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辛苦你啦。”
伊兵卫怪腔怪调的慰劳他,三人哈哈大笑。阿近仍兀自低着头,强忍泪水。
笑声暂歇时,喜一肚子忽然发出咕噜声。不只阿近,连阿民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喜一,你没吃早饭吗?”
喜一脸红得像煮熟的章鱼,“不,我……”
“就算是清晨从川崎出发,也未免到的太早……你该不会昨晚便抵达江户了吧?”伊兵卫问。
“其实……”喜一吞吞吐吐地道出实情。他过于心急,昨天傍晚便已到达江户,但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直接前往三岛屋,便先在常光顾的商贾旅店过夜。然而,尽管昨晚和今早旅店都送上餐点,他却食不下咽。
“见到阿近前没胃口,对吧?”阿民看出端倪,补上这么一句。“不过你又感到害怕,因此真见着面,松了口气,肚子便饿起来。”
阿近有个好哥哥呢,阿民目光温柔地笑道。
她旋即拍手唤来阿岛,满心感激地收下喜一的礼物,同时起身为喜一准备早饭。在阿民返回前,由伊兵卫负责招待。只见羞红脸、满头大汗的喜一,与噙着泪水低头不语的阿近,仿佛在比赛互不讲话。
“阿近,麻烦招呼一下喽。”
听端来早饭的阿民这么吩咐,伊兵卫也跟着离席。
“你们想必有很多话想谈。喜一,你别客气啊,就当是自己家。”
喜一抹去鼻头的汗,以走调的声音应道:“好,谢谢叔叔。”伊兵卫微微一笑,推着阿民的背走出房外,关上纸门。
阿近拭干眼角的泪水,侍候哥哥用餐。喜一默默拿起筷子吃饭,喝口味汤,嚼着酱菜。
远离喧嚣街道的房间里,流动着一丝温暖与一丝悲戚,只听得见喜一进食的声响。
阿近明白,哥哥的脸会那么红,是因他像调皮过头而挨骂的任性少爷,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
“叔叔和婶婶对我真的很好,我打心底感谢他们。”
“爹娘还好吗?应该好些了吧。”
不光是嘴里塞满饭的缘故,喜一思考好一阵会儿才回答:
“他们很振作……”
“恩……”
“只是一直担心着你。”
喜一搁下筷子,以拳头擦拭眼角及嘴边。他热泪盈眶地望向阿近,有如一只胆小的狗,不断眨眼。
阿近看得心里难过,很想扑进哥哥怀里,一起抱头痛哭。但她终究还是忍住,这样会打翻餐盘。
“不过,娘常讲,阿近离开丸千是对的,到三岛屋比呆在家里好多了。爹有时会厉声训斥她,说她老想着你,看起来一天比一天苍老。”
那幕情景浮现眼前。
真想见爹娘一面。难以压抑的思绪不断涌现,阿近的泪水终于溃堤。
“对不起。”
喜一手覆膝盖,弓着背,朝阿近磕头道歉。身材高大的哥哥,此刻缩成一团。
“我知道还不到见你的时候。你刚在这里安顿下来,至少得等个半年才能碰面,这点道理我还懂。”
喜一低头致歉,白米粒自他嘴角掉落。
傻瓜,阿近不及细想便脱口而出。
“哥,你真是个傻瓜。”喜一眼泪汪汪地抬起头,阿近同样眼泪迷蒙。
“我不是不想见你们!哥,谁说你不能来看我!”
阿近大叫一声,扑向喜一。两人抱在一起,阿近潸然泪下。喜一又哭又笑地说:“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
这顿早餐最后平安收场。在这对放声大哭的兄妹身旁,白饭和味汤仍冒着腾腾热气。
泪水冲走卡在喉头的畏缩胆怯后,兄妹俩顿时涌上许多想说的话、想问的事。两人仿佛回到小时候,你一言我一语,一会儿打断对方的话,一会儿抢对方的词,聊得欲罢不能,喧闹不休。就算挂袖上的惠比寿起钓竿,将稠鱼夹在腋下掩耳逃走也不足为奇。
父母虽称不上精神百倍(毕竟阿近都不在身边),仍照旧过日子,脸上也偶有笑容。阿近逐一关切怀念的伙计们最近工作的情形、常往来的邻居近况,并收进心里。
她将最想问,同时也最难开口询问的事,摆在最后。
“波之家的人过得如何?”
原本滔滔不绝的喜一,顿时支吾起来。“恩,这个嘛……”
“阿姨似乎仍是老样子,病情时好时坏,虽然已经好很多,但整个人瘦了一圈。叔叔说想带她去泡温泉疗养。”
喜一至今依旧称呼儿时玩伴良助的父母为“叔叔、阿姨”,阿近也自然地跟着他这么称呼。
那天,良助被人用门板抬回家时,波之家的阿姨看到良助凄惨的死状,登时如遭踢倒的木头般砰然倒地,从此卧病不起。阿近没再见过面,只听闻她变得像游魂一样。
“叔叔没问题吧……”
“叔叔很坚强,比爹还振作。”
喜一面带歉疚地缩起宽厚的肩。“当时就是叔叔率先声援我们,松太郎干的事是松太郎的错,与丸千无关。”
身为丸千伙计的松太郎犯下杀人重罪,即使阿近的双亲被以管教不周的罪名押送入监也属正常。查封丸千,没收营业执照及股份,财产全数充公亦不无可能。此事不乏前例。
而挺身阻挡这一切的,正是波之家的主人。旅馆工会的伙伴也竭力相助,避免丸千就此瓦解。
大家总是告诉阿近“不必操心”,加上阿近早没有余力分神,所以她一直置身事外,不清楚详情,只晓得最后官司以缴罚金了结。
实际上,背地里应是偷送了高出罚金数倍的银子,否则官府绝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笔钱不出自丸千,波之家恐怕帮忙不少。
解决官府的事后,阿近的父亲自觉无法再和波之家一起做旅馆生意,打算收起丸千。那时,说服他改变念头的也是叔叔。
——这次的不幸并非在场任何人的错,真正的坏蛋已死,是良助运气不好。不过,你们的女儿阿近还活着,想想她该有多痛苦。假如只有你们夫妻俩,不管要关闭丸千,离开川崎驿站四处云游,或死在外头,都是你们的自由。但你们绝不能从阿近身边夺走这个家,不能让阿近认为一切都是她的错。
我从小看这孩子长大,更何况她差点成为我家媳妇。阿近可不单是你们的女儿啊,别再让她伤心难过。波之家的叔叔曾在丸千的里间,恳切地向她父母讲道理,阿近依稀记得此事。
然而,阿近当下只听进“都是她的错”,于是怀着苦涩的心情逃离。唉,连波之家的叔叔也认为我是元凶。阿近仅能以这样的观点思考。
“爹说一辈子都不敢再脚朝波之家睡觉。”
如今,阿近已能毫无犹疑地赞同喜一的话。
“嗯,我也这么认为,真的非常感谢叔叔。”
喜一抬起头,凝望阿近的双眼一亮。
“他见到我总会问:阿近过得如何?有没有托人从江户捎话回来?阿近虽住在亲戚家,但寄人篱下难免觉得抬不起头,快去看看她吧。昨天我出发时,他还专程跑来送行。”
——她该不会终日以泪洗面吧。喜一,阿近的事拜托了。
阿近的泪水好不容易才干,差点又扑簌落下。
“没想到这次换你主动问起波之家的叔叔。”
喜一像望着什么微弱却耀眼的景物般,由衷感到开心。
“你变得坚强不少。”
果然来江户是对的,这里很适合你。阿近对喜一眨眨眼,回以微笑。
“才不是这样,但,也对,或许是伊兵卫叔叔的奇怪疗法发挥了功效。”
先前她没什么确切的感受,直到今天与哥哥见面后才恍然大悟。没错,不知不觉间,我不再深陷黑暗的坑洞。双手抱膝,额头紧贴膝盖,口中溢满泪水——我已跳脱这样的心境。
“奇怪疗法?”
对方是喜一,应该不需要隐瞒吧。“跟你说……”阿近娓娓道来。由于内容颇长,阿近原本只想告诉他梗概,却愈讲愈巨细靡遗,包括曼珠沙华的故事、会吞噬人的房间及遭囚禁其中的女人的故事、映照出畸恋的镜子的故事。第三则谈的恰巧是姐弟相恋,阿近虽有点担心哥哥觉得尴尬,仍详尽道出始末。喜一睁大眼睛,听得相当投入。
“所以,我也在黑白之间坦然说出关于良助先生和松太郎先生的过往。”
语毕,阿近才猛然察觉喜一脸色有异。
03
“哥,你怎么啦?”任凭阿近声声叫唤,喜一都只呆坐原地,像是失了魂。血色尽褪的脸庞,冷汗直冒。
“哥,振作点!”
阿近抓住喜一的肩头使劲摇晃,哥哥的双眼这才回神,然而阿近看得出,他眸中明显带有阴郁之色。
“为何对奇异百物语的事如此惊讶?哥,你有什么在意的地方?”
喜一不安地转动看似无比沉重的眼珠,望向阿近。
“伊兵卫叔叔让你听这些可怕的故事,未免……”
太异想天开了吧,喜一愈说愈小声,最后低下头。
“叔叔没有强迫我,起初我也觉得莫名其妙,还曾气他趁乱丢来烂摊子,但现下我已不这么想。”
仅仅听过三位访客的故事,阿近内心便有所变化,自良助死后,在阿近心中扎根、开枝散叶的某物日益凋零,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样东西落地生根,逐渐成长。阿近认为这是好现象。所以她愈来愈坚强。
“你发觉自己并非唯一不幸的人,从中获得了些许救赎是吗?”
听着喜一空洞的询问,阿近用力摇头否认。“哥,我没那么精打细算。”
阿近拼命思考,绞尽脑汁找寻适合的话语。
“不晓得怎么形容才好……应该说,我想借由听别人不幸的遭遇,了解自己真正恐惧的是什么。与其一直处在不明不白的状况下,害怕的东躲西藏,不如试着面对。”
嗯,虽然解释的不甚充分,却是目前最稳当的说法。
“阿近。”喜一依旧兀自冒着冷汗。“你做这么可怕的事,在这个家里没遇见什么骇人的东西吧?”
“骇人的东西?”
我只是听故事而已……阿近正要开口,又硬生生把话吞回去。
她脑中掠过一个念头,背后一阵寒意游走。
“哥,莫非你看见了?”喜一旋即缩起身子,像在闪躲她的问题。
阿近由推测转为确信。哥哥并非单纯在思念女儿的爹娘催促下,担心妹妹近况才来到江户,而是为了其他原因,一个更急迫的原因。
“丸千有事对吧?”她益发温柔地轻抚哥哥的肩。
“家里发生异状,你放不下心。所以急忙跑来找我?”
喜一没点头,只颓然垂首,忽然浮现疲惫的神色。
阿近背后再度涌现寒意,但这次一股觉悟贯穿其中。
“哥,请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语气平静地问道,并取出怀纸塞进喜一手中。喜一如梦初醒,以怀纸擦脸,吁口气。
“你到这里的半个月后……”
松太郎的亡灵出现在丸千。
起先,喜一只当那是梦。
“某天半夜,就像人们常说的,他来枕边托梦。”
喜一猛然惊醒,发现松太郎一脸苍白地低头看着他,正想开口,松太郎便倏然消失。
“他的穿着和那天一样。”
相同情况接连发生两三次。由于一直憋在心里难受,喜一拐弯抹角地向双亲打听:最近是否梦见过松太郎?
父母似乎没遇上这种事,喜一姑且放心不少。
之后,松太郎仍持续出现,但每当喜一想和他说话,他就消失不见。
“我猜他或许是感到寂寞,决定去看看他。”
松太郎的墓位在有交通要道经过的山里。他的死法并非平常,得妥善安葬,所以供养也毫不马虎。只是,终究不好葬在驿站附近,于是他孤伶伶地长眠此地。
喜一打扫过墓地,搁下一杯酒才返家。不过,当天夜里松太郎又短暂现身。
“那家伙消失后,我出声问:松,你有话想告诉我吗?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假如办得到,我会听你说的。你出来吧,别再躲了。”
就这样,隔天起,松太郎大白天也出现在丸千。以两天一次的频率,突然现身走廊转角、房间角落及后院柴堆旁。甚至有次待喜一步出茅房时,站在他面前。
“可是他什么也没做。每当我一察觉,他便迅速消失。”
仿佛在表示:只要喜一能看到我就好。
喜一说着又微冒冷汗,阿近却十分冷静。尽管感觉的到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但那不是因为情绪激动,相反地,是太过安静坐着的缘故。
“大家都看得见松太郎先生吗?”
喜一睁大双眼,摇摇头。
“只有我看得到,阿松似乎只让我看见他,爹娘和其他伙计都没发现。”
阿松这个称呼,瞬间唤醒阿近胸中那烧灼搬的怀念与悲切之情。她不禁握紧拳头。
“因此,每回见到他,我总会试着和他交谈。你有话想告诉我吧?我会仔细听的,你就好好跟我讲吧。”
松太郎恨我。喜一淡声道,并未提高音调。
“我做了那种事,也难怪他会恨我。所以我想,一定要听他吐露心中的怨恨才行。”
“是嘛,我早有这种觉悟。”
阿近直率地说。喜一闻言,目光稍稍缓和下来。
“好久没听到你这么泼辣的口吻了。”
阿近松开拳头,按着嘴。喜一朗声而笑。
“可是,阿松仍不发一语。他老望着我,明显有话说,但就是不开口。”
在这过程中,喜一隐约有所感觉。
“他看来有些困惑。”
“困惑?”
“恩,像个迷路的孩子。”
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不晓得该前往何方,不懂自己为何会在此徘徊。
“想必他是到不了极乐世界而彷徨,不过……”
喜一搔搔发际侧着头,已不再冒冷汗。
“他并未心怀怨恨,是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所以我觉得他像迷路的孩子,喜一再次强调。
那时,丸千的父母提起想上江户探望阿近,喜一反倒加以阻拦,他劝父母,最好等过一阵子,阿近习惯三岛屋的生活再谈。
“然而,看到松太郎那副神情,我不禁担心他也会在你面前现身。”
但喜一忍耐下来,最后才向父母提议:不如由我代替你们去江户看看吧,爹娘突然要探望阿近,还不是时候。
“爹娘托你传话,是吗?”
“恩。”
喜一也同样百忙缠身,不可能立刻动身。当他为工作四处奔波时,松太郎再度出现。
喜一摆出从小到大惯有的兄长架势,在心里严厉地训斥他,阿松,你没去打扰阿近吧?要是你已这么做,马上停手。我接下来要到江户找阿近确认,假如阿近对你心生害怕,我就拆了你的墓,给你好看。
他的想法似乎成功传达给松太郎。
“他不停摇头。”
仿佛在表示,喜一哥担心的事我没做。
接着,松太郎的亡灵露出不知所措的眼神,倏然消失。那模样既不可怕,也不惹人生气,反倒让人觉得有些悲哀。
“就在半个月前。”许久未见的松太郎来到喜一枕边,“他头一次向我开口。”
——喜一哥。松太郎端正地跪坐。
——之前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一时迷路,让您担心了。
他行一礼,哭丧着脸。
——但我终于知道去处,今后将前往哪里,不会再给您添麻烦。
喜一细看才发现,松太郎的衣服上溅有血迹。
喜一问道,你要去哪儿?黄泉吗?
“他杀死良助,不可能到极乐净土。我猜他是要前往地狱,顿时替他感到难过。”
你没给我添麻烦,如果你不想去那地方,就别去。倘若只有我看得见你,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你可以永远待在这里。喜一梦呓般的说一大串话。
阿近胸口一紧,这很像哥哥会做的事,也很像松太郎的作风。
“松太郎先生怎么回答?”
喜一皱起粗眉低语:
“他说,有人频频呼唤我,我似乎该往那儿去,我走了。”
有人呼唤?
——有个声音告诉我,那是我的住处。
所以我决定遵照指示。松太郎宛如放下心中的牵挂,微微一笑随即消失。
此后,他便不再出现。
“我接连观察两、三天,确认阿松会不会又现身。”
但经过六、七天,始终不见他的身影,松太郎离开丸千,明白他彻底消失后,喜一心慌起来。
“我不禁想,糟糕,搞不好这下他改去三岛屋。”
果真如此就来不及了,我该尽力留住他才对。松太郎的遗憾与悲伤,绝不能由阿近承担。
“我大为惊慌,连忙赶来。”
到这里后,发现阿近居然模仿起百物游戏,难怪喜一吓得脸色惨白。
“这种游戏会招来鬼怪,你应该晓得吧。”
“我知道,可是……”
阿近不明白。
“我没见过松太郎先生的亡魂啊。”
“真的?”
哥哥的眼神满是央求,阿近颔首,朝他手肘打了一下。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骗你,松太郎先生不在这里,没听人提过类似的情形,叔叔婶婶也不会瞒我才对。”
这样啊……喜一摩挲着脖颈。
“一想到你可能被那家伙的亡灵缠上,我就担心的坐立不安。”
喜一下定决心,若真是那样,便要抓着松太郎的后颈,将他带回川崎驿站。
然而,另一方面,喜一也害怕与阿近相见,他自觉没脸见阿近。处在两股思绪的夹缝中,喜一的内心摇摆不定。
他的体贴,直透阿近心坎。
“你打算怎么揪住亡魂的后颈?”
“当然得靠斗。总会有办法,因为他是赢不过我的。”
阿近扑哧一笑,应道:“恩,没错。”她觉得哥哥和松太郎一样可怜。
不,不知是可怜。
喜一对良助怀着一份歉疚。
“他若是不在这里……”喜一环视房内,吃剩的早饭、倾照的阳光、挂袖上惠比寿的富态笑脸映入眼帘。
“松太郎那小子是去什么地方?”
谁知道亡灵会去那儿呢。
阿近挂记着一件事。“他说有人在呼唤他?”
“是啊。”
“之前他出现在丸千时,神情一直像个迷路的孩子?”
喜一颔首。“有什么不对劲吗?”
阿近灵光一闪。“该不会是我的缘故吧?”
松太郎现身丸千时,阿近刚开始收集奇异百物语。
“我和建材商藤兵卫先生会面,恰巧是那时候。”
聆听曼珠沙华的故事,深深受对方的话语吸引,阿近自然地想到松太郎,忆起发生在她身上的不幸往事。
“但,你之前也应时常想起过往啊。”喜一脸皱成一团,“别说一天,你根本片刻都无法忘却那件事不是吗?”
“恩,没错,可是……”
自从在黑白之间与人对谈后,阿近的回忆方式产生变化。
“先前的情况与其说是想起,更像突然浮现脑中,让我既难过又悲伤。我总是急忙压抑,不会主动忆起或思索。”
那就如同遭受痛苦的往事袭击。
“担任奇异百物语的聆听者后,我的心境有所转变。我试着唤起,并勇敢面对过去。”
所以她才会向阿岛吐露一切。
“因此,松太郎先生会出现在丸千,可能是我呼唤他过来的。”
话一出口,阿近益发确信这番推测,不由得紧握双手。
“等等!”喜一打岔,拿起餐盘上的茶碗,喝口冷茶。
“果真如此,为何阿松不在这里?”
喜一以另一双手比着他和阿近之间。
“他受你“呼唤”而迷途,又因听见“呼唤”得知去处,离开丸千。那他不是该来找你吗?”
阿近闭上嘴,注视着哥哥。喜一摆出“我的推论比较合理”的神态回望她。
“这倒也是。”阿近让步。
“没错,”喜一应道,“毕竟你希望唤来的不是阿松,而是良助吧。”
一时快口说过头,喜一瞥见阿近的表情,登时脸色发白,“啊,对不起。”
他面孔明显失去生气,身体也仿佛瞬间缩小。
“抱歉,刚才是我多嘴,是我不对,你别露出那副神情嘛。”
“不是的,哥。”
“明明就是,都怪我说出不该说的话。”
“不是这样。”
阿近加重语气,打断哥哥的自责。
“我心里完全没有他。”
——良助。
阿近的声音无比空洞。
“在哥哥提起前,我几乎没想过他。”
“可是你……”
喜一颇感诧异。他血色尽失,双目游移,没料到阿近会对哥哥讲这种话。
“松太郎的事你也刚听到,不是吗?接连回忆那么多过往毕竟太勉强。”
“我一直思考着松太郎先生的事,方才提过,我时常想起他的种种。”
然而,阿近不曾缅怀过良助。
她胸中吹起阵阵冷风,身体异常沉重,仿佛快从座位陷下。
喜一应道,像要说服自己般猛点头。
“你只为良助感到悲伤,就你而言,他遭到杀害根本是祸从天降,好比天上掉下一块巨石将他活活压死。你无能为力,才会什么也没想。无法像待松太郎那样,思考当初怎么做不对,怎么做才好。”
是吗?阿近试着凝视内心,真如哥哥所说的吗?
“你觉得不该将良助与松太郎混为一谈,你对良助多一份珍惜之情。”
是这样吗?
阿近蓦地脱口而出:“我究竟心归何方?”
打开老旧的行李箱,发现底端放着一个令人怀念的玩具。不记得何时放进里头,但确定是自己的东西,只消一眼便能马上认出,啊,这很重要。尽管一度遗忘,却真的非常重要,之前甚至没想过它是如此宝贵。
这类念头不断涌现。
看得出喜一的慌张,现下他不仅眼神飘忽,连身体都晃动起来。
“你、你怎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心归何方,这什么意思?
“哥。”
“啥事?”
“松太郎先生到我们家满一年的时候,你曾和爹吵架,在仓库里关了三天之久。你还记得吧?”
喜一唇畔流露一抹苦涩,随即应句“我忘了”,明显地言不由衷。
“当时有人目睹松太郎先生头抵仓库大门,向你说了些话。哥,你听到什么?你是听进松太郎先生的话,才离开仓库的吧?之后,你对松太郎先生的态度就和善许多。”
喜一仍在撒谎,“我忘了,我不知道,也不记得有这件事。”
“是关于他的身世吧?”
“像他那样的孩子,哪有身世可言。”
“一定有。他不是告诉你当年被抛下悬崖时的真相吗?他是遭谁抛弃?为什么要舍弃他?”
喜一面如白蜡,唯独表情还在逞强,重复一次“我不知道”后,突然虚脱道:
“要是听到那么重要的事,怎么可能会忘。”
他辩解似的小声补上一句。
“那时候……他只是向我道歉,一直向我磕头谢罪。我边听着,就决定不再欺负弱者。”
这下阿近也看不出哥哥这番告白究竟是真是假。
“讲到欺负弱者,不只你曾这么做。”
两人沉默半响。双方的立场、相互连接的桥梁,及区分彼此领域的小树篱,仿佛都在这片静默中重建。
喜一微微颤抖,抬起头:“阿松到底在哪里?”
听喜一的口吻,恍如松太郎仍活在世上,还在丸千工作,只是外出后一直没回家,他才出言训斥。他会在哪儿游荡?
“我能暂时叨扰一阵子吗?”
“当然,叔叔和婶婶正有此意。”
喜一竖起眉毛,“我要严加监视,松太郎要是躲在这里,看我不把他揪出来。”
他这语气,不像对亡灵,反倒像对活人喊话。
“哥,真是怀念。”阿近感叹。
她怀念过去,怀念起那件事发生前的每个人。
喜一望着阿近,阿近也回望哥哥。
“别这样。”喜一说,“我又要哭了。”
于是,喜一暂时住在三岛屋,跟着伊兵卫和阿民连续参观几天名胜后,喜一表示“想学习三岛屋做生意的方法”,便勤奋地埋头工作。阿民也不禁称赞喜一是个刻苦耐劳的青年。
而松太郎的亡灵始终不曾出现。喜一和阿近都没发现他的踪影。
“那他究竟是被召唤到什么地方?”
岂料,答案来自意想不到之处。
04
喜一停留在三岛屋的第六天,堀江町草鞋店越后屋的清太郎上门拜访阿近。
他带着一名侍童随行,一来便说:“在下冒昧打扰,自知失礼,请容我见阿近小姐一面。”神色匆忙的清太郎被领至里间由阿民接待,阿近、伊兵卫、喜一则躲在纸门后窥看情况。兄妹俩这是遵照叔叔和婶婶的吩咐。
清太郎面容憔悴,眼袋微微浮现黑眼圈。阿近感到心神不宁,难道阿贵小姐有什么异状?既然清太郎先生指名见我,一定是为此事而来。
最近早晚天气明显变冷了。越后屋少爷都到哪儿赏枫?阿民气定神闲的话家常,清太郎也规矩应答,但眼神飘忽,看得出他的焦急。就在阿民谈起三岛屋今秋的新商品时,清太郎终于按捺不住地打断她的话,移膝向前。
“夫人,真抱歉。在下来访是想和阿近小姐见面,可否代为通报一声?”
阿民装蒜道:“哎呀,您这么急吗?很不巧,阿近刚好有事外出呢。”
她取来茶点请清太郎享用。清太郎痛苦地喘息,似乎努力想配合阿民,这一切阿近全瞧在眼里。
“叔叔,我……”她手搭上纸门,却遭伊兵卫和喜一拦阻。
“为什么阻止我?”
“我想让喜一多看清太郎先生几眼。”
伊兵卫神情认真,眼中却闪着一抹兴味。而喜一同样一脸认真。
“阿近,他是谁啊?”
“我不是告诉过你?难道你忘啦?安藤坂有座会吞噬灵魂的可怕宅邸,他就是说故事那人的亲戚。”
“他是草鞋店的少爷。”伊兵卫从旁解释。“他不爱玩乐,也很有生意头脑,风评不错。”
“是个好男人吗?”
“不少人上门提亲,似乎都遭到拒绝,他总是对外说,我还不够成熟,要成家还太早。”
伊兵卫什么时候对清太郎的事这么清楚?
“看着真不顺眼。”喜一鼓起单边腮帮子。“讲这种好听话的家伙,都不是好东西。”
阿民在客房里比手画脚,说得相当起劲。清太郎一直在忍耐。
“真是的,为何要这样欺负他?”
阿近正想起身,伊兵卫拉住她的衣袖。“再等会儿。”
喜一推开阿近,靠向纸门,双眼凑近仅一寸宽的门缝。
“是个足以上台当演员的小白脸呢,我不喜欢这家伙,声音跟猫咪似的。”
叔叔,难道他对阿近纠缠不休?喜一目露阴色问道。“恩……”伊兵卫沉吟一声。
“哥,拜托,眼前不是在乎这种事的时候。”
“你才是,生什么气啊?”
“我没生气,只是想提醒你这样待客太没礼貌。”
两人说话速度加快,音量也越来越大,纸门后的谈话差点传进客房。阿民察觉此事,便提高嗓门。“就是这么回事,越后屋少爷。我们三岛屋这次可是相当有热忱,甚至打算投入身家财产,赌这项设计能大卖。”
哦,这样啊。清太郎无力地垂落双肩。
“对了,我家老爷说,难得和越后屋少爷有这个缘分,也想试着涉足草鞋鞋带的领域。由三岛屋缝制,交越后屋独家贩售。托您的福,如今三岛屋破获好评,仅次于越川和丸角。然而,尽管我们的产品已具有等同那两家店的水准,却始终屈居第三,一定要有新的创意才行。”
阿民讲得真好,伊兵卫低语。
“草鞋的鞋带?有意思。”
“普通提袋店不做这种东西吧?”喜一眉头微蹙。伊兵卫笑道:“就是这样才好。”
“你们也真是的……”
当阿近忍不住发火时,清太郎忸怩不安地朝聊得起劲的阿民伏地一拜。
“夫人,真对不起。在下此次前来,是有急事想见阿近小姐。因为阿近小姐恐怕会遭遇危险,在下非常担心。”
纸门后的阿近倒抽一口冷气,阿民也打住话头,神情紧绷。
“这是怎么回事?”
阿民口吻倏地转为严厉,清太郎一时受到震慑,还犹豫着如何回答时,阿民继续道:
“阿近是我家老爷兄嫂家的独生女,也是我三岛屋疼爱的侄女。我们肩负悉心照顾之责。您这位越后屋的少爷与阿近仅有数面之缘,何以无视身为叔叔婶婶的我们,如此关心阿近?我实在不明白。”
这……清太郎更是语塞。原本面色如土的他,现下惨白如纸。而后,他打定主意。
“那么,请容在下开门见山的问一句,夫人,最近阿近小姐可有任何不对劲?有没有害怕或苦恼之色?”
阿近双手按着胸口。一旁的伊兵卫注视着纸门缝隙间清太郎的白净脸蛋,喜一则凝望着阿近。
“阿近会有什么烦恼?”
“没发生这些情形吗?那就好,是在下杞人忧天。只不过……”
“只不过?”
阿民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促狭语气,清太郎抬起脸。
“在下的姐姐阿贵,最近道出未曾有过的惊人之语。当中提到阿近小姐的名字,及另一个人……”
那人名叫松太郎……
喜一不禁发出“咦”地惊呼,清太郎诧异地望向纸门。阿近随即起身拉开纸门,冲进客房。
“清太郎先生,我是阿近,让您久等了。关于刚才的事,请问阿贵小姐究竟是怎么说的?”
一行人立即移往黑白之间,这次改由阿近与清太郎对坐。
“如同在下先前告诉您的,”也是是见到阿近后勇气渐增,清太郎憔悴的脸颊恢复红润。“阿贵姐目前住在越后屋的牢房。”
阿近闻言,顿觉眼前一暗。
“到底还是这样的结果。”
“是啊,不过那并非牢不可破的监狱。只是在出入口上锁、封死窗户,以防阿贵姐自行离开,但终究不同于一般房间……”
阿贵的起居由一名干练的女侍总管专门照顾,清太郎也天天去看望阿贵。
“跟姐姐说话,她都没反应,更别提主动和我交谈。只要见到她一切安好,我便梢感宽心。”
今天天气很好呢。最近早晚的菜色不错。厨师的手艺有进步对吧?面对面言不及义地闲聊后分别,这样的情况反复上演。
“阿贵姐总在发呆,目光黯淡地望着不知名的方向。就算彼此视线交会,她也仿佛浑然未觉,绝不会转开脸、点头或挪动身体,活像一尊人偶。”
然而,事情发生在十天前的下午。
“我一如既往地去探望阿贵姐,发现她面朝窗户而坐。明亮的阳光照射在她脸上。”
姐,这样很刺眼吧?清太郎出声道,温柔地将手搭在阿贵肩上,想帮她转个方向。此时,阿贵圆睁着的黑冷眼眸深处,有东西在晃动。
“起先我以为那是自己的身影。”
可是清太郎移开身子后,阿贵的瞳孔内仍有动静。说来难以置信,但清太郎认为……
“那像是有人横越阿贵姐眼底。”
“姐。”清太郎叫唤,接着在不惊动阿贵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再次凑近她的双眼。
不料——
“一名年轻男子从阿贵姐的瞳眸内回望我。”
清太郎矍然一惊,迅速退开,频频眨着眼。刹那间,那男子已消失无踪。不管怎么呼喊、摇晃阿贵,她的眼瞳仍如原本那般漆黑冷冽。
隔天,清太郎一早起来便前往探视阿贵,却什么事也没发生。他相当在意,一天内三番两头地跑去,依旧没有异状。后天持续警戒,还是一无所获。
“我决定当成是自己眼花。”
但,第四天清太郎一踏进阿贵的房间,她便开口道:
——仓库开了。
阿近原本双手成拳置于膝上静静坐着,闻言全身一震。在座其他三人,叔叔与婶婶面面相觑,喜一则不断望着阿近与清太郎。他带着怯色看向阿近,凝睇清太郎时则目露凶光、张口欲言,一身防备的姿态。
“她真的这么说?”
面对阿近的询问,清太郎颔首,一副求助的神情。
“不知这样,我反问他,姐,着什么意思?”
——得晒衣服了。阿贵浅浅一笑。
阿近不由得战栗起来,紧紧握拳。安藤坂那座宅邸,如今栖宿于阿贵体内。准备晒仓库里的衣服,代表宅邸在找寻新住户,满足饥渴时刻到来。
“是的。”清太郎颔首,与阿近交换会意的眼神。
“于是我想,得时刻盯紧阿贵姐,不能让她离开我的视线。”
清太郎下定决心,当天起便陪在阿贵房里。知道实情的双亲及伙计虽没反对,却深感不安,提议另找人伴随。只是,若有清太郎以外的人在场,即使是那名女侍总管也一样,阿贵便不开口说话。
和清太郎独处时,阿贵会喃喃自语。
——是客人呢。
——哦,宅邸有访客。
——好开心,真热闹。
清太郎恢复红润的面孔,再度血色尽失。见他同样紧握拳头,阿近突然有股冲动想执起他的手。她被这样的自己吓了一跳。
“阿贵姐每次开口,我便凑近窥探她的瞳眸。”
眼底空无一物,只映出清太郎的脸。但偶尔会突然像冒出蒸腾热气般,出现摇晃的朦胧影像。
“气派的红瓦屋顶、绿意盎然的宽阔庭院、白墙仓库,那是安藤坂宅邸的幻影。”
以为终于看见时,景象又倏然消失,清太郎不禁怀疑那是自己一时眼花,或心理作用产生的错觉。
“不,”阿近使劲摇头,“您没眼花。我认为清太郎先生看到的东西,确实存在于阿贵小姐体内。”
清太郎听了,僵硬的嘴角这才放松下来。
叔叔婶婶见状,互相交换个眼色。喜一尴尬地咳嗽几声。
“我说……”喜一开口插话。
“哥,等一下。”阿近这句话令清太郎瞪大双眼,“哥?”
喜一困窘地低头行礼。清太郎更显狼狈,急忙要重新端坐。
“真,真是失礼,在下还以为您是这里的掌柜先生。”
看来他是真将喜一错认为八十助。两人岁数有段差距,但喜一的沉稳气质确实与掌柜有些相似。或许短短数天内,喜一已融入三岛屋的生活。
“他恰巧从老家来访。清太郎先生,很抱歉。”阿近低下头,“我已把在黑白之间听到的故事全告诉家兄,因此家兄也晓得阿贵小姐与安藤坂的境况,请切莫见怪。”
不,哪儿的话。清太郎略显困惑的摇摇头。
“此外,阿贵小姐还有说什么吗?”
由于喉咙干渴,阿近的话声微微颤抖。
“她是在何种情况下,提到松太郎这名字?”
那是昨天的事……清太郎望着喜一迟疑地继续道。一提到松太郎,喜一的表情就变得像恶鬼般恐怖。
“阿贵姐说有访客,我便试着问,是哪位啊?”
阿贵微带笑意回答。
——一位叫松太郎的人。
“在下不晓得此人。虽然也有名为松太郎的朋友,可是阿贵姐应该不认识。”
清太郎进一步问:姐,那是你的朋友吗?
阿贵摇头。
——三岛屋的小姐认得他。
她回答得十分清楚,不可能听错。
——松太郎先生想和三岛屋的阿近小姐碰面,要是她能到这儿就好了。
哎呀,不对。阿贵摇摇头接着说。
——她一定会来见松太郎先生。
她不可能不来。
此时传来一声虚脱般的叹息,阿民握着丈夫的手,另一手按住胸口。
“啊,抱歉。听了这番话,心脏差点挺不住。”
仔细一看,她眼周已泛白。伊兵卫搂住她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