高出一个头。

他一脸有话想问,不过八十助一再请他就座,他只好屈膝坐下。此人的短外罩和衣服皆是银灰色,微微外露的下摆内里则是蓝绿色。对了,叔叔也有意见这样色调的衣服,看起来颇有格调。

房内并未摆出棋盘,下座也未摆设坐垫。阿近明白当中的含义。

“难道三岛屋老板临时有急事?”

这名客人观察敏锐,出声问道。嗓音低沉,略带沙哑。

八十助伏地拜倒,阿近也跟着照做。她等候八十助抬头,才做同样的动作。

这名客人比伊兵卫年轻五、六岁,不仅身材高大,还有对固瘦嶙峋的挺拔双肩,模样相当顺眼。阿近心想,此人小时候一定被取过“衣架子”的绰号。这时,阿近察觉八十助正朝她挤眉弄眼,催促她向对方问候。

阿近慢吞吞地道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她并非刻意如此,而是许久未曾像这样装模作样地与人见面,舌头一时不太灵光。

阿近心思不在眼前的客人身上,全放在匆忙间默背的词句,目光自然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候——

八十助突然大喊一声。“这位大爷!”

阿近吓得几乎弹起,差点咬到舌头。

定睛一看,八十助抱着那名客人。客人面无血色,双目紧闭,眼皮不住跳动,瘦削的身躯歪斜得厉害,仿佛就要倒地。

“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阿近迅速移膝向前,仔细端详客人的情况。不只额头和身子,连理着月代(注:将前额至头顶部的头发全部剃光,使头皮呈半月形,为传统日本成年男性的发型)的头顶也在冷汗直冒。他单手抵着榻榻米,勉强撑住即将瘫软的上半身。

“真的……很抱歉。”

他双目紧闭,使劲全力呼气道。

“可否关上……那边的拉门?”

他空出的另一手像在空中画图般不住颤抖,指着面向庭院的拉门。

阿近迅速站起身,一把将门关上。

“关上了。这样可以吗?”

“确实已关紧?”

这名客人深深皱眉,痛苦地低着头问道,口气严厉强硬,仿佛是性命攸关的要事。

“是的。”

“不会再看见庭院?”

“对的。”

客人闻言颤巍巍吁口气,原本支撑身体的手移向胸前,不断地深呼吸,仿佛好不容易被拉出水面的溺水者。

阿近和八十助面面相觑。

掌柜确认客人的状况,缓缓松开他撑地的手臂。看来,他已能安稳地坐定。

“真是抱歉,”客人睁眼说道,“能否给我杯水?”

我马上去倒,八十助迅速起身,客人取出怀纸擦拭额前的汗水,望向阿近柔声道歉:

“在下一时失态,让小姐受惊,非常过意不去。”

阿近的确吓傻了。“庭院里有会让您感到不舒服的东西吗?”

客人缓缓摇头,收好怀纸,轻轻干咳几声。

“不,没什么。”

“可是,我隐约有此感觉。请不必顾忌,尽管告诉我。店主伊兵卫不巧外出,家中事务由我暂代,既然是我的疏失,理应向店主伊兵卫报告,并加以改善才行。”

阿近煞有其事地说着,往昔在旅馆帮忙时,不时得如此措词,自然而然便学上口。

客人温柔的看着阿近。“您刚才说是三岛屋店主的侄女吧?”

“是的,小女名叫阿近。伊兵卫是我叔父。”

“他有个好侄女,真叫人羡慕。”

阿近对客人的夸奖感到难为情,心中却莫名不安起来,低头行礼已是竭尽全力。庭院里究竟哪里不对劲?

“没什么事。”

客人似乎仍惊魂未定,瞥了紧闭的拉门一眼。

“假如是一般人,不会觉得有何可怕。不过,换个人也许就会觉得稀奇或讶异。”

客人叹口气,露出苦笑。

“我平时鲜少如此,因为那东西只出现在特定的地方,只要避开就行。若非靠近不可,我也会做好心理准备,但这次真的太突然。”

他说的那东西,指的是……?

“三岛屋老板是基于什么样的兴趣,在庭院里种植那种东西呢?”

对方这么一问,阿近才恍然大悟。“莫非您问的是曼珠沙华?”

客人缓缓点头。“我很怕那种花,怕的不得了。”

那是道出心底秘密的口吻。不过,他的语气认真,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阿近向他提起今年秋天时,女侍想剪出在庭院里绽放的这种花,却遭伊兵卫拦阻的事。她在说明时,八十助正好端水过来。客人接过装水的茶碗,感激地高高捧起喝了几口。

他的双手不再发抖,脸色也渐渐恢复红润。

“掌柜,这位大爷不喜欢曼珠沙华。”

担心地望着客人的八十助,听见这话,脸登时皱成一团。

“实在冒犯了。”

那是不详之花,难怪您会觉得不舒服,当初我家主人一时兴起留下墓地之花时,我们应该极力劝谏,告诉他此举不妥才是。八十助连珠炮似的讲一大串,频频磕头道歉。

“真是万分对不起。有了,我当场将花剪除吧。”

他起身想去取镰刀,客人莞尔一笑,制止他。

“不,用不着这么做。关于这件事,各位一点错也没有。”

“可是……”

“请别在伊兵卫先生外出的时候铲除花丛,他对花的怜爱之心令人敬佩。”

阿近松口气,曼珠沙华就像她的同伴,她实在不想目睹它遭处决的凄惨模样。

“小姐清楚曼珠沙华的由来吗?”

客人问道,阿近颔首。

“既然清楚,您不觉得这花特别阴森或不吉利吗?”

客人一再追问,阿近顿时不知如何是好。她心想,这时最好回答“我也觉得庭院里有那种花很可怕”,才合乎待客之道。

然而,曼珠沙华仿佛一直在等候阿近投靠这户人家似的,一朵花枯萎,旁边旋即绽放新的一朵,日夜抚慰着阿近孤寂不安的心灵,她实在不愿在曼珠沙华面前吐露冷漠的话语。反正只要放着不管,不出几天便会全部枯萎凋谢。

“我不害怕,只觉得这花十分落寞可怜。”

阿近坦言心中感受。

“我反倒很是喜欢,甚至和我叔叔一样对它寄语同情。”

八十助怒目瞪视阿近,眼神明显带着责备。这位客人如此厌恶曼珠沙华,仅仅一瞥几欲昏厥,你却偏说出惹他不高兴的话。这名掌柜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这样啊。”客人静静低语。

他将空碗搁在榻榻米上,微微一笑。

“小姐正值二八年华,容貌可比梅花、桃花、樱花、牡丹,却独钟曼珠沙华,足见您有颗善良的心。哎呀,多亏伊兵卫先生外出之福,我才得以拜见三岛屋家珍藏之宝。”

这下阿近可难为情了。她无法正视客人,脸上霎时一阵滚烫。

“您、您过奖了。我只是这家的累赘,因无法待在父母身旁,又无处可去,只好寄宿于叔父家中。心想着好歹能从事女侍的工作,但我不懂人情世故,不够聪慧,连女侍的工作也做得不好。”

阿近僵硬地垂下目光,所以没看见八十助是何表情。他一定认为我谈太多家里的事,很不高兴。

没想到那名客人朗声而笑。

“拥有闭月羞花之貌的年轻姑娘,就算害臊低头都迷人,不过……”

客人的语调低沉下来。

“打从见到您,我便觉得您的神情隐约带有一丝寂寥。我没说错吧?”

阿近不晓得如何应对,偷偷望向八十助,掌柜也不知所措地不断挑动眉毛。

客人似乎也明白刚才那番话教人为难,于是低头道歉。

“不,我无意刺探您的私事,刚才冒犯了。不过,我应该没猜错吧?”

他瞥向紧闭的拉门。

“我想暂时忘却俗世的烦恼和生意上的精打细算,投入棋盘中的黑白之战,才来到此地,没想到却遇见曼珠沙华及小姐,看来,这绝非纯粹的偶然,一定是某种征兆。”

“您说……征兆?”

八十助怪声反问,客人回望他一眼。

“也许是我等众生身旁的神明下达神谕——藤吉,是时候放下重担,吐露长年隐藏在心中的秘密了。”

客人询问阿近,能不能耽误她一点时间。

“可否请您以怜爱曼珠沙华的心,听听人生逐渐走下坡的一名小商人的故事?”

阿近毫不迟疑地点头答应。这次她并未偷瞄八十助的表情,她很想一听。

“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人落寞的微微一笑。

“接下来的故事,与我为何如此惧怕曼珠沙华有关。”

那已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他娓娓道来。

“忘记先自我介绍,我叫藤吉。尽管远不及三岛屋,我也是手下拥有几名工匠的建材商。打从拥有自己的一家小店后,对外改用藤兵卫这个称号,不过,这故事得以藤吉的身份说才行。

家父是名贫穷的建材工匠,虽有一身好手艺,但家中孩子众多,无论再怎么卖力工作,仍难以养家糊口。每当想到父母辛劳的短暂人生,我便不禁悲从中来。

这件事发生时,我父母早因火灾双双亡故。当时我才七岁,正值思慕母亲的年纪,终日以泪洗面。如今回想起来,我父母一无所知,算是他们的福气。

家中共七个兄弟姊妹,我排行老幺。上面的四个哥哥、两个姐姐都很像我父母,个性一板一眼,不曾因贫穷而自暴自弃,总彼此扶持,在长屋里相依为命。”

说到这里,现名藤兵卫的藤吉略显踌躇。

“地点恕不能明讲。目前那地方仍住着不少人,即使没点明也不影响故事的主轴。以下我提到的人物和店名,也并非本名。”

没关系,阿近应道。八十助不知是否一时被这样的发展给愣住,在一旁听的瞠目结舌。

“长屋里的居民个个和善,家境贫困仍天天笑声不断。长屋管理人性格顽固,一生气就满面通红,孩子都管他叫柿子爷爷。“

藤吉忆起往事,似乎觉得有趣,忍不住噗嗤一笑。

“管理人晓得我们先前住的长屋惨遭大火烧光,父母双亡,所以特别关照我们。总在生活艰困时,偷偷分米给我们。但他明白施舍有利亦有弊,常清楚地劝告,与其施舍东西,不如给工作,才算真正对我们好。他甚至会找些跑腿或捡柴的差事让年仅八岁的我做,兄姊皆在他的安排下找到工作,不久便纷纷离家外出谋生。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这名幺子,与长我十三岁的大哥之间,发生了那件事。”

说到这儿,藤吉略喘口气,凸出的喉结上下滑动,八十助见状猛然回神。

“我疏忽了,我去帮您端茶来。”

八十助霍然起身,逃也似地走出黑白之间。

“真是抱歉,打断您的话。”

阿近从容致歉,藤吉微微摇头。

“到掌柜那样的年纪,往往不愿再听别人提陈年旧事,因为他们早见识太多世间的无聊事。”

他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

果不其然,八十助离开后便没再回来。阿近认为这样反而好,心情平静不少。

此刻,仿佛连庭院里德曼珠沙华,也在拉门外竖耳聆听藤吉的故事。

03

“我大哥名叫……”藤吉说出“吉藏”这个名字。

这究竟是如同他先前预告临时取的假名,还是真名,阿近无从判断。不过,从他那副窥探昏暗井底般的眼神中,看得出藤吉真的许久不曾提起这大哥。

对他而言,吉藏的事犹如心底深处的一滩死水,只在向人诉说时才会加以汲取。

“大哥和父亲一样是建材工匠。父亲亡故时,我大哥就在父亲工作多年的店家修习技艺。当时他二十岁,已当学徒八年,虽还不能独当一面,但店主十分赏识他,认为日后他的技艺一定会胜过我父亲。”

附带一提,家中五个男孩里,只有大哥成为建材工匠,藤吉接着道。

“我二哥和三个见识到家父的辛苦,打一开始就不想当工匠,各自到不同领域的商家当伙计。火灾发生时两人已不在家中,眼下或许也同样在店里勤奋工作。”

或许——这么说来,他们应该鲜少往来。

“我原想继承家父的衣钵,可惜双手不够灵巧,所以尽管从事建材业,仍走向经商这条路。我的手指不能组装拉门的框架,也无法漂亮的糊上纸门,却打得一手好算盘。”

藤吉眯起眼睛,腼腆的笑着。

“相对的,我大哥吉藏的手艺高超,是真的有天分。店家离长屋不远,我去哪里玩时,常目睹那些跟随店主修习的资深工匠也学不好的技艺,我大哥轻松便能学会。还是个孩子的我与有荣焉,深感自豪,下定决心长大后一定要像吉藏大哥一样。”

由于家住的近,加上父母过世不久,大哥得照顾我们这群弟妹,店主同意吉藏可不时回长屋探看弟妹。

而长屋的住户也都引领期盼吉藏回来。破门不好开关、挂晒衣竿的架子折断、木板地腐朽得嘎吱作响有碎裂的危险、漏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指出破长屋的各种问题,吉藏总能在短时间内全部修缮完事,且分文不取。

这当然也是年幼的藤吉引以为傲之处。

藤吉愉快的向阿近诉说往事,连眼神都是那般开朗。不仅长屋管理人柿子爷爷倚赖吉藏,长屋的人们也说吉藏帮了大忙,因而对藤吉一家颇为关照。邻居的年轻女孩还常告诉藤吉“等你大哥回来后,把这个转交给他”,请他保管情书。大哥吉藏是个年轻帅气的工匠,长屋人人都仰赖他,自然很受女孩仰慕。

在藤吉温柔表情的诱使下,阿近轻松地提问:

“令兄收下情书后,有什么行动吗?”

“他总是难为情地笑着。”藤吉带着微笑应道,稍稍挺身靠向阿近。

“写情书的女孩中,不乏像您这么漂亮的小姐。不过,我大哥从没回信,或和任何人幽会。”

我要成家还早得很,为了让你们过好日子,得先找份好工作,学好手艺。在一切安定下来前,怎能只顾着自己。甚至沉溺在女人的事情上?这些话已成为吉藏的口头禅。

“搬到柿子爷爷的长屋后不久,我四哥和大姐便找到工作,所以住在长屋的只有十二岁的姐姐和八岁的我。不过我们的生活无忧无虑,我一面上私塾读书写字,一面帮人带孩子、跑腿,赚点零花,心中毫无不安,因为有吉藏大哥这可靠的后盾。”

说到这里,藤吉突然停下歇口气,衣架子般的双肩陡然垂落。光这举动,阿近便已感觉出气氛的转变。

阿近并未看错,藤吉再度开口时与其明显不同,凝望远方的仰慕目光,恢复成窥望井底般的幽暗眼神。

“我大哥吉藏有一手好手艺,个性又和善,什么都不怕。”

他紧咬嘴唇,像强忍着吐露出这句话所伴随的痛苦。

“他只有一项弱点。其实每个人都一样,世上没有谁是完美无缺的。”

我大哥他个性刚烈,藤吉继续道。“不过,这不代表他生性易怒,或动不动爱和人打架。工匠往往个性急躁,我大哥反倒不时会举重调停劝架。”

所以……藤吉一副不知该从何讲起的模样,频频思索。

“或许该说,他的个性是一旦发火便管不住自己。只要超出忍耐极限,任谁也拦不住。在他清醒前,完全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

“我从未见过大哥的这一面,一切都是事后听别人说的。我和吉藏大哥差十三岁,家父去世后都是兄代父职,吉藏大哥可能是对我这个幺弟特别关照,刻意不再我眼前显露这缺点。”

然而,后来发生某件事,吉藏的用心全部白费。

“吉藏大哥在工地打死一名木匠。”

藤吉语带叹息道:“据说起因于一场无谓的口角。工地里常发生这种事,木匠与建材工匠工作类似,但负责的领域各异。既然角色不同,自然也有地位高低之分。一旦起摩擦,便会恶言相向,引发口角。真受不了,假如只是这样,争吵根本没意义。”

只能说是运气不好,再加上对方也不对。

“那年初秋特别多雨,眼看工程已相当紧急,偏偏又延误,大家非常焦躁。这时,有人抱怨我大哥他们的建材不合用,尽管坚称是完全照下订的规格制作,木匠们却是另一套说辞。最后,我大哥他们只好绑着头巾,日夜赶工重做送去。”

当然,工地同样弥漫着浓厚的火药味。明明不是自己的过失,却非得让步不可,木匠趾高气昂的批评他们的不是,还对他们颐指气使,令建材工匠忿恨不已,双方终于爆发激烈冲突。其中一名担任工头,念过四旬的木匠,撂下一句难听至极的话。

“后来依旧不清楚那个人当时讲了什么。听说店主一再追问,但我大哥始终不愿透露,只能肯定那话必是不堪入耳……”

藤吉欲言又止,不断望着阿近。阿近于是反问:“怎么了吗?”

“不,现下我才想到,这故事不知适不适合说给您听。”

他缩起双肩,垂下视线继续轻声道:“吉藏大哥的老板,有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独生女阿今,个性开朗、温柔,也很疼爱我。”

那名工头的难听话似乎便是针对她。

“不巧当时有人上门向阿今小姐提亲,原本快要谈成的婚事却突然取消。据说阿今小姐非常沮丧,我不清楚那婚事为何会破局,也不晓得我大哥是否知情……”

不过,这种事往往极易传开,而流言总是比真相更煞有其事,且充满黑暗面。

“那名工头大概是恶语中伤阿今小姐,说她素行不端才会导致婚事破局。”

藤吉低头望着地面。

“可以确定的是,我大哥吉藏一直单恋阿今小姐。此时我也听他提过,所以他无法原谅对方。工地的工匠吵架总会以不相干的老板女儿当做辱骂对象,说起来,都要怪对方这种病态的个性。我大哥听了大为激动,愤怒得失去理智,回过神时已将那木匠活活打死。”

“活活打死……”

阿近梦呓般的重复这句话,藤吉向她颔首。

“我大哥刚好拿着一把铁锹,体积虽小却出现的极不凑巧。”

“这么说,他就是以铁锹打人?”阿近茫然的问,藤吉歉疚的望着阿近。

阿近觉得身子逐渐发冷,血流阻滞,手脚从指尖开始失去感觉,仿佛就要坐着陷入地面。

由于单恋对方,一时无法克制愤怒而失去理智,回过神已伤害一条人命。原以为那么可怕的事绝无仅有,不过她错了,世上常发生类似的事。她恍惚的思索着。

“小姐。”藤吉似乎不断叫唤着阿近,她眨眨眼,猛然回神。

“啊,糟糕,真不好意思。”藤吉脸色微变,惴惴不安的挥着手。

“要继续吗?您脸色很苍白,我果然不该对您说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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