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近也感觉到有人环着她的肩,是哥哥。喜一原本恶鬼般的狰狞面容,转为见鬼般的神情。
“阿近,你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为什么他会知道松太郎的名字?松太郎怎会在那名叫阿贵的女人身边?眼看喜一就要口沫横飞地问个不停,阿近轻碰他的手说:
“哥,冷静点,用不着慌。松太郎先生究竟受谁召唤、前往何方。这下不都清楚了?”
喜一下巴频频打颤,自发生那起恐怖的事以来,阿近第一次见哥哥如此慌乱。
“可是,他为什么要去那幢莫名其妙的房子?”
“安藤坂的宅邸会四处寻求人们的灵魂,加上我认识阿贵小姐,才会系起这一切。”
透过阿近,安藤坂宅邸掌握到松太郎的行踪,呼唤他四处游荡的亡魂。
“那座宅邸就是这样的地方。”
真搞不懂,喜一双手抱头。清太郎捂着惨白的面颊,望着两兄妹低语:
“我问阿贵姐,松太郎是怎样的人,她告诉我……”
——他是个死人。阿近小姐心中有数,他为阿近小姐而死。
——所以阿近小姐不久后会来这里,她自己最清楚不过。
因为她被亡者附身。
“住口!”喜一怒吼。“这种话别再讲给阿近听!”
喜一冲上前想揪住清太郎的衣襟,却遭伊兵卫和阿民阻止。阿近拦着哥哥,强忍着激动的心跳。松太郎,没错,他是为我而死的人。
“阿近。”
伊兵卫抱着蹲在地上的喜一,沉稳说道。
“将你的事告诉清太郎先生,可以吧?你应该早有心理准备。”
一旁的阿民颔首,眼泛泪光。
“你不说,清太郎先生根本弄不懂是什么情况。”
尽管一头雾水,清太郎仍非常担心阿近。
直到此刻阿近才发现,先前叔叔婶婶刻意不让她和清太郎相见,就是为了测试她会抛下清太郎不管,还是主动来到他面前。
“好,我说。”阿近转身面向清太郎。
05
隔天,于约定好的巳时(上午十点),阿近坐进清太郎派来迎接的骄子。后面另一顶轿子坐着喜一。阿近原本觉得坐轿子太夸张,步行前往拜访较不引人注意,清太郎却恳求道:
“前往堀江町的路上,您要有闪失,可万万不行。还是请您乘轿吧。”
闪失?难道会出状况吗?喜一侧头不解,阿近也因听了这话,内心更加不安。
“你没问题吧?”临行前,喜一叮问。
“什么?”
“你不是第一次向外人坦白良助和松太郎的事吗?”
经过一夜,随即又将与清太郎见面,喜一纯粹是担心阿近尴尬。但阿近过度解读,登时莫名光火。
“哥,我对清太郎先生没有特别的看法,不管他怎么想,我都不在乎。”
其实喜一没担忧到那种地步,只是有些在意,所以听得目瞪口呆。他转身悄悄眨眼,咦,阿近干嘛那么生气?
阿近打扮朴素,穿着向阿民借来的烙菊文小碎花和服,搭配银灰纵纹衣带,发髻上插着涂漆发梳。由于她连褂领和带扣都挑暗色系,伊兵卫乍看吓一大跳。
“像是要去守灵。”
“不过,选烙菊文或许不错。”阿民颔首。“受到迷惑前,最好保持主动迷惑对方的心态。”
不管栖宿在阿贵体内的安藤坂宅邸真正的主人为何,肯定是会蛊惑人心之物。
轿子平安抵达堀江町越后屋门。虽然听得见大路上的喧闹声,后头巷弄却十分安静,隔着树篱可望见庭院里的艳红枫叶。
右侧是间正面宽约三公尺的小型手巾店,后院想必是作业用的工房。一名裁下鲜艳绞染纹布专注缝制的工匠,瞥见出轿的阿近与喜一时,不禁瞪大眼睛。他旋即以肘轻撞身旁拿尺的同伴,附耳低语。对方听完也露出惊奇的表情,转头望向阿近他们。
越后屋虽是生意兴隆的批发商,却少有访客。难道是阿贵的缘故?阿近心头一寒,穿上轿夫摆好的鞋站起身,不料鞋带突然断裂。
来到江户后,阿近第一次造访别人家,自认对衣装,甚至鞋子都相当讲究,阿民也帮忙仔细检查过。然而,这刚换过的鞋带竟遭风刀切断似的从脚背,即接近正中央的地方绽裂。
这时,清太郎带着一名像掌柜的老人前来迎接。他望着呆立原地的阿近脚下,不由得发出惊呼,脸庞逐渐蒙上阴霾。
喜一快步奔来,“怎么了?”
阿近微微挪脚,喜一见状,颊面微微抽动。
“这应该是在暗示我,别那么快回去。”阿近莞尔笑道。
“请别放在心上。”喜一制止清太郎呼唤店内的伙计,撕破手巾迅速缠好鞋带。
“在您返家前,在下会帮您换新。”
清太郎惨白着脸低语,弯腰行一礼后,促请阿近与喜一进屋。
接下来,势必得先向越后屋的店主夫妇,即清太郎的父母问候一声,阿近的心情相当沉重。对方或许会明显流露出厌恶,那也没办法。搞不好为请她到越后屋,清太郎还惹来父母一顿臭骂。
然而,在阿近心中盘旋不去的诸多担忧,全是杞人忧天。
清太郎的父亲气质稳重,颇有大批发商老板的威仪,母亲则有张开朗和善的面容。听见两人的声音,明白其说话态度后,阿近心情顿时轻松不少。
伯母年轻时,想必是个娇柔犹胜美貌、倍受众人疼爱的姑娘,能嫁入豪门并非偶然,阿近深有所感。越后屋老板愿意收容阿贵这名非亲非故的少女,视为亲人照顾至今,肯定也是爱妻央求的缘故。
此刻,两人和称呼阿贵“姐姐”的清太郎一样,很替阿贵担心。
而身为清太郎的双亲,见儿子意外带给阿近麻烦,更是难掩忧虑。夫妇俩一再低头道歉,阿近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将小姐卷进这样的怪事,非常过意不去。”
“您想见阿贵的这份温情,我们很高兴,但这样真的好吗?”
看来,清太郎虽告诉父母奇异百物语的事,对阿近不寻常的痛苦遭遇却只字未提。端坐一旁的喜一也有所察觉,瞄了清太郎一眼,似乎想表达些什么。清太郎微微颔首、紧闭双唇,仿佛透露着:阿近小姐那段悲惨的过往,我岂会随便乱说?
阿近一直认为听过良助和松太郎的事后,清太郎会一改先前的表情,流露出冰冷或疏远之色。她早有觉悟,且自认这觉悟不会轻易松动,但现下心绪仍晃荡不已。不过,她并未感到不快。
阿贵的房间位于这座大宅的最深处。由清太郎带路,喜一守在后头,阿近走在漫漫长廊上,随处可见的屋舍扩增改建痕迹,如实反映出越后屋的繁盛。尽管不是富丽堂皇的建筑,从厚实的梁柱、建材、榻榻米的色泽,不难想象越后屋富裕的背景,及不以此为傲的谦冲家风。
“对家母而言,安藤坂宅邸是她的杀父仇人。”
默默绕过一个走廊转角时,清太郎自怀中小包袱中取出一把钥匙说道。
“所以,她更为阿贵姐难过。我外公清六舍命救出的阿贵姐,如今仍被囚禁在那座宅邸里,教人既焦急又不甘心。”
喜一欲言又止,清清喉咙后开口,“清太郎先生不害怕吗?”
清太郎放慢脚步,“我?”
“您小时候不是曾遭门锁的邪祟缠身?就是安藤坂种种异象源头的那把仓库门锁。”
清太郎微微转头,皮笑肉不笑。
“其实当时的事,我几乎都不记得。”
长到某个年纪后,他才从父母口中得知详情。
“不过,直到现在我还是会做梦。”
清太郎紧握钥匙,摇摇头。“宅邸、仓库、外公、姐姐都没出现。只是,我常梦到一股宛如呼吸急促、饥渴凶猛的野兽鼻息紧追着我不放。”
一旦快被追上,我便会惊醒。
“梦中还会听见铿铿锵锵的金属声,起初我不晓得那是什么声音,眼下似乎懂了。”
阿近才要追问是何种声响,清太郎已绕过最后的廊角。
“就是这里。”他在一道白纸门前停步。
“前面便是阿贵姐的房间,原本是扇绘有图案的纸门,但后来重新换过。”
因为发现纸门上的图案不时变幻。
“这并非我的错觉,家母及照料姐姐的女侍总管也有同感。所以,为清楚看出变化,特意改成素面的纸门。”
阿近不禁屏息。“纸门的图案……”
清太郎望着阿近,点点头。“没错,我猜是变得与安藤坂宅邸所用的相同。”
据说是色彩鲜艳的华丽牡丹图样。
喜一颇感意外地稍微退后,“现下纸面是白色的。”
“是的,变化往往瞬间发生。”
“这情形从何时开始?”
清太郎低头不语,阿近早已察觉。
“是阿贵小姐来三岛屋之后吧?”
多年来,沉睡于阿贵体内的安藤坂宅邸,因阿贵前往三岛屋与阿近见面,道出封印的来历,就此苏醒。
——那座宅邸的力量觉醒,或许我也助了一臂之力。
封存在阿近心底的染血记忆撼动安藤坂的宅邸,所以宅邸才召唤阿近。
那座宅邸和您很相配。
不,不对。阿贵是说,您和那座宅邸很相配。
难道这话的意思是,阿近正适合当安藤坂宅邸的新主人?
那座宅邸想要阿近。
清太郎打开纸门,里头是约莫十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只有墙边约六疊的空间铺着榻榻米,其余三面都是木板地。而榻榻米外都围着坚固的栅栏,墙上的拉门内应该是厕所。
三人踏进狭窄的木板地后,阿近回头关上纸门。她担心眼前会出现艳丽的牡丹,早有防备,但纸面仍是一片雪白。
这时,隐约传来一阵檀香。
房里到处洁净明亮。栅栏内摆着小衣柜、小抽屉、梳妆台、衣架、针线盒、裁缝机,应有尽有。寝具折得整整齐齐,上头披着一块漂亮的印花布。为让阿贵住的舒服,屋内整理得一尘不染,看得出越后屋人们的用心。
在这般悉心保护下,阿贵独自坐在栅栏内,双手摆在膝上,睁着双眼,犹如沉睡般安静。
她侧着脸挂着微笑,眼中空无一人,只有栅栏。连阿近三人走进房内,她也浑然未觉。
阿近注视着阿贵。她下巴到颈项的线条优美,背脊挺直,淡紫色衣服上系着绣球花图案的腰带,发髻梳理得极为讲究。
“造好牢房后,我们尽可能将姐姐常用的器具放在她身边。”
不知不觉间,三人靠在一起。阿近与清太郎并肩而立,喜一紧贴在阿近背后。
“不过,针线盒是空的,因为姐姐不懂裁缝。”
若是针和剪刀摆在手边,难保会有什么万一。
“然而,家母还是将那样东西摆在她身旁,期望她某日能恢复正常。”
清太郎悄声绕到阿贵面前,那里设有大小两扇门,右边那扇大人只要微微低头便能轻松进出,左边那扇则紧贴地面,约莫一尺正方大,想必是供送饭菜之用。
大的那扇门上挂着锁,清太郎将钥匙插进锁内。
咔嚓。
清太郎调匀呼吸,接着道:“我梦中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这时,跟在清太郎身后的阿近注意到,窗边的木地板上摆着一只微冒青烟的香炉,刚才传来的檀香便源于此。
清太郎取下门锁,手搭上门把。
“阿贵姐。”他出声呼唤。语气极为平静,没有颤抖、没有提防,更没有半点气势。
“我带客人来了。”
清太郎踏进栅栏,阿近也攒入门内,她移向一旁,好方便身材高大的喜一进入,接着走近阿贵。
阿贵缓缓转头望向她。
阿近心头涌起一股冲动,脚下的白布袜踩出一声清响,奔向阿贵身旁。她跪在地上,执起阿贵的双手。
“我是三岛屋的阿近,因奇异百物语一事与您有过一面之缘,您应该还记得才对。我终于能来拜访您。”
刚才她看向阿近,难道不是知道阿近来访的缘故?即使拉起阿贵的手,脸贴向她面颊,她仍凝视着同样的方向,若握着阿贵的手摇晃,她的身体也跟着摇晃,而后依旧对着空气微笑。
“阿近,不能这么粗鲁啦。”
喜一慌张地抓住阿近的手肘,想将她拉回,她却更贴近阿贵。
“您在吧?您待在里头对吧?阿贵小姐,是我阿近,和宅邸很相配的阿近来了,请您出来迎接我。”
阿近抬起右手,轻轻抚上阿贵的面颊,温柔地转动她的头,两人四目交接。
阿贵眼中有东西闪动。
阿近看得出那是一道小小的人影。那是个绑着包包头,身穿直筒元绿袖和服的女孩。
这一刹那,女孩望向阿近,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是少女时代的阿贵,与父母、弟弟们一起住在安藤坂宅邸的阿贵,为那座宅邸及围绕宅邸四季之美心醉神迷的阿贵。
此刻几乎能听见她那尖细、可爱的嗓音,娘,有客人。
不,也许因她的父母在宅邸里工作,身为他们的孩子,她谨守分寸,喊的是“主人”。主人,您等候多时的客人已驾临。
蓦地,阿近与阿贵紧握的手被硬生生扯开。喜一抓住阿近的手腕使劲往后拉,差点将阿近整个人拉倒在地。
“哥,你干嘛!”喜一双目圆睁,嘴巴像金鱼般一开一合。
微微传来铿锵的金属声,仔细一看,是清太郎手中的门锁与钥匙触碰的声音。他坐在拉门前,全身颤抖。
“你……”喜一口沫喷飞,张着嘴说不出话。他牢握阿近的手,一幅腿软的模样。
“你,你看到里头有人了吗?”
“哥,你也看见了吧?是个小女孩。”
阿近迅速转头望向清太郎。“清太郎先生看得到吗?”
他与两兄妹隔着一个人身的距离。门锁与钥匙持续撞击,他像配合那个声响般不停颤抖,摇着头说:
“我,我没有看到什么小女孩。”
莫非没盯着瞳孔就瞧不见?
“不过,我听到声音。”
“声音?”
“宛如寒风吹起……”
那是拂过安藤坂宅邸的庭院,吹得树木嘎嘎作响的风声。
“应该是从窗外传来的吧。”
喜一忘了礼貌,粗鲁地说完后,爬也似的站起身,东碰西撞地挤出栅栏的门,冲向格子窗,以几欲打破窗户的力道推开。
窗外伸手可及处,立着一道白墙。在白墙的反照下,阿贵的房间才会如此明亮。
“那是越后屋的仓库,共有两座并排。这一侧既没庭院,也没树木。”清太郎捂着耳朵,语带颤抖地快速说着,仿佛在逃避什么。“现在还听得到。风拂过宽阔的庭院,落叶发出沙沙声,在空中飞舞。”
喜一宽厚的背膀一震。哥哥肯定听见了,阿近把手贴向耳畔。没错,我也听得到,风吹过荒凉的宅邸庭院……
纸门正变化成华丽的牡丹花图样。
阿近倒抽一口冷气。突然间,纸门又恢复素面,风声也戛然而止。
阿贵望着空中微笑,放松地侧坐,双目微张。
阿近双手轻轻搭在阿贵肩上,让她重新坐好,阿贵的脑袋摇摇晃晃,像快掉下来似的教人担心。
阿近将阿贵搂在怀中,缓缓抚着她的背。她比之前在三岛屋初次见面时更显清瘦。
鼻端传来阿贵的发油味。
“我是阿近,您认得我吗?”
阿近哄孩子般,温柔得低声诉说。
“我来看您了,阿贵小姐。请让我进宅邸吧。”
“不,不行啊,阿近!”
喜一发出近似悲鸣的呐喊,疾奔过来。阿近没理会一旁清太郎的呼唤,只紧紧抱住阿贵,抬起她的脸,与她四目交接。
松太郎出现在阿贵眼底。
小姐。
阿近确实听见他的声音,感觉身子轻盈地浮起。
06
猛然回神,阿近已佇立在萧瑟的树林间。阿贵、喜一、清太郎全不见踪影,只有阿近只身一人。而这个地方……
眼前耸立着一幢铺着红瓦屋顶,感觉相当沉重的大宅邸。宅邸的左侧尽头,可清楚看见一座白墙仓库。
此处为安藤坂宅邸的前庭。然而,这冷清的景象是怎么回事?无法想象这是充满四季变换之美、令年幼的阿贵心荡神驰的宅院。
放眼望去,净是斑驳的墙、歪斜的屋顶,及多处红瓦缺损。防雨门已脱落,门上的糊纸破裂,难看地垂下。
庭院的树木尽皆枯萎。阿近才移动半步,鞋底下便发出枯枝断折的清响。种植的草叶全数凋零,仅剩稀疏的细枝凄凉地随风飘摇。黄土也水汽尽失,处处龟裂。
栖宿在阿贵心中的安藤坂宅邸,曾几何时,竟落得如此凄惨的田地。
阿近缓缓眨眼,接着眯起瞳眸。安藤坂的宅邸得到阿贵这名女主人后,不是该稳定下来吗?
然而,光凭阿贵之力,无法满足宅邸的饥渴。
所以新的客人到来,宅邸相当开心。
阿近重新环视周遭,宅邸屋顶的外头、包围庭院的树篱外侧,全遭白雾封锁。迷雾无声无息地悠悠流动,此外别无他物。不论道路,邻家屋顶,或市街上必备的火警瞭望台都遍寻不着。
这里不属于人世,也非阴间,而是在阿贵体内。
阿近双手抵在胸前,感受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我还活着。虽被吸入阿贵心底,进入她的身躯,但保住了性命,得先牢记这点、
阿近绕过庭院的树木,穿越草木间的缝隙,欲前往宅邸正面。途中,树枝缠住她的衣袖。她想抬手挥除,另一根枯枝旋即调皮弹起,打向阿近手臂。尽管不觉得痛,被打中的地方却微微渗血。阿近马上把嘴凑向伤口。
抬头一看,枯枝前端忽然冒出一朵红山茶花。
花朵吸收阿近的鲜血后,获得生命而绽放。
原来是这么回事。阿近暗自点头,双手紧贴身侧继续前行。
走到铺有木板地的气派正门玄关前,当然还是空无一人。不知是否为潮湿腐朽的缘故,木板地微微鼓起,玄关旁的另一入口前,设有平缓的台阶,不过得留意第二阶的中央凹陷部分。
阿近再度转头望向庭院。从玄关的格局来看,这是武士宅邸。果真如此,好歹会设个有守卫的长屋门(注:长屋门,武家宅第的大门形式。正门两侧设成长屋,由家臣或仆人进住),可惜此处只有树篱。
昔日受清太郎的外公清六之托前来调查的捕快,曾提到这里建于一百五十年前,原本是座武家宅邸。“原本”这种说法,仿佛意味着之后便不同以往。难不成,有段时期的屋主是富商或地主,因而拆除象征武家的长屋门?
可是,捕快也说,那座宅邸有许多内情不是我们町人打听得到的,若是这样,便意味着即使屋主换人,宅邸本身也不会有所改变。不论何者持有宅邸,真正的主人不变。
谜团长期封印其中,持续矗立于同一场所。没人敢轻举妄动,谁都束手无策。
一旦逼得它出手,连像清六这么有胆识的老人也莫可奈何。
阿近准备单枪匹马深入此地,心情反倒出奇平静。
女人和小孩应走玄关和后门中间的入口,阿近却刻意踏进玄关。我是受这座宅邸邀请的客人,何必顾虑那么多?
“请问有人在吗?”
阿近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清新悦耳。在这片空荡冷清,不见一丝尘埃飞舞的宁静中,唯有阿近的话声传响。
走上阶梯后,眼前出现一座褪色的屏风。尽管已老旧泛黄,但上头绘着竹林和猛虎,给人沉稳之感。
屏风旁伸出一双小手。有人在后头。
此人油亮的黑发绑成发髻,身穿有梅花图样的直筒红元禄袖和服,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跪立在屏风后方。
阿近不禁看傻眼,是阿贵!
还没来得及发话,少女阿贵已起身走向走廊深处。她打着赤脚,在廊上跑的啪嗒作响。因意外相遇一时怯缩的阿近,也急忙脱去鞋子,由玄关跳进屋里。
“阿贵小姐!等一下!”
长廊一侧连接着邻房及书斋。随处可见脱落的纸门及晒黑的榻榻米,实在惨不忍睹。这条长廊延伸到前方远处才右转,一眨眼的工夫,凭小女孩的速度应该跑不了那么远,然而眼下阿贵已消失无踪。
从这间房通往另一间房,从这条走廊接向另一条走廊,阿近在宽阔的宅邸奔波找寻阿贵的身影。她不断叫唤着:阿贵小姐,您在哪里?出来好不好?
不知已多深入屋内,待阿近驻足喘息时,眼前出现一个约八张榻榻米大、附有缘廊的房间。防雨门和拉门完全敞开,庭院景致尽收眼底。
那并非荒凉的景象。庭院里绿意盎然,花草五彩缤纷。片片飘落的不是枯叶,而是花瓣。樱花、梅花、山茶花、茶梅、红白相间的杜鹃花一起绽放,争奇斗艳。
花瓣之所以漫天纷飞,是挂满和服与腰带的树枝随风徐徐摇曳的缘故。染布、纺织品、刺绣放眼望去皆是极尽奢华、穷究美学的精品,为绿景点缀绚烂色彩。
——晒衣服。
那是吸引阿贵一家踏上可怕命运的入口。
尽管心里明白,阿近仍不自主地为从原本紧闭的仓库陆续取出展示的无数服装着迷,猛然回神才发觉,宅邸上方的白雾不知不觉已散去,晴空乍现。阳光下,金丝银丝夸耀似的闪闪生辉。
就在庭院树林的最前端,刚才那名女孩从一件绣有凤凰的黑绢长袖和服后露脸。
“很漂亮吧?”她问阿近。
“这里多的是美丽的东西。你不想要吗?”
阿近一时无法回答,只能呆立原地。在众多和服的奔放色彩包围下,小女孩的黑瞳中栖宿着唯一一颗坚硬树果的光芒。
“阿贵。”终于喊出她的名字,阿近迅速走向外廊。
“你是阿贵吧。你独自待在这里吗?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人?”
女孩躲在黑长袖和服后面,从树木另一侧探头,这年纪的孩子向来怕生,总半带腼腆、半带提防,似乎不假。此刻,一个真正的小孩就站在眼前。
“你不想要和服吗?”
少女阿贵微微低头望向脚下,再次问道。
“在身上比比看如何?看衬不衬得出你俏丽的小脸蛋?试过后,你一定会很想要。”
阿近静静深呼吸,接着反问,“可是,这些衣服都有主人吧?我不能擅自占为己有。”
没关系啦,阿贵说。她躲回树后,这次只出声。
“你明明非常想要。”阿贵低语。
阿近拿定主意,由外廊躍进庭院。白布袜踩着庭院的泥土,感觉极为松软,之前那干硬龟裂的地面仿佛根本不存在。
她快步跑向挂着那件黑长袖和服的树木后方,可是阿贵不在那里。
“阿贵,你在和我玩捉迷藏吗?”
她环视四周,极力以开朗的语气喊道。“既然这样,我来当鬼。”
这时传来一阵活泼的笑声,阿近心头一惊。在哪里?在阿近后面那从花草中。阿贵倏地从盛开的杜鹃花中站起身。
“你休想抓到我。”
面对那张可爱迷人的笑脸,任谁看了都会跟着露出微笑。少女阿贵身形单薄,打着赤脚的小腿骨瘦如柴,不过阿近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我一定会抓到你。”
阿近开玩笑地卷起衣袖,作势欲追。阿贵朗声而笑,拨乱鲜红的杜鹃花准备跑开……
这时,阿贵却像忽然看到蛇似地停下脚步。阿近一时也为之却步。
“怎么啦?”
阿贵转头望着她,白净小脸浮现愠容,双瞳燃着怒火。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这突如其来的愤恨视线与口吻,令阿近大为困惑,背后爬过一阵寒意。
“咦?”
“你好诈!”阿贵尖声撂下这句话,风也似的飞奔而去,转眼不见人影。她所经之处,衣服和腰带翻飞。
“阿贵!”不管再怎么追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好快的速度,根本不像人,犹如鬼魅。
不,事实的确如此。此地的阿贵,并非现实世界里的阿贵。
被抛下的阿近信步朝庭院深处走去,周围的树枝上挂满点缀枝头的无数衣服和腰带,一起随风飞舞飘扬。她耳中满是衣料摩擦声。
接着,她赫然发现仓库的门开着。
坚固厚实的漆色木门左右对开,内侧格子窗也都大厂。阿近宛如受到引诱,连步朝那里走去。
见仓库里出现一道人影,阿近驻足,对方也静立不动。
“小姐。”
她绝不会听错,是松太郎那令人怀念的声音。他双手搭在仓库门上,目光仿佛要穿透树枝似地,微微偏头唤道,“阿近小姐。”
话声不带半点邪气,不显一丝沉痛或悲伤。发生那起惨事前,他在丸千天天都是如此。两人理所当然地一同生活、一起工作,事实呼唤着彼此。这就是松太郎当时的声音。
“您也来啦。”
松太郎神色柔和许多,眼角因哭笑难分的表情而下垂。
阿近心中一阵激动,不顾一切地奔向松太郎。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若有什么想说的话,就只有这句了。
突然间,有人握住阿近在空中挥舞的手臂,用力往后拉。她差点没一屁股跌坐地上,踉跄地侧身倒向某个柔软的物体。
满开的鲜红花朵接住阿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岛屋的小姐。”
近距离与阿近重逢,藤兵卫和在黑白之间时一样面带愁容,挂着淡淡微笑。假如此刻他脸上不带一丝笑意,阿近恐怕会放声尖叫,甩开他的手。
“藤,藤,藤……”
“您叫我藤兵卫或者滕吉都行,我仍是当初在黑白之间里说故事的那个我。”
他松开阿近的臂膀,接着安抚似地轻轻执她的手。
“只要躲在曼珠沙华里就不会有事,这座宅邸不会马上找到您。”
曼珠沙华是我的花。
“您……”与其说从惊讶中清醒,不如说是冲破了惊讶,阿近茫然地瘫坐地上。
“您应该已经过世。”
“没错,我早已不在人世。”
藤兵卫从容地承认。
“我是为此尾随您过来,我不能眼睁睁将您拱手让给这座宅邸。”
我不属于尘世,才能到这里,就和松太郎一样……
阿近猛然想起,“刚才阿贵提到,我不是一个人。她的意思是,有藤兵卫先生陪着我吗?”
藤兵卫笑了起来,微微颔首,透露更令人吃惊的事,“不只我,还有其他人。就是小姐用心聆听的故事里,所有出现过的不幸亡灵。”
真不敢相信,阿近从曼珠沙华叶间悄悄回望,远方高空中,数件和服随风摇曳。
底下有女子身影横越而过,缠在她发髻上的发圈清晰可见。
“她是……”
阿近边问边伸长脖子细看。一名年轻男子与那女子同行,两人转头望向她。
人偶般眉目清秀的五官,容貌有些相似,这么说……
“是石仓屋的阿彩小姐与市太郎先生。”
即阿福的哥哥和姐姐。阿近曾亲耳听闻、用心感受他们的悲惨故事。
“锁匠清六先生应该也在附近,我们都是来保护小姐的。”
这座宅邸是亡灵的居所,藤兵卫严肃说道。
“所以我们这群亡灵能助小姐一臂之力,让我们帮助您带阿贵小姐离开此地。”
虽然感受得到他们话语中的热情,但阿近仍难以置信,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这时该问……对了,要问原由。
“为什么大家愿意帮我?”
“因为您听过我们的故事。”
倾听我们心中的悲痛,及对生前犯下愚蠢过错的种种悔恨。
“您仔细聆听,感同身受,在心中为我们流泪,没以不关己的态度看待这些残酷的事,也没视为不详而别过脸,或以愚蠢无聊加以斥责,甚至当成自身的事,为我们哀悼。”
藤兵卫说着,再次执起阿近的手,紧紧握住。
“我们的罪业化为小姐灵魂的一部分。因您的泪水而洗干净,从此获得解脱。”
藤兵卫的双手温热,一点都不像亡灵。他眼中熠熠生辉,若是对过去感到懊悔的死者,不可能有如此耀眼的光芒。
“这次轮到我们帮您走出心酸的故去。”
阿近游移不定的双眸,终于恢复镇定。伊兵卫这番话渗入她心中。
“我的……过去……”
“一直折磨您的那个人,被呼唤来此。”
是松太郎,他受宅邸召唤,现下就在那座仓库里。
“可是松太郎先生没有错,他没有折磨我的意思。”
“不过,松太郎先生所作的事,却让您倍感煎熬。即使换个立场想,他犯下的罪也无法抹减。”
藤兵卫再度抬眼望向仓库。
“所以,不仅让小姐受苦,松太郎先生也痛苦得无法自拔。这座宅邸便在寻求这样的灵魂,果真如此,决不能放着松太郎先生不管。”
“能帮忙解救他吗?”
阿近不自主地以求助的口吻问道,脑中一片混乱。这道理上行得通吗?我到底在讲些什么?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藤兵卫语气坚定的回应,“然后将此地净空。这座宅邸贡献的时刻到了。”
藤兵卫宛如要教训某个爱欺负人的孩子般卷起袖子,以手指在鼻头下摩挲。调皮地说了句:“我们上。”之前在黑白之间听到的故事中,他从未展露这样的一面。
“放心吧,躲在仓库里的,并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它早已遗忘自己的名字,甚至不具亡灵的形体,不过是团凝聚不散的怨念……
“只是以往一直没人将这件事告诉仓库里的那个家伙罢了。”
小姐,您一定能打败它。
07
阿近由藤兵卫牵着手,自盛开的曼珠沙华中站起身。织细的花茎顶端长着像岛田髻般硕大的红花,布满阿近四周。(注:岛田髻,日本旧时流行的发型,多见于年轻女性或艺妓。)
从这里仰望,安藤坂宅邸的全景可尽收眼底。犹如从远处眺望般,一口气缩小。比起围绕四周的庭院美景,及仓库那极为醒目的白墙,宅邸显得穷酸许多。
看起来好老旧,它已没有力量。真正的核心果然是那座仓库。
“这里不是庭院。”
曼珠沙华养生的的这一带,看似与宅邸的庭院相通,其实不然。四周没围上树篱,且除了曼珠沙华外,并无其他花木。
听阿近这么说,藤兵卫频频点头,然后指着前方道:“您瞧,”庭院一隅,枝头挂着深紫长袖和服的梅树下,佇立着刚才见到的那对男女,阿彩与市太郎。两人都望着梅树根部。
阿近走出曼珠沙华丛,朝两人走近。滕卫兵紧跟在她身后。
石仓屋老板的女儿阿彩注视着阿近,率先嫣然一笑。
“多年来,一直打不破。”
阿近对阿彩看得入迷,一时不懂这话的含意。哇,好美的姑娘。阿福的称赞一点也没加油添醋,阿彩和挂在梅枝上的长袖和服一样,彷如上天精雕细琢之作,完美无瑕。
紧依在姐姐身边的市太郎,好比搭配长袖和服的腰带,是个与阿彩极为登对的美男子,之前光听阿福描述,阿近总觉得难以理解,姐弟间会产生男女之情,相互爱慕吗?如今心中的疑问已逐渐解开。
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旦相遇,便永不分离。那是必然的结果。
“哦,破了吗?”
藤兵卫以褒奖的口吻柔声道。阿近这才将视线从阿彩和市太郎身上,移向两人注视的物品。
梅树底下有把碎裂的铜镜。原本就算长满铁锈、镜面因年代久远而模糊,也不可能毁损的东西,现下彻底粉碎。
“阿吉也已离开镜子……”
她应该在某个地方。市太郎俊秀的双眸,凝望着宅邸的方向。
“明明是我犯下的过错,却没办法亲自解放阿吉。非但如此,我和姐姐还被自己的过错束缚到动弹不得。”
不能见任何人,话语无法传达,再怎么懊悔也得不到谅解。
“托您的福,我们终于能走出这面镜子。”
“还有爹娘,”阿彩接着道。
“石仓屋的每个人吗?”
“似的。”阿彩开心地眯起眼睛。“终于能和大家见面。”
谢谢您,姐弟俩向阿近深深一鞠躬。
阿近忽然想起婶婶阿民的话。“您可还记得忠心耿耿的伙计宗助先生?”
或许是感到惊讶,阿彩花瓣般的柔唇微张。市太郎转头望向姐姐。
“宗助也在这里吗?”
“应该在,我去找他。你们两位去找寻令尊令堂吧。”
接着阿近一口气把话说完。“不过,阿福小姐不在这里。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阿彩愉快地笑着,犹如盛开的红梅花瓣随风飞散。
“我知道,这是当然。阿福长大了对吧?”
多亏阿近小姐,我才得以看见阿福成长的模样。
她的表情和话声溢满幸福,极尽开朗。阿近一度紧绷的心绪,顿时烟消雾散。
藤兵卫再度催促,阿近牵着他的手踏进宅邸。一起找出大家吧,我要彻底搜寻,让大伙团聚。
“那样就能合力将仓库里的东西带出来。”
藤兵卫的语气充满自信。握着藤兵卫的手,阿近感觉得出这确实不是虚张声势,或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一踏上走廊,宅邸某处随即传来呼唤阿贵的苍老声音。
“是清六先生!”
阿近与藤兵卫急忙赶向声源。清六打开某房间的衣柜门,上身钻进里头。这大概是伙计住的房间,模样简朴,衣柜却大的几乎占去整面墙壁。
“奇怪……她刚才明明跑进这里。”
清六喃喃自语地爬出衣柜。他一见阿近便猛然大叫,
“这位小姐!”
他突然飞扑过来,差点撞倒阿近。藤兵卫笑着挡在两人中间。
“清六先生,请冷静点。”
清六这位老先生不愧是极具耐心的专业锁匠,眼手动作十分利落。他问藤兵卫“你是谁”,藤兵卫还没回答,他已陷入沉思。
“不……总觉得认识你们。这就怪了,分明不是我的客户,却不知为什么很眼熟。”
藤兵卫轻拍清六的手肘,安抚般地莞尔一笑。
“我们会认识彼此,都是托这位阿近小姐的福。”
对阿近而言,两人皆是奇异百物语里的角色,而今已成为亡灵。阿近做梦似的看着藤兵卫与清六的邂逅,不过,现下可不是站在这儿惊奇连连的时候。
“阿贵小姐刚刚在这里吗?”
清六板着脸,转头望向衣柜。
“我发现她从前面跑过,所以出声叫唤,但她还是跑走了。我明明一直喊着“我是清六爷爷”啊。”
“请继续找。找到后请告诉她,我们要一起离开,然后带她到庭院去。”
“有办法离开吗?”问完,清六侧着头。“说到离开……我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阿近小姐是发起人。这是我们举办的一场类似进香团的活动,仅只这么一次。”藤兵卫答道。没错,进香团。他似乎很中意这种说法,又重复一次,阿近进香团。
“要去伊势神宫参拜是把?”
清六的口吻相当悠哉,像是尚未察觉自己已不在人世。
“是啊,不错吧?”藤兵卫展露笑颜。“总之,清六先生,请找出阿贵小姐,我们也会帮忙。”
三人叫唤着阿贵的名字巡过每个房间,最后抵达厨房。配合宅邸的格局,厨房也颇为宽敞。两座炉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常春藤从烟囱爬进厨房,垂落地面。
尘埃密布的碗盘散落在地。后门旁有三个大小足以双手环抱的水瓶,其中一个破裂、一个翻倒、一个瓶口缺损出现裂缝。
前方有名女子蹲着哭泣。另一名身穿条纹和服、绑着束衣带,有点年纪的男子,弯身靠向女子,不断轻抚她的背。
“宗助先生。”阿近唤道。
男女一同抬起头。那名涕泪纵横的女子,果真如阿福所言地相貌平凡。
“您是阿吉小姐吧?”
宗助的骨架比阿近想象中粗大,体格精壮。不过,一看手便知道他从事织细的裁缝工作。
“少奶奶不认识我,我不晓得该怎么办……”
宗助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阿近孩子般地跺下土间。
“但宗助先生认得阿吉小姐对吧?”
即便已不在人世,这名忠心不二的伙计仍挂心着石仓屋。
“没错。可是,您和这位先生又是打哪儿来的?”
宗助口气相当谦逊,似乎一眼便看出藤兵卫的身份绝非工匠或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