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近急忙坐起,却一个重心不稳,身子倒向一边,急忙单手撑向榻榻米。藤吉见状更加紧张。
“不妙!小姐,振作点,快来人啊。”
他正想叫,阿近爬近,鞠躬制止他。
“失礼了。我没事,真的,请您也放轻松吧。”
“可是……”藤吉元要扶住阿近,忽然发觉有失礼数,双手僵硬的停住。阿近重新坐好。
“对不住。”阿近一时忘记用敬语,想必藤吉也听在耳里。
“我不是因故事太恐怖而下的脸色发白。其实,我身边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为防止自己怯缩,阿近急着说完,差点喘不过气。
“所以我才会离家。刚才我提到无法待在父母身边,便是这个缘故。”
藤吉瞪大眼睛,举至半途的手臂微微颤抖。
“这样我实在是……”藤吉沙哑的低语,双臂落下,颓然垂首。“对您太抱歉。都是我提起过往……害小姐想起可怕的事……”
不,阿近打断他的话。“我根本不必刻意回想,因为我始终无法忘怀。”
哎呀,藤吉手贴向额头,点头沉吟。
“我刚才并非想起往事而慌乱,我一直以为自己的遭遇罕见,父母也安慰我,说我是个可怜的女孩,偏偏遇上这般少有的不幸事。但这种想法是错的,阴错阳差之下,某人伤害他人的事所在多有。突然明白这点,我一时头晕目眩。”
事实上,阿近已逐渐恢复平静,呼吸也不再急促。但藤吉已然难为情地低着头,动作显得僵硬。
“一个我亲近的人,杀害另一个与我亲近的人。”
沉默教人觉得凄冷,于是阿近道出此事。
“至今我仍悲伤难抑,连暂时将当时的事埋藏内心都办不到。即便在叔父家过着安稳地生活,心中一样波涛汹涌,一切都不曾结束。”
人心如此虚幻莫测,我对人感到无比恐惧。说到这里,阿近静默下来。
吐露心里话后,感觉舒畅许多。另一方面,阿近也讶异自己竟能坦然道出此事。
眼前这名客人,一小时前仍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仔细回想,除了知道他叫藤兵卫外,其余根本一无所悉,甚至没听他提起经营的建材店宝号。
然而,不知为何,连对叔叔、婶婶也难以坦言的秘密就此脱口而出,一古脑儿全告诉他。
“小姐……”
藤吉缓缓抬起头,仿佛强光刺眼似的双眼微闭。
“我先前曾说您神色间带有一丝寂寥。”
“是的。”
“看来,不是我多想。”他嘴角泛起一抹浅笑。
“这果然是种缘分。我今天来到这里,遇见盛开的红色曼珠沙华,碰巧您也在。”
他像要吹开什么似的,长长吁口气,面向阿近。
“能继续说我大哥的故事吗?”
“只要您不觉得难受。”
藤吉颔首。“我大哥吉藏被捕,乖乖接受制裁,最后遭流放外岛。”
据说是店主及周遭的人极力替他求情,请求减轻罪行,才免于一死。
“原本就算判处死罪也莫可奈何,因为他杀人的方式过于残酷。”
“可是,打架时难免情绪激昂,这算是一时冲动吧?您大哥并无刻意杀害那名木匠。”
藤吉侧头噘起嘴,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大哥一生起气便会失去理智,那正是他可怕的地方。”
那名惨遭杀害的木匠,五官被打得不成人形,几乎无法辨认。
“大哥挥动铁锹时,一旁的木匠和工匠都合力劝阻,仍无法阻拦。一遭人从后面架住,他便甩开对方,若有人想拿走铁锹,他便撞到对方,有人揍他,他便反揍回去,接着不断痛殴那名工头。”
阿近觉得一股寒意突升,不由得抱住身躯。从藤吉的言语中,她不禁想到亲身经历,但她极力不显露内心感受。她不想打断藤吉的话。
对阿近来说,听完这故事是个重要考验。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得一定是这样没错。
“我大哥的执拗,及下手的凶残,令衙门的官员怀疑他从以前便对这名木匠怀恨在心。换言之,他们怀疑吵架只是借口,我大哥老早便在等机会动手。”
若是这样,处分一定相当严厉。
“绝对没这回事。我大哥平时为人和善,生性讨厌和人打架或争吵。尽管这次确实做得太过火,但那是年轻气盛,一时压抑不住内心冲动。他不可能图谋杀人,大家都替我大哥辩护。阿今小姐甚至道出婚事破局的原委,请求官员从轻量刑。她告诉官员,我不怕世人的眼光,也不怕讲出来丢脸,吉藏先生是为我和人打架,解救他的姓名比任何事都重要。”
“那吉藏先生有什么表示吗?”
面对阿近的询问,藤吉的表情倏然消失,平淡的答道:
“他只说了句对不起。”
04
如今回想起那段过往,心里仍会隐隐作疼吧。
脸庞蒙上悲戚的暗影,表情因痛苦而紧皱,这会让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但不知为何,阿近眼前的藤吉却不是这么回事。他那不安、落寞的神情,竟带有一种不晓得该说是年轻,还是天真的神色。
原来如此,阿近猛然察觉。
当藤吉得知温柔的大哥杀了人,遭判处流放外岛时,只是个八岁的孩童。一忆及往事,他内心便回复成当时那名舍不得与大哥分离的小男孩。孩童时的面孔,覆盖了他现在的脸。
“外岛是什么样的地方,小姐想必不清楚吧。”
也许是看出阿近方才慌乱的心绪——如同阿近决定不再打断藤吉说话一样,藤吉也小心翼翼不去触碰阿近心头的伤痛,才采用这样询问的口吻。
“是的,好在我不清楚。”
藤吉莞尔一笑。“虽说是流放外岛,但地点可不只一处。当时仅有八丈、三宅、新岛三座岛,据传以前有七座。”
尽管已判决流放外岛,不过开船前,罪犯都得关在牢里。
“等候的这段时间,亲属可送钱或白米给罪犯。姐姐和我完全帮不上忙,但长屋管理人和店主为了让哥哥在外岛的生活能好过一些,四处奔走,我们才能送东西到牢里。阿今小姐希望大哥能有温暖得床可睡,于是提出申请,想送一床新棉被到牢里,却未能获准。流放外岛的罪犯,依规定只能带牢里的棉被去外岛。”
罪犯在出航前夜才晓得会被送往哪座外岛,称之为外岛分发。而吉藏被送往八丈岛。
“在三座外岛中,八丈岛是公认最容易谋生的外岛。我之所以知道此事,是载送大哥的船停泊在铁砲州外海的三天期间,长屋管理人告诉我的。童稚的我很高兴,安心不少。”
船只停泊的三天里,亲属提出申请便得以和罪犯会面,罪犯甚至能写信。吉藏以拙劣的假名写了封信,谢谢我们送去的物品,并交代我们都别去探监,此刻他无颜见人。
“因此我们都没去。长屋管理人要我趁船还停靠在铁砲洲时,早晚向船只膜拜,祈求大哥平安无事,他也陪我一起膜拜。”
每次双手合十,藤吉都忍不住嚎啕大哭。不论哭的再久,泪水都不会干涸。
“大哥搭的是春船。至今我仍记得,那几天早上总是朝露弥漫。长屋管理人训了我一顿,说都是我哭的太凶才会起雾,云雾飘动,船内的大哥便知是我在哭,所以我不能掉泪。”
年幼的藤吉问长屋管理人和店主,大哥什么时候才会回家。但没人有答案,只能简短地应句“总有一天会回的”。
“最后,我大哥吉藏花了十五年的岁月才重返家园。”
“至少他是健康地回来吧。”
阿近开朗的询问,藤吉也放松紧绷的双颊点点头。
“是啊。”
当时,藤吉已是某建材商的伙计。
“我从十五岁开始当伙计,那是正好被拔擢为二掌柜。刚才也提过,我原是想成为建材工匠,终究未能如愿,于是我改当商人,想早点出人头地。说起来似乎有点自卖自夸,不过我非常卖力工作。老板性格善良,很明白我的上进心。”
藤吉对长屋管理人柿子爷爷许下某个约定。
“长屋管理人安排我当伙计后,不久便中风倒地。接到他病危的消息,我向老板说有位待我如父的恩人病危要前去探望,告假获准后,我便赶回长屋,想见管理人最后一面。”
藤吉赶到时,管理人已无法言语。他泪水盈眶,仅能单边眨眼地躺在病榻上,频频想开口,却无法成言。不过,经过不断重复,藤吉终于明白柿子爷爷想传达的话。
“管理人说了“吉藏”。”直到临终前,他仍惦记着吉藏。
藤吉紧握柿子爷爷的承诺,等大哥回来后,我会好好照顾他,兄弟俩和乐地生活,请放心。
吉藏的老板也潸然泪下,对管理人保证:
“等吉藏从外岛回来,我会雇佣他的。他有一身好手艺,你不必担心。我会让他成家立业,好好照顾他。”
老板告诉他,不必担心以后的事。柿子爷爷就此安心瞑目。
“老板重情重义,没有违背这个承诺。我大哥即将归来时,他还前往云岸岛的船务机关迎接。”
可是我……藤吉说到这里,突然像有异物梗在喉咙般停下。
可是?照这样听来,他没有去接船。
阿近心想,这也难怪。“您是别人家的伙计,不能说去就去对吧?”
“不,不是的。”藤吉好似要甩除什么地使劲摇头,望着阿近。
“他是我的亲人,只要我提出要求应该会获准。”
我没向老板请假,藤吉一口气说完这句话。
“我一直对店内隐瞒有个遭流放外岛的哥哥,所以无法开口。”
阿近双手放在膝上,凝视藤吉如遭丛云遮蔽般的阴霾双眼。
“老实告诉您吧。我觉得丢脸,不想让店里的人知道我有这样的哥哥。”
阿近一时不晓得如何应对。
由于有慈祥的长屋管理人及可靠的店主支撑着藤吉,他才能长大成人,独当一面。八岁时哭哭啼啼地与大哥别离的男孩,一面等候他归来,一面出外工作,从供使唤的下人一路晋身为二掌柜,此时,引领期盼的大哥终于返乡。况且,对柿子爷爷的承诺,藤吉应该仍谨记在心,他不是才亲口这么说吗?
但为何又……
藤吉似乎能明白阿近的困惑。
“很匪夷所思吧?”他有气无力的笑着别过脸,紧闭的拉门外是曼珠沙华摇曳的红花。
真是岁月如梭啊,他自言自语般的低喃。
“昔日目送大哥离去时,我还是个幸福的孩子,不懂世间冷暖。虽只大哥吉藏犯了罪,却感受不到任何沉重的负荷。因为一切重担,都由柿子爷爷和店主代为扛下。”
八岁的孩童,过一年满九岁,过两年便满十岁。随着智慧渐长,藤吉逐渐明白大哥做了多么可怕的事——不,是明白世人将这件事看得多么可怕,多么避而远之。
过去别人代藤吉背负的重担,如今他都得自己一肩扛起。
“世人忘不了我大哥,永远记得他犯下的过错。尽管表面上仿佛早已遗忘,但动不动又会翻出这笔旧账。只要一提到那件往事,我也被迫回想,就算说者无心,但没听一次,我便得忍受一次。”
那个叫藤吉的小孩,他大哥竟以残酷至极的手段杀害当木匠的同伴,后来遭判处流放外岛呢……
“如同先前所说,替我找到这份工作的,是长屋管理人柿子爷爷。小姐,您若细想,应该会认为柿子爷爷已将我大哥的事毫不隐瞒的告诉店主吧?”
是的,阿近颔首。
“起初的确如此,柿子爷爷替我找工作时,挑选的是就算坦白道出我的身世,也愿意接纳我的店家。”
“有这样的店家吧?”
“嗯!”藤吉望着拉门点头应道,“不过,一到店里工作后,怎么讲……情况变得很糟。”
“有人搬出您大哥的事欺负您,或在背后说您坏话是吗?”
“没错。”藤吉的目光移向阿近,微微一笑。
“这就是世人的嘴脸。甚至有人刻意向店主或我同事打小报告,细诉藤吉的大哥其实如何如何。当然,他们并无恶意,因为这也是为店里着想。”
结果藤吉因此丢掉三个工作。
藤吉说得有些疲累,停下喘口气,干咳几声。阿近望着他心想,啊,掌柜一直没端茶过来。
确实,世人便是如此。不过,以眼前这情况来说,吉藏杀人的手法及事情的发展更是火上浇油。
吉藏平日是温和、认真的工匠,脾气一来却相当冲动,碰也碰不得,拦也拦不住,甚至拿起铁锹杀人。若换个看法,比起那些原本就行为粗暴或素行不良的人,这种人反而更难对付。只因个性使然。
且这种个性的人,其兄弟的脾气也大多相似。藤吉看来忠厚老实,工作认真,但仍不能大意。搞不好取下他的假面具后,底下的是张和他大哥一模一样的脸。
雇佣藤吉的店主及一起工作的同事,会对他充满怀疑和不信任也情有可原。当然,偷偷告密、说他坏话的人亦是同样心思。
搞不好藤吉也是一样,个性和他那杀过人的大哥很像呢。
最糟的是,藤吉无法推翻这些猜疑。他拿不出证据为自己辩护,只能投入漫长的岁月,借工作态度和性格博取别人的信任,努力让大伙明白他不是他大哥那种脾气急躁的人。不过,这段期间人们依旧排斥他,对他心怀不安,这也莫可奈何。
阿近猛然望向藤吉,发现他以温柔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藤吉接着道:“不管什么时候,我都绝不动怒。”
啊,阿近双手捂嘴。
“因为只要我一生气,人们便会说,看吧,他就是这种人。”
“您一路走来,肯定很辛苦。”
藤吉莞尔一笑,略带逗趣地挑眉,微微扯动嘴角,犹如一张丑角面具。
“这已完全成为我的习性,如今我早已忘记该怎么生气。看,就像这已,不管如何变化,都摆不出发怒的表情。”
阿近想安慰藤吉,于是可以露出笑容,反倒像挤哭脸。我一定也和藤吉相同,只是自己没发现罢了。
“其实我也很怕一件事。”藤吉继续说。“若超过忍耐极限,不晓得我会不会变得和大哥一样。想到这里,我就恐惧不已。”
最不相信藤吉的,其实是他自己。
“因此,十五岁到一家建材店工作时,我哭着恳求柿子爷爷这回别多嘴,替我隐瞒吉藏大哥的事。想必柿子爷爷也觉得该这么做,所以他一直瞒着店家。”
听到这里,阿近已能体会藤吉不能前去迎接吉藏的心情。
“我没忘记柿子爷爷的承诺,倒不如说,我想忘却忘不了,就是这样才讨厌。想抛开一切,却无法舍弃,令人懊恼。”
“可是,”阿近提出反驳,“长屋管理人明知你在店里吃那么多苦头,却还要你许下那样的约定,未免太过严苛,太强人所难。”
藤吉微微瞪大眼睛。“小姐果然善良。”
“不,每个人都会这么想。”
“柿子爷爷深知我真正的想法,才要我如此承诺。那并非他临终的心愿,而是最后的叮嘱。”
柿子爷爷的意思是,别弃吉藏于不顾。
“你其他的兄姊呢?没必要全由你独自承担吧?”
不知不觉间,阿近对藤吉的称呼由“您”改成“你”,实在有欠礼数,但当场不可思议地营造出这股亲近感,让阿近很自然的这么做。
藤吉流露出目前为止最无力、最困扰的笑脸,开口道:“他们全都不在了,早就逃得远远的。这也是世人的另一面,一旦各自有工作、家庭、人生道路,兄弟姐妹便形同陌路。什么血缘关系,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连我也想逃,藤吉心有所惑地说道。
十五年的岁月,让之前那因崇拜兄长而哭哭啼啼引来朝雾的弟弟,摇身一变,成为想弃兄长于不顾的男人。
“小姐,告诉您,我不断地祈求神明。不光内心这么想,每次到狐仙庙或神社参拜,我便会双手合十,祈求吉藏大哥别回来,别重返江户。”
外岛的生活十分严苛,据说罪犯老化的速度比一般人足足快上一倍。有人因生病或受伤而亡故,也有人得到赦免却无家可归,索性待在岛上过日子。
“那是不可原谅的祈愿,就算遭天谴也不足为奇。”
随着一声叹息,藤吉道出此语,随即突然全身颤抖。他皱起眉头,扬手紧按胸口,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东西紧紧揪住心脏,想让他就此断气。
阿近见状微坐起身,不知如何是好。不久,短暂的痛苦过去,藤吉微微喘息,又恢复笑脸。
“呼,好像已平静下来。”
“不要紧吧?”
“不,我没事。不时会这样,可能是上了年纪吧。”
阿近轻盈地站起身。“请休息一会儿,我这就去端茶来。”
藤吉说“别麻烦”,面容却霎时憔悴许多,一手仍紧抵胸前。
阿近赶往厨房,想找寻有无热茶或甜点。
此时厨房空无一人。她重新煮沸开水,取出盘子。碗柜里放有羊羹,她迅速切下一小块装上盘子。
阿近忙着四处张罗时,走廊上一阵脚步声走近,掌柜八十助探进头。
“啊,小姐,客人回去了吗?”
讲得真悠哉,我正要端茶过去呢。阿近故意略微嘟嘴道,掌柜闻言拍下额头,发出一声轻响。
“糟糕!”
他的脸皱成一团,不断地鞠躬道歉,接着凑向阿近悄声道:
“照当时的情况看,对方好像要说些复杂难懂的话,我最怕这种事。此外,那位客人似乎也希望小姐当他的听众哪。”
八十助频频眨眼,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神情。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聊得真久,小姐很善于应对嘛。”
八十助并不清楚阿近的背景,想必认为阿近只是个没见过世面、个性向内的小姑娘。事实上,他也一直以这样的态度对待阿近。
阿近突然感觉心头被刺了一针,要是掌柜听过她的遭遇,不知会作何感想?
当然,起初应该会寄予同情,安慰一声“真是可怜”,但他也许会认为我也该负点责任。
阿近不晓得别人将如何看待自己,在掀盖示人前,无从得知。一旦掀开盖子,让人望内窥探时,看到别人产生的想法,自己内心或许也会随之产生变化。
藤吉无法继续怀抱对兄长的孺慕之情,谁有资格苛责他?
阿近随口应付几句后,急忙返回黑白之间。她轻唤一声,打开纸门。
只见藤吉站在面向庭院的拉门旁,单手扶在门框上,正要拉开门。
05
阿近呆立原地,不由得高喊“大爷!”声音大到差点震坏自己的耳膜。
那声呼喊不像是传入藤吉耳朵,反倒像化为小狮子击中背部,令他一阵踉跄。他手搭着门框转过头。
“啊,是小姐啊。”
阿近将端盘夹在腋下横越房间,单手牢牢抵住拉门。
“这是在做什么?”
在阿近的昂声问话下,藤吉宛若挨骂的孩童,蜷缩着身子瞥开目光,后退数步离开门旁。
“对……对不起。”
见到他那可怜怯缩的模样,阿近猛然回神,顿觉一阵羞愧。
“不,是我失礼了。”
仔细一看,茶水溢在端盘上,悉心切好的羊羹也已沾湿,阿近不禁涨红脸。
他说着便先回座,阿近此刻巴不得想挖个地洞往里钻。
“我突然想确认一下,”藤吉端正坐好,轻声道。“看那里是否仍开着花。”
他指的是曼珠沙华的花吧。这话真古怪,扎根在地的花朵,不可能一会儿没见便消失,也不会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枯萎。
藤吉是否另有挂心的事?他该不会想确认其他事吧?阿近的疑问已到嘴边,但仍强忍下来。
藤吉以剩余的半碗茶润润喉,继续道出他的故事。
“我对店里隐瞒大哥的情况,自然没和大哥见面。大哥回来后,经过五天、十天、十五天……,日子一天天流逝,我仍尽可能不触及大哥的事。一切交给大哥的店主处理就好,我不愿和他再有牵连,仿佛关上内心的盖子。”
照顾吉藏的店主并未捎来任何信息。对方当然清楚,藤吉先前因着大哥的缘故而丢掉饭碗,吃过不少苦,也知道藤吉的兄姊都已逃的不见人影。眼下再刻意对藤吉说什么,只是徒增他的痛苦,店主想必也顾虑到这点。
然而,吉藏返乡一个月后,阿今到藤吉工作的店家找他。
“阿今小姐十年前嫁给某木材商,膝下育有三子,身材也丰腴许多,看来过的十分幸福。她的婆婆仍健在,如今她虽是少奶奶,却已散发出符合身份的威仪。”
阿今带着一名女侍,特地以顾客的身份上门。她告诉伙计,今日想商量家里修缮事宜,这边的二掌柜藤吉先生是我的旧识,可否请他来见我?于是藤吉得以从容地与阿今会面。
“我领阿今小姐到一个小包厢,她便遣回随行的女侍,以无限怀念的神情微笑说,藤吉先生,好久不见。”
只是,她当然不是要谈建筑修缮的事。
“她问我可否和吉藏见一面。”
吉藏投靠昔日的店主,在他身边帮忙。
——我们一直很担心吉藏,但他比想象中有朝气,也没忘记以往担任工匠时的手艺,家父放心不少。
——阿今小姐,您偶尔回娘家是吗?
——虽不能常回去,但我会趁外出办事时顺道回家,我也想见吉藏先生。
她开朗地说,而后注视藤吉。
——您不想见吉藏先生吗?
“我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回答,只好沉默不语。阿今小姐叹口气,悄声说着“那也没办法了。””
藤吉双手扶地,向阿今磕头道“真的万分抱歉,我大哥吉藏请您多多照顾”。他的口吻极为客气,近乎恳求。这不是为了吉藏,而是为了自己。藤吉告诉阿今,我不能见他,希望两人就此断绝关系。
阿今悲戚地凝视他。
“阿今小姐说,我很明白您的立场。”
——不过,我想当面向您确认这点。吉藏先生从外岛返乡后,一直惦记着你们。他常说,弟妹的事,我未有一日稍忘。都怪我做了傻事,才使得他们如此痛苦、寂寞,不知他们是否一切安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好想见他们。
起初店主编造许多理由解释弟妹们为何不来看他,再三支吾其词,终究不敌他的坚持。
——大约三天前,家父向吉藏先生坦白一切。
除藤吉外,其他弟妹早已音讯全无。藤吉住在附近,但有苦衷,没办法见吉藏。藤吉这些年受过不少苦。
——你要体谅藤吉的心情,不能苛责他,也不能恨他。你是曾流放的罪人,一辈子都无法抹除手臂上的刺青。
藤吉说到这里,突然转动眼珠,望向阿近。
“在江户,罪犯的左臂会留下双层刺青。”藤吉指着左肘下方。
“听说店主提到这件事时,我大哥卷起袖子露出刺青,潸然落泪。”
吉藏晓得成为罪犯的自己,带给家人不少麻烦。然而,知道和深切感受是两回事,他或许仍觉得能够依靠家人,期待弟妹愿意原谅、接纳他。
但弟妹都离他而去。杀过人的哥哥让他们承受太多不必要的苦痛,大哥早就不算亲人……
言语出真相。
“阿今小姐说,我大哥那天一直抱着头喃喃自语,自责过于一厢情愿,把事情看得太天真,不配为人兄长。”
即使不是江户与八丈岛这样的距离,十五年的漫长岁月已足够让人心变远。
藤吉低头不语,阿今眼中噙着泪水。
——我同样没资格责备你,因为我也没能等到吉藏先生回来。
“等他?”
阿近不由得反问,藤吉颔首。
“吉藏大哥流放八丈岛时,阿今小姐曾告诉店主,会发生这种事,归咎起来都是我的缘故,所以我要等吉藏回来,和他成婚。”
吉藏一直暗恋阿今小姐。
“阿今小姐似乎也明白他的心意。不过,阿今小姐底下有个要继承家业的弟弟,店主打算让阿今小姐嫁人(注)。而阿今小姐在吉藏大哥引发那件事前,并未对他抱特别的好感,才有那桩告吹的婚事。”
(注:依当时日本的习惯,若家中没有儿子,便招赘女婿当养子,反之则不必刻意招赘。)
后来,阿今坚持告诉店主,既然发生这种事,她也改变了决定。
“可是,店主狠狠教训阿今小姐一顿。他说,你等吉藏回来,并非因为爱他,只是你觉得欠他一分情,这样的婚姻不会幸福。出这什么馊主意,马上给我嫁人去!”
——你若以为这般心思嫁他,对吉藏反而更为残酷。
藤吉应该是在模仿店主当时的语调,语调强势许多,还带有卷舌音。
“于是,阿今小姐嫁给别人,过着幸福的日子。店主的想法没错,阿今小姐也很清楚这点,但仍对吉藏大哥感到歉疚,才会落泪。她那同情吉藏大哥的善良心灵并未干涸,还专程来告诉我这些事。”
说到这里,藤吉吞吞口水。
“我愈想愈生气。”他双手握拳置于膝上。
“生阿今小姐的气?”
阿近不懂藤吉的心情,轻声问道。藤吉抬起脸,瞪大眼睛。
“怎么可能,我气的是吉藏大哥。”
他给大伙添了天大的麻烦,让弟妹吃尽苦头,至今还要人家替他担心。阿今小姐为他哭泣,店主为他操心,柿子爷爷临终前一直将吉藏挂在嘴边。每个人都“吉藏、吉藏”地念个不停。
“我大哥是个杀人犯,为此我尝尽痛苦和懊恼,偏偏大伙都弃他而去。他这始作俑者嘴上好像很明显,谁知道他心里究竟怎么想。或许他认为真正可怜的是从外岛返乡的自己,他以前百般呵护的弟妹,在他落魄之际竟如此冷漠无情。我不禁这么想,只觉得怒火中烧。”
藤吉第一次这样憎恨吉藏。
“先前我讨厌大哥,总是保持逃避的心态,多少带有一点歉疚。但与阿今小姐见面后,我的想法随之改变。”
大哥为什么厚着脸皮返家?为何没死在岛上?
“刚才也提过,吉藏大哥流放外岛时,我曾祈祷他别回来。不过,我真正的心愿不仅于此。大哥回来后,我益发不能原谅他。这次我打从心底怨恨、诅咒他。倘若他就这样在店主家安稳过活,如店主所愿重新成为厉害的工匠,娶妻生子、幸福度日,也太没天理了。今后我仍旧得胆战心惊地提防大哥的事遭人发现,害怕哪个口无遮拦的家伙透露这个秘密,他却不必受这些折磨,还能博得温情关照,世上还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事吗?”
藤吉双眼怒火喷发,瘦削双颊恢复原本的红润。
阿近犹如冷水淋头般,一阵寒意袭身,不住后退,但藤吉并未察觉。
“吉藏大哥干脆死掉算了,我真的这么想。我企盼杀过人的大哥受到应得的报应。”
吉藏曾残忍的杀害一名木匠,那人心中该是何等不甘,想必临死时非常痛苦难过。
“若世上有所谓的亡灵,真希望能现身报复吉藏大哥。我这个与他留着相同血脉的亲弟弟早晚都如此祈祷,连在梦里也不忘祈求。这般诚信,怎么可能不传进亡灵耳中?”
那么,亡灵真听见他的请求喽?难道那惨遭杀害的木匠怨灵真的出现?
阿近不敢出声询问,只是瞪大双眼。藤吉似乎忘了她也在场,急促地喘息,眼尾上扬,残忍地冷笑。
“十天后,我大哥在店主为他安排的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里,朝门框绑上麻绳,上吊自缢。”
阿近不住颤抖,连坐在原地都觉得煎熬。藤吉动也不动地坐着,双目圆睁地望向空中。
“你大哥……”阿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看到亡灵了吗?”
看到应你召唤,自另一个世界而来的亡灵,那张遭铁锹硬生生打烂的脸。
“大哥的死讯同样是阿今小姐告诉我的。多亏有她,我才得以隐瞒内情,编造借口和她一起赶往店主家。没错,我是带着兴奋地情绪前往。”
为了目睹吉藏的死状,为了确认他是真的死去。阿近心里很清楚,藤吉就像成功战胜仇敌一样,得意洋洋地直奔店主家。
店主和阿今让藤吉看吉藏朝北而卧的遗体。吉藏仿佛死后仍感到歉疚般,双眉低垂,嘴角歪曲。
“店主哽咽的告诉我,大哥在门框上吊自缢时,还垂落数滴泪水。”
藤吉模仿店主的语气及阿今哭丧的表情。在店主面前不能表现出高兴地样子,也不能在阿今眼前拍手叫好,欢声大喊“好高兴,太棒了”。
“我欣喜地想着,此后就不必再为大哥的事烦恼,但同时也对亡灵油然而生起敬畏之心。或许该说是对那木匠怨灵的感激之情吧,感谢他听见我诚挚的祈愿。”
眼前的藤吉外表老实善良,在说故事的过程中不时会体察阿近的感受,他果真如此冷酷?长期压抑下无处宣泄的愤怒和憎恨,一旦解放真会令人变得这般丑陋?
丑陋?阿近自问,而后摇摇头。我也没资格说人。
“大哥苍老许多,整个人缩小一号。我淡淡暗忖着,没什么特别感想,十分冷静。”
说到这里,藤吉才想到要喘息般,发出略带颤抖的叹息。
“店主替我大哥安排的房间,面向庭院。”
藤吉突然话锋一转,阿近虽感不解,仍点点头。
“店主对家中布置不太讲究,任凭庭院荒草滋长。一些不知名的花草养生,枯萎后又冒出新芽,犹如山野精致。”
当中有丛盛开的曼珠沙华。曼珠沙华终于登场,阿近暗暗咽下口水。
“我大哥是搭秋船返乡。不过,那时深秋已至,花色尽褪。枯萎的曼珠沙华在秋风吹拂下,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犹如窃窃私语般,秋风轻抚干瘪的枯骨,发出迷幻之声。
“替吉藏大哥覆上白布后,店主转头望着我,伸手指向庭院的曼珠沙华。”
——约摸十天前起,吉藏便深深为那花着迷。
正式藤吉会见阿今,对他大哥燃起恨意的那天。
——只要一有空,他就独坐在那儿,望着曼珠沙华发呆。
店主也曾问他,干嘛喜欢那种散发阴气的花。
——因为那又称作赦免花,我心想,吉藏约莫是将自己的境况投射在花上。
这是,吉藏微笑应道。
——花丛间不时会露出人脸。
阿近注视着藤吉。隔了一会儿,藤吉也回望着她,颔首道:“是的,我大哥确实这么说。”
店主问吉藏,到底出现谁的面孔?花丛里不可能出现人脸啊。
吉藏挂着浅浅笑回答,是我熟悉的面容,是那个生我气的人啊,老板。
“我当下……”藤吉缓缓蒙住脸,似乎不愿让阿近看见。“真的好高兴啊,没错,正式那遭杀害的木匠亡灵,他怀着怨恨出现了。我心想,原来愿望是以这种形式传到亡灵耳中。”
曼珠沙华,别名赦免花、死人花。
店主曾想剪除这阴森的花,但吉藏不同意。他说,请让它留在这里吧。
——他来见我了,以这种方式来见我了。
吉藏嘴角挂着微笑,眼中泛着泪光。
——我望向那丛花,发现他躲在后头凝视着我。我向他道歉,对不起,一切都是大哥不好。大哥。
阿近怀疑自己听错,欲加以反问,但藤吉早一步双手掩面,弓身长叹一声。
“吉藏大哥看到的那张脸,就是我,不是什么亡灵!是我这性格乖僻,请求亡灵惩罚大哥的弟弟生灵出窍,躲在死人花后瞪视大哥。尽管大哥一再向我道歉,我仍不肯原谅他,终于将他逼上绝路。”
06
伊兵卫与阿民返家时,阿近独自呆在黑白之间。她坐在缘廊上,凝睇着曼珠沙华。
从掌柜八十助那里听闻事情的始末,夫妇俩草草换下衣服,一同来到黑白之间。
“听说你很用心接待客人,真是辛苦了。”
“八十助还说,那位客人聊了好久,多亏小姐高明的接待手腕,直夸奖你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慰劳阿近。阿近低头鞠一躬,想应些合宜的花,诸如“叔叔婶婶,事情办得如何?”或“叔叔婶婶辛苦了”之类,却说不出口。一和叔叔婶婶慈祥的眼神交加,她的泪水便扑簌落下。
阿近向吃惊的两人重述藤吉的故事。这回没人打岔,全由阿近叙说,但她不时确认似的望向庭院的曼珠沙华。红花静静伫立在西倾的秋日夕阳下。
听完故事,伊兵卫长叹一声。阿民靠近阿近,轻抚她的背。
“这样你又接触一个不可思议的因果故事,真不容易呢。”
伊兵卫此话一出,阿民赏他一个白眼。
“所以我就说嘛,应该叫新太告诉客人,取消这次的聚会才对。”
新太是三岛屋唯一的童工。
“你明知阿近遭受何种苦难才离家,像那些谁死去、谁被杀之类的事,她绝不会想再听。阿近也太可怜了。”
挨一顿训后,伊兵卫马上收敛许多。他连声抱歉,举起手制止阿民。
“可是,八十助刚才说松田屋老板和阿近聊得很开心,临走时还客气地答谢。”
“那位客人的店名叫松田屋吗?”
“哦,客人没讲吗?”
叔叔告诉阿近,对方确实是建材商,只是名字不叫藤兵卫。
“虽然知道店址,但我不想透露。松田屋老板应该不会再来这里,看来缘分仅有这次。”
“那很好啊。”阿民板起脸孔。“把年轻女孩吓成这样有啥意思,再坏心也要懂分寸。”
伊兵卫偷瞄发火的老婆,暗自苦笑。这时,他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转身面向阿近。
“阿近,松田屋老板坦言他生灵出窍逼死大哥吉藏后,神情如何?”
藤吉溃堤般滔滔不绝,宛如被人打到一样伏卧在地,但过没多久便起身,恢复沉稳的表情。他眼角微微泛红,呼吸却不再急促,语调也恢复平静。
“接着他说,谢谢您听完这故事。”
我从未向别人提起这往事,倾诉后觉得罪业减轻许多……
“后来松田屋老板准备告辞,我打算送他出门,他却出声阻止“小姐,请留步”,于是我请八十助代为送客。”
所以,八十助回报客人离去时相当开心。
“松田屋老板应该不会撒谎,他当真很高兴吧。道出埋藏多年的心事,想必舒坦不少。”
这都是你的功劳,伊兵卫温声称赞阿近。
“可是,阿近被迫听这故事,怎么受得了啊。”
“好啦,别那么紧张。”伊兵卫频频安抚阿民。“你想想,松田屋老板重复强调,这儿有盛开的曼珠沙华,还有阿近在,算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他也一眼看出阿近神色带有一丝落寞,所以阿近虽没有尽吐自己的遭遇,起码略有倾诉的意愿,对吧?”
伊兵卫的意思是,两人潜藏的悲伤相通。
阿近明白叔叔的言外之意。见一旁的阿民为自己生气,阿近轻轻执起她的手,紧紧握住。阿民望着阿近,牢牢回握。
“你们怎么看?”伊兵卫凝视着庭院的曼珠沙华,向阿民与阿近问道。
“松田屋老板自他大哥死后,便很怕见到曼珠沙华,当然,这是由于他一看见这种花,就想起他大哥,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然而,当时他在曼珠沙华花丛间瞧见的又是谁呢?”
“你的意思是,花丛间还会出现人脸吗?”
阿民似乎无法接受。她频频眨眼,来回望着丈夫与庭院的红花。
“啊,对了。阿近,松田屋老板也已坦白这件事吧?”
伊兵卫说的没错,阿近重重点头。
“我明白他畏惧曼珠沙华的原因,但花丛后为什么会露出人脸呢?”
伊兵卫朝困惑的阿民努努下巴,朗声而笑。
“阿近,你婶婶就是如此,个性率真,为人处世也一样直爽,对任何人都胸怀坦荡。我可真是娶到了不起的老婆啊。这是我当男人的福气,也是当商人的福气。”
阿近笑着颔首,以指尖拭去眼角残泪。
“不过,我却多少心中有愧。”伊兵卫接着说:“所以我隐约明白松田屋老板从花丛间看到人脸的原因。”
“叔叔,”阿近回道。“我认为藤吉……不,松田屋老板看到的是自己的脸。”
吉藏死后,每当秋风吹起,曼殊沙华盛开,藤吉便会从飘摇的红花中看见自己的脸。藤吉不愿承认,那张瞪着怒眼,怨恨大哥、咒他早死,责备他竟苟活世上的面孔是自己的。
这样啊,伊兵卫轻声应道。
“我仍认为松田屋老板看到的是他大哥。那张泛着泪向他道歉、请求原谅的苦闷面容,从赦免花缝隙间探出……”
真可怕,阿民颤声说。
“松田屋老板吐露这秘密后,没打算现场做个确认吗?”
阿近摇头。“其实我曾问他愿不愿意这么做,因为我离席期间,他一度想打开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