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藤吉忍不住想看三岛屋庭院里的曼珠沙华是否也会出现人脸。
然而,藤吉婉拒阿近的建议。
“他说,刚才太过鲁莽,这绝不能让小姐看见。”
阿民突然面露愠容,搂住阿近的肩膀。“老爷,他的意思是,假如阿近一起打开拉门,也会看到已死的吉藏或松田屋老板的生灵吗?”
“婶婶,您误会了。”这次换阿近安抚阿民。“我大概什么都看不到吧。松田屋老板是指,坦诚这个秘密后,他必须独自确认那张藏在曼珠沙华后的脸——不,应该说那张脸是什么样的表情。他说不能让我看见,其实是不愿暴露他面对那张脸时的情绪。”
“他想必是觉得难为情,”伊兵卫说,“才着急回去。”
阿民来回望着丈夫与侄女,接着望向曼珠沙华的红花,像小姑娘似地嘟着嘴,叹口气。
“我完全搞不懂,这究竟怎么回事啊。若说是那遭吉藏打死的木匠化为亡灵害死他,我还比较能理解。”
“这倒也是,所以我才说你是个好女人。”
伊兵卫向陪伴身边多年的妻子投以真心疼爱的眼神。
两天后。
伊兵卫唤来和阿岛一起在厨房忙碌的阿近。不过并非要她到伊兵卫的房间,而是黑白之间。
伊兵卫独自站在缘廊,自藤吉——松田屋老板回去后,曼珠沙华就像完成任务般,突然枯萎凋谢,一朵不剩。庭院里的艳红尽褪,徒增秋日的枯黄。
阿近拆下束衣带,理好衣领和衣袖,端正坐好。,伊兵卫对她说:“刚才接到消息,松田屋老板过世了。”
阿近瞠目结舌,一时答不出话,“啊,果然不出所料”的心情混杂着诧异的涌上心头。而这当中又夹带着“为什么我不觉得意外?”的困惑,思绪层层纠结。
“他原本就有心脏病,之前也曾卧病在床。”
阿近双手按着胸口。“之前在这儿谈话时,他也曾露出呼吸困难、胸口疼痛的表情。”
“这样啊。他去看病拿药,医生还严肃地吩咐他要注重健康,好好调养身子。”
今天早上,他比平时晚起,家人进房关切,却发现他全身冰冷地死在床上。
“据说是在睡梦中过世,一脸安详。”
这算是寿终正寝吧,伊兵卫又补上这么一句。接着,两人沉默地望着枯草和芒穗摇曳的庭院。
不久,伊兵卫开口:
“昨日,松田屋老板独自外出大半天。回来时,衣服上散发着焚香的气味,他儿子……啊,就是他的接班人,瞧着纳闷,便问他是否去过寺院。松田屋老板回说去看一个多年不见得旧时。”
是去看吉藏吗?
“松田屋老板感叹着,好久没见面,真是怀念。他还笑说,都已是这个季节,寺院和墓地仍开满曼珠沙华。”
阿近伸手掩面,想抑制涌出鼻端的涕泪。
“我们到底谁猜得对,看来已无从得知。不过,我想无论那是哪张脸,松田屋老板是去看曼珠沙华时,一定带着微笑。”
因为藤吉面带笑容的说,曼珠沙华满开。
“松田屋老板获得谅解了吗?”
伊兵卫回望阿近。“才不是呢,是他放过自己。”
这话意指,藤吉已原谅藤吉。
“他道出潜藏心中的罪过,与自己达成和解。”
而促成这个契机的就是你,伊兵卫道。
“所以这算是你的功劳。”
“我只是听他讲故事而已。”
“可是,仔细想想,为什么松田屋老板选中你?”
前天伊兵卫才说过,他们心中的悲伤相通。
——小姐,您是个善良的人。
藤吉温柔的话声在阿近耳畔响起。
——我果然不该对您说这种事。
之前藤吉神情狼狈地替阿近担心时,瘦削的脸庞更显苍白。
“阿近。”在这声叫唤下,阿近挺直腰杆。
“要是你也像他一样就好了。”
“叔叔……”
“如果你愿意向人倾吐心事,解放自己,一扫胸口的阴霾,便再好不过。应该会有那么一天,只是不晓得何时会到来。我和阿民只知道情况,但恐怕无法胜任这项工作。你将选中某人,而那人会除去你心中凝结不散的悲伤。”
伊兵卫语调平静却充满自信,阿近差点就此听从他的话。她虽想顺从伊兵卫的建议,又觉得保持这种自私的向往只会徒增罪过,于是紧闭双眼。
细数时日,事发至今已有半年。这段期间我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阿近为此感到惊讶。相反地,另一个受过往紧紧束缚的自己,却觉得怎会只过了半年。
半年前,阿近全力投入家中的旅馆生意,每天劳碌奔波,某天突然有人上门提亲。
有婚事上门,并非什么意外之事。阿近芳龄十七,家中有兄长喜一,不必担心家业无人继承。喜一也曾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嘲讽,要是你迟迟不嫁,成为难缠的小姑,才真叫人头疼。
阿近也认为自己总有一天要出嫁。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截至目前为止,她从未有喜欢的人。接受父母认可的对象合情合理,商家的女儿大多是这样走入婚姻。
前来提亲的,是与阿近家同在山崎驿站经营旅馆的“波之家”长子。事实上,约莫三年前男方便曾谈过这桩婚事。
当时这名长子——良助,素行不端,因沉迷赌博和风月场所,而将家里的钱财挥霍殆尽,父母又哭又骂,直嚷着要和他断绝关系,常把波之家搞得鸡犬不宁,这时有人出点子,说只要娶妻成家,浪子便能回头,于是找上住附近的阿近。
替放荡不羁的公子哥找个新娘,只为帮助他洗心革面,这并非什么奇闻。所以,阿近见父母和大哥对波之家的提亲大表震怒时,心中颇为惊讶。其中尤以喜一最为气愤,他对担任媒人的寄合头(注)滔滔不绝地骂道:我们家阿近可不是灭火员,见儿子耽溺逸乐却无法管束的糊涂父母,及倚赖父母过活、只会终日玩乐的糊涂儿子,要我们家阿近去帮他们擦屁股,想得美!就算菩萨托梦,要我们将阿近嫁给波之家,我也不会答应!阿近不禁看傻眼。
(注:江户时代的官名)
如今回想,阿近那时十四岁,而正值放荡年纪的良助十九岁。倘若阿近年纪稍微大一些,喜一的想法或许会改变。
气得满脸通红的喜一已二十一岁,十八、九岁时他也曾一度放纵,害父母操心。尽管周遭人不断苦劝,只要那股玩劲儿没退,他便绝不罢手。然而,这股热潮总会冷却,真正的男子汉时候一到,便会下定决心戒除。若无法戒除,便一辈子也戒不掉。不等那个时刻来临,看清楚良助是什么样的男人,就要将稚嫩得宛如脸上还留有胎毛的阿近娶进门,让她改掉男的坏习惯,喜一无法原谅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此外,他也对毫无男子气概的良助相当气愤,一个年方十四的小姑娘,很可能因他坠入不幸深渊,他却不当回事。
由于这层缘故,三年前有过那么一场落空的婚事,没想到对方竟然再度上门提亲,仔细询问后得知,这次是良助个人的意愿。
他已完全洗心革面。诚如喜一所言,他的玩心已退。三年前,喜一狠狠痛骂他一顿,他虚心接受,真心为之折服。由于家中同在驿站经商,两人从小便认识,经过这件事,他对喜一大为改观,很想娶阿近入门,叫喜一一声大舅子。
换言之,曾沉溺玩乐的良助,也和喜一一样脱胎换骨,长大成人。
年满十七的阿近,看这样的良助颇为顺眼。这并非一见钟情,但她觉得良助是个不错的对象。所以,这次婚事进行得相当顺利,喜一与良助愈走愈近,还谈到彼此的梦想,打算日后将两家合并,成为川崎驿站最大的旅馆。
然而,正当双方都为这桩婚事感到高兴,想着“该定下来的时候,一切都会自然定下”之际,唯独某个人心生危险地念头,且此人就在阿近身边。
如今,阿近脑中仍不时浮现那人最后朝她呼唤的脸。
——要是忘了我,决不饶你!
怎么可能忘得了。要真能忘,不知有多轻松。阿近合上眼,蜷缩着身子,僵硬地屏息等候那张面孔消失。
回过神时,阿近感受到伊兵卫的视线,他眯着眼,为帮不上阿近而强忍心中的焦虑。
凶宅
01
松田屋的藤兵卫过世后,阿近留下先前与他交谈时的回忆,恢复原本平稳的生活。
不过,三岛屋的主人伊兵卫身边,自接获藤兵卫的死讯后便起了些变化,不久即演变成令家人和伙计们面面相觑、深感纳闷的情况。
要说究竟有什么改变,那就是访客频频上门。
由于家中经商,原本便时常有人进出,若只是这样根本不足为奇,可是新访客明显不同以往。
首先,他们大多是人力中介商,登门时都会自报名号,表明是应三岛屋老板之邀而来,然后毕恭毕敬地随伙计前往内间。得知这些中介商都是老爷主动邀约,伙计纷纷感到疑惑,因为三岛屋一向只与熟食的中介商往来。
不过,几名客人来访后,那熟识的人力中介商终于也上门。他是个在神田神社下开店的光头老翁,和伊兵卫熟络地商谈约一个时辰(注)后,便准备告辞。三岛屋的掌柜八十助在脱鞋处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注:一个时辰为两个小时)
“灯庵老板。”八十助以老翁的店名称呼他。
“都老交情了,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你今天到底是来和我们家老爷谈些什么啊?”
讲白一点,人力中介商做的是活人的买卖。只要从事着行业多年,便会累积一身其他行业所没有的污垢,甚至是髒油。灯庵老人皱纹密布仍满面油光,站姿精悍背却有点驼,举止虽谦恭客气,可看女人和小孩时不像这年纪该有的眼神,看男人的目光则似打量芋头的分量,带有一股冷峻之气。总而言之,他是个教伙计很不舒服的人物。
灯庵老人此刻犹如潜伏于沼泽的巨鲤,转动骨碌碌的大眼回句:
“哦,原来你们什么也没听说啊。”
光这话声就让人觉得胃里一阵纠结。资深女侍阿岛会皱着眉,以独门大嗓说道。
“既然三岛屋老板没透露,我也不能告诉你们。”
八十助缠住他不放。“不过,最近老爷找来许多你的同行呢。老爷在打什么算盘,难道你不在意?”
“不会啊。”灯庵老人笑道。“因为就是我安排那些人到这里来。”
八十助及躲在暗处偷听两人对话的阿岛、阿近、童工新太,一听他这么说,纷纷竖起耳朵。
“什么?”
“顺便给个忠告吧,八十先生。你若是再不锻炼辨认客人人品的眼力,日后三岛屋愈来愈有规模,你恐怕就当不了这个大掌柜喽。”
灯庵老人受伊兵卫之托找来的那些访客,并非全是人力中介商。当中有读书头子们也有小厮。读书是指印报业者,小厮则是替捕快跑腿的小弟。
八十助听的目瞪口呆。“老爷到底想透过那些人做什么啊?”
“我说……”灯庵老人露出贫瘠的牙龈冷笑。“你就好好看着吧。放心,别慌,伊兵卫先生不会亏待自家伙计的。”
“这个……我明白。”
灯庵老人丢下困惑的八十助,套上扁鞋啪嗒作响地跨过大门门槛时,隔着八十助落下一句:
“偷听时得留意影子,藏住身体却没藏住影子。”
他朗声大笑,缓步离去。阿岛与阿近互望一眼,同时望向脚下,原来如此。
“啊,被发现了。”新太稚声惊呼,阿岛敲他一记脑袋。
“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老头。”阿岛凌厉的望着灯庵老人消失的方向,撅起嘴。
“不过老爷也真实的,到底有何阴谋?”
“以阴谋形容太过分啦。”
阿近应完,噗嗤一笑。新太很疼似的按着挨揍的地方,表情和动作既可爱又好笑。阿岛的手劲十足,就算只是轻敲一下也非常痛,这是经验老道使然。
“店里会发生什么事?老爷会要我吗卷铺盖走路吗?”唯独八十助打从心里感到不安。
之后又过了四、五天,来路不明的陌生客人仍不断上门。接着,这种现象突然中断。
某日,一整天都没访客,阿近再次被唤至“黑白之间”。
“看来,一切已安排妥当。”
伊兵卫张口便这么说。阿近想到先前八十助的愁容,及刚强的阿岛着急的模样,眼前伊兵卫的泰然自若,实在叫人生气。
“安排什么?”阿近不由自主的撅起嘴,伊兵卫则气定神闲地双手交抱。
“有项工作要交给你去办。”伊兵卫透露他一直在为这事做准备。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属于你的“黑白之间”。”
阿近听的莫名其妙,不禁双目圆睁,伊兵卫微笑以对。
“我与棋友对弈时,确实是黑白胜负的争夺,但以你的情况来说,则意味着细看世上事物的黑与白。未必白就是白,黑就是黑,只要换个想法,颜色便会改变,也有所谓的中间色。……恩,没错。”
他开心地低语,自顾自地点头。
“叔叔,您在讲什么啊?我怎么听的一头雾水?”
伊兵卫依旧面带微笑,却倏地从叔叔对侄女的神情,转为主人对伙计的态度。眉间皱纹、两颊弹性、嘴角线条,明明看似无异,但气氛不知不觉紧绷起来。
阿近不由得重新坐好,惊诧之余,她领略一件事。她之所以看得出叔叔的转变,是因体内有部分已成为真正的伙计。身为伙计,她养成观察伊兵卫颜色的眼力。
“从今天起,约莫五天就会有一名客人造访这里,对方会讲故事给你听,至于是内容如何,我也不清楚。”
“请、请等一等。”
伊兵卫不予理会,径自继续道,“听众只有你一个,由于是在这前提下找来的客人,不能违反约定。听完后,你要仔细回味对方的故事,在下一位客人上门前,换你向我转述。到时候,也希望你聊聊感想。你的听众只有我,不过,要是你愿意,也可找阿民或其他人一起聆听。”
伊兵卫滔滔不绝的说个没完,阿近心中一慌。
“叔叔,这怎么回事?您一会儿说约定,一会儿说找人来,是什么意思?”
阿近惊呼一声,手捂着嘴。
“难不成是最近上门的那些古怪客人?您找来人力中介商、印报商,及捕快的手下。”
“哦,你知道啊?”
“从灯庵先生那里听来的。”
伊兵卫故意摆出“我正在奸笑”的模样。
“你偷听,且被他发现对不对?大家都做同样的事。”
这下阿岛也学到教训吧,伊兵卫低语。
“我一再警告她,不可能斗得过灯庵老爷爷,但愈是这样说,她就益发认真起来。”
的确,当时阿岛轻戳阿近侧腹,邀她一起听两人对话。可是,之前阿岛也都这样偷听吗?阿近内心颇为惊讶,不愿正视这个问题。
“她是个可靠的女侍,怎会……”
“每个人都有一、两个坏习惯,我并非指责阿岛品行不端。”
伊兵卫轻拍手掌说:看吧,这也是个例子。
“什么是白,什么是黑,其实模糊难辨。”
眼看再这样下去,便会被叔叔给蒙混过去。为挽回劣势,阿近移膝靠向伊兵卫。
“叔叔,我还有女侍的工作,没办法像您说的那样,每五天一次在这里悠哉地听客人讲故事。”
“所以啊,这也是你的工作之一。我会交代阿岛,她心里应该很明白,绝不会拒绝。”
从一开始,阿近就没有退路。
“您究竟打算要我做什么?”
“只是要你听故事而已。”全江户——不,或许也包含附近的居民,人民由四面八方带来不可思议的轶事。你就像先前接待松田屋老板那样,仔细倾听便行。
“为什么您找来那么多人?三岛屋可是间提袋店哪。”
伊兵卫得意洋洋的露出微笑,“这就是我的精心安排啊。我透过众多人力中介商、印报业者、捕快手下四处宣传,筋违桥的三岛屋正在收集各种奇闻轶事,有此经历者请前往接洽,将奉上薄礼。”
原来如此,阿近终于弄明白,但仍不能接受。
“叔叔,这是为什么?难道是您的新嗜好?”
耗费这么多金钱和时间,一时好奇也该有个限度。
“没错,是我的新嗜好。”
“既然这样,请您自己来吧。”
“才不要。”伊兵卫顽童般地吐舌扮鬼脸。什么嘛!连新太也不会这么做。
“我很忙,没办法花整天逐一接见访客,可是又想听他们的故事,所以你得代替我。当店里休息,我也得空时,你再重新归纳,转述给我听。”
再怎么任性也该适可而止,阿近不禁傻眼,伊兵卫趁势站起身。
“没问题吧。第一位客人未时会来,还有半个时辰,你快去换件衣服,我会命人张罗茶水及甜点,你就不用操这个心了。”
“叔叔,请等一下!”
由于不便拉着叔叔的袖子挽留,阿近只好朗声道:“既然是您的吩咐,阿近明白,会照做的。”
“嗯,有这心思很好。”
伊兵卫装蒜回应。阿近很想像之前阿岛对新太那样,啪的一声,用力赏叔叔额头一拳。
“可是,初次见面就要引对方侃侃而谈,实在太困难。我既非捕快,也不是房屋管理人,不懂如何套话,才能巧妙讨对方吐露故事。”
“只要像先前你对松田屋老板那样便行。”
“那是顺其自然的结果。”
“这次同样顺其自然不就得了。”
伊兵卫轻浮的口吻仿佛在戏弄阿近。
“叔叔,您到处宣传只要对方带来奇闻轶事,就给赏金是吗?”
“没错。”阿近朝榻榻米上一拍。以代替伊兵卫的额头。
“您未免太过大意,搞不好会有为获得赏金而捏造故事的人。”
伊兵卫丝毫不为所动,“只要不知道是假的,还不都一样?”
“可是……”
“你分得出对方故事的真伪吗?”
阿近顿时无言以对,伊兵卫又露出奸笑。
“若听得出,便是你的功劳。不过阿近,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有其他任务。为什么这名客人要编故事?只是想捞赏金吗?要是你没能看穿这点,这项工作就不能结束。”
“这太强人所难!”
伊兵卫对阿近的抗议置若罔闻。
“此外,故事如明显是杜撰的,倒还简单。有时是故事中的某个部分与实情有出入,或遭省略,甚至是加油添醋。在这种情况下,在看出谎言与真实后,你得进一步思考对方这举动背后的原因,并告诉我你的想法。”
任务愈来愈难,此事谈何容易。伊兵卫留下无言以对的阿近,迅速起身。
“对了,我会派人送来你喜欢的茶点。”
伊兵卫以逗她开心般的口吻说着,悄声关上拉门。阿近望着拉门半响,使劲吐舌,扮了鬼脸。
随着未时的钟声响起,一名身材苗条,约莫比阿近十岁的美女,在八十助的引领下来到黑白之间。搭着她那引人注目的雪白粉颈,粗格子图案的和服与深色褂显得分外好看。
果真如伊兵卫所言,在阿近换装打扮的这段时间,黑白之间已备妥小火盆、铁壶、一组茶具及放着两种茶点的漆器。庭院里的曼珠沙华凋谢后,秋天突然加快脚步,早晚都觉得脚尖发冷,所以火盆虽小,但对背后吹着晚秋寒风、专程前来三岛屋的访客而言,这温热或许是贴心的款待之一。
带领客人进屋的八十助,摸不着头绪的心情全部写在脸上,而跟在他身后的美丽访客也一副局促的模样,惴惴不安地不断朝屋内打量,一会儿摸摸发髻,一会儿整理衣襟。
近距离与阿近会面后,她立刻道出来意。“我是人力中介商灯庵先生介绍的。”
阿近应声“是”。请她继续说下去。就近看见对方容貌,细听其嗓音后,阿近才发现原先推测对方长自己十岁似乎有误,她和婶婶阿民年龄相仿。
阿近想起,母亲常说人的话声会透露年纪。一思及此,顿觉无比怀念。
当然,对方确实是个美女。秀发浓密、乌黑柔亮,不见一丝白发;柔美的双眸、挺直的鼻梁、美丽的唇形,仿佛有人偶尔精雕细琢而成。加上一袭格子图案的漂亮和服、岛田崩发髻及雕工华丽的龟甲发髻,散发着一股妩媚风情。
“听闻店主是位风雅人士,要举办一种别出心裁的活动,是真的吗?”
这种询问方式,与其说是不安,不如说是在评估衡量些什么。
阿近连忙思索该如何回复,伊兵卫并未多交代细节。换言之,与初次见面的客人妥善应答,正是阿近被赋予的工作。
“灯庵先生可曾告诉您是哪种活动吗?”
在阿近的客气反问下,女子柳眉轻挑,露出两排皓齿,微微一笑。她眉毛未拔除,牙齿也未涂黑,足见她尚未嫁作妇。
“据说是要收集现代版的百物语。”
提到“百物语”三个字时,对方咬字缓慢而清楚,几乎从唇形便看得出语意。
“以前很流行这种活动呢。一百个人聚在一起,各说一则异闻。每讲完一则,便自一百根蜡烛中熄去一根,待轮过所有人后,妖怪你就会现身,小姐应该也知道吧?”
女子趋身向前,像要仔细端详阿近的表情。
“是的。”
“以前的人可真有闲情逸致。时至今日,大伙都鲜有这般空暇。富裕的大爷多是商贾,尽管成为有钱人还是一样忙碌。看来,世上每个人都得劳碌一生啊。”
那是打一开始便敞怀畅谈,爽朗豪迈的口吻。她双肩交抱,犹如身处酒店或茶店。
“三岛屋老板似乎无法悠哉地一次召集上百人,但认为一次找一个人来也不错。他想收集奇闻轶事,而负责聆听的,则是三岛屋的一位大小姐。”
她朝阿近嫣然一笑,阿近微笑颔首。
“若这是出嫁前的学习课程,实在有点古怪,辛苦您了。”
“谢谢您的关心。因为我家老爷生性吝啬,难以忍受一晚便用百根蜡烛,让蜡烛商大赚一笔。”
美女闻言一笑。“哎呀,好个风趣的小姐。”
“那我就不客气了。”女子以阿近奉上的茶水润口,眼神突然一阵飘忽,陷入思索,过一会儿才开口。
“我带来的故事,是这全新百物语的开端吧。虽不晓得适不适合,但这故事不会太突兀,或许挺恰当的。”
因为这是则关于鬼屋的故事,美女说道。
02
女子名叫阿贵。不过,她有话在先“请容我以这名字相称”,和松田屋的藤兵卫自称为藤吉情形相同。
“接下来要说的,是我年轻时发生的事,但一切要从我儿时讲起。”
她停顿一阵,似乎思索着如何开头。阿近端正坐好,注视着她那别具风韵的侧脸。
阿贵出生于六人家庭,家中有父母及四个孩子。上面有哥哥蓑吉、姐姐阿密,下方有弟弟春吉,阿贵排行老三。
父亲辰二郎以修锁为业,没有自己的店面,而是扛着工具箱四处做生意。工作内容主要是门锁的安装、拆卸及修理,有时也会帮遗失钥匙的客人开锁或重打钥匙。
这工作不仅需要精细的技艺,在走进别人家中时,还必须观察客户的经济状况,揣度对方是否有不愿曝光的隐私,因此不够悉心的人没办法捧这个饭碗,守不住秘密的客人也不成。辰二郎个性忠厚,手艺又好,近邻都说“辰先生连嘴巴都上了锁”。他就是这般寡言少语,才适合从事这行。
阿贵一家人住在日本桥北边小舟町的长屋。那里有不少批发商,所以妻子阿三帮人做伞、包装线香、缝制白布袜,各种副业都做。几个孩子也常帮忙,姐姐阿密自懂事起,便到附近店家帮着带小孩。温柔的阿密总将婴儿照照顾的无微不至,风评旋即传遍左邻右舍。多亏如此,只要哪家店生孩子,一些机灵的热心邻居总会叫阿密过去照料。虽只是等同跑腿的一点小钱,也不无小补。
另一方面,哥哥蓑吉未满十岁便开始学习父亲的工作,他也很有天分。尽管生活不丰裕,却没饿过肚子或因火灾而无家可归,也没有受过病痛之苦。
度过一段幸福日子后,事情发生在某年的初冬。
辰二郎个性脚踏实地,太阳下山前都会长途跋涉,四处做生意,这晚归的父亲向来总扒着茶泡饭,若无其事地聊起今天走过哪些地方。那全是一时猜不出位在何方的遥远市街,将要点灯的时刻才回来。一进屋,他便说有话告诉大家,连早入睡的春吉都被唤醒。
“到底是什么事?你这么晚回来就够叫人担心了。”
阿三略感不悦。辰二郎叫阿三不必替他准备晚饭,只管在狭长的房里端正坐好,神情若有所思。
阿三和孩子见状自然也严肃起来。睡眼惺忪的春吉坐在母亲膝上,阿密和阿贵则紧偎在母亲身侧。姐妹俩只差一岁,分别是十三与十二岁,大哥蓑吉今年十五,最近学会不少锁匠的本事,打算过年后便要跟辰二郎四处做生意。或许是已有身为长男的自觉,蓑吉见父亲神色不同平时、母亲一脸不安,急忙坐在两人中间加以安抚。
而后,辰二郎道出事情始末。
“你们应该记得吧,之前不是有天万里无云,一早便风和日丽O(∩_∩)O,让人心旷神怡吗?就是我从“升屋”糕饼店带大福回来的那天。”
以长屋的生活而言,香甜的糕饼店算是奢侈品。辰二郎这么一提,马上唤起大家的记忆。
“哦,那个很好吃呢。”
阿密很感兴趣地应着,阿三也颔首道:“原想你怎么突然慷慨起来,竟然买礼物回家,你说是小赚一笔的缘故。”
“其实并非如此。”辰二郎正襟危坐。““升屋”是大有来头的御用糕饼店,店头看板上当然没写,但看外观便知,我这般沿街做买卖的生意人根本逛不起。那大福是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
“嗯,对方说带回去给孩子吃吧。我便收下了。”
升屋就位在小石川的安藤坂附近。
“那一带有不少豪宅,我之前也在那边儿兜转过。只是,从来没人开口叫我,一桩生意都没做成。我还以为就此无缘……”
那天未时刚过,我信步走在街上,瞥见昌林院前方的树篱上挂着一件和服。那是件艳红长袖和服,绣上的银丝闪闪生辉。
我深受吸引,不由自主地走近一看,篱内有座气派的大宅。由于不见木板围墙,也没大门,推测不是武士住所,但宅邸和庭院皆占地辽阔,得转头才能环视全景。齐整得仿佛刚换新的屋瓦,半掩于繁茂松枝间,透过树林缝隙音乐可见白墙仓库。
“对方在庭院里晒衣服。”
庭院树木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和服与腰带。篱笆上那件长袖和服也是被风吹跑的。
“一眼便可砍除那些都是值钱的上等好货,我心想,这户人家也太随便了吧。”
路旁和庭院里都不见人影。辰二郎往宅邸朗声叫唤:请问有人在吗?我是一名锁匠,需不需要替您服务?
沿街做生意的锁匠绝不能放过晒衣服的人家,这是做生意的法则。因为像这种需要晒衣服的有钱人家,不论仓库或金库大多需要加锁。
辰二郎呼喊几次后,仓库的白墙边似乎有人影晃动。不久,一名绑着红束衣带的女侍从树后露出脸,朝他走近。
辰二郎向她行一礼,小心翼翼地拿起树篱上的那件长袖和服。
“我告诉女侍,这好像是从树上掉落的。对方和你差不多年纪。”辰二郎对妻子道。
“没想到那女侍说,你若是锁匠,来得正好。坦白讲,我喜不自胜。先前在这条路上一直没做成生意,眼下头一次有生意上门,这是个大户。从这女侍举止看得出这并非武士之家,而是商人之家。一介商人柱这种豪宅,屋主肯定家财万贯。”
辰二郎在女侍的引领下,由宅邸旁走进庭院。仓库旁有扇木门,似乎是供下人出入用。
仓库旁站着数名女侍和一个优点年纪的男子。此人负责指挥这群女侍,也许是管家或掌柜吧。
果然不出所料,帮红束衣带的女侍称呼他为掌柜,并指着弯腰问候的辰二郎介绍:
“这位是锁匠,果真是受召唤而来。”
仓库双门敞开,门扉厚度几乎与辰二郎的手掌同宽。雪白泥墙直映眼中。
那名掌柜就站在门边。在泥墙颜色的映照下,此人显得脸色苍白,不带一丝血色。加上顶着宛如洒上黑芝麻的花白银发,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掌柜微微皱脸,感觉在责备女侍刚才的多嘴。
那句话确实古怪。受召唤而来,是谁唤来辰二郎?
不管怎样,我没细想,只是重新调整肩上的工具箱说“需要服务的话,请尽管吩咐”,客气地自荐,并顺口问“是这座仓库的锁吗?如有其它要修理的也请吩咐”。那掌柜绑着暗色系的(应该是裁剩的捻线绸制成)束衣带,露出干瘦的手臂。他防卫似地交抱双臂,仿佛在思考些什么。
而周遭的女侍也神色怪异。刚才那名系着红束衣带的女侍最为年长,其余皆是年轻姑娘,但都忐忑地面面相觑。辰二郎若无其事地以笑脸相迎,她们却纷纷别过脸。
既然从事这行。辰二郎也多次处理过令他不安的门锁。最让他觉得不自在的,非监牢的锁莫属。为什么需要这种东西?为何非得做得这般牢固不可?当然,辰二郎在这类场所安装或修理门锁时,囚犯不是已移往他处,便是等着被关进里面,总之都不在锁匠的视线范围内。
不过辰二郎察觉,决定需要牢房和门锁的人家,总带着一股郁闷和歉疚的情绪。为掩饰这样的尴尬,有些雇主对锁匠说话极不客气,更过分的是提出各种复杂的要求,以致锁匠不断重做,且常啰嗦地反复确认“这样绝对无法打开吧?里头的人逃不出来吧?”讨价还价之余,还撂下一句“谁要花那么多钱买这种不吉利的东西”,吐痰似地把钱扔给辰二郎,就连辰二郎也禁不住发火。那是两年前发生的事,地点在江户某知名布庄老板的外宅,辰二郎终究无从得知牢房里关的是谁、
总之,正因辰二郎见识过各种场面,所以嗅出掌柜和女侍心神不宁的阴郁气氛时,并未大惊小怪。
是有蹊跷,看来这晒衣服的举动并不单纯,或许是清出仓库里堆放的物品,改监禁某人。此外,也有连翻修改建的步骤都省略,直接使用现成仓库的情况。
果真如此就太悲惨了,但这是做生意,若老将“无法忍受”、“可怜啊”挂在嘴边,挑三拣四地肯定无法糊口,因而辰二郎始终挂着笑脸。
掌柜松开双臂、垂落双肩,长叹一声,望着地面低喃“没办法”。辰二郎仍旧一头雾水。
掌柜从怀中取出一个紫绢包袱,毕恭毕敬地打开后,出现一个老旧门锁。那锁宽八寸、长四寸,是两边较宽的长方形,四角设有金属套环,其余部分全是木造,通体黝黑。
辰二郎不禁惊呼。金属门锁俯拾皆是,木制门锁却仅止于听说,辰二郎几乎未在江户市亲眼目睹过。
“能借我看一下吗?”
掌柜将门锁连同包巾一起递向辰二郎。辰二郎像捧着贵重物品般,谨慎的模样不下于拿刚才那件华丽的和服。这锁相当沉重。
此种设计是以上方像把手的部位勾住门,再将其插入母锁,开锁时则是在底部锁孔插进钥匙,这便是所谓的西洋锁。
辰二郎在掌柜与众女侍的包围下,仔细端详门锁。这把锁造的十分牢固,且没有半点瑕疵,颇为美观。金属套环由青铜制成,微微泛着青绿,更添几分古味。
“钥匙也是木制的吧?”
若不一同对比钥匙,无法了解这把锁的构造,辰二郎自然如此询问。
但掌柜缓缓摇着银丝白头。“没有钥匙。”
“什么?”辰二郎发出一声憨傻的惊呼。“没有钥匙?”
女侍们纷纷低头望着鞋尖,唯独那名绑着束衣带的年长女侍注视着敞开的仓库深处。仓库里一片漆黑,从辰二郎所在方位无法一窥究竟。
“那么,门是怎么开的?这不是仓库的锁吗?”
“不,确实属于这仓库。门一直是锁着的。”
“这么说……”
为取出仓库内的衣服和衣带,势必得打开门锁。
辰二郎再次检视那把门锁,他想到也许有人以破坏锁的方式开门。然而,钥匙孔完好无缺,没有切断或撬开的痕迹。
“锁匠先生,想和你商量一下,可否帮忙重打一份钥匙?”
辰二郎瞪大双眼,这次他没再愣住,随即应声“是”。假如只是开锁,就算缺少钥匙也能另想法子,可是瑕疵上锁时希望有钥匙在手,这便是对方的委托。
“谢谢,请务必给小的这个机会。木制锁是金属锁问世前的旧时代产物,时至今日已成为极为贵重的物品。”
辰二郎原以为对方多少会感到讶异或佩服,至少会随口附和“哦,这样啊”,但掌柜和女侍依然面带歉疚,神情笼罩着黑雾。
“所以……”以生意人态度应对的辰二郎,弄不清楚现场的情况,有种遭到孤立的感觉。
“小的也从未处理过这种锁,有点担心回复得太快,反倒显得过于随便。”
掌柜简短的应声“嗯”,随后单手关上仓库大门,仿佛要阻挡那绑着束衣带的女侍凝望的视线。
门旁一名年轻女侍连忙往后跃开,掌柜欲关上另一扇门时,那绑着束衣带的女侍才急忙走向前帮忙。仓库的大门紧紧闭上。
女侍细微的道歉声传来。
“这么说,得花些时间吧?”
面对掌柜的询问,辰二郎颔首回道:
“小的会代为保管。不过,多方调查后也可能无法处理,到时只好跟您说声抱歉。”
掌柜马上驱走辰二郎的担忧,随意挥挥手,有礼的说:
“没关系,尽力就好,锁就交给你保管吧。今天你路过此地,也算是种缘分,你可愿意接下这工作?”
不论是掌柜或管家,身为这座大宅院的管理者,实在没必要对区区一名生意人如此客气。
但辰二郎感觉得到,在这般和善的态度背后,隐藏着某个无法明说的幽冷原由。掌柜只在必要时正视辰二郎,这令辰二郎颇为在意,且当掌柜有这样的举动,女侍便都面露古怪之色,像在害怕什么一样。
最好拒绝这笔生意,辰二郎的直觉苏醒,激起他心中一阵动荡。事实上,“不,小的还是觉得过意不去”的话已来到他嘴边。
不料,辰二郎的双手不由自主的以紫包巾重新裹好门锁。
“这样啊,那小的就接下这份工作。”舌头也不听使唤的动起来。
“是吗?谢谢。你帮了个大忙呢。”
掌柜说着,首次浮现微笑的放松神情。那名系红束衣带的女侍也吁口气,众年轻女侍则始终望向别处。
外墙雪白刺目的仓库宛如俯瞰着辰二郎等人。辰二郎猛然回神,发现一行人全站在仓库的落地黑影中。
“那小的先开张借据,锁今天就能带走吗?”
“无妨。”
辰二郎放下工具箱,掀起盖子,掌柜则命女侍继续整理衣物。女侍像等候此刻已久般,一哄而散。
唯独那系红束衣带的女侍在快步返回庭院时,回望辰二郎。辰二郎没转头,但知道她停下脚步。
“小的保管这把门锁的期间,需要其他门锁代替吗?”
“不,不需要。”掌柜毫不犹豫的应道。“不必担心。锁匠先生,我另有件事要拜托你。”
掌柜问辰二郎是否有妻儿。辰二郎一答“有”,掌柜便朝他走近半步。
“那么,千万别让老婆和孩子看见这把锁,你一定要遵守约定。”
03
“那不就是指我们吗?”阿三瞪着眼反问,坐在她膝下的春吉也是同样的表情。
“没错,不然还有谁。”辰二郎苦笑。
千万别让老婆孩子看这把锁,辰二郎将这请托——毋宁说是命令,解释为这把锁很贵重的缘故。由于太过珍视,不许别人随意把玩。
“所以我回答,身为一名工匠,不会讲客人托付的重要物品,交给不清楚情况的老婆或孩子把玩。老实讲,当时我有点恼火,偏偏又不能显露在脸上。”
不过,那掌柜依旧不断叮嘱“绝不能让他们看”。
“于是,那天我收下门锁,交给对方一张借据便回来了。”
辰二郎正要离开,那系红束衣带的女侍一路追至天门口,说着“这给孩子吃”,递给他一包大福。辰二郎不好意思收,女侍便将热烘烘的包袱塞进他怀里。
“真抱歉,提出那么多古怪的要求。”
她歉疚地低语,一副有话想说的模样,频频注意背后的情况。庭院里,那名掌柜和底下的女侍四处走动,边检查晒过的衣服和腰带边窃窃私语。
辰二郎见女侍似乎难以启齿,便向她套话:“这座宅邸平时没人吗?”
这种情况在有钱人家并不稀奇,然而女侍却沉痛地皱起眉头,冷冷回道:“当然有,劝你别乱打听。”
辰二郎只好捧着怀中的大福及满腹的纳闷离去。
辰二郎决定步行至堀江町,他师父锁匠清六就住在一丁目租屋。清六的独生女嫁到附近一家大型草鞋店,托男方也很疼爱这媳妇的福,年过花甲的清六如今过着悠然自得的退休生活。清六的老伴几年前早走一步,上了年纪的他也罹患眼疾,不过,孝顺的女儿和女婿安排一名机灵的下女从旁照顾,生活上倒没什么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