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怪谈三岛屋奇异百物语之始》作者:[日]宫部美幸/译者:高詹灿【完结】 > 怪谈三岛屋奇异百物语之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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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译者:高詹灿 当前章节:14693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57

每回遇上难题,辰二郎就会来找师父商量,这习惯直到他独当一面后都未改变。从前严厉如恶鬼的清六,退休后脾气也圆滑许多。辰二郎上门求教时,清六虽会碎碎念着“连这么点小事都没办法自己解决”,脸上却带着笑意。

清六视力不佳,每天都像身处昏暗中,但身为一名锁匠,他依旧宝刀未老,只要摸过一遍便可明白锁的构造。若是门锁故障,他一下就知道是哪里出的问题,还能教人如何修理。辰二郎总觉得师父手指长了眼睛。

“师父一切可好?”阿三突然插嘴。“我们很久没去问候他老人家。”

嗯。辰二郎颔首,接着应了句奇怪的话:

“他那时候还很硬朗。”

多亏清六的女儿和女婿特别订做一套可触摸分辨的将棋,清六的日子并不无聊,而可爱的外孙也不时会来找他玩。

“假如以后我嫁给有钱的商人,也要让爹过这种生活。”

阿密意气风发的说道。看到她那认真的模样,辰二郎夫妇忍俊不禁,但一直在一旁静静聆听的蓑吉却训斥她:“别随便打岔。爹,师父怎么讲?你给他看那锁了吧?”

辰二郎转身面向神情严肃的长子,点点头。

木锁是吧,我年轻时处理过不少,真怀念——清六低语着翻转手中的木锁,来回抚摸,确认其重量和形状。辰二郎趁这段时间快速交代事情经过。

“故障?您是指锁内的机关吗?”

辰二郎不明白哪里有问题,心想或许清六一目了然,才如此反问。

“不……”清六频频眨眼,望向辰二郎。大概是眼珠容易干涩,清六变得比罹患眼疾前更常眨眼。

“摸起来不太对劲。”

难道你没感觉吗?清六反问。

“哪里不对劲?”

“这锁湿湿滑滑的,就像腐朽了一样。”

辰二郎大吃一惊。这把门锁确实又黑又旧,但外表干燥,边角也十分方正,没有按压后会凹陷的地方。

“你再摸一遍。”

清六将锁还给他,辰二郎仔细检查,完全没有湿滑的触感。

“是吗?这就怪了。”

把我的工具箱拿来,清六说。虽然已退休,但他仍将工具箱留在身边,且勤于保养。

清六挑选工具、多方尝试,频频更换前端弯曲的细凿,或前端附有小圆圈的工具,插进钥匙孔内试探。

“构造相当简单呢。”

清六询问,这真的是仓库用的门锁吗?他左手拿着门锁,右手握着工具,眯起视力模糊的双眼。

“是的,没错。”

“你说那户人家晾的衣服很奢华?”

“上面都是闪闪发亮的金丝银线。”

这时,清六“啊”地惊叫一声,门锁就此脱手,右手的工具也转一圈掉在膝上。

他右手食指鲜血直流。

“师父!”

辰二郎急忙取出手巾想帮清六擦血,老师傅却一把推开他,将伤处举至眼前,接着拾起掉落的门锁,搁在一旁的紫包巾上。

他的动作慎重得像在处理某种有利刃的东西。

“并不是我不小心。”清六吮指上的血,而后伸向辰二郎。

“你看,这伤口不是工具刺伤的。”

辰二郎恭敬地握住师父的手,凑近细察。只见指上有道小小的锯齿状伤口,像是咬伤。

“是这东西咬的?”清六望向包巾上的门锁。“它不喜欢别人碰。”

辰二郎一时感到寒毛直竖,但仍挤出笑脸。“师父,这怎么可能,锁又不是活的东西。”

“不,它是活的。”

辰二郎并非头一遭听清六这么说。从前清六就常告诫辰二郎:锁是活的、有生命的,蕴含人类思想的物品中栖宿着灵魂。

“可是,咬人的手,……它又不是狗或猫。”

“偶尔也会有如此凶恶的门锁,只是你没遇过罢了。”

你是首度见识对吧——清六一副干劲十足的表情。

“这东西在我这里暂放一晚……不,放两晚吧。”清六提议。

辰二郎无法拒绝。他原本就是遇上这缺要是的罕见木锁,不知该如何处理,才来找师傅商量。

“求之不得。可是师父,您打算怎么做?”

“也没什么,只是要稍微调教一下。”

又是这种当锁是生物的挑战口吻。

“还有,这事你别跟任何人提起,也别向阿三和孩子们说。要是害他们瞎操心,就太可怜了。”

由于这层缘故,辰二郎对家人一句话也没提。唯独那升屋的大福,让一家人欢天喜地地祭了五脏庙。

“两天后,我依约前往师父的住处。”

清六正严肃地研究着那门锁,仅冷冷丢下一句“再给我两天”。之后,不管辰二郎问什么,清六都只随口应付,似乎不想花时间搭理他。

辰二郎自然心知肚明。此时他发现师父右手食指仍缠着白棉布,且上头微微渗血。

“师父,您又被咬伤了吗?”

他悄声询问,但清六连头也不抬。没办法,辰二郎只好向负责打理家务的女婢打听。

“这两天,师父一直在研究那把门锁吗?”

平时总是朝气蓬勃,忙进忙出的

女婢,似乎老早就等着辰二郎开口似的点点头。

“是啊。我照顾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他这样。连饭也不吃,彻夜耗在那门锁上。”

视力模糊的清六,不眠不休地钻研锁中奥秘。尽管没有灯光,他照样能工作,不过这情形实在有点夸张。

“昨天有人邀他对局,他却退拒了。”

清六有几名棋友,乐于接受他以手摸棋盘和棋子的方式下棋。只要他们来访,清六总是欢喜不已,从未拒绝过。据说有次他感冒发烧,卧病在床,仍想起身对弈,反倒是来客劝他别逞强。

“他指头的伤势如何?还在流血呢。”

“是啊,似乎伤得比表面看来深。”

门锁的工具前端见习,即便只轻刺一下也会受创。

“可是,师傅就像忘记此事般地全神贯注。”

那婢女仿佛在看小孩耍淘气,呵呵而笑。不过,她随即补上一句叫人有点担心的话。

“辰二郎先生,你没闻到吗?”

“什么?”

“这么说来,是我神经过敏啰。从前天起,我便不时闻到某个既像铁锈味,又像鱼腥味……反正就是一股难闻的气味。”

辰二郎再次努力嗅闻,依然什么也感觉不到。

在三张榻榻米大的小房间里,清六背对辰二郎,低着头、弓着背,不断研究那把锁,时而发出微微声响。

“当家的,别再说啦。”阿三大声道。“很可怕耶,太阳都下山了,不要讲这种故事吓我们。”

在她的责备下,辰二郎猛然回神,只见孩子哥哥目瞪口呆地聆听。坐在阿三膝上的春吉,转身环抱住她。阿密和阿贵则紧紧相依,握着彼此的手。

唯有蓑吉仍坐的挺直,惊诧地半眯着眼。

“啊,抱歉,我没有吓你们的意思,只是觉得既然要决定今后的路,也让你们了解其中的来龙去脉比较妥当。”

辰二郎摩挲着后颈。

“看来,这事还是我和你商量就好,孩子们先去睡吧。”

“我不要,”阿密嘟起小嘴,“我也是、我也是”,阿贵也在一旁附和。

“都听到这里,不知道结局反而更恐怖。”

春吉睁大着眼睛,频频摇头。

“可是……”

“爹,好啦,你就继续讲下去吧。”蓑吉央求着,这会儿才移膝靠近父亲。

“我很好奇故事的发展。我不怕,你们应该也不怕吧?反正爹娘都在,没什么好怕的吧?”嗯!弟妹们异口同声应道。

“这样啊。嗯!……”辰二郎深吸口气,“两天过后,我去找师父,师父却不在家。”

那名女婢急忙走来,说师父去了越后屋。越后屋是他女婿家。

“上次您到访的当天傍晚,小姐带着小少爷过来。”

她说的是师父的女儿和外孙。

“那天天气晴朗,小姐带孩子出外游玩,买了许多礼物。只是师父忙着研究那把门锁,起初小姐叫他,他还不理。”

不过,婢女也帮着将清六拉离那锁,加以可爱外孙“外公、外公”的不断叫唤,清六终于改变心意,与女儿、外孙共进晚餐。

“小姐想必很担心,因为师父这几天两颊消瘦不少。”

清六似乎废寝忘食地探究那把锁。此外,另有一事颇令人挂怀。

“辰二郎先生,您记得师父手指的伤吧?”

当然记得,就是遭门锁反噬,经过两天仍流血不止的那道伤。

“伤口已肿胀起来……”

清六食指前端肿了将近一倍大。清六的女儿非常担心,劝父亲看大夫,清六却一笑置之,称这点小伤用酒精清洗一下就没问题。

“小姐只好就这么回去,可是……”

隔天一早,越后屋便派人来通报,小少爷发高烧、昏睡不醒。

“听说小少爷半夜就泣着惊醒,烧的跟暖炉一样烫,不停大吵大闹。”越后屋立刻安排大夫来诊察他昨晚是否吃下不该吃的食物,同时也通知清六一声。

“那师父赶到越后屋去喽?”

“是的,出门后还没回来。”

下女双手搓着身子,满脸担忧。辰二郎请她好好看家,旋即直奔越后屋。

抵达后,伙计告诉辰二郎,不巧清六刚走。折返前,辰二郎顺口关切小少爷的病况。

“仍旧高烧不退,直说梦话。”

这名身材高大的伙计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少爷嚷着“好可怕、好可怕、别过来”,伸手在空中乱挥,像是赶什么似的,真不晓得是染上何种病。”

辰二郎背后一阵寒意游走,顿时想起先前宅邸那个不知是管家还是掌柜的男子,曾严正叮嘱他:千万别让夫人和孩子看这把锁。

“我不知道越后屋的小少爷是否见过那门锁。”

辰二郎在妻子和孩子面前说着,额头冷汗直冒。

“不过,小少爷和师傅共进晚餐时,肯定与那门锁同处一室,也许是那时看到的。”

“不是裹在包巾里吗?”

面对蓑吉的发问,阿三笑道:“小孩什么都会想触摸或把玩,这就不得而知了。”

辰二郎奔回清六家时,婢女正搀扶着清六。他刚上完厕所。

“师父身子也不舒服吗?”

辰二郎才问完,便不由得惊呼。

“师父的右手肿的好大。”

伤口想必接受过治疗,受伤紧缠着的白棉布下露出油纸。

清六面无血色,双颊浮肿,脸色泛青。

婢女铺床时,辰二郎撑着清六,想让清六躺下来,但清六百般不愿地推开他。

“去点燃陶炉。动作快,火药烧旺一点。”

辰二郎明白师父想做什么,立即依言而行。他顺势欲拿那紫色包袱,清六却说:“你别碰,由我来。”

辰二郎与婢女合力扶持清六。清六取出那门锁,放入陶炉。

辰二郎对听得全身僵硬的妻儿说道。

“师父以火筷戳刺焦黑的门锁,直到捣成碎屑为止,目光始终未曾离开。”

“我守在一旁,半个时辰后,师父才悠然醒转,紧抓着我的手说……”

很抱歉,那门锁没了。其实我该亲自上门谢罪,但如你所见,我行动不便,所以要麻烦你到那家委托的宅邸,好好向对方解释、磕头赔不是。

“不用您交代,我也会去的。”

位于安藤坂的那座宅邸,只有之前那名不知是管家还是掌柜的男子,及系红束衣带的女侍在家。男子带着一本像是账册的东西,女侍则在庭院打扫。

“我刚开口,那男子便打断我的话。”

他告诉我,已大致猜出是怎么回事,接着提出一项莫名其妙的请求。

“锁匠先生,你烧毁客人托管的东西,心里很过意不去吧,所以能否接受我另一项委托呢?”

他要求我住进宅邸。

辰二郎逐一环视妻子和孩子,所幸春吉早倦极睡着。

“一年就好,待到明年的这时节。对了,就是细雪飘降的时候。”

倘若你答应,我就送你一百两当谢礼。

04

阿贵宛如细细反刍般地道出“一百两”后,抬头望向阿近。

她嫣然一笑。那情景好似美人图突然动起来,并挂上微笑。

“小姐,想向您问句话,不知会不会太唐突。”

阿近应声:“什么事?”微微坐正。

“您是三岛屋老板的养女吗?”

她已看出阿近并非店主亲生。

“是的,其实我是当家伊兵卫的侄女。”

由于某个缘故离开老家,目前在此栖身——阿近想这么说,但来不及开口,阿贵便打断她的话。

“果然如此。不,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抱歉哪。”

阿贵表明无意探究,不过阿近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我并不在意。只是,您如何得知的呢?是因我没喊伊兵卫老板为爹吗?”

阿贵开心得眼角浮现笑纹。

“一般能干的店家小姐,就算称呼父母,也大多会对外人说是我家主人、我家夫人。”

即是如此,阿近更希望她能解开这个谜。

“其实是由于我提到“一百两”时,您的神情相当惊讶。”

阿近“啊”地捂着嘴。阿贵见状,就益发笑逐颜开。

“您这样的神情真可爱,就像一尊会动的洋娃娃,着实叫人羡慕。”

她似乎不是在捉弄阿近。阿近虽羞红脸,仍坦率向她道谢。

“从小生长在三岛屋这种家境的千金小姐,不会为区区一百两大惊小怪,所以我猜您来三岛屋不久。”

这就是洞悉世情的眼力吗?

“不过,一百两对三岛屋也不是小数目。我叔叔和审慎要是突然听人提到一百两,应该也会和我刚才一样瞪大眼睛。因为他们夫妇俩当初是沿街叫卖起家的。”

“哦,那您不妨试试看。”

三岛屋老板绝不会为此感到诧异——阿贵语调柔和,却说得十分笃定。

“商人衡量金钱的标准,并非取决于店家的规模,与老店、新店也没多大关系。”

“那是取决于什么呢?”

“气势。”

三岛屋的生意蒸蒸日上,这股气势至今未歇,因此——

“以前情况如何我不清楚,但以您叔叔目前的态势来看,他在生意上运作的金额,应该高出您所想的两、三倍。”

阿贵说完,补上一句“这算是我多嘴吧”,手便伸向那杯冷茶。阿近连忙取过茶壶,她一时听得入迷,疏忽了招待。

“聊这么久,您想必渴了,先歇会儿吧。”

“那就趁这段休息时间,让小姐服务一下。哪座在阴森仓库外装上不详门锁的宅邸,开出一百两的条件,要我们一家进住,您认为我们会去吗?”

阿近毫不犹豫地点头。“面对这样的条件,很难不心动吧?”

“那可是间透着古怪的宅邸,您觉得我父母愿意带着年纪尚幼的孩子搬入吗?”

“这个嘛……起先或许会有诸多犹豫。”

不过,报酬有一百两,这也是故事中最诡异之处。

阿贵突然低头望着双手。

“家父打一开始便有此意。”

那神秘门锁引发的怪事,只有辰二郎亲身经历过,而他的兴致也最高昂。

“那是一百两的威力。”阿贵接着说。“一年,只要能忍过一年,就有一百两入袋。大家都能过更好的日子。”

最重要的是,辰二郎夫妇便能拥有梦寐以求的店面。

“家母当场反对。”

阿三劝丈夫:“当家的,关键在于那一百两的分量。那不是我们眼中的一百两,而是对方眼中的一百两啊。”

“这话是说,那同时也是对方对我们一家大小的性命所开的价。”

从清六和他孙子的遭遇来看,那宅邸里一定有什么会危害居住者的东西。那掌柜心知肚明,才开出一百两的价钱。

“一旦住进那里,肯定会发生恐怖的事。对方想必是看我们可怜,才给我一百两,反正在他们眼中也不算什么大钱。或者,一百两虽贵,但对方宁可花钱找人当替死鬼。不管怎样,你都得想清楚,家母如此告诫。”

阿近由衷佩服。“令堂真是个聪明人。”

阿贵优雅地低头行礼。

“不过小姐,女人——特别是妻子的智慧,根本派不上用场,因为是要加以活动或抹杀,全得看丈夫是否贤明。”

辰二郎不懂阿三的含意。一百两左瞧右瞧都是一百俩,分量岂会不同?难道阿三不想要这一百两?

“刚才我冒昧问过小姐,也谈到普通人听见一百两会不会惊讶的事,原因便在此。”

这对夫妇当中,真正的商人是阿三吗辰二郎从头到尾都只是名工匠。真正的商人进行交易时,会先摸清对方的意图才展开谈判。至于自身有何想法、能获得多少利益,反倒是其次,然而辰二郎不懂这个权衡之理。

“我父母讨论再三,始终没有交集。家母不由得焦急起来,便要家父去探望师父,顺便问他对此事有何看法。”

辰二郎挨了妻子一顿骂,意兴阑珊地出门。那是清六烧毁那把门锁四天后的事。

清六的右手几乎已完全消肿,他越后屋的外孙也已退烧,奇迹似的恢复原本的活蹦乱跳。辰二郎放下心中大石,这才敢和师父谈论此事。

清六没给辰二郎好脸色,直斥他荒唐。

“劝也没用,我看你早准备好要这么做。”

清六明白多说无益,叹口气道:“不过,孩子我替你照料,不能一起搬进那里。”

“内心深感不安的家父,立刻答应这项提议,而后奔往安藤坂那座宅邸。”

当天只有掌柜留守,女侍都不见踪影。掌柜似乎无事可做,闲得发慌。

宅邸看起来并无任何古怪之处,不过辰二郎那天并未靠近仓库。这座像空屋般,给人荒凉凄清之感的宅邸和走廊,劝擦拭得一尘不染,遮雨门皆大大敞开,四处洒落出动和煦的阳光。

辰二郎告诉掌柜,只有我们夫妇进住,掌柜闻言微蹙眉头,面带不悦。

“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

辰二郎大感困惑,因这名不知是管家还是掌柜的男子,不像是个冷酷坏心的人。事实上,他先前将门锁交给辰二郎时,还忠告他别让老婆孩子靠近那把锁。然而,如今辰二郎提议要孩子远离这座内幕重重的宅邸时,他却一脸愁容,极力反对。

“请带上孩子,否则无法支付你一百两。”

此时辰二郎也不禁心生疑窦,于是他一五一十道出清六与其外孙的遭遇,并质问对方:这和之前谈的不同,这座宅邸究竟有何隐情?

掌柜回答,什么问题也没有。

“真正作祟的是那把锁,宅邸和仓库都很正常。既然门锁已烧毁,此处便不存在任何古怪之物。”

那么,为何不惜花费百两,请辰二郎一家住一年?

“这是要确认是否真的没问题,为谨慎起见,才付你们工钱。一百两应该不算少。”

无所谓,假如你不能接受,我就另外找人。男子的语气,仿佛拿着一百两在辰二郎的鼻尖摇晃。

辰二郎终于上钩。当人们仅觉得“这提案不错”时,还有转换的可能,一旦心生“再不把握、机会马上会飞走”的想法,缓冲的空间便随之消散。

辰二郎意志坚决地返回长屋。

“家母万分沮丧。只不过,家父已为一百两蒙蔽双眼,非要一家大小都搬进安藤坂的宅邸不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最后,辰二郎一家迅速打包行李,前往安藤坂的宅邸。

“全家老小挤在人力车上,路途非常漫长。”

说到此处,阿贵缓缓叹口气,轻皱眉头,但并未浮现令阿近全身紧绷的神色,所以阿近没有“不知接下来会有什么可怕的事等着他们”的联想。

阿近心头微讶,于是开口询问。出声,是为了帮助思考。

“辰二郎先生当初造访安藤坂宅邸时,那女侍不是提到“锁匠受召唤而来”吗?”

阿贵颔首,眯起眼睛。

“那掌柜还责怪她失言。”

“是不想让人知道吧。”

正因如此,显而易见地,关键可能就在这里。

“那把古怪的锁,原本设在仓库门上。”

仓库里存放着华丽衣服。

“话说回来,没有钥匙的门锁,为什么是开着的?掌柜他们究竟如何解锁?”

那门锁并无损坏。

“我不知道,家父大概也没从掌柜口中得到答案。假如问出个蛛丝马迹,应该会告诉我们才对。”

阿近点点头,接着问:“那把门锁不会是自己打开的吧?”而后喃喃道:“暂且不谈背后的隐情,那门锁该不会是看准时候,或兴之所至,就会自行开启吧?”

阿贵眼睛眯得更细,很感兴趣地半身倾向阿近。

“不过,居住在宅邸的人可愉快不起来。他们想尽早恢复原状,也就是牢牢锁上门,所以才情辰二郎先生重打钥匙。”

“真是如此,“锁匠手召唤而来”这话不是很怪吗?要是“叫来锁匠”倒还能理解。”

比起反驳,阿贵的质疑更像是催促阿近深谈下去。在她的鼓励下,阿近继续道:

“当然,掌柜他们应该也很想请锁匠过来,只是在此之前,辰二郎先生却主动上门。若称这是“受召唤而来”,只有一种含意。”

是门锁唤来锁匠。

“为什么呢?”犹如鼓舞阿近般,阿贵提出疑问。

“门锁不是凭自身意愿打开的吗?既然这样,门锁应该不希望别人违背它的意志强行上锁,那又为何要呼唤锁匠重打钥匙?”

“可是,终究没能打出钥匙。”

清六但是碰触,手便受伤肿胀。他认为那把锁摸着湿湿滑滑,很不舒服。

“抱歉,我的推论确实不合逻辑。”

阿近转为沉默,努力地思索,和刚才阿贵一样微微皱起眉头。

不久,她猛然抬头。“清六先生烧毁那把锁后,仓库可有受影响?那名不知是管家还是掌柜的男子,没有请辰二郎先生另外加装门锁吗?”不知为何,阿贵露出满意的笑容,差点没笑出声。

“他确实没这般要求。”辰二郎全家住在宅邸的那年,仓库从未上锁。

“掌柜告诉我们不上锁也没关系。”

始终挂意那座仓库的阿三,率先前往一探究竟。她发现仓库没上锁,便对掌柜说,这样未免过于大意。因为里头满是价值不斐的衣物。

“掌柜却表示不需要门锁,放着就行。”

那天是阿三和孩子与掌柜实初次见面。他外表没特别之处,像随处可见的店家伙计,也感觉不出丝毫心术不正或是态度冷漠。

“尽管如此,住进宅邸后,我们仍尝试过许多次。”

辰二郎想替仓库上锁。毕竟他从事这行,门锁要做多少就有多少,且已准备妥当。

阿贵面带苦笑,摇着头道:“但完全行不通,不管用什么门锁都锁不住。”

我就说吧,这时候或许不该有这种态度,阿近仍暗暗心喜,不自觉地提高音调。

“答案这不明摆着!”

阿贵略略侧头问:“这样便解释得通吗?”

“是的。仓库维持开着的状态,是因唯一锁得住它的门锁已烧毁。”

那把“作祟”的可疑木锁,就期盼着此种结果。

“而唯有锁消失才是最好的方法,于是锁召唤锁匠,危害碰触自己的人。”

讲得更清楚一点,掌柜和女侍都深知这事,所以女侍不小心说漏嘴“锁匠受召唤而来”,掌柜才会忠告辰二郎“别让老婆孩子靠近锁”。要是让脆弱的女人和幼童受害,掌柜于心不忍。

“那么,这幢宅邸从以前就重复发生同样的事?”

“没错。”

在辰二郎之前“受召唤而来”的锁匠,虽遭遇门锁带来的灾祸,心知此乃不祥之物,却没破坏门锁。辰二郎的情况也相同,真正动手销毁的是他师傅清六。由于清六经验老道、眼力过人,马上看出这门锁不该留在世上,尽管是客人委托保管的东西,他仍能痛下决心,认定其非烧毁不可。

“真正的魔头并非那把诡异的门锁,而是仓库。门锁希望遭毁损的方法不够正确,其实是仓库欲破坏门锁。这推论并没错吧?”

一阵掌声令专注说明的阿近猛然回神,原来是阿贵在拍手。

“小姐的头脑真好。”

阿贵眼中流露出赞赏,阿近不禁脸泛红霞。

“抱歉,一时多说不该说的话。”阿近伏地道歉。

“哪里。正因为小姐是这样的人,三岛屋老板才会请您担任百物语的聆听者。”

一切如小姐所料——阿贵应着又叹口气,望向远方。

“搬入那座宅邸后,掌柜每半个月会来看我们一次。遇上这种时候,由于脑中尽是不明白的事而不满的我,敌不过好奇心,总会多方向他刺探。他往往只透露些许内情,但有时候也会告诉我原因。”

是啊,所以他不算坏人。阿贵怀念地说道。

“将他的话拼凑起来,大致就像小姐刚才推测的那样。”

掌柜提过,仓库的门锁经常自动脱落,似乎当仓库的力量胜过关住它的门锁时,便会发生这种情况。

“至于何时会发生,宅邸里的人也不清楚,所以他们住得战战兢兢。”

不过总在他们惶然不安地观望时,不知不觉间门锁又自动锁上。至少在清六烧毁门锁前,相同的事不断上演。

“那你们进住后,宅邸内有什么异状吗?”

不论真实面目为何,门锁封在仓库内的东西已获得自由,而辰二郎一家却被丢进里头。

这时,阿贵突然凝视着阿近,阿近也像与心上人对眼般,回望阿贵。

阿贵忍不住如小姑娘似地噗嗤一笑。

“到最后……”她单手频频挥动说道。“什么事也没发生。是啊,什么事也没有。”

05

阿贵还记得搬进安藤坂宅邸后,看见初雪的日子。虽然雪下不到半个时辰,且只是掺在雨中落下的白色碎片,但母亲一注意到这天气,随即在日历上做记号。

这是阿贵一家与掌柜的约定:住到明年冬天小雪飘降,也就是明年此刻。换言之,期限是从现在算起的一年。

当时他们已离开小舟町的长屋半个月,早完全习惯宅邸里的生活。

然而什么事也没发生,没有怪声,也没有可疑的人影,静得出奇。

不过,迁居后辰二郎整整五天未外出,第六天上工后也早早返回家中,得知老婆孩子都平安无事,第七天起才同先前在长屋般全力投入生意。家中无人责怪他。

宽敞的宅邸里,房间多得数不清,但连厨房在内,阿贵一家使用的只有三处。半数以上的房间,只有一开始在掌柜的带领下逛过一遍,之后便未曾踏入,遮雨窗也始终紧闭。掌柜对此从不置喙。

“你们尽管使用中意的房间,其余的搁着就好。”

阿三生性爱干净,她担心这样对宅邸会有不良的影响。

“最起码每三天让房间通通风吧?”

掌柜闻言笑道:“你担心的话就这么办。可是,接下来的季节若随意打开遮雨窗和拉门,会冷得教人吃不消,等天气晴朗时再做吧。”

他的口吻相当亲切。

要说神秘,当属这名掌柜的态度最为神秘,在宅邸生活了不短的时日仍无法解开这个谜。他拿着一百两在阿贵父母面前晃荡,令两人不知如何是好,还威胁不带孩子一起入住,先前的约定便不算数,教人头疼不已。可是阿贵一家进住后,他却高兴地迎接,周到地带大伙参观,告诉他们只管尽情使用,不仅没显露半点担心或害怕,也没满意地笑着说“你们来得真是时候”。讲得更白些,他丝毫未有将灾难推给辰二郎家中老小,就此松口气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掌柜没禁止阿贵等人接近那间仓库。

“屋里每一处都能随意进出,只是有些地方你们或许会觉得可怕。”

他仅如此吩咐。不论怎么追问,得到的都是相同回答:你们可以尽情运用这屋子,没任何限制。

掌柜每回来探望阿贵一家,一定是过午,且都会带甜点给孩子当礼物,然后向阿三叨扰一杯茶,聊上一个时辰。他总会询问,有没有缺什么东西?有没有哪里不一样?孩子可好?负责接待的阿三也渐渐与他熟稔起来,甚至会和他闲话家常。正确来说,是只能和他这样闲聊。

这座安藤坂的宅邸,之后什么事也没发生,所以三个月后,除终日待在土间(注:日式房子入门处,没有铺木板的黄土地,称之为土间)一隅公房里的蓑吉外,他底下的弟妹,包括阿贵,都毫无忌惮地在屋里东奔西跑,四处游玩。尽管起初老是心惊胆颤,但因毫无异状,于是他们很快便适应了。不,倒不如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三名孩童逐渐觉得,位于安藤坂的这座来历不清、屋主不明的宅邸十分适合居住。

宽敞、暖和又美观,这住处简直无从挑剔,更远非先前那挤在巷弄中,狭小、松垮且老会渗风的四张半榻榻米长屋空间所能相比。

不久,孩子们也踏进仓库,阿密和阿贵姐妹俩偷偷取出华丽衣服披在肩上。当然,阿三发现(大多是春吉告密)后,狠狠教训了她们一顿。

就这样,寒冬过去,新年到来。入春后,庭院里梅花飘香,樱花灿放。紧接着梅雨纷至,偶尔放晴的日子蝉声震耳,盛夏的艳阳与浓密的暗影,清楚区分出宅邸内外。

夏蝉寿终落地,传来秋虫的鸣唱,不久,庭院的树木开始落叶。每到季节更替的时刻,阿贵便会重新发觉这座宅邸之美,就像更衣般转换不同的风情,教人百看不厌,如痴如醉。

安藤坂的宅邸,从阿贵一家迁入起便不见荒废。尽管只住过长屋,不懂如何维护,也不懂得如何使用这样的豪宅,但资他们住进,就没半点荒芜的迹象。

阿贵突然兴起一个念头:这屋子该不会有生命吧?我们虽然什么也没做,房屋却会自行更衣、化妆帮发髻,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

为何联想到“化妆”?屋子明明没有男女之分啊。

不,这屋子是女人。因为仓库里收藏那么多华服,且屋内总弥漫一股香甜气味,犹如衣服上的熏香。

没错,就像仓库里的衣裳。

由在日历上做记号的那天起,恰好度过三百六十天时,冻结的阴霾天空飘下片片雪花。阿贵在庭院收集烧柴用的枯枝,一见白雪飘降,便自然地涌出泪水。

与这座宅邸道别的日子终于来临。她捧着枯枝,温暖的脸颊迎向飘雪,在雪中伫立良久。

隔天傍晚,仿佛是看准辰二郎出外做生意返回的时间,掌柜上门通知:约定的一年已过,可以搬出宅邸。

“非常感谢,你们帮了大忙。”

掌柜首次向他们深深鞠躬,那一幕阿贵至今仍历历在目。

“就是这么个故事。”阿贵在胸前轻轻合掌,嫣然一笑。

阿近望着阿贵的笑脸,茫然地坐在原地。她紧盯着阿贵,几乎快将阿贵的面孔看出洞。即使重新正视阿贵,对方依旧保持明艳的微笑,微噘紧闭的双唇,似乎无意多说。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阿近才略带失望地问。“您的故事到此结束吗?”

“是的。”阿贵没半点愧疚之色。

“可是……当初您说这是关于鬼屋的故事。”

“没错,我是说过。”

阿贵神色泰然,眼底流露些许兴味,难不成在嘲笑阿近?

她确实在嘲笑我。阿近不高兴地想着,仿佛听见自己柳眉直竖的窸窣声。

“无论如何,您未免太过分了。虽然我只是个小姑娘,既没做生意的才干,也没处世的智慧,但我是代替三岛屋主人伊兵卫坐在这里。要戏弄我是您的自由,然而您若瞧不起三岛屋,我绝不会默不作声。”

她气势十足地抬起头,望着对方的双眸,毫不客气地直言道。可是,阿贵完全不为所动,反倒笑得更柔和。

“小姐,您真的很聪明。”阿贵就像配合某段甜美曲调吟唱般低语。

这种客套话听了便有气,根本是在挖苦我。阿近一阵恼怒,益发讲不出话,心头怒火不断闷烧。

“哎,阿近小姐。”

阿贵初次叫唤阿近的名字。

“您在这个家里,总觉得抬不起头对吧?”

她突然转移话题是何用意?

“不管待您多好,这儿毕竟是叔叔婶婶的家。更何况您背负着痛苦的过去,不愿忆起,却始终忘不了。”

这下阿近真的无言以对。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她说什么?

阿贵移膝凑向双目圆睁的阿近,像轻抚阿近般的上下打量她,并低声道:“您年纪轻轻,却有如此令人同情的遭遇。不过,任凭您再后悔,人死终究不能复生。事情一旦发生,便永远无法消失。因此,您能打消出家为尼的念头,是最好不过,否则太糟蹋自己了。”

阿近感到头晕目眩,胃中一阵翻搅,差点喘不过气。阿贵在说些什么?为何她知道我的过去?

“为、为什么……”

阿近喘息似的问道,阿贵又往她靠近些,单手抬起,姿态优雅地伸抵向阿近唇间。

“您不必多说,别露出那么畏惧的表情。”

阿贵维持同样的姿势,瞄向两旁,察看有无其他人在场,然后才接着道。“您的遭遇,我全明白。不是从三岛屋老板那里听来的,但我就是知道,因为我一直在找寻像您这样的人。”

阿近望着阿贵细长乌黑的眼眸,仿佛被她给迷住似的,无法动弹。两人无比贴近,甚至感觉得到彼此的气息。阿贵那魅惑的眼神深入阿近心底,看透她的一切。

连阿近灵魂的模样,内心伤痕的深浅,都一览无遗。

“安藤坂的宅邸还在。”阿贵说。“仓库里有许多适合您的衣服,而且您和那屋子十分相配,想必那美丽的庭院也会中意您,阿近小姐。”

一起来吧。

阿贵在她耳边低语,宛如男女情话般轻柔。

“和我一块儿在那宅邸里生活,什么也不用怕。我不是都告诉您了?那确实是幢鬼屋,但没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只是对于远离俗世者,人们读习惯以鬼怪称呼罢了……”

阿近哑声问“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去……

“哎呀,这还不简单。”阿贵大笑,“阿近小姐应该不需要一百两,可是您想获得心灵的平静,对吧?”

只要来安藤坂的宅邸,就能得到……阿贵如此低喃时,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阿近小姐!”

是八十助的叫声。纸门霍然开启,开门的力道之猛,几欲将纸门弹回。紧接着,两名男子飞扑似的冲进黑白之间。

其中一人确实是八十助,另一人身穿色调简朴的衣服,脚踩纯白布袜,是名个头矮小的年轻人,不知是商人还是伙计,阿近从未见过。

那名年轻人张嘴发出无声的惊呼,一辆错愕,朝阿近身旁的阿贵喊道:“阿贵姐!”

阿近像被弹开似的,转头望向阿贵。阿贵仍坐在一旁,保持着美艳的笑容,方才抵在阿近唇前的手指依旧竖立不动。

“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年轻人奔向前环抱住阿贵,阿贵顿时全身瘫软。她双目紧闭,双手垂落榻榻米上,似乎已昏厥过去。

八十助快不走向阿近。这生性严谨的掌柜,不敢对边碰触阿近,只见他跳舞般地手忙脚乱挥动双手,讲起话来结结巴巴。

“小、小姐,您没事吧?”

阿近诧异地望着八十助惨白的脸,一时说不出话。直到阿近主动抓住八十助的手臂,他才停止舞动,稳稳撑住阿近,并拖着阿近远离年轻人和阿贵。

那年轻人抱着阿贵,看向两人。阿近几乎没多想,便整理衣襟,重新端正坐好。

“您是三岛屋老板的千金吧,真是非常抱歉。”

年轻人干脆地说道。虽然语调略微激动,眼神却相当沉稳,口吻也很客气。他有一对浓眉大眼,五官鲜明。

板抬他过去。

他隔着宅邸外的树篱朗声叫唤辰二郎,然后呼唤阿三和孩子。

但无人回应。舒爽的秋风吹得点缀庭院的树木不住摇曳,果真如辰二郎所言,美不胜收。

清六说服抬他前来的男子,进屋找寻辰二郎。屋内打扫得一尘不染,从这房间走到另一房间,打开像刚换新的雪白拉门、拉开绘有华丽图案的纸门,穿过雕工精细的门楣窗下,众人四处搜寻。

最后发现阿贵独自坐在锁着的仓库前。

大家都怎么了?你在这里做什么?他们上哪儿去?清六哑声询问,阿贵却不答话。只睁着眼睛,嘴巴微张。其中一名男子抱起阿贵,才惊觉少女的身体松软无力,犹如一尊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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